第五章 鎮魂的交響曲
《鎮魂系列》 · 北澤大輔 · 1.2萬 字

「兔貴子!兔貴子~~!」
代替音矢受到光之槍的攻擊,兔貴子滿足的表情就像是達成了某種責任。
「我現在就救你,你不要動!」
「音矢,不用忙了。奴家並不是人類,受到這樣的傷……奴家已經沒救了。」
她表情溫柔地對音矢說完,接着立刻以險惡的視線瞪視響一郎。
「響一郎,奴家有些話想對音矢說,在話說完之前不準出手。」
「嗯,畢竟打擾母子談話並不公平。」
——母子?
響一郎的話讓音矢感到疑問。音矢的母親應該是在響一郎身旁,那個有如人偶一般的美少女,可是響一郎卻以「母子」來形容音矢和兔貴子的談話,響一郎的話中有所矛盾。
「音矢,奴家是你的母親沙夜以意志創造出的一種禍津神。」
「什麼……」
音矢不明白她的意思,視線在兔貴子和沙夜間來回比較。
「沙夜斷氣之時,心中最牽掛的就是心愛的兒子音矢你啊。」
兔貴子無力顫抖的手,輕輕撫摸着音矢的頭。
曾幾何時也曾感受到的溫軟觸感,讓音矢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想要保護音矢,想要用這雙手一直保護音矢,母親對孩子的這股思念,透過強力的靈力而生出了奴家。」
「奴家原名兔貴羽矢姬,本來是葦原神社所奉祀的神。那一日爲了與禍津神一戰,奴家也在弦而的『鎮魂之儀』召喚之下顯現。」
對於活了數百年的兔貴子而言,不過是短短十八年前的事情,卻有如遙遠的往日一般。
「沙夜所生出的思念並不是那麼簡單,爲了要保護你,她無論如何都必須留在這個世上……」
兔貴子眯起雙眼凝視着音矢。
「奴家就是奴家。」
而是終於到達目的地點了。
和響一郎在一起的沙夜也流淚了。
「你們在胡說什麼!來這裏可能會死耶!? 」
「我只剩下這個了。」
「音矢……音矢……」
無法言喻的情感湧上,讓音矢胸中十分難受。
兔貴子指着沙夜。
「我也是!」
「沙夜……」
「我不是在說那種事!」
音矢緊緊擁抱着懷中逐漸淡去的兔貴子。
聽到過去一直感到不解的兔貴子身世,音矢的胸口像是快爆炸一般。
「沙夜發現了戰至最後力盡身亡的奴家,然後……」
「爲什麼……」
「音矢,事到如今無需悲傷。你的母親早就死了,只是肉體再生後變成了那個人偶。」
而響一郎正逐漸走近音矢等人。
原來是死去母親的靈魂化成兔貴子一直保護着我。
「好了,這是奴家最後要對音矢說的話。你要仔細聽好,音矢。」
就這樣,沙夜成爲兔貴子。
不斷重複叫着音矢的名字,沙夜流下了赤紅的血淚。
「……音矢。」
對於音矢的非難,王子伸出食指搖了搖。
響一郎一臉驚訝的表情望着豪鐵和王子的臉。
「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朋友肯爲音矢捨命……」
他們曾經發誓要一同活着、一同戰鬥,要死當然也要同死。
只見來人竟是扛着鼓具組的豪鐵,以及手持吉他的王子。
「逃也是白費力氣。沙夜,別這樣,把鼓還我。」
就在這個時候,神社境內突然響起一聲粗野的聲音。
「你們商量好了沒呢?音矢,已經沒人能保護你了。」
「別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議論上,我不是說過了嗎?真實之路只有一條。」
「你們……」
音矢說到這裏,對她們和顏悅色的微笑。
音矢於是趁隙拉着齋和真那實的手,發足往神殿奔去。
只見一滴滴的淚水,滴落在兔貴子的臉頰上。
「音矢呀,不要哭,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到現在奴家也分不清是沙夜喫了奴家,還是奴家喫了沙夜,不,那也已經不重要了……」
音矢拿起供在神前的Stratocaster。
「而且沒有擴音器,聲音也出不來吧?」
見到音矢放聲大哭,齋也流下眼淚。
「你說什麼!? 我們可是抱着和阿音一起死的覺悟來到這裏耶!? 」
「但是、可是……既然這樣,兔貴子就是我媽媽不是嗎?」
這時音矢一邊調絃,一邊奔至兩人身邊低聲說道:
無法取代的重要之人……
每當我面臨危機兔貴子就必定會現身,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這是怎麼回事?」
兔貴子溫柔地對音矢微笑。
「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只要不愛上人,那麼不管誰死都不會悲傷了吧?」
「不行!你們兩人要逃走!」
而王子則是將電線拋給音矢。
「哪有什麼爲什麼,沒有我們演唱會怎麼開始啊!」
只見豪鐵將擴音器的電源打開。
「喫了我。」
曾經一度失去的人,如今我又將再度失去嗎……?
