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鎮魂協奏曲

第二章 各自的純Q

《鎮魂系列》 · 北澤大輔 · 2.1萬 字

《鎮魂系列》3 鎮魂協奏曲 第二章 各自的純Q插圖(1)
《鎮魂系列》 · 3 鎮魂協奏曲 · 第二章 各自的純Q · 第1張插圖

就在音矢將風鈴吊在房間的隔天。

弦而獨自一人端坐在殿內深處的祭壇前。

拜殿裏頭有個爲請示神諭而設的特別祭壇,祭壇雖然簡單卻相當堅固。弦而面對祭壇,以銳利的視線注視祭壇另一頭供奉爲神體的神鏡。

依照葦原神社的慣例,進行這種儀式必須有巫女隨侍在側,然而這時拜殿的門戶皆緊閉,所有窗戶的窗板都拉了下來,四周並沒有巫女們的蹤影。

在音矢與齋去上學之後,弦而就一個人在拜殿之中,以平時所沒有的銳利目光盯着神體看,有時嘴裏念着像是祝詞般的詞句,唸完又凝視着神體,就這樣不斷重複,然後就在大約過了三小時後。

「欸!欸!欸咿!」

弦而發出的吶喊彷彿要撕裂拜殿中的空氣,隨後他將楊桐樹枝擊向祭壇前的水鏡

接着他將記有天干地支的和紙,投入水鏡揚起層層波紋的水面。

和紙先是沉入水中,像被放入洗衣機般旋轉了幾圈之後,終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拉起似地浮出水面。

「唔,這是……」

看見浮出和紙上的片段文字,弦而驚訝出聲。

「沒想到會降下這樣的神諭。」

弦而的表情變得更爲凝重,只見他將和紙從水鏡中取出,然後恭敬地捧起。

遵照葦原流神道的儀式,結束占卜儀式之後,弦而用變得更加嚴肅,卻又帶着哀愁的眼神,向奉爲神體的神鏡敬禮。

「……但這也是神所賦予的命運啊。」

說出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後,弦而俐落地收拾好祭壇,之後從懷中取出成人週刊雜誌,單手拿着便打開了拜殿大門。

「哎呀,宮司大人,怎麼一個人躲在拜殿裏呢?」

「是小梅啊,來得正好,我的腰好痛哦,我想請你幫我按摩一下。」

看到弦而用捲起的成人雜誌敲着腰部,小梅苦笑着說道:

「如果您不惡作劇的話,我很樂意幫您按摩。」

「合音缺鼓手根本合不了啊。」

只齋見在操場角落的樹蔭下,手持扇子靜靜地站着。豪鐵原先以爲她是在練習舞蹈,可是她卻一動也不動地站着,不像是要跳舞的樣子。

「這種話不要踢了以後才說,不過來棲啊,你今天的內褲品味不錯喔。」

「如果能夠用來當貝斯的弦,那我可以勉爲其難收下哦。」

「是嗎?看來只有腳跟踢不夠啊。」

音矢避開豪鐵與真那實如日課般的戰鬥,態度從容不迫地問道。

這時候,積雨雲正覆蓋在葦原神社上空,從流行音樂社社辦的窗戶也清楚可見。

「……嗯?」

風花生氣的脹紅着臉,挺起那胸前柔軟的隆起。

「哼,看到那樣的胸部在眼前搖晃,不惡作劇還算是男人嗎!」

儘管流行音樂社的社長是音矢,實質上整合社員的人卻是豪鐵,這是全體成員一致認同的。話多、凡事又擅自決定的真那實的確醒目,但實際上在辦活動時,豪鐵的影響力就很大;再說若不是有他,爲神樂忙碌的音矢也不可能到現在還能當社長。

「唔,逃跑的胸部真大啊……」

「呀!你這個好色老頭!」

「啊!老爺真是的!又在看黃色書刊了!」

小梅一面發出尖叫聲,一面朝着弦而的後腦勺全力施出一拐。

「什麼比基尼啊!想喫我一記腳跟踢嗎?」

「嗯?什麼啊?豪鐵,表情這麼認真。」

「小齋也是流行音樂社的一員不是嗎?關心她是理所當然的啊。」

「喔,非常適合即將來臨的季節,是開高叉的比基尼。」

除了不在場的齋以外,流行音樂社全員對音矢投以冰冷的視線,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啊,這件事我們還在談。我已經找到有商家答應,如果我們在店面幫他們招攬客人,店家就會借我們電源。」

「囉嗦,我是想挑戰一下,看看能不能把鼻毛留到看起來像鬍子啊。」

「風花,你來的正好,畢竟比起圖上的美女,雖然多少有些發育不良,但還是活生生的女孩比較好啊。」

說法是很過分,但豪鐵的話卻很有道理。

豪鐵說完,頭也不回地奔出社辦。他前往的目的地,當然就是齋所在的操場。

弦而高聲笑着朝主屋走去,但是巫女們都沒有發現,他冰冷的眼神中並沒有笑意。

「喔,店面和電源保證是不用說的,連舞臺服裝都肯借我們哩。」

「豪鐵你那邊如何了?你家在商店街的信徒裏,有人肯出借店面給我們嗎?」

「什麼呀?」

「豪鐵,你另外一件想問的事是什麼?」

「是、是這樣嗎?我是有間過齋在學校開不開心,因爲她都笑着說過得很快樂……」

看着像漫畫中才會出現的青空,豪鐵大大地伸展身體。

「哈哈!加持你啊,很關心小齋喔?」

聽到豪鐵『舞臺服裝』這句話,之前一直沉默的真那實湊向前。

弦而以完全不像是老人的速度,摸了風花胸前一把。

豪鐵小聲地喃喃自語。

弦而馬上展開了他一如往常的性騷擾攻擊。

「呼呼……你們的修練還不夠啊,啦啦啦啦!」

「聽你這麼一說,我纔想起她還沒來呢,是發生什麼事了呢?」

「好色素描之手!」

「啊!沒救了,看來不死一死再重新投胎,你的遲鈍是治不好了。」

數位相機的焦點,當然是一直線對準真那實的內褲。

「今天小齋怎麼了?一次也沒見到她。」

「一件事是關於暑假的演唱會,你跟你家的信衆談好了嗎?」

「嗯,差不多。」

對於弦而性騷擾的老毛病,薰子按着太陽穴嘆氣。

聽到音矢的回答,豪鐵雙手在胸前交叉滿意地點點頭。

「誰發育不良啊!看到這個還敢說我發育不良嗎?」

被薰子斥責,弦而苦笑着攤開成人雜誌走在參拜路徑上。

「抱歉,真太郎,我很快就回來。」

「咦?不對嗎?」

頭上還頂着真那實的腳跟,豪鐵從懷中取出數位相機迅速拍下。

「宮司大人!你這是什麼樣子!身爲神職人員,怎麼可以有如此不檢點的舉動!」

「啊!是薰子啊,囉嗦的小姑出現了,好啦好啦,我會收斂的。」

看到訝異的音矢,衆人一同嘆氣。

「嗯!她今天確實有來上學,應該是和班上的朋友在一起吧?」

「音矢你啊……你聽了就相信?」

那並不是操場上隨處可見、穿着運動服的運動社團學生,而是身穿制服的少女。

「你啊,頭髮剃光了,鼻毛卻那麼茂密,像個毛蟲似的真噁心。」

就在豪鐵思考着種種之際,無意間朝窗外望了一眼。

瞬間,社辦的窗戶震動,同時還聽到咚的一聲。

就算現在也很難說王子已經融入班上,但是聽到王子親身體驗的這番話,音矢也開始越來越擔心了。

「別談我的鼻毛了,阿音,我有兩件事要問你。」

「這樣啊,阿音也不知道啊……」

「什麼啊加持,你又要去買漫畫嗎?」

「咦、咦?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好了,刪除完畢~」

豪鐵認爲對齋來說,與音矢在一起就是最快樂的時光了,因此上學無疑是件快樂的事,每天來社團大概也是爲了和音矢在一起吧。而會回答學校生活很快樂,或許是因爲她怕如果說沒有朋友,就會讓音矢擔心,豪鐵心裏微微感覺刺痛。

