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剪影與街頭演唱
《鎮魂系列》 · 北澤大輔 · 2.8萬 字

發生爭執後的隔天早上,真那實不安地等待音矢到來,她一直思考見面時第一句話該說些什麼纔好。更慘的是如果音矢早上沒有來接自己怎麼辦?真那實光是想到這點就不安到整晚都睡不着。
一到以往的時間,音矢如往常一般騎着腳踏車出現。
真那實坐上腳踏車以後,直接提到昨天的話題。
「那個……音矢,關於昨天那件事……」
「對不起,是我不好。」
「不、不是的,不好的是我……」
「真那實你一點錯都沒有,是我說得太過分了。」
「不過都是因爲我沒好好想過就拜託你那件事。」
然後使得音矢生氣……受傷,真那實真想道歉一百次。
「……嗯,對不起,如果可以希望你不要再提起那件事。」
音矢笑着拜託真那實,結果真那實連想道歉都沒辦法了。
不過既然能夠得到原諒,又能夠看見他的微笑,然後如往常一樣一起迎着風騎腳踏車,真那實也挺高興的。
真那實雖然放下心中的大石,但是音矢依然不願意告訴她生氣的理由。她在後頭緊緊抓住音矢的背,不禁感到悲從中來;因爲那一天兩人之間所產生的距離依舊無法拉近。
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般回到日常生活,聆聽老師講課、喫午飯、班會之後進行社團活動,一切就如往常一樣。
然後怪事就在社團活動練習到一半時發生了。
「今天真熱啊。」
音矢一邊說,一邊從制服的口袋取出一樣東西擦擦額頭。
真那實不經意看向音矢,瞬間整個人呆住了。
因爲音矢手上用來擦汗的東西,是一件有波狀褶邊的淡紫色內褲。
那個動作看起來實在太過自然,讓她不知要如何吐槽,正當她還在猶豫的時候,音矢已經若無其事地把內褲收回口袋。
夕陽緩緩下沉,石階從橘色漸漸變成紫色,顏色從亮轉暗地變化,看起來就像是把電影快轉一般。
「哼~~下一個是這個。」
於是這件事,真那實決定還是不要聲張。
音矢思考着要隱瞞這件事呢,還是老實說出來,可是他清楚地知道『我沒有偷但是這在我身上』的理由是絕對說不過去的。
那個剪影環視了神社境內一週。因爲他全身上下一片漆黑,所以到底他望向哪邊音矢也無法斷定,只是看起來的確有像是那樣的舉動。
「既然這裏是神社,應該有巫女吧?有吧?是不是啊?」
啪。
「喂、你剛剛有看到嗎?」
薰子面無表情地揮下手中的鐵錘。
音矢搖搖頭;他的身體幾乎毫無力量,就連說話也覺得難如登天。
啪。
——就是自己。
可是音矢知道犯人是誰。
在破壞十一張DVD、八張LD與五支錄像帶之後,弦而終於得到解放,他把地上變成塑料碎片的寶貝們撈起,不禁老淚縱橫。
弦而不僅沒早飯可喫,還被綁在本殿的頂樑柱上頭,他的眼前幾張珍藏的DVD(當然是兒童不宜的那種)已經變成碎片。
剪影一說完,太陽一口氣沉到地平線下方,周圍被黑暗所包覆,同時剪影融入黑暗當中,音矢也失去意識。
就算要還回去,在自己研究一番之後再還也沒關係吧。音矢邊想邊把東西收回制服口袋,此時太陽即將西沉,而那個剪影就站在眼前。
「音矢?音矢?怎麼了?怎麼會在這裏睡覺?」
「夥伴,那東西可要好好收着,你內心的鬱悶就讓我來幫你消除一些吧。」
首當其衝遭到懷疑的當然是弦而。
不過由於纔剛惹音矢生氣不久,如今她並沒有這麼做的勇氣。要是自己看錯的話就太對不起音矢了;然而如果不是看錯,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不見了不見了!我的內褲不見了!」
音矢隨着剪影所指之處看去,只見那個琥珀色的勾玉正發出淡淡的光芒。