「音矢,你鎮定一點。你要阻止響一郎,如果不阻止響一郎,全世界的人們都會嚐到和你現在一樣的悲傷。」
「媽!媽——!!」
「愛果然會使人悲傷,不,愛正是讓人悲傷的罪魁禍首!」
「給我到此爲止!」
「……音矢先生。」
「呼,看來趕上登場了。」
響一郎語調溫柔地說着,然後又走近一步。
抱着沙夜的響一郎轉身面對音矢。
「……不行。」
響一郎看着發出不滿的豪鐵笑道:
「豪鐵、王子,謝謝你們,不過現在請你們帶着她們兩人逃走。」
音矢將揹帶背在肩上,然後接過電線的插頭,將之插在吉他上,隨即從音量調至最大的擴音器發出沉沉的雜音。
兔貴子的聲音到此中斷了。
「媽!不要死!媽————!!」
爲什麼之前一直使音矢等人受苦的沙夜,如今會流着血淚,呼喚音矢的名字呢?
「和母親的訣別也結束了,現在你可以安心和心愛的人一起上路了。」
「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還是不能讓你們死。」
「那是很好的決心,不過不知道能維持多久呢?」
兔貴子軟弱地笑着說道:
和響一郎同樣……
王子說着朝響一郎瞪了一眼。
齋攀着音矢的袖子。
音矢表情嚴肅地對齋和真那實大吼。
「我也不打算坐以待斃,所以我希望你們能逃走活下去。」
「不不,反正如果葦原輸了,全世界也會迎向死亡結局對吧?」
「啊!是你們!爲什麼!? 」
「齋、真那實,我要盡我能力所及一試。」
說着,豪鐵砰的一聲重響,將鼓具組放到地面上。
他並不是逃走。
豪鐵對於響一郎無言的視線只是放聲大笑。
成爲這世上唯一隻爲了保護音矢而生的神。
見到兩人的身影,真那實登時驚聲怪叫。
眼淚無法壓抑地滿溢而出,讓音矢的視界爲之模糊。
「不要……我不放手。」
「不要!你不要走!媽!」
「是,不論何時何地,我都會追隨音矢先生。」
她身體的觸感已經消失,音矢擁抱兔貴子勉強可見的透明身體放聲大喊。
原本撫摸着音矢臉頰的小手也失去力量,如風一般消失不見。
「如果是音矢,一定可以阻止他的,音矢一定可以……」
說完響一郎彈響了手指,瞬間……
齋不可能拋下音矢逃走。
響一郎再度舉起鼓來,就在這個時候……
真那實也肩膀顫抖着低聲啜泣。
對於沙夜意外的行動,響一郎爲之一愣。
還有另一個人也在流淚。
只見流着血淚的沙夜,從響一郎手中奪過了鼓。
兔貴子用她的小手輕輕擦拭音矢的眼淚。
看到沙夜抱着鼓不放,響一郎不禁苦笑,然後他緩步向音矢走去。音矢則是一邊與響一郎拉開距離,一邊徐徐後退。
「怕死還當什麼和尚啊!」
一道熱流從音矢的臉頰滑落。
「噗呃!」
只見豪鐵發出奇妙的哀號,整個人朝後方飛了十公尺。
「來吧,另外一個朋友也一起。」
啪!
「嗚呀!!」
王子的身體升至三公尺高的空中,然後被重重摔在地上。
「你們不用硬撐,想逃隨時可以逃走哦。」
啪!啪!啪!