「嗚喔喔,來棲!你是鬼嗎!!」

數位相機陷入豪鐵臉部中心的液晶畫面上,顯示着真那實的內褲特寫,但可悲的是在持有者看到畫面之前,畫像就已經被刪除得一乾二淨了。

「什麼啊,真太郎,留到那樣你會買嗎?」

今天的流行音樂社也是一幅和平景象,光是豪鐵的鼻毛就能扯出這麼多對話,可見他們比平常還要悠哉。

「是怎樣的舞臺服裝啊?」

話還沒說完,真那實的膝蓋就命中豪鐵的臉,已經不知道是第幾臺的數位相機陷入他的臉了。以單腳舉起的姿勢還能用膝蓋踢擊,看得出真那實似乎已經修練到如功夫電影般的技術了。

「阿音,你有好好替小齋想過嗎?你覺得那個古代人小齋,能夠和時下那些聒噪的女高中生溝通嗎?」

就連那個王子在被問到關於豪鐵的事情,他大概也會回答『他雖然是個笨蛋,卻是我的朋友』吧。

弦而的手好色地動着,只聽到一道尖銳的斥責聲響起。

「呀!宮司大人好色~~」

豪鐵一眼就看出那少女是齋,卻沒有告訴其他社員,暗自窺視着她。

「就算是從東京轉來的我,當初要融入班上也是很不容易,對大內那樣保守又奇特的女孩子來說,或許更難吧。」

正因爲豪鐵是這樣的人,所以他會關切齋的動向也很自然,就算齋的遲到真的是稀鬆平常之事,看見豪鐵絲毫不迴避真那實的視線,大家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吧,真那實稍微低着頭說道:

「啊,我也有這種感覺,不知道那孩子在班上有沒有交到朋友?」

就算從超過一百公尺距離的位置看去,她的美也絲毫不減,在草地與林木的映襯下更加絕美出衆。

操場角落有一名女學生單獨站在那裏。

看豪鐵說得那麼自然,真那實驚訝地眨着眼。

「嗨,小齋。」

那張佈滿瘀青的四方臉緩緩接近,音矢掛着僵硬的笑容後退。

「……呃,我突然想起有急事要離開一下。」

只見他假裝要閃躲,整個人卻是朝小梅身上抱去,小梅則翩然閃開,奔跑着逃到參拜路徑之上。

齋之所以會告訴音矢在學校很快樂,其理由豪鐵能夠想像到。

「風花啊,從前曾經有偉人這麼說過……」

豪鐵帶着滿臉的微笑,向正在樹蔭下把玩扇子的齋打招呼。

「啊~~今天也是好天氣呢,接下來會越來越熱吧。」

事實上,豪鐵在成員中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當然那並不只是因爲他是鼓手的關係。豪鐵很少表現出溫柔體貼及替朋友着想的性格,這些全體社員都是非常清楚的。

「不可能啦!我的鼻毛纔沒那麼粗!而且要就付錢啊!」

「當然不會買,那種東西不彈也知道聲音很差。」

「真要留的話,乾脆留到能用來當吉他弦的長度算了。」

「喔喔,這件事啊。」

「嗚喔喔!很痛耶!」

真那實不懷好意地笑着揶揄,但豪鐵臉不紅氣不喘,以毫不動搖的認真表情看着真那實的臉。

但弦而也不是省油的燈。

豪鐵挖出埋進臉裏的數位相機,向前一步說道:

「怎麼待在這裏?不到社辦露個臉嗎?」

「啊,加持學長。」

扇子刷的一聲收攏,齋轉頭就想逃。

「小齋,你有什麼煩惱對吧?是不能跟阿音商量的事嗎?」

豪鐵的一句話讓齋停下腳步。

乾爽的黑髮搖動,再柔滑地回到原來的位置。一股如櫻花般的溫柔香氣,搔癢着身後豪鐵的鼻尖。

「呃……算不算煩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齋回過頭並沒有直視豪鐵的臉,只是低着頭望向自己的鞋尖。由於齋平常總是看着對方的臉說話,因此豪鐵更加確信,目前在雜貨店遇見她時所感受到的那股異樣感沒錯。

「這樣啊,連小齋自己也不明白呀,這樣狀況就很辛苦了。」

雖然豪鐵並不清楚齋的心情,但是對於相當煩惱的人,他或多或少能夠理解他們的痛苦,這也是由於他出生在寺廟,從小到大就看過許多帶着煩惱到寺裏的信衆。

而且——

如今他也是同樣的心情。

「我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有時甚至感到快要崩潰……」

「喔……」

「可是什麼纔是我自己的心情呢?我一點也不明白……」

齋手按着胸口,一點一滴吐露出自己的心聲,但是才說了一兩句,她就維持着那樣的姿勢沉默不語。

「不用那麼着急啦,就算再怎麼焦慮,答案也不會自己跑出來啊。」

豪鐵從僧衣口袋取出兩罐果汁。這是在來這裏的途中,他想要請齋喝纔在販賣部買的。

「雖然不是甜食,但你就喝吧,空腹想事情對身體不好喔。」

齋看着豪鐵遞來的果汁,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對方是豪鐵,明明沒有什麼好害怕,齋的動作卻顯得猶豫。

「咦?啊,不是,我沒發燒,怎麼回事呢,大概是今天太熱了吧。」

齋不安地對他說豪鐵則是大笑到巨大的身體直抖動。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你該不會在勉強自己吧?小齋。」

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齋疑惑地歪頭思考。

「那是齋的真心話嗎?有沒有可能只是受到那樣的教育,纔會有那樣的想法呢?」

「小齋一個人煩惱憂鬱,大家看了都會擔心哦?」

身爲男孩子,他當然也會想與美貌又清秀的齋交往,但是他也認爲若齋擁有她所希望的幸福形式,那纔是對齋最好的。

齋確實是被教育要成爲音矢的妻子,可是在與音矢相遇後,儘管只有短短數個月的相處,齋現在已經確信,喜歡音矢的心情是出於自己本身。

豪鐵抓着頭掩飾害羞,並且表情認真地說道:

齋像是想說什麼,卻說到一半就無法繼續。

「呃,也就是說,雖然我不清楚事情原委,但小齋是因爲家庭因素或什麼原因,所以纔會嫁到阿音家對吧?」

——你在做什麼?

齋鞠了一個躬,嘆息聲從雙脣流泄而出,那楚楚可憐的嘴脣就像受寒顫抖的櫻花,讓豪鐵不禁看得入迷,然而現在最重要是聽齋說她的煩惱。

當然是過着快樂的校園生活。

「要是阿音有說清楚自己的心意,小齋或許就不用這麼煩惱了,不管阿音告白的對象是小齋還是來棲。」

豪鐵試着開玩笑,齋卻沒有笑容,只是依舊沉默地低頭緊握着果汁。

以往那個優雅又不失威嚴的齋不知上哪去了,如今眼前只是個看起來沒有自信,膽怯而畏縮的女孩。

豪鐵的話陣陣戳痛着齋的心。

《鎮魂系列》3 鎮魂協奏曲 第二章 各自的純Q插圖(2)
《鎮魂系列》 · 3 鎮魂協奏曲 · 第二章 各自的純Q · 第2張插圖

——我決定要一直等待,直到音矢先生告訴我他的心意。

「呼,感覺心情穩定多了,加持學長。」

「學妹有煩惱,身爲學長能夠不管嗎?歡樂的事與大家分享會更快樂,難過的事與大家分擔也可以減輕痛苦啊,小齋。」

「不用在意,就像小齋說的,那隻不過是做夢罷了。」

「我並不瞭解小齋的一切,但是坦白說,我覺得人生被家庭因素所左右,這樣真的覺得幸福嗎?」

「或許是這樣,但一直做同樣的夢,我感到十分痛苦……」

而且豪鐵也思考着齋自己也找不出的答案。

那是……

「是的,或許正如加持學長所說,我不想讓大家擔心。」

齋是爲了嫁給音矢而生,因此而住在音矢家。

想與音矢在一起、想和音矢結爲夫妻,這千真萬確是出於齋的真心。

迫於豪鐵的氣勢,齋只能含糊地回應。何況豪鐵的言論確實正確,如果這時音矢也在場聽見,想必也會無言以對,只能像池塘中等待人餵食飼料的鯉魚,一開一閉地張着嘴卻說不出話來吧。