他躺在牀上取出口袋裏頭的勾玉。儘管從傍晚到剛纔的記憶有些曖昧不清,但是他覺得無關緊要,他只想要一直看着這個勾玉。音矢就這樣手上握着勾玉,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音矢張開眼,只見小梅的豐胸在眼前搖來晃去。
「嗚咕!」
他得知風花的失竊物下落,是在他打算拿出手帕擦汗的時候。
風花因爲自己的內褲遭竊而大呼小叫。
「你這個不識貨的!那東西可是完全立體影像的LD,只要戴上專用的眼鏡,巨乳妹的胸部就會蹦地從屏幕裏頭跑出來啊。」
「不想被弄壞的話,就請乖乖招出來。偷了內褲的是宮司先生對吧?」
「看到啥?」
音矢站起來拍了拍穿着牛仔褲的屁股。
豪鐵挖着鼻孔望向真那實,王子則是和往常一樣盯着地上。
小梅眨着雙眼驚訝地看向音矢。
勾玉霎時激起光芒,音矢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
看見音矢點頭,剪影黑抹抹的臉上似乎露出竊笑。
音矢站到神社境內的正中央,把勾玉取出對着即將西沉的太陽觀看。
音矢聽見背後傳來聲音,於是扭過脖子往後看。
音矢慌張地想要起身,臉卻順勢埋進小梅的胸部裏。
取代手帕而握在手上的東西是……
這次的受害程度似乎無法用多心一句帶過了。風花的房間當中有三個專門放置內褲的箱子,其中一個箱子裏頭的內褲全被洗劫一空;小梅與薰子爲了小心起見也檢查過自己的內褲,結果確實有幾件不翼而飛。
「原來你不是我夢到的啊。」
「看樣子似乎不是宮司先生偷的。」
「住手!那個已經絕版,再也買不到了!」
有個黑漆漆的剪影就站在那裏。
「音矢、那個、這樣我有點傷腦筋耶~~」
「好,再來就包在我身上。」
接下來被懷疑的是音矢,不過他卻沒有受到如弦而那般嚴苛的拷問,原因是昨夜齋按照往例來到音矢的房間推廣生育,但是當時音矢早已入睡,因此證明他並非犯人;而且當天晚上齋數度來到音矢的房間,音矢都還是在睡覺。
原因不是內心的驚訝,而是身體的力量彷彿被吸走一般,讓他連站都站不住。
「啊~~住手啊!我都說不是我偷的!」
事情的開端在禮拜一的黃昏時刻,是音矢離開收有樂器的倉庫之後發生的。
「沒、沒什麼……」
被綁住動彈不得的弦而拼命掙扎。
「沒差,我啊有件事想辦。」
「啊!我、我剛剛在做什麼?」
更何況仔細看過這東西之後,總覺得要還回去實在可惜。
「夥伴你好像挺鬱悶的,想不到光靠你一個人就能讓我實體化,更何況意識還這麼清醒。你果然是神職人員吧?」
於是女孩子們安撫着風花,並答應會找找是不是混入自己的換洗衣物裏,這件事也就這樣暫時告一段落。
如果是以往的真那實,早就馬上把手伸進音矢的口袋當中確認了吧。
音矢點點頭並從長椅上站起來,隨後回到主屋,而且與昨天相同,晚飯都沒喫就往牀上倒去。
音矢對小梅如此說完後,像是逃命般穿越神社境內衝進主屋,飛快爬上樓梯,奔入房內把門關上。
「當然不是夢。交代的東西有好好收着嗎?」
「原來如此,光是那個覺得不夠是嗎,夥伴?」
音矢回過神,慌忙離開小梅的身體。
「不是,不是我偷的!」
「這樣啊。」
雖然音矢完全沒有記憶,但是他眼前的東西無庸置疑就是風花鉅細靡遺解說的內褲;特徵上完全一致。
「說不定是夾在其它人的換洗衣物裏。」
音矢看到一個琥珀色的小型勾玉①。就掉落在收有樂器的倉庫一角;在那個房間當中會出現與音樂無關的物品相當稀奇,所以他心中覺得有些在意,就從倉庫裏頭把那東西拿出來了。
剪影蹲下來湊近音矢的臉,不可思議的是音矢一點都不覺得可怕。
「討厭討厭討厭!要是被爺爺碰到,就不能再穿了!」