每當清脆的彈指聲響起,豪鐵與王子就會飛到空中,然後摔至地面。
不知不覺間兩人的臉逐漸變形,全身也都因瘀青而染黑。
即使如此,豪鐵還是不放開手中的鼓棒,王子也是全力保護吉他更甚於身體。
「住手!他們兩人會死掉的!」
只聽到真那實悲痛的叫聲響遍神社境內。
「你們兩個別這樣!不要再站起來了!」
豪鐵無視音矢的呼喚,繼續往鼓具組爬去。
而王子也翻倒在地,將腳踩的開關打開。
音矢終於按捺不住,阻擋在響一郎的面前。
「爸!我來當你的對手!這樣可以了吧!? 」
你終於想通了嗎?響一郎滿足地點點頭。
「就是這樣,你終於肯乖乖受死了嗎?音矢,不管你做什麼、逃到哪裏去,結果都是一樣的。」
「這個該稱爲是『鎮魂響音』嗎……?」
趁隙跑去拿自己樂器的真那實,這時也已經回來了。
但是王子的吉他卻發出咆哮,那顫抖的音色已不知是抖音,還是他手指的顫抖,可是那音色卻仍與音矢的吉他交融在一起。

「那是什麼舞!? 」
被迫以充滿矛盾的「鎮魂之儀」與禍津神對峙,因而失去深愛之人的悲傷痛苦和憤怒悔恨交織在一起,最後才造成失控的響一郎將禍津神融入體內的結果。
「這樣的曲子從未聽過……」
豎耳傾聽歌詞,那歌詞盡是傾訴對父親、母親、同伴以及全世界人們的愛。
只見陽與陰激烈衝突,他們的歌聲響遍整個城市。
「不可能!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這是什麼!這究竟是什麼歌啊!」
響一郎猛力搖搖頭。
「音矢,我把樂器拿過來了。」
「我纔沒有逃,我是要把爸引誘過來。」
「……你還打算戰嗎?我要讓你毫無痛苦地死去,這樣的父愛你還不明白嗎?」
「咕!什麼?這是什麼感覺!? 」
那歌聲從位於小山丘上的葦原神社向外擴散,彷彿像是發生雪崩一般,朝着遭到破壞的鎮上奔流而去。
響一郎將他所知的御神樂全數搬出,音矢的歌卻仍是平靜地吞沒了他的歌聲。
響一郎放聲大叫,但是他仍是接連不斷地打着鼓,拼命演唱着御神樂。
即使沒有樂器,只是要殺音矢一個人的話,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這首曲子就是要靠本大爺的吉他呀。」
「怎麼會……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所不知道的旋律竟然擁有如此力量,這世界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音樂存在!」
只是靜靜跳着舞的齋一加入,音矢的歌聲又得到增幅。
響一郎所放出的勾玉還來不及附在人身上成爲禍津神,就已經先觸碰到音矢的歌而一個個昇華消失。
而響一郎終於不得不以那不完整的「鎮魂之儀」應戰,也因此失去了心愛的人們。
「音矢先生,我也來舞。」
真那實用她彈慣的貝斯,開始演奏拼命練習過的曲子。
那樣的音不可能打破被譽爲絕代天才神樂主所設的結界,更何況響一郎如今還得到了神的力量。
和響一郎尖銳的音相比,那是再圓滑天真不過的音質。
響一郎只是感到不愉快,那歌聲彷彿直接撼動了響一郎的核心。
「可惡!」
此時某個想法在響一郎的腦海中閃過。
看着響一郎像是連滾帶爬地從神殿階梯上後退,音矢更加灌注感情地歌唱。
雖然不可能,不過對方畢竟是我的兒子,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對手,響一郎如此強迫說服自己。
「這首、你說這首歌不是『鎮魂響音』嗎!? 」
「這樣應該多少有點幫助。」
然而音矢歌聲的聲量確實正逐漸提高。
可是據說本來的「鎮魂之儀」,是「使擁有強烈慾望,極有可能造出禍津神的人們導向正途,使其產生更強的力量用於善途」的儀式。