豪鐵從齋的手中拿起果汁,將拉環輕輕拉開,然後再次將果汁交到嚇了一跳的齋手裏,讓她拿好。

大致來說,音矢的心意如何與齋的使命根本無關,爲了不使神樂主的家系斷絕,必須在與禍津神決戰之前留下子孫。成爲神聖的母親是自古所定,是齋所應該接受的幸福,這樣做也是爲了這個世界。

豪鐵一面觀察齋的反應,一面說笑想要減輕齋的不安。

「那麼小齋在夢中被問到存在理由,又爲什麼會感覺受到責備呢?」

「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坐在那邊的長椅說話好嗎?在社辦你或許很難說出口吧。」

豪鐵出神地凝望着齋接觸果汁罐的柔軟雙脣,輕閉的眼瞼與整齊排列的長睫毛,還有每當她喝下果汁時,上下起伏的雪白咽喉。

「既然心情靜下來了,那就來慢慢解開謎團吧。」

「沒錯沒錯,來,一口氣把果汁喝了,再慢慢來談吧。」

齋感到喉嚨乾渴,於是將手中的果汁一口飲盡,她握住罐子的手有些顫抖。

豪鐵對音矢沒有任何惡意或敵意,甚至希望好友能夠得到幸福,正因爲豪鐵是如此爲朋友着想,也因此有個問題讓他特別在意。

——鏗。

「在做什麼?爲了什麼而生、又爲什麼在這裏?存在理由是什麼?這些是每個人都會思考的問題,不管是和尚或偉大的哲學家都找不出答案啦。」

「那個……您是在說什麼事情呢?」

齋禮貌地說完後,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將果汁湊近嘴邊。

「做了那麼多次詭異的夢,換成我也會怕到身高變矮啊,而且或許就是小齋那麼在意,所以纔會不斷夢到呀。」

「與大家分擔可以減輕痛苦……嗎?」

「可是那樣會給加持學長添麻煩的。」

也就是說,豪鐵對齋的認知僅止於她是舞蹈的高手而已,只知道是古老家庭所訂下的婚約,才讓她以未婚妻身分嫁進音矢的家。

她用有褶邊的可愛手帕……不對,是印上櫻花圖案的懷紙擦拭嘴脣後,齋這時終於正視豪鐵的臉。

想到這裏,豪鐵有一股說不出的空虛感。

「嗯……因爲我自己也不清楚,所以也無法找人商量。」

「這樣啊,那麼不管什麼都好,把你想到的、感覺到的全都說出來,這麼做說不定就能意外發現解決的方法喔。」

齋又再度說不出話來。儘管豪鐵沒有絲毫逼問齋的意思,可是齋的心卻不自覺地被逼到了絕境。

豪鐵說得沒錯,而且齋也認同,只是那與自己的事不相關。

「加持學長,我之所以在這裏,是出於我的意志,並不是被任何人教育,而是我自己的意願。」

齋至今都選擇夜襲這樣積極的行動,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是由音矢主動接近她。對女孩子來說,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原本紅着臉看齋看得入迷的豪鐵,這時突然驚醒,朝自己臉上打了一拳。

「加持學長……我、所以說……」

——你存在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小齋,不問清楚阿音的心意好嗎?」

豪鐵笑着搖動齋的纖細肩膀說道。

這出乎意料之語,讓果汁罐從齋的手中滑落,伴隨着清脆的聲響,剩餘的一丁點果汁也逐漸被地面吸收。

齋將自己所記得的夢境,全部說給豪鐵聽。

「結果問題還是在於阿音不表態吧。」

「那個啊,小齋,對象是阿音真的好嗎?」

「這、這樣啊……」

像個男子漢直接了當,該說這就是豪鐵的作風吧。

「不然爲什麼會說不出話來?那不就是問題所在嗎?」

「沒有那回事!」

豪鐵雖然看出齋的表情又更添一分晦暗,卻刻意不對她抱持的不安表示認同,而是笑着抓住齋的雙肩。

——你是爲何而生?爲什麼在這裏呢?

再說豪鐵根本不知道以音矢爲神樂主的御神樂,其真正的目的爲何?這是因爲每次事件發生時,他都身在結界之外,並沒有目睹音矢與齋的活躍,真那實當然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豪鐵,而齋也心知這事不該說出,因此她也沒有說。

「我並不是心不甘情不願來到此地,也不覺得自己不幸。」

「命運?不、不是啦,沒那麼了不起啦。」

「這麼說來的話,小齋連自己也不清楚是在煩惱什麼事囉?」

「……好的,給您添麻煩了,加持學長。」

這句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不知爲何她卻猶豫着說不出口。

齋像要阻止豪鐵般一口否定。

「但是啊,要是我討厭繼承家業,我也是可以選擇不繼承,換成是我,只要扁爺爺和老爸一頓,然後離家出走就好了。雖然那樣做當然是很不孝,可是心不甘情不願的繼承,對老爸他們來說也是不幸啊。」

「不是那樣的。」

那一定是因爲那些話是正確的,齋自己心中某處也是這麼想的。

齋當然打從心底想知道音矢的心意,自從在春天與音矢相遇以來,她每天都等待那一刻的來臨。

「是啦,我是喜歡家裏的工作才繼承,而且就算當了和尚,我也不打算停止我喜歡做的事情。」

齋雖然樂觀看待豪鐵所說的話,可是每一句都刺痛她的心,讓她感覺痛苦。

「是啊,但阿音那傢伙就是不表明態度對吧?跟來棲在一起這麼多年,卻還是青梅竹馬的關係,一點進展也沒有。」

其實這跟音矢的感情應該是無關的,他需要的只是子孫,有沒有愛情並不包含在使命之內。會想要音矢的感情只不過是齋的任性,但是音矢等人卻尊重齋的決定,所以她更要感謝,而不該再有奢望纔是,這就是齋心中的想法。

「抱歉,很擠吧,這長椅太小了。」

豪鐵拾起齋掉落的罐子,如此斬釘截鐵地說道。齋茫然地偷看豪鐵的側臉,那總是親切的笑容已不復見。

豪鐵一個高中生卻說出像老人般的話,然而他的話似乎直達齋的心裏。

——不是,我沒有勉強自己。

「哎呀?加持學長該不會是發燒了……」

「加持學長接受自己的命運了呢。」

「是的,那聲音好像是在責備我一樣……當然由於那是夢,因此我也可以當成是做了個惡夢就好,但心中就是很在意……」

「原來如此,在夢中聽到那樣的聲音,然後就醒過來了是嗎?」

「嗯。其實,最近我幾乎每天都做同一個夢。」

「是的,我想應該算是這樣吧。」

因此豪鐵所導出的答案就是……

「關於這一點加持學長不也是一樣嗎?既然生爲寺院之子,繼承寺廟也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

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上。豪鐵就算在男學生中,體格也算是超羣的壯碩,身旁纖瘦的齋整個人沒入他的身影中。

齋無法對豪鐵啓齒事情的真相——爲了嫁給神樂主,懷下繼承之子而來——

從她離開大內家來到葦原家,在這幾個月時間裏她認識了愛情,還有她之前所不知道的某些事物。自己像真那實那樣正直嗎?自己像愛着音矢的三名巫女一樣,比起自己的心情,更優先考慮音矢與周遭人的心情嗎?