音矢聽不懂剪影到底在說什麼。
①注:日本和式裝飾品,呈月牙狀,有首尾之分,首端寬而圓,有一鑽孔,可繫繩,尾端則尖而細。
真那實不禁凝視音矢的口袋。剛纔那異常的景象難道只是錯覺?她開始對自己沒有信心了。
被滿臉色相的音矢緊緊抱住,小梅因爲無法掙脫而扭動身軀。
音矢放學後回到神社,在境內一處長椅上坐下。
「啊、嗯,沒事沒事,今天我就先睡了,哈哈、哈哈哈哈。」
「不見了不見了!我的內褲不見了!」
到了禮拜三的早上,音矢又因爲風花的叫聲醒來。
「哇啊啊!不是我!這次真的不是我啦!」
——好軟好溫暖。
到了禮拜三,不只音矢,連齋也開始變得奇怪。她看起來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就連看着練習時偶而也會打起瞌睡;然後似乎是邊喫邊打瞌睡手滑的關係,齋一臉悲傷地注視掉在地上的羊羹。這樣的景象十分罕見。
剪影對音矢的手指了指,又笑了。
她在早餐的餐桌上向大家解說自己有多麼喜愛那件有纖細褶邊的淡紫色內褲。
但其實葦原神社正發生一場騷動。
音矢從口袋裏頭取出勾玉拿給剪影看,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感覺顏色比剛撿到的時候還要黯淡。
剪影站了起來。
「在結界的裏頭啊,怎麼事情好像變得不上不下的。」
「那個~~音矢你睡呆了嗎?這該怎麼辦纔好啊~~」
「很快就要天黑了,接下來我就能夠自由行動。我再跟你說一次,可別把那東西弄丟喔。那就下次見啦,夥伴。」
「反正一定又是你自已搞錯了吧?」
隔天早上,音矢因爲風花的叫聲醒來。
從午飯之後他就什麼也沒喫,然而奇妙的是他完全沒有飢餓感。
「你好啊,夥伴。」
「音矢你沒事吧?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看來目擊者只有真那實一人。
「……糟了。」
過了半個星期都是這樣的狀況,音矢並沒有和真那實說什麼特別的話,練習結束以後就與齋一起回去了。
音矢腳下延伸的影子從中間的部分立了起來。
音矢再度搖搖頭。雖然他的確是生長在神職的家,不過他還不是神職人員。
有人正搖着音矢的身體。
好像有着甜美的香氣,這觸感簡直棒呆了,真想永遠都這樣。
「這是什麼地方?神社嗎?你是神職人員?」
不,連音矢自己也不願相信;正確地說,以現場狀況分析,犯人是自己的可能性可以說是非常高。
因爲音矢早上一睡醒,牀上就鋪滿內褲,而他就在內褲海當中睡着。當然他沒有自己去偷竊的記憶,就如同齋所說,確實從昨晚到剛剛他都應該是熟睡狀態。
相對地昨晚音矢夢見非常不得了的夢,小梅、薰子、風花、齋加上真那實等人出現在夢境,大家都一絲不掛光着身子向音矢微笑招手。
再想下去的話說不定會噴出鼻血,音矢因此放棄繼續回想。
「爲什麼?爲什麼這些東西會出現在這裏啊~~」
音矢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把棉被套的拉鍊拉開,將內褲一件一件塞進裏頭。這可不能被發現,被發現的同時自己的青春也將宣告終結。在這個狹小的鄉下市鎮,不管是到了五十歲還是八十歲,都將被稱作『內褲賊音矢』而遭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這件事千萬不能發生,他明明就不記得是自己偷的啊。
被害者一同協議的結果,決定從這天晚上開始輪流通宵站崗;自從這周的後半開始齋之所以會一臉倦容,就是因爲如此。
還沒擺脫嫌疑的弦而則是被倒吊在天花板流淚入眠。