瞬間響一郎只感到全身血液逆流的感覺。
聲壓應該遠超對方的鼓聲竟遭消滅,響一郎不禁感到驚愕。
「神樂根本沒有這樣的曲子,而且我的記憶裏也沒有這樣的歌詞!」
即使是被譽爲天才神樂主的響一郎,也從未在真正的意思下進行過「鎮魂之儀」,不過這也難怪,因爲這並沒有傳承下來。
雖然他的臉遮在面具之下看不到表情,不過響一郎的聲音顯現出焦慮的情緒。
聽到音矢的吉他與歌聲,響一郎後退了一步。
他的聲量遠遠凌駕音矢,氣勢宛如要引起地震或山崩般撼動大地。隨即聲波如同驚濤駭浪般襲向音矢,彷彿要將他一口氣吞噬一般。
響一郎硬是將鼓從沙夜手中搶回,然後用力擊打着鼓。
然而音矢的歌卻將響一郎巨大的歌聲輕易包覆,配合着他的旋律,好似成爲同一首歌般響徹四周。
那並不是「鎮魂響音」。
這不是本來防範未然的用意,而完全成了事後處理。
音矢發出清澈的歌聲,並且將情感不斷重複投入歌唱之中。
看到齋的舞,響一郎更加混亂了。
只見響一郎舉起右手。
彷彿是被音矢唱的歌所壓迫,只見響一郎一步又一步地後退。
御神樂所演奏的「鎮魂響音」,是用來平息折服的靈魂,使其迴歸天上的旋律。
「音矢,你那是什麼曲子?」
於是響一郎一邊奏鼓,一邊唱起神樂歌。
「沙夜也要跳舞。」
響一郎的結界卻發出有如玻璃破碎聲響,然後破裂消失了。
原本與響一郎一起要殺害音矢的沙夜,這時居然配合着音矢的歌,開始跳起舞來。
「那麼!嗡!叭!奇裏古!他拉古!阿古!!」
從未聽過的曲子和歌詞,加上現在的舞也是前所未見。
「難道說這纔是真正的『鎮魂之儀』嗎……?」
對所有心愛之人的讚美。
無視齋和以相反位相起舞的沙夜,響一郎灌注全身之力唱歌、擊打鳴鼓,想要置音矢於死地。
此時響一郎的臉上開始明顯露出焦慮的神色。
原本是爲了不使禍津神出生的儀式,卻在經過漫長的時間之後,不知何時轉變爲用來打倒禍津神的儀式。
靠着「鎮魂之儀」借來神之力,再用那股力量折服禍津神,以「鎮魂響音」讓魂魄同歸天上,這就是一貫的過程。
「我要以歌對抗歌!把你的性命完全消去!」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有鼓還像話嗎?」
「什麼!連沙夜也被操縱了嗎!? 」
音矢無視響一郎的質問開始唱起歌來。
「是這樣啊,那麼請你乾乾脆脆地死吧。」
高亢的鼓聲化作光之槍朝音矢飛去,但音矢喉嚨發出的聲音卻讓光之槍失去力量,最後消失不見。
豪鐵的雙踏鼓雖然稍嫌遲緩,卻有真那實的貝斯替他拉抬。
而且再加上新的音色加入,音也變得更加厚實。
他們兩人分明已渾身是傷,幾乎都快站不起來。
儘管感到戰慄,響一郎還是儘可能地從記憶中探索。
「不是的,爸,媽說是她自己想要跳舞的。」
「嗚!!」
「這是我們用心創作的曲子。」
然後化作優美無比的旋律升上天去。
他企圖靠結界的防禦來回避音矢的歌,再借機攻擊音矢。
正當響一郎要將高舉的手朝音矢揮下,就在那一瞬間,只聽見從損壞嚴重的擴音器中,開始傳出吉他的旋律。
音矢掐彈着間奏的重複段落,一邊對父親說道。
他並不是受到物理的力量所壓迫。
那是對父母的思念與感謝,以及愛。
「什麼!」
由於真那實貝斯的加入,音矢的歌聲好似又增幅了好幾倍。音矢不用麥克風所唱出的歌聲,在透過擴音器放出的吉他和貝斯聲中,幾乎就要被蓋過去。
可是……
響一郎迅速結印,準備防禦態勢。
他聚精會神的一擊鼓,竟然會被缺乏攻擊力的聲樂消去,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唱歌竟能感到如此心靈舒暢,這對響一郎來說是第一次體驗。
齋也開始起舞。
「可惡!」
從外部而來的攻擊只有一個。
如此強力的「鎮魂響音」,響一郎不曾看過,也不曾聽過。