希望音矢先生對她說些什麼,想了解音矢先生的心意、想被音矢先生追求。

但是……

她無法允許不把這當成自己的責任,而是歸咎於音矢。

所以她想等待,等待音矢的話語、等待音矢的行動。

可是她很痛苦。

「加持學長……我想要等待。」

齋好不容易擠出的就是這句話。

「是啊,你的心情我能體會,這種事也不是說有什麼期限的嘛。」

「啊……」

然而豪鐵這次的話卻錯了。

期限是存在的。

就在音矢十八歲的生日,在那之前她必須懷下音矢的孩子。

那就是齋存在的理由。

而且距離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如果在那天來到之前,音矢沒有選擇自己會如何?

自己會帶着對音矢的感情,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嗎?

齋這時不禁如此想着。

「加持學長,我、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過去從未在別人面前哭過的齋,如今眼睛溼潤,眼眶浮現大顆淚珠。就算眨眼,那珍珠般的眼淚也沒有溢出,只是好好地停留在眼瞼之間。

豪鐵勉強壓下想擁抱齋的衝動,將自己的心意告訴她。

那眼淚並不是對豪鐵的告白感到困惑而流,而是因爲自己也不明瞭的混沌心情,但這個事實連齋自己也沒有體認。

再說,她只要見到音矢,內心的負面情緒就會擴大,讓她的心越來越痛苦。

她問的人是自己,能夠做出回答的也是自己。身爲大內家的巫女,要做一名爲神樂主而舞的舞者,齋自年幼時就被如此教導,並且毫無疑問地成長至今。目前這個找不到答案的狀況,甚至連問題的內容都搞不清楚的狀態,對她而言只是莫名的痛苦而已。

沒什麼戀愛經驗的豪鐵,只能像水壩決堤般,將自己的感情全部表達出來。

豪鐵啪啪地拍打着頭,不過到日後他才知道,他錯得比他想得還要更嚴重。

可是,豪鐵馬上就察覺那眼淚是爲何而流、爲誰而流。

就像武士配戴上全副甲冑般的態度,齋將巫女裝束得緊緊的。

齋緩緩地抬起頭。

她因爲音矢的事情明顯欠缺注意力,至今所培養出的靈力如同從齋手中溜走般,無法發揮像以前那樣的力量。

「啊?咦咦?小齋!? 」

瞬間,兩人四周的空氣就像停止流動般。

無處宣泄的憤怒,讓豪鐵始終壓抑感情的枷鎖產生了一點鬆動。

對於巫女的正裝,齋總是細心注意,正如同服裝的紊亂等同於心靈的脫序,因此她確實地穿上白衣,就算只是一個衣襟,她也是端莊鄭重地合上。

先前都還聽得到運動社團成員的呼聲,現在都已經從齋的耳中消失。

如果遇到這情況的不是齋,而是真那實的話,那麼事情就簡單了。

這時扯出音矢來比較,可就不像個男子漢了。

齋將舞扇抱在胸口,爲了轉換心情而前往拜殿。

況且,齋光是自己的事就已經快負擔不了了。

然後迅速轉身,以像是會將地面踢裂之勢,自長椅前奔跑離去。

剃光頭看來容易着涼,而且對失控的頭腦來說,毛髮說不定是最好的散熱片。

「啊!不、不用馬上回答也沒關係,考慮過後再回答我就好。這種事情並沒什麼期限……不過早一點當然是比較好。」

唯有齋察覺了這件事情。

齋透過鏡子,以監視般的目光確認自己脫下制服換上巫女裝的過程。

有句話叫做一絲不苟,齋的換裝正是如此完美無缺。

正因爲如此,她纔要將精神集中在舞上。她要自律,想當個能夠對音矢有幫助的自己。

豪鐵心中只這麼想着。

齋在穿衣鏡前坐下,盯着自己的臉看。每當遇到什麼困難時,或是心情因煩惱搖擺不定時,齋就會像這樣面對着鏡子,這已是她的習慣了。

但對於直腸子的齋來說,她不知道該怎樣將豪鐵的告白輕輕帶過。可悲的是,那對她只是個負擔。

「小齋就只是等待對吧?所以纔會覺得痛苦吧?」

齋凝視鏡子,發現眼角有着白色的物體。

她看着自己的視線,就像母親責罵做錯事的小孩。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和音矢先生在一起。

「我和阿音不同,我可以清楚斷言,我喜歡小齋。」

「……我先離開了。」

豪鐵看到爲難的齋,慌慌張張地打着圓場,可是卻沒有效果。

「……要在拜殿跳舞,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纔行。」

就算是豪鐵,看到齋流淚也怕了。

換成是自己絕對不會讓齋哭泣。

只要一句話就可以解決了。由於真那實是女孩子,對豪鐵的告白當然多少也會感到喜悅,但她會以自己的感情爲最優先,並且她也擁有足夠的談話技巧,能夠以開玩笑的方式,讓豪鐵情感上所受到的傷害能有某種程度的緩衝。

齋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她用無名指拭去眼角的淚水,現在的齋無法直視豪鐵的臉。

「是什麼呢……」

雖然去拿回擱在教室的書包,齋卻沒有心情到流行音樂社社辦。

齋想到這裏便從鏡前起身。

以前的齋應該會毫不遲疑地如此說道,如今心中卻像有什麼牽掛,讓她這句話無法順利說出口。

「我究竟……該怎麼做……」

儘管心中這麼想,然而是音矢讓齋哭泣的這個念頭卻無法按捺。

全部傾吐完之後,豪鐵的腦袋似乎終於冷卻了。

齋耳中只聽見豪鐵那不知是因憤怒,還是告白的激動而顯得粗重的呼吸聲。

豪鐵這句未免太過簡單,卻十分直接的話語傳進齋的耳中。

「唉……」

「阿音什麼都不做,但我可是會像這樣對小齋表白自己的心意。」

像逃難般離開豪鐵身邊的齋,如今身上仍穿着制服,躺在自己的房間。

齋擺出基本姿勢,想要提升氣力。

「我喜歡小齋。」

「能不能……給我答覆?」

「我是害怕音矢先生不選擇我……?應該不可能會那樣的。」

可是齋自己卻沒發現,那眼神之中交雜的困惑神色,就像是受責罵的孩子一般。

「到時再來考慮加持學長的事吧。」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痛苦的等待阿音,而是選擇我呢?」

「……好。」

「……我搞錯順序了嗎?該不會是搞砸了吧?」

齋連這點也不明白,只是看着鏡中自己的臉。

「這、這樣我很困擾,突然這麼說,我……」

要是不先從服裝端正,那麼她目前心中的混亂也無法矯正。

儘管還沒有人發覺,但她的舞中出現了一絲凌亂。

她面對着鏡子自言自語。

「我該怎麼做纔好?我不能回應加持學長的感情……」

她將制服掛在衣架上,再從書包中取出舞扇。由於那是攜帶用的扇子,所以比起儀式時跳舞所用要小,不過雕工精緻,相當適合嬌小的齋。

話雖如此,她也不想傷害豪鐵。至今鬱悶的情緒更加惡化,齋的內心十分痛苦,就算坐着不動也感到難過。

客觀來看,那幾乎可說是無從察覺的變化,不過齋就是知道。

齋驚訝到說不出話來。齋至今還弄不清楚使她痛苦的真相爲何,對這樣的齋來說,豪鐵的告白可說是讓她措手不及。

齋仔細看了一會兒豪鐵認真的臉,怎麼看都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齋站起身,以頭髮彷彿會倒立起來的速度一鞠躬。

正因爲如此,她纔不願意到社辦,只是獨自在操場旁審視自己、不斷反覆思考,然而豪鐵卻在這時過來。

對於這個恐怕就是正確答案的結論,齋像是要解開糾結纏繞的心一般,喃喃自語地加以否定。

是她自己用無名指拭去淚水的,但是在齋的記憶中卻沒有哭過的事實。

「小齋,你可以聽我說句話嗎?」

儘管她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印象,但是豪鐵一直都認爲齋是個內心堅強的女孩子,也因此她的眼淚帶給豪鐵相當大的衝擊。

「這樣應該就……」

那句話是代表她的決心?還是說給自己聽的呢?