音矢也拜託女孩子們把他綁在牀上。雖然他對外宣稱此舉是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不過其實這是爲了不讓災情持續擴大的措施。
「那個……音矢先生,這樣子真的可以嗎?」
「當、當然了,如果這樣能證明自己的清白,我也就安心了。啊哈、哈哈哈。」
「這樣不能動了嗎?」
「嗯,完全不能動,要掙脫是不可能的。」
就在這個時候。
齋俯視被粗繩綁在牀上的音矢,眼神倏然一變。
「音矢先生,關於生小孩的事……」
「嗯?齋?怎麼啦?」
應該是聽不見的齋的心跳聲此刻在音矢的耳內大大響起。
大事不妙,竟然這麼輕易就在齋的面前露出毫無防備的姿態。
葦原音矢十七歲,貞操將被奪去的時刻就要來臨也說不定。
「像你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沒資格說奴家奇怪,讓奴家看看。」
剪影笑着。
音矢站起來仔細觀察剪影,然後又再次嚇到;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人。
「啥?你在說什麼啊?就算把我消滅他也還在哦?我是不小心吸了這傢伙的神氣纔會只能幹偷內褲這種小事,要是我下次再重生,說不定就不得了了哦?」
齋一說完,就帶着堅定的表情離開音矢的房間。
剪影以三寸不爛之舌企圖爲自己開脫。
被這麼給綁着,然後被強迫這個、那個,那也沒辦法,更無須辯解,因爲自己完全沒有錯。
剪影面對弦而笑到身子打顫,不過兔貴子卻搖搖頭。
弦而口中喃喃念着祝詞,然後把握在手上的祓串①高高舉起。
「咦?我?鎮魂什麼的是什麼意思?」
「搞什麼啊!別嚇唬我。什麼也不懂的小鬼是能做什麼。」
「感覺蠻順利的,不過夥伴你還真有精神啊。」
「變色不好嗎?」
「那還用說,當然是讓你從這個世界消失。」
音矢心想,不愧是弦而帶來的,看來不是尋常人物。事態已經完全超出他所能理解的次元,而且持續進行中。
「你是說這個老頭子嗎?就憑這老傢伙也想要鎮我的魂?這可真是笑死人了!你就試試看啊!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少本事。哈哈哈哈哈……」
爲了從兔貴子的手下逃離,剪影慌忙想轉身逃離。
「誰?你是什麼東西?你很奇怪哦……你到底是誰?」
剪影不停顫抖,環視包圍他的三人。
「咦?咦~~?」
「我可以摸摸看嗎?」
「嘻嘻,別這樣弄,夥伴,癢死我了。」
「啊、爺爺。」
「不要動!給奴家安分點!」
「是!」
原來是兔貴子。
原本剪影一直從容地笑着,如今卻是明顯的一副狼狽模樣。音矢一臉呆滯地看着兔貴子與剪影的對峙。
「不是他,是那個年輕的。」
再說爲什麼兔貴子會知道神職人員、禍津神這些名詞?
音矢並沒有發覺現在自己腦中所想盡是一些平常的自己不可能思考的事。
到了隔天早上。
也沒發現在口袋裏頭的勾玉正發出微弱的光芒。
剪影還是不停顫抖,音矢則是在一旁茫然發呆。兔貴子正在思考要怎麼辦的時候,弦而從拜殿的方向跑過來。
「音矢,你身上有沒有差不多這樣大小的勾玉?應該有吧?」
「才一段時間沒來就變成這樣。你之所以能不被奴家察覺,反而是因爲被神社結界保護的關係嗎?……可真是讓人笑不出來。」
音矢請齋幫自己解開繩子之後,不發一語地把她趕出房間,並將房門砰的一聲關上,然後驚恐萬分地檢查自己的房間。

剪影猶如果凍一般抖着身體,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夥伴,感覺怎樣啊?」
兔貴子的冷笑讓一旁的音矢看着也不禁內心發毛。
「奴家有沒有來這不重要,這個你自己處理吧。」