那就是音矢的吉他和歌聲。
響一郎從懷中抓出一把勾玉,然後將勾玉撒向空中,想要召喚新的禍津神前來,只見空中飛舞的勾玉降落在街上——其實並沒有。
響一郎是被譽爲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神樂主。
——那就是音矢他們在集訓所創的新曲。
然後所謂的鎮魂,如字面所顯示的意義,就是震撼心魂,使充斥於森羅萬象的八百萬神明與之同調,進而讓神的力量寄宿其中。
「唔,這是什麼歌!? 」
「……音矢。」
倒在地上的薰子緩緩起身。
她才睜開眼,便見到音矢和響一郎以「歌」在戰鬥。
看到音矢還是站着,讓薰子終於放心了。
「……哎呀?」
正鬆了一口氣的薰子,此時發現自己身上的異變。原本折斷的肋骨已經不再疼痛,撞傷的傷口周邊還發着黃金色的光。
「風花!快起來呀,風花!」
本來流血倒地的風花,這時則是手擦着惺忪睡眼爬起來。原本裂開的傷口也包覆着黃金色光芒,傷口正逐漸癒合。
「咦……我不是死了嗎?」
「是音矢創造了奇蹟。」
風花朝薰子所指的方向望去,她立刻驚訝失聲,而且全身都因感動而顫抖,連句話都說不出話來;眼淚自然而然地滿溢出來,風花也當場跪拜下去。
不知何時,音矢他們全身都包覆在金黃色的光衣之下。神聖的光芒從他們的身上衝上天空,又如甘霖般灑落在受傷的薰子三人身上。
「啊~~大家早安啊~~」
剛纔撞到頭而昏倒的小梅,這時也像睡昏頭似地爬了起來。
巫女們原本應該都已各自負傷,音矢的「鎮魂響音」卻讓大家都復原了,而那力量的泉源就是「音矢的愛」。
「薰子小姐,我們要怎麼辦呢?樂器都壞掉了。」
聽風花如此問道,薰子推起眼鏡,有如理所當然般說道:
「樂器不就在那裏嗎?」
只見小梅拍手點頭。
「說得也是呢。」
看着眼前不停歌唱的兒子,響一郎低下了頭。
「囂張!去死吧!」
如果自己沒錯,那麼錯的就是音矢他們的歌了。
只見光槍穿越音波的縫隙,削過音矢的臉頰。
然後同時一陣強光閃耀,將音矢的視界染得一片白。
薰子話纔剛說完,不等王子回答便從他手中搶過吉他。
王子當場一屁股坐倒在地,茫然注視薰子的演奏。
潔白的光芒中只聽得到歌聲。
如果愛着音矢的心情相同,那麼真那實一定也能舞的。
她視線的前方就是音矢。
配合着小梅的節奏,巫女們的演奏有如排山倒海般開始了。
「爸爸,這就是我們的歌啊。」
她說着大跨步朝豪鐵演奏的鼓具組走去。
接着用她略微內八的小腳踩踏着雙踏鼓。
閉嘴!
「不,王子同學的技術也很了不起。」
只要唱歌就好了。
根本沒必要煩惱該怎麼辦。
豪鐵還來不及回頭,就已經被小梅從背後一把拉倒,後腦勺重重撞在石板地上,撞得豪鐵眼冒金星。
一旦在此屈膝,那就等於承認自己錯了。
見到在音矢周圍組起樂團的巫女們,響一郎畏縮後退了幾步。
響一郎看準音矢換氣的空當打了一下鼓。
齋溫柔地牽着真那實的手。
齋與真那實兩人的扇舞延伸到響一郎的胸前。
那樣將會連那一日失去沙夜,也是自己捨棄身爲人類的事都全盤否定,響一郎絕不能容許那種事。
那些箭斬斷音樂,是要奪走音矢性命的箭。
「那麼就讓我們投入對音矢的愛,開始演奏吧!1!2!3!4!」
此時巫女們的樂器也都調整完畢了。
「嗯,好音色。」
接着她將眼鏡向上一推說道:
——把我們的心情傳達給他吧!
薰子對受到挫折的王子露出溫柔的微笑。
原本一度變成音矢單人獨奏,這時卻像爆發般展開。
響一郎已經沒有閒情逸致去傳達什麼真實之愛,他不顧一切地朝音矢襲擊過去。
響一郎將無數的光箭投向音矢。
「音矢先生是我們最重要的人!」
「齋、真那實!」
「停止你們的演奏!爲什麼那演奏讓我的心如此紊亂!」
「咦?但是風花會彈嗎?」
「怎麼會、怎麼會……巫女小姐竟然彈得比我還好……」
——必須要告訴他愛上人的幸福!