由此可見,齋是有多麼困惑混亂了。

「……一定只是我的心亂了。舞沒辦法跳好,一定也是我的心不平靜的影響。」

透過換裝的這道儀式,齋的心情看起來似乎開始比較從容了。

此時已是日落時分,神殿的門應當已經關閉了,如果是在神殿的話,就不會被任何人看到,可以專心練習舞蹈。要是能夠集中精神在舞蹈上,藉此讓心情平靜下來的話……

那是眼淚乾掉的痕跡。

若是不能,那麼自己根本不可能被選上,齋心中如此想着。

「我不可能和禿子交往啊,笨!蛋!」

最近她之所以會與衆人分開練習,其實是有理由的。

都是因爲音矢不表明態度,齋纔會流淚。

在把紅褲裙的帶子繫緊之後,齋將脫下的制服收拾妥善。在這麼做的同時,慢慢地讓心靈歸於平靜。

「對不起,小齋,我居然在這時候……但就因爲是這種時候,我才認爲更應該說出來。」

不管是豪鐵對她的告白,還是不清楚音矢的心意這件事,一旦放在使命之前,都只是瑣碎小事。

話一旦說出口,豪鐵的情緒就無法停止,不斷滿溢而出。

「我……哭過?」

「我要再說一次囉,可不可以忘掉阿音選擇我呢?小齋。」

儘管豪鐵自認告白前的步驟都有做到,但大部分都是一頭熱的豪鐵自己腦內補完,如何演變至告白的經過與心情轉變等,通通沒有傳達給齋。

「加持學……長?」

痛苦的狀況還沒解決,卻又遇上豪鐵告白。

「沒想到加持學長會說那種話……」

「…………」

那是齋對音矢感情的展現,他這麼一想,心頭火就莫名燃起。

豪鐵本來只是想幫助齋而已,卻因爲齋的眼淚而剋制不住自己。男人最怕女性的眼淚,豪鐵可說是身體力行了這個定律,但對齋來說,那卻是最壞的時間點。

齋打定主意後輕輕揮開扇子,開始她已熟稔的大內流之舞。

然而……

「呀~~音矢!你做什麼啦!」

突然聽到神殿方向傳來的女孩子尖叫聲,齋的腳步倏然停止。

「啊~~真是的!」

發出叫聲的主人,是葦原神社論吵鬧僅次於弦而,最會製造麻煩的風花。

齋好奇之下凝神傾聽,只聽到有腳步聲奔跑着接近而來。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啦!」

奔跑而來的人是音矢,音矢的頭髮像是被抓過一般,毛髮豎立,就像戴上搞笑劇的假髮一樣。

「在道歉前你先放手啦!色狼!」

巫女裝的衣襟盛大地敞開,風花紅着臉不斷敲着音矢的頭。

《鎮魂系列》3 鎮魂協奏曲 第二章 各自的純Q插圖(3)
《鎮魂系列》 · 3 鎮魂協奏曲 · 第二章 各自的純Q · 第3張插圖

音矢這時才發現還抓着風花的衣袖,於是急忙放開手。

「對、對不起!風花!但、但是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腳一滑,抓住的剛好是風花的袖子而已……」

儘管音矢如此辯解,風花卻還是餘怒未消。

平常風花總是故意露內褲或胸罩給音矢看,以音矢慌張的反應爲樂。然而有意識地給人看,與這樣因意外不小心被看到,兩者的嚴重程度好像不同。

「照你這樣說,如果你滑倒不小心抓到的是小齋的褲裙,那要怎麼辦啊!? 小齋可是沒穿內褲的哦?雖然有穿白衣,但那樣還是會非常害羞哦?」

儘管胸罩肩帶也被扯下了,風花還是緊咬着音矢不放。

齋則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杵在原地。

「風花,先把胸部遮起來吧。年輕女孩胸部全露出來,這樣很丟臉的?」

薰子冷靜規勸盛怒中的風花。

——叮鈴。

達成目的同時逃走,真是十分完美的滑行軌道。

「唉……」

齋將風鈴拿至面前,臉上露出悲傷的笑容。

①注:日本古式的夜晚照明設備,類似現今的路燈。

離開大內家來到葦原家的齋,是無家可歸的。

就像抓住逃走的好時機,音矢追着弦而離開。

是什麼原因造成這種情形她也不明白,齋只能出神呆站着。

因此她當然無家可回。

隨後,齋就像要揮去這股念頭似的轉過身。

儘管每個人都對齋的奇裝異服瞠目結舌,卻沒人敢靠近或出聲叫她。

齋小跑步地來到參拜道路的樓梯,穿越鳥居的左側後回頭一望。

原本以爲一度要恢復平靜的心,如今就像風鈴受到強風侵襲,只能搖晃着發出吶喊,就像快要超過極限而破碎一般。

小梅裝作若無其事,卻藉風花的話順便宣告自己也沒穿內褲,但被薰子嚴詞一說,立刻閉上了嘴。

就像是吊在那裏,受到家人遺忘的風鈴。

齋的心情轉爲絕望,只是漫無目的走在街上。

就像在擦得光亮的走廊上滑行般,弦而不知從哪冒了出來。

她身旁的小梅則不知何故掩着褲裙,採取完全防禦的姿勢。

音矢聽到風鈴聲,注意到齋不在家裏。

在路燈稀稀落落的道路上,齋提着風鈴與手提袋無精打采地走着。

發出一、兩聲像是打從腹部而出的嘆息聲,齋將舞扇夾在褲裙上。

他之所以沒摸齋的屁股,並不是因爲對齋客氣,而是考慮到摸齋屁股所產生的反作用力,有讓速度減慢的危險。

她彷彿受到吸引般走到吊掛風鈴的窗邊,伸手從屋檐取下風鈴。

沾溼鵝卵石地的眼淚,最終被吸入地面。

「我該待的地方不是這裏嗎?」

雖然她再度問着,但風鈴不可能回答她,這種事她也心知肚明,齋這時的心情卻是難以忍住不問。

風鈴在齋手中發出細微鈴聲。

「喂!風花!把你的胸部遮起來!」

齋的腦裏浮現一幅風鈴與自己重疊的光景。

「……就算待在音矢先生身邊,在這種狀態下我也無法跳舞。」

難過與悲傷,還有一股對自己難以言喻的懊悔湧上心頭,眼淚奪眶而出,每當她眨眼便滴滴落下。

妖怪通過、巫女們也奔跑而去,走廊上只留下齋一人。

儘管那悲慼的音色足以讓齋更加失落,齋還是很寶貝地帶着它。

「我存在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事實上,最近這些日子,齋都無法隨心所欲地跳舞。

「如果被拉下褲裙的是我,我也會很困擾……」

「呼……」

「風鈴的聲音……」

薰子跟在追着音矢的風花後頭,口中如此叫道。而在他們後面,小梅不知道有什麼事找他們,只見她手持湯杓追隨在後,看來小梅之前似乎是在準備餐點。

「今後我該怎麼辦呢?」

坐立難安的焦躁感,讓齋的心情搖擺不停。

可是她的聲音也被街上的喧囂所掩蓋,齋的身影夾雜在路上的人羣之中。

紙片受風一吹,從手掌上翩然一滑,隨即響起帶有些許憂傷的音色。

外面天色已暗,神社境內只有常夜燈①還亮着。

她發出一聲嘆息,連齋自己也不懂是受不了他們胡鬧,還是有其他理由。

齋並不是對鏡子,而是對着風鈴問道。

「出現了!你這個妖怪老頭!跟我一決勝負!」

在錯身而過的瞬間,弦而碰觸巫女們的屁股,然後彷彿就像爲此才每天擦地板似的,他以驚人之勢在走廊上滑行而過。

齋就像要擁抱風鈴般將它抓住,然後拿起小小的黃色手提袋便奔出房間。

對過去的齋而言,跳舞揮除邪念這樣簡單的事,現在的自己甚至做不到。

在齋的心中,一股難掩的憂鬱情緒湧上。

「咿!」

「討厭!」

儘管她理解原因是出在夢境的問題,沒有找出答案讓她產生了焦慮感,卻因爲找不出答案,纔會演變至如今離家出走的結果。

就這樣到了鎮上的齋,只是漫無目的走在繁華街上。

齋自言自語着,就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一樣。

齋察覺走在人多的路上,悲慘的心情更加膨脹,於是便轉而走進人煙稀少的巷道里。

這時,從齋房間的方向傳來一道清涼的鈴聲。

可是,人類在運氣不好的時候就會更加倒黴,這已經是定律了。

——叮鈴。

如果當場有誰知道齋,例如學校的同班同學或教師、或葦原神社的信衆路過的話,那麼或許就會叫住路上無精打采的齋了。

它玲瓏的尺寸剛好足以收在手中,那是深藍色的玻璃風鈴。

——就算問了,還是什麼也不明白,

遠處傳來音矢慘叫般的哀吼,可能是弦而變節站到巫女們那一邊,將音矢推落後山的瀑布了吧。

齋對着映在櫥窗上的自己問道。

小梅在玄關前看見齋的身影便這麼喚她,齋卻是充耳不聞。

齋告別的話說到一半就卡在喉嚨,痛苦地說不出來。

她迅速穿上白色草鞋,然後像離弦之箭般打開玄關的門奔出至外頭。

「咦?齋上哪兒去了呢?」

——叮鈴。

齋的耳中只聽見受風吹拂,靜靜奏出清涼的風鈴聲。

紙片斷裂,再也不能演奏出音色,最後終至覆上塵埃,那幅景象就如理所當然般熟悉。

「……!」

齋在一時衝動下奔出葦原神社,卻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想留在這裏,想與音矢先生在一起。

「呀啊啊啊!」

「你在期待什麼啊,小梅你可以先閉嘴嗎?」

每當風鈴被風吹得搖晃,就會發出悲傷的音色。

齋卻違背這個使命,離開了葦原家。

從漫長石階的最上層往下望,鎮上的燈光模糊不清。

因爲齋原本就是爲了嫁進葦原家而養大,就算萬一不能與音矢結婚,繼續爲了神樂主而舞也是她的使命。

目送齋離開的小梅不以爲意地答道。小梅當然不可能知道齋的心情,因此單純以爲她只是出去買東西而已,就算她是穿着巫女服出門,由於那對齋來說是普通裝扮,所以小梅也沒特別去注意。

這件事即使沒有對齋直接造成影響,卻是能讓齋寂寞孤單的心情,變得更加悽慘的絕佳設定。

齋抬起頭,沉默地面向主屋深深行了一個禮。

「不知道耶,她剛纔出門不知是去哪,應該等一下就會回來了吧。」

「再……」

——沒有可以成爲回憶的東西……只有這風鈴是與音矢先生一對的。

「沒錯,的確不是故意的,我也親眼目睹了喔。」

儘管街上的人們在一瞬間都訝異於這意外的時間,居然有身穿巫女裝的少女在路上走,但由於在這個時代,就連這種鄉下小鎮也有女僕咖啡廳,所以人們都以爲她大概就是那類人,並沒有對她多所留心。

「啊!音矢!說教還沒結束呢!」

風鈴演奏出悲切的音色。

一思及此,她不禁又想嘆氣了。

這是今生的告別——齋心中是這麼想的,在沒有人可以挽留她的現在,她就像要封印住另一股情感般極力壓抑。

齋最想聽的,明明就是音矢的聲音。

可是,齋的耳中卻聽不見音矢的哀號。

齋就像被風鈴聲吸引似的,回頭走向自己的房間。

「……謝謝大家的照顧。」

「啊,小齋,就快喫飯囉。」

「…………」

「我就說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嘛!」

齋朝門戶緊閉的拜殿鞠了兩次躬,然後轉而面向燈火明亮的主屋。

「真稀奇耶,小齋除了上學外居然會出門,會不會是交到朋友了啊?」

「這是好事,畢竟老是待在這裏,就無法多瞭解外頭的世界啊。」

風花與薰子慶幸地相視說道。

「小梅小姐,齋沒說什麼時候會回來嗎?」

「是的,什麼也沒說,好像很匆忙就出門了。」

「是嗎……」

聽了小梅的回答,音矢不知爲何心中閃過一絲不安,而那不安逐漸增強,終於他坐立難安地從椅子上起身。

「幹什麼,就快喫晚飯了啦。」

「可是齋還沒回來,我要去找她。」

「就那張臉出去嗎?擺明就是可疑人物啊。」

弦而用筷子指着音矢的臉。

「唔……」

音矢被狂怒的風花捶打,不知爲何又被弦而痛毆。他輕輕撫摸像熊貓般的眼睛周圍,只要用冰袋冰敷,應該很快就會消腫了,但用這張臉去迎接齋,或許反而只會嚇到她而已。

「大概很快就會回來了,要是跟她錯過那就太蠢了,你還是乖乖的等吧。」

被弦而滿不在乎地一說,原本起身的音矢又坐了下來。

——叮鈴。

等待齋的時候,音矢又聽到風鈴的聲音從房間中傳出,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哭泣般。真是奇怪的音色啊,音矢愣愣地想着。

另一方面,離家的齋腳步蹣跚地走在昏暗的夜路上。

自從用過午餐後,齋連一口羊羹都沒喫,她的身體因空腹而無力,只能搖搖晃晃地走着。若說到用過的甜食,也只有豪鐵給她的果汁而已,明顯缺乏可作爲齋原動力的糖分。

「唉……」

無論如何,男人似乎沒有想加害齋的意思,只見他在放下的行李中翻翻找找,從裏面取出一個盒子。

「對對對,乖孩子,嚐嚐那顆糖果,打起精神來吧,哈哈。」

——因爲這個風鈴是我與音矢先生的回憶之物。

話還沒說完,齋的表情就變得僵硬。

「只有這些連零食也買不起……」

齋帶着些許警戒出言詢問那男人。她的手貼在袖口上,以便隨時能夠打開扇子進行攻擊與防禦。

她用心眼找尋男人所在的位置,就算依靠眼睛,也會因黑暗而看不見任何東西,而且自己背靠着路燈,後面並沒有退路。

爲了謹慎起見,齋還是先確認零錢包的內容,然而眼中所目睹的卻是讓她頹然坐倒的光景。錢只有幾枚茶色銅板,另外還有一個象徵錢會回來的青蛙護身符①,以及貓頭鷹,也就是取同音『無勞苦』之意的護身符。

齋下意識地取出褲裙上的舞扇,擺出警戒的姿勢。

齋再度一揮,而舞扇一揮動,周圍的空間便產生輕微歪扭,路燈的照明也隨之明暗。

「啊,我會這樣倒在路邊死去,然後變成星星嗎……」

要是能說出「肚子餓」這種話就好了,或許還能分散注意力,可是自小就被教育這些是不檢點的舉動,齋最多就是嘆氣而已。再說以大內家的規矩,就算是嘆氣都會被責罵,但現在的狀況也難免要嘆氣了。