「還、還給我啦!我的吉他是很纖細的,你不可能彈得……」
「把你的吉他給我!」
「我、我該怎麼辦……」
「只不過和我相比,你還早了十年呢。」
貝斯被風花搶走的真那實困惑地回過頭來。
「鑼有點遠呢……算了,總是有辦法的。」
在聽到回答的同時,有兩道白光從音矢的兩旁衝過,那是齋和真那實的雙人舞。
彷彿是在無重力中飄遊一般,真那實的身體翩然起舞。
儘管不是直接命中,音矢臉頰被劃開的傷口還是流出血來。
「啥?」
薰子的吉他發出如此吼叫。
「不對!這種東西不可能是真實之愛!我現在就讓你明白!所謂的愛應該是對一切平等,冷酷覆蓋所有事物,讓萬物全部迴歸寧靜的永恆!」
「各位!投入我們愛慕音矢的心情,更強力的演奏!」
這聲壓逼得響一郎退後一步。
「———音矢先生!」
「什麼!你們居然還活着?這怎麼可能……」
「——我知道的,齋。」
「可、可是……」
響一郎知道是歌聲的餘韻讓他偏離了目標,他於是一邊調整瞄準一邊打鼓。演唱讓光箭加速的御神樂,這是唯有天才才能辦到的精準攻擊。
——必須要把音矢先生的思念、我們的心情傳遞給他!
「音矢!你到底想怎麼樣!」
「是我輸了……」
「真那實學姐,我們跳舞吧。」
「是!」
若是那東西爆炸,那麼不只是音矢的命,連這半徑數公里的範圍都會化爲灰燼。
「喔喔喔喔!這是!這是……!」
把對音矢的愛,以自己率直心情唱出。
「我絕不能屈服!」
兩人互換眼色,然後交替着朝響一郎前進,互相變換站位。
咚!咚!咚咚!
「辛苦你了,換手的時間到囉~~」
王子慚愧得要鑽到路上的小石頭之下,而這時風花從王子的面前走過,然後向真那實伸出雙手。
而如果自己是錯的,那麼十八年前的那件事又算什麼呢?
光箭被真那實狩衣的袖子彈開,再被齋以舞扇全數擊落。
錯誤就必須要矯正。
「爸,你還不明白嗎?」
瞄準音矢的光槍偏離目標,只是打到地面上而已。
然而那些箭卻無法到達音矢的身前。
薰子踩了一下腳踏開關,將電吉他的音效切到Fuzz;小梅的低音鼓鋪地而來,而風花的貝斯使空氣爲之震動。
「這和輸贏無關啊,爸。」
風花說着從真那實手上接過貝斯。
然後小梅鑽進鼓具組中,取出自己夾在腰帶上的鼓棒。
「我不會讓你妨礙音矢先生!」
只見她纖細的手指流暢地在琴格線上奔走,吉他登時發出扭曲粗重的咆哮。
她有如融入歌聲與音樂的震動中,身體輕巧地舞動着。
「交棒囉,真那實姐。」
「我纔不會讓你殺死音矢!」
看到巫女們拿着樂器,集合到音矢身邊,響一郎發出呻吟道:
「沒關係沒關係,來吧,這裏就交給我吧。」
「嘿嘿嘿,其實我很憧憬真那實姐,所以有偷偷練習過了。」

「那麼我更正,是我錯了。」
「我所看到的真實只有一個!」
「什麼?但是我沒跳過舞呀。」
「不……是你讓她們復活的啊,音矢。」
「哇!這是什麼!? 」
對於響一郎的疑問,音矢並不作答,只是繼續唱歌。
「很簡單的,只要把你對音矢先生的思念,原原本本地用舞表現出來就可以了。」
真那實訝異地瞪大了眼,風花則羞怯微笑道:
音矢靜靜地微笑。
只見響一郎讓頭上浮現一個巨大的光球。
說完小梅便搖晃着她的巨乳,開始敲起鼓來。
「對,那一天爸做錯了。」
溫柔的歌聲在響一郎的胸中迴盪。
沒錯,響一郎終於明白,那首歌是如此令人舒暢。
「音矢,看來你是正確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正確,不過爸……」
響一郎默默傾聽音矢說話。
「齋和真那實、薰子小姐、小梅小姐,還有風花、豪鐵以及王子,我愛着他們每一個人,雖然這樣說很難爲情……不過他們也愛着這樣的我。」
此時光開始逐漸減弱,顏色又開始回到純白的視界裏。
只見響一郎跪在地上。
豪鐵和王子不知何時已經迴歸,他們都待在音矢的身旁。豪鐵是坐在地上,以壞掉的太鼓代替大鼓敲打;而王子則是拿着彈不出聲音的琵琶,小聲地即興彈奏。
不只是這些。
葦原神社全體都包覆在「鎮魂響音」之中。
音矢的歌不知何時已傳遍街上,人們不知不覺地哼起歌來。
即使眼下大街上傳來的哼歌聲所震懾,響一郎還是詢問音矢。
「……難道說這就是愛所生出的力量嗎?」
「我想一定是那樣吧。」
乘載着思念的歌會隨着風傳遍每個角落,會永遠迴盪下去。
音矢深深感受到,那就是音樂所擁有的奇蹟。
「那麼是因爲我的愛不夠深,所以沙夜——你的母親纔會死嗎……?」
「不是那樣的。」
響一郎跪在地上搖了搖頭。
當他一演奏起前奏部分,沙夜立刻一副聽得入迷的神情,並且將頭依靠在響一郎的胸膛,而響一郎則是低着頭,靜靜沉浸在音矢的演奏之中。
響一郎心想,事到如今讓音矢看到父親的本來面目也不能怎樣。或許正如那些女孩所說,這就是自己的軟弱之處吧。
短短的一句話。
「……是啊。」
「所以媽死掉時,你纔會那麼難過吧。」
「……你說得對,已經夠了,消滅我吧,那樣一來一切就結束了。」
這世上有比這更幸福的事嗎?