齋終於忍耐不住空腹,癱坐在地上。

「啊,好像嚇到你了呢。」

男人再度開懷的笑着。

「這個風鈴是……不行!絕不能讓給你!」

「是,我身上只有三十圓。」

「沒有什麼理由啦。這樣的夜裏有一名巫女坐在地面,任誰都會好奇吧?」

「哈哈,很涼爽啊,小姐,可以再幫我扇一下風嗎?我這身打扮實在熱得受不了啊,你說熱就脫了啊?說得也是喔,啊哈哈哈哈!」

齋再喝一聲,然後全力揮動舞扇,可是心中有雜念的齋,無法發揮出平時的靈力。

「呃……請問叫我有什麼事嗎?」

如果男人趁此時攻擊,那麼她可是不堪一擊的。

如果是平常的齋,她不會接受他人沒來由的施捨,然而不知道是空腹的關係,還是受到糖果顏色誘人的包裝紙所影響,齋毫不猶豫就伸出了手。

「是嗎?這應該是不錯的交易啊,真遺憾。」

身體倚靠着路燈柱,齋抬頭仰望天空。

儘管對男人感到毛骨悚然,齋還是堅決地說道。

「哈哈哈,實在很涼快啊,小姐,我們就說定用那串風鈴交換囉,這寶石箱我會幫你保留下來。」

只見一名修長男子從路燈的陰影之中現身。

「我說過不要再靠近了!」

「……爲了什麼?」

在巫女的概念中,應該是沒有人死後會變成星辰的思想,那或許是在學校生活中被灌輸的無謂知識吧,只見她心情憂愁地凝望天空。

「那顆糖果不合你口味嗎?是顆黑漆漆的稀有糖果哦。」

齋手持舞扇大喝一聲,但是她還是來回望着男人的臉與寶石箱。

那似乎相當重,只聽行李發出沉甸甸的聲音。

男子再度發出曖昧模糊的笑聲,接着在齋前方約兩公尺處停下。

齋用手拉起自己的褲裙,凝神往下方一看。被男子這麼一說,她才發現自己的穿着很引人注目。

距離蹲在地上的齋數公尺之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她合攏打開的舞扇,即使如此還是不放鬆警戒,將其以隨時能夠取出的方式收好。

「裏面有沒有什麼東西呢?」

「什麼人!? 」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便宜賣給你,我就是在路上販賣這類東西的人。」

——沙。

——只要能待在音矢先生身邊,我就很幸福了。

就算只有這點錢,若是到便利商店,大概也能買些散裝的零食吧。但是齋既沒有去過便利商店,也由於Convenience Store是英文的關係,她並不清楚便利商店有賣什麼東西。

似乎一不小心就會伸出手,但是齋強壓住內心那股衝動,朝他點了點頭,眼睛仍盯着那盒子不動。

燈光應是位於能照到男子臉孔的位置,可是他將帽檐寬廣的帽子戴得很低,使得陰影落在男子臉上。

乾笑了幾聲後,男子腳步緩慢地朝齋走近。

面對異常事態都能迅速應對的訓練,讓齋空腹的身體動了起來。

「沒有啦,我從剛纔就一直看着小姐。」

雖然齋被教育坐在路上是很不檢點的行爲,不過現在她沒有心力去管那些了。

「啊……」

「所以我才無法坐視不管。」

「小姐,我們來商量一下,既然你只有三十圓,那也沒關係,相對的請你將那串風鈴讓給我好嗎?」

雖然那是會讓人不快的笑法,但似乎不是在取笑齋的狀況。男人當然不知道齋發生什麼事,但不知爲何,她覺得那男人好像無論何時都是這樣的笑容。

男人還是在笑。

過去齋都是憑藉這樣的心情努力撐過來,可是這個世界對『身上只有數十元的純情少女』卻不是那麼溫柔。

男人一面走近,一面裝出討好的聲音對她說道。落在腳邊的糖果被男人的鞋底踩碎,發出乾燥的聲響。

男人從腳邊的箱子裏拾起寶石箱,也不管擺出備戰姿態的齋,向前踏出一步。

對齋來說,那個寶石箱就是有如此的魅力。

「呼!」

「啊哈哈哈,沒問題啦,我不是可疑人物……不,光看外表就很可疑了吧。」

這個男人並非普通人物,或許會危害自己。

「看來小姐似乎餓了?如何?我猜對了吧?」

她的手搭在舞扇上,男人則一下子便將手縮回,接着就像要投降似的,雙手在胸前做出小小的舉手動作。

「那麼我就站在這裏吧,讓小姐害怕可不太好。」

這專注的情感,使她拒絕了男人提出的交易。

「恕我失禮,請您不要靠近我好嗎?」

齋的背上不禁流下冷汗。

「嗯?小姐對這木盒很有興趣嗎?」

「回答我!你是什麼人!」

「是、是的……」

那是個裝飾優雅的木盒,大小差不多能讓齋抱在胸前,而齋看到那木盒就莫名受到吸引,就像小孩看到新的玩具一樣。齋的眼睛不自覺地凝視那木盒,她的心沒來由地感到雀躍,盒子裏究竟裝了什麼東西呢?

齋用力咬緊牙關。

然而與齋的心情相反,男人沒有停住,還繼續靠近。

男人笑着將揹負的行李放下。

「……那是?」

「別動!要是再動……」

「你究竟是什麼人!」

由於擔心葦原家的家計,齋一直都拒絕領取零用錢,如今卻反受其害。

她在路燈下打開手提袋來看,裏面有零錢包和梳頭用的梳子,另外還有一面小鏡子。儘管齋期待裏面看看有沒有一顆糖果,但是不曾放進去的東西,當然是不會在裏面。

路燈在反覆明暗幾次之後,就像電力耗盡似的應聲熄滅。

男人將寶石箱放在手掌上,又搖搖晃晃地向前踏一步想要接近齋。

「我是什麼人?正如你所見,是個可疑的飾品商人啊,哈哈哈。」

——我就要攻擊了!

齋還沒有解除防禦姿勢。

看着像是很熱而用衣領扇風的男人,齋將精神集中在舞扇上。

由於其他的路燈距離遙遠,導致齋現在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低處發出,簡直像是人貼在地面上似的。

「這樣啊,那麼我們來商量一下吧,這個糖果就先請用吧,算是送你的服務。」

「唔……」

儘管齋是侍奉神的巫女,這時也不禁要對護身符的效力抱持懷疑。

男人將寶石箱收進口袋,齋的眼睛並沒有放過他這個動作,男人的口袋比寶石箱還小,就物理上來說,那並不可能放得進去。

在明亮路燈的遠方,可以看見星辰閃爍。

「可是看你身上似乎沒帶什麼錢呢。」

得知發出聲響的主人是人類,齋的表情像是安下心,然後解除了防禦姿勢。

男人即使如此還是繼續笑着。明明看不清楚他的臉,那笑容的嘴角卻給人深刻印象。

齋直覺判斷可能有危險。那是拜繼承自大內家的血統,以及長年的訓練所賜。

他似乎扛了什麼重物,只聽到每當男子的腳踏落地面,就會響起沉重的聲音。

明明已是梅雨季結束天氣正要轉熱的時候,男子卻還穿着橄欖色的大衣,可是那看起來卻十分適合,讓人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男人將寶石箱的蓋子打開,從裏面取出一包糖果。他那動作就像在變把戲一般,讓齋更是目不轉睛。

齋的目光停留在一個亮晶晶的盒子上。

糖果落在齋雪白的手掌上,齋的手瞬間震動了一下,她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氣息,手掌突然一翻,糖果就像落入黑暗深淵般掉落在地。

①注:日文的「青蛙」發音同「返回」,因此日本人有將青蛙外型的幸運物放入錢包的習慣,以求出去的錢都會回來。

男人將糖果放在掌中遞出,明明相距有兩公尺之遠,男人的手卻能伸到齋的面前。一般來說,那並不是伸手可及的距離,然而齋卻沒有注意到。

「今夜就到此爲止,反正我們還會見面的,今天你就回家吧,啊哈哈……」

男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黑暗之中。齋雖然看不見他的身形,卻感覺到他像融入黑暗消失般的異樣氣息。

「……我得救了?」

在男人氣息消失的同時,路燈的燈光又恢復了。

齋張望恢復明亮的四周,她嚇了一跳。

這條本來應該只有她一人蹲坐在地的道路,竟然另外有數名路人的身影。

看到手持舞扇蹲坐在地的巫女裝扮少女,路人們幾乎都不可思議地看着她。

——難道說,我剛纔是落入那男人的結界中了!?