「爸,只要你痛改前非,我相信大家一定都會諒解的。」
見到音矢這麼說,響一郎顯得非常難以置信的模樣。
響一郎本欲恢復一個父親的本來面目,但是一瞬間的躊躇之後,他停下了手。
響一郎已經無力抵抗了。
那畢竟不是能夠原諒的過錯。
「我們沒有一個人想要消滅你啊。」
在光線炸裂的剎那,真那實看見沙夜試圖要庇護響一郎。
「根本不是啦。」
齋和真那實退後一步,靜觀着並肩歌唱的兩人。
「說不定換成我也會變成那樣。不,不只是我,或許任何人都一樣,因爲人類是軟弱的生物。」
「我們的心情應該傳達給響一郎先生知道了吧,既然如此……」
音矢這時已經沒有在彈吉他,然而街上仍舊迴響着那首歌的旋律。
「音矢,這個……」
「你說那種話有什麼根據……你不可能明白我和沙夜的愛。」
「再見了,爸;再見了,媽。」
「音矢,一切都交給你了。」
「我自己……」
因滿溢而出的眼淚而搖晃的視界中,響一郎就在沙夜的擁抱之下,宛如融入光芒般迴歸天上了。
音矢仰望着天空良久,此時齋來到他的身邊。
而那正是沙夜空洞的心中,唯一留下的一小片真實之愛。
我並沒有向音矢說那種撒嬌話的資格
音矢流暢地彈起吉他。
環視這些聚集在音矢周圍,愛着音矢,也是音矢所愛的人們,響一郎打算要將假面摘下。
凝視着成長茁壯的兒子,響一郎冷淡地說道。
「我可是曾經想殺你哦?」
聽到響一郎所吐露的哀嘆,齋和真那實幾乎同時開口。
然後配合着音矢的旋律開始高聲歌唱。
「唱歌吧,爸。」
他抬頭一看,只見音矢正伸出手。
「好棒哦……這是……」
真那實將某物交給了音矢。
音矢爲了讓父母迴歸天上,將所有的思念都寄託在歌中。
「至於你有沒有錯,我想你周圍的人們自然會判斷。」
「是啊,今後他們就會永遠在一起了。」
響一郎的鼓從手中滑落,雙手也軟弱無力地垂下。
只見響一郎握住音矢的手,然後站了起來。
——音矢果然體會了失傳的「鎮魂響音」啊。
「但是你把媽的死歸咎到別的事情上,那就是錯誤了。我認爲那是因爲爸的軟弱;我也很軟弱,所以我能夠理解。」
然而音矢卻是露出困擾的笑容搖了搖頭。
齋與真那實對垂頭喪氣的響一郎露出微笑。
「爸和兔貴子、不,和媽一樣,並不是什麼禍津神。」
「音矢。」
響一郎在沙夜的擁抱之下,戴着面具向音矢伸出手。
音矢將心頭湧上的心情傾注歌中,竭盡全力地歌唱。
只見光變得更加耀眼奪目,響一郎的身影也逐漸消失。
有如在無言告別一般,響一郎的手觸碰了一下音矢的肩膀。
響一郎在音矢身旁靜靜說道:
「我並不想道歉,只是……」
音矢手上拿着吉他,注視着眼前並肩而立的雙親。
「你是神樂主吧?消滅禍津神是你的工作。」
齋心想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和音矢像他們那樣。
而豪鐵、王子以及薰子他們只是默默眺望着那幅光景。
終於天空降下一道光芒,將仰望天空的響一郎和沙夜包覆住。
響一郎的耳中,以及心中聽到的是音矢編織出的「鎮魂響音」。
那道旋律和響一郎擁有神力的歌交織在一起,逐漸充滿了整個天空。
曾想要殺害兒子和兒子心愛的人們。
那是和兔貴子同樣柔軟的手。
「他們走了呢……」
同時光將響一郎和沙夜完全吞沒。
原本像是人偶一般的沙夜,臉上似乎看得到感情了,而有這種感覺的人應該不只是齋。
「……嗯。」
有如自嘲般地聳肩一笑後,響一郎像是看開似地正視着音矢。
「那是因爲你的愛比任何人都深吧,爸比任何人都還要愛媽吧?」