齋脫困的喜悅只維持了短短一瞬間,在得知先前都是落入那男人的結界中後,她不禁感到戰慄。她膝蓋不停發抖,想站起也沒有力氣,空腹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是被推入結界中的恐怖,讓她的身體不聽使喚。

「你沒事吧!那邊那位可愛的巫女小姐。」

出聲呼喚她的人,是個表情一臉好色的中年男人。他似乎酒醉了,濃濃的酒味讓齋呼吸爲之一窒。現在已經很少這種把領帶當頭巾圍,手上還提着禮品包的醉漢了,但先不論中年男人向她搭訕的原因,多虧他才讓齋的意識清醒過來。

一旦被推入結界之中,意識要恢復多少得花上一些時間。

「讓巫女小姐替我斟酒,品嚐神酒也是不錯啊,嘿嘿嘿。」

齋對輕薄笑着的男人輕輕一行禮,隨即鼓起全身力氣站起來,繼續待在這裏也只會像這樣被醉漢纏上而已。

她將舞扇夾在褲裙腰間,然後抓起與手提袋放在一起的風鈴,中年男人則是盯着齋看,從他對齋會跟他一起去喝酒感到深信不疑這點看來,可以知道酒醉大叔有多厚臉皮了。

齋再度朝中年男人一鞠躬,接着便快步朝明亮的道路方向走去,中年男人縱使追趕齋,腳步卻蹣跚不及。

「……我要到哪去纔好呢?」

儘管齋還是無處可去,總之就是先朝明亮處前進。比起空腹的虛脫感,剛纔的恐懼感還要更甚其上,齋小跑步地奔在明亮的大街上。

咚!

剛轉入大街,一陣輕微的衝擊便從齋的膝蓋傳來。

「我記得音矢房間也有一個相同的風鈴。」

「好、好的,但是我身上沒帶錢。」

不久,兩人便來到一家餐廳。

見齋欲言又止,兔貴子的小手輕輕觸碰了她的手。

「啊,好的。」

兔貴子用力地點點頭。

「我能夠明白嗎?」

「到這就好,奴家從這裏就可以一個人回去了。」

遭受兔貴子責罵的齋,儘管腳步不穩還是低頭道歉。

「齋,你現在正要取得重要的事物。」

看到齋滿足的笑容,兔貴子輕輕點了頭。

當享用完甜點部分的整塊蛋糕後,齋終於有了重獲新生的感覺。

看來她似乎是撞到人了。

「哦,相當雅緻的風鈴嘛,那是齋的嗎?」

「重要的事物……嗎?」

或許是見到認識的人,齋原本繃緊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了吧,只見她膝蓋虛脫地一彎,便朝百貨公司的水泥牆上靠去。

「這種事情本來就是如此。」

「我因爲心亂而無法跳舞,靈力好像也減弱了,這樣下去我覺得對葦原神社來說,會成爲不被需要的存在。」

「這樣啊,既然你肚子餓,那麼碰見你剛好,奴家是出來買點心的,卻不小心迷路了。」

面前擺放的盡是不曾見過的料理,但對齋來說,那都是山珍海味。

即使身體搖搖欲墜,齋還是回答兔貴子的問題。畢竟這時候隱瞞也沒什麼意義,再說由於自己是離家出走,被兔貴子撞見讓齋覺得非常過意不去。

「不、不好意思……因爲我覺得鬆了一口氣……」

「那個、那麼我就開動了。」

那小孩是偶爾會出現在葦原神社的少女,兔貴子。

「除了奴家兩人外沒有其他客人,不用客氣盡管喫吧。」

「奴家說你可以。」

「咦……啊,是的,真是不好意思。」

和服少女牽着巫女裝的女孩子走在路上,儘管這樣的光景引起周圍的注目,兔貴子卻像是一點兒也不在意。

齋的視線往下一看,只見一個身穿和服,肩掛小型提包,服裝搭配十分奇特的小孩站在那兒。

儘管是冰涼的小手,齋卻能感受到某種更甚於言詞的東西。

「沒錯,正因爲如此,所以你必須待在音矢的身邊。」

「齋,不好意思,能麻煩你送奴家到葦原神社嗎?」

「而且……」

「喂!齋!看到奴家的臉居然嚇昏,這再怎麼說也太無禮了吧。」

兔貴子視線從齋身上移開,轉而面向路上來往的車燈。

風鈴聲從齋的衣袖傳出。

那明顯是家有着法式風情的餐廳,齋雖然感到困惑,兔貴子卻是頭也不回地往裏面走。

「那就好。回去吧,麻煩你帶路囉。」

那笑容平息了齋心中原本的騷動不安。

齋邊道歉邊朝對方看去。

事到如今齋纔開始猶豫,她這樣與兔貴子一起回神社好嗎?即使遭遇謎一般的飾品商人,那份恐懼還緊緊盤據在齋的心中,可是齋現在並不知道要用怎樣的表情面對音矢纔好。

奇妙的是,兔貴子並沒有用餐,只是注視着齋大快朵頤的模樣。

兔貴子的話一點也不像是小孩子說得出口的,然而很不可思議地,卻像股柔和的暖流傳進齋的心中。

兔貴子放開齋的手,走進參拜道路旁的昏暗小路,最後終於看不見她的身影。

「好喫嗎?」

「說不出口不用勉強,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明白的。」

「另外,奴家迷路的途中肚子也餓了,先喫些東西再回神社吧。」

兔貴子仰望齋的臉,對她露出笑容。

無人的店內,料理已經排列在餐桌上,桌上沒有刀叉,取而代之放置的是一副漆筷。

「——呼,我喫飽了,謝謝您的招待,兔貴子大人。」

「對我來說,重要的事物……」

途中她回頭一看,她離家出走時所看到城鎮模糊的燈光,如今則是閃爍着炫麗光芒,齋感覺那燈火似乎給了她少許勇氣。

「兔貴子大人……」

「真、真對不起,是我失禮了,您沒事吧?」

「咦……?好、好的……」

而兔貴子則是一邊走着,一邊靜靜聽齋說話。

「我可以留在音矢先生的身邊嗎?」

齋傾訴因爲有隱情而不能對豪鐵說的心聲。

齋喫了一驚,取出風鈴檢視。

兩人就這樣邊說邊走,已經可以看見葦原神社的鳥居了。

「齋,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兔貴子再次緊握齋的手。

齋並不知道那是指什麼,但她感覺從兔貴子手上傳來舒適感及同樣的暖意。

那聲音似乎沒逃過兔貴子的耳朵,她側眼看了齋並輕笑。

齋就像反芻般重複念着兔貴子所說的話,隨後開始攀登漫長的石階。

一看到大鳥居,兔貴子便停下腳步。

「嗯?齋,你該不會是肚子餓吧?」

「好了,奴家就此告辭。」

雖然齋纔剛離家出走不久,不過既然兔貴子這麼說,她也只能回去了,或許反倒該說由於她心中某處也是想要回去,兔貴子的請求正好幫了她的忙。

齋坦白地向兔貴子吐露現在的心情。

「跟奴家來吧,走這邊。」

齋還沒答應,肚子發出的可愛叫聲已經代她回答了。

「錢的事你不用擔心,奴家會幫你出。不過相對的,你要確實把奴家送到神社哦。」

與她並肩而行的兔貴子,仰望風鈴的眼神中閃爍着光揮。

——叮鈴。

「是……只是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煩惱……」

「這不是齋嗎?你在這裏做什麼啊?」

「是的,我是買與音矢先生成對的風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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