演唱這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作曲、填詞完成的「鎮魂響音」。
音矢問道。
因爲真那實能夠感受到,那和充塞自己胸中那絕不會失去的心情相同。
「我認爲沙夜小姐、不,音矢的母親一定很幸福。」
「你這樣轟轟烈烈大鬧了一場,事到如今可不準道個歉就消失哦。」
只見響一郎取下了鐵假面。
接着音矢發自真心開始歌唱。
「好啊,我們一起唱。」
「我真是個幸福的人。」
爲了心愛的人們。
只是這樣,音矢和響一郎就已經心意相通了。
這是爲了父親和母親。
話到了嘴邊,響一郎還是勉強吞了回去。
「因爲我能像這樣和兒子齊聲歌唱。」
「我明白沙夜小姐的心情。」
沙夜呼喚音矢的名字。她的手就像安慰幼小孩童一般,輕輕撫摸着音矢的頭。
「爸,收手吧!你錯了,而你自己也應該已經發覺了。」
見到兒子似乎頗難爲情地如此說道,響一郎打從心底有了真實感。
那樣做根本沒有任何好處,沒有人希望那樣解決問題,這一點應該也已經傳達給響一郎明白了纔是。
「那麼我來幫忙你吧。」
「我一直都錯了。」
「只是什麼,爸爸?」
而沙夜的舉止彷彿一個聽到心愛之人呼喚的少女,向響一郎奔了過去。
「爸愛着媽並不是錯誤,現在的我也能明白那樣的心情。」
「很美妙的歌呢……」
「就算是那樣,我……」
「是那樣子嗎?說得我都有點害怕了。」
「音矢……」
響一郎覺得如果是音矢,往後一定也不會犯錯吧。
還連累了許多無辜的人們。
響一郎向一個人呆立原地的沙夜招了招手。
——音矢,你真的變得很了不起,身爲父親我很高興。
「爲什麼這麼想?」
音矢緩緩向前走近響一郎。
那是兔貴子總是不離身的肩掛揹包。
音矢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將它輕輕打開。
往裏面一看,只見裏面裝着兔貴子戰鬥時所使用的兔子形響板。
那響板上還有像是沙夜筆跡的女性文字,寫着『葦原音矢』。
那應該是爲了哄音矢所使用的吧,看起來還有如新品一般。
另外還有一張照片像是非常愛惜似地夾在響板上。看到照片,音矢差點忍不住叫出來。
照片上響一郎和沙夜相互依偎,感情融洽的兩人手上還抱着剛出世的音矢。
音矢不顧顫抖的聲音繼續歌唱,並且將照片放回揹包裏。
另外一樣東西,是以懷紙包起的音矢的匹克。
那是響一郎撿起帶在身上的吧。
比起任何言語交談,這樣東西讓音矢感到更接觸到響一郎的真心。
這一定是響一郎在臨別之際觸碰音矢肩膀時,偷偷還給他的吧。
這時音矢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願兩位能過得寧靜安詳。」
齋流着淚,以灌注心神的舞爲兩人送別。
「祝你們幸福,沙夜小姐、響一郎先生,別再回來了哦!」
真那實也忍着眼淚目送光芒。
薰子、小梅、風花則是無言地向光芒低下頭。
——再見了,響一郎先生——
即使眼鏡因淚水而起霧,薰子仍毫不在意地目送她的初戀情人。
而遠處街上人們所哼的「鎮魂響音」,一直都沒有停歇。
「如果是現在,本大爺似乎能對父母說出『謝謝你們生下我』了。」
注視着昇華至天空的光之殘像,衆人仰望天空好一段時間。
豪鐵則是如男子漢般豪爽地大哭,並且雙手合十;而王子則像是掩飾淚水般抬頭仰望天空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