「我應該沒有那種東西纔對……啊、有了!是這個嗎?」
「什麼叫做『啊、爺爺』,給我幹下這種傻事,我現在就讓你清醒!」
「怎樣,感覺很棒吧?應該多少滿足了吧?」
——如果能蓋着那棉被睡覺,就算是再也醒不來也無所謂了吧。
剪影看到兔貴子指向音矢,不禁全身不斷顫抖。
而兔貴子把手就這麼伸進剪影的頭部。
那是個隨處可見的響板。
他內心的恐懼得到證實,應該說是他已經幾近確信了,不管是書桌抽屜、書包裏,還有不知道怎麼辦到的,甚至是存錢簡當中,全部都塞滿內褲。
音矢把那些內褲集中起來,還是塞入棉被套裏。
「想、想把我怎、怎、怎麼樣……」
音矢宛如毛毛蟲一般扭動身子。
兔貴子用下巴朝剪影比了比,弦而看了以後拍拍自己的額頭。
突如其來的說話聲讓音矢與剪影喫驚地回頭。
音矢事不關己地如此回答。兔貴子注視着音矢的眼睛。
剪影的身子又抖又扭。
兔貴子不理會剪影,徑自打開垂到腰間的小肩包,在裏面翻了一會兒,終於找到她要的東西,把它交給音矢。
音矢怒氣衝衝地站起來,他看看弦而又看看兔貴子,然後看到剪影,結果再度跌坐在地上。
「今天晚上我必須要守夜防範內褲大盜,所以關於生小孩的事日後再說吧。」
「顏色改變愈多,表示他從你身上吸了愈多氣。不過顏色都變成這樣了,真虧你還挺得住,一般人的話早就昏迷不醒啦。」
「現在還用得着你認同嗎,快幫音矢處理一下。」
音矢從牛仔褲的後口袋將勾玉取出交給弦而。
弦而說着在大拇指與食指之間比出約三公分的距離。
「你這傢伙也真是沒用,竟然被這種程度的東西附身,不過放任不管的話就不能在你的房間盡情打電動了,接下來嘛……」
兔貴子迅速地把雪白的手腕伸向剪影。
兔貴子先是環視神社四周,接着又瞪向剪影。
聽兔貴子這麼說,音矢於是把手伸進剪影的側腹裏;儘管沒有實體,不過讓人發毛的冰冷觸感讓音矢很快就把手抽回。
隨着弦而的叫聲,他握住祓串的右拳往音矢的臉上揍去,音矢被揍飛到長椅的另一側,而與音矢影子相連的剪影也在此時應聲斷開。
「不見了不見了!我的內褲一件也不剩了!」
音矢心不在焉地笑笑回應。
「痛痛痛痛……爲什麼突然揍人啦!……咦?」
音矢把手伸到牛仔褲的口袋當中摸索。
女孩子們努力的戒備也派不上用場,內褲再度遭竊。
音矢的內心已經滿懷期待,但是齋卻緩緩地退開。
「你不是說過你不是神職人員嗎!」
「那那那、那是什麼東西?」
「你還真能說啊,這也是因爲吸了音矢的氣的關係嗎?不用你擔心,我們會幹乾淨淨把你除去,這裏可是有神職人員在。」
「音矢本來就不是普通人。接下來輪到你啦,不良品。」
兔貴子看到一臉驚訝的弦而,第一次笑了出來。
突如其來的話題令音矢茫然失措;他完全聽不懂他們的對話。
音矢凝視手掌上的響板。
此時似乎聽見不知從哪傳來、像是剪影所發出的不雅咂舌聲。
剪影看見兔貴子火紅的雙眼,像是感到恐懼一般往後退了一步。
①注:日本神道祭祀中用以驅邪的道具之一,將薴麻編成的細繩、或是裁剪後折成特殊形狀的白紙條掛在白木棒上而成。
那是一個精彩無比的夢,精彩到音矢雖然在睡夢中,仍舊因爲自己動彈不得而心癢難耐。
「哦、這怎麼搞的?顏色都已經變成這樣啦。」
一頭白髮的少女正目光銳利地凝視他們。
「是啊,我做了個好夢。」
「那是……因爲我的確還不是神職人員,也沒有成爲神職人員的打算。」
「哇啊,住手!」
「音矢,給我咬緊牙關了!喝!」
音矢直到現在才發現弦而的存在,弦而見狀揚起半邊眉毛。
「果然是這樣,真是太遺憾了。我剛剛纔終於想起這傢伙的事,然後到倉庫去確認,果然如我所料。」
接着到了傍晚,正當女孩子們爲了強化防線而東奔西走之際,音矢則是在神社境內嘆着氣,思緒飛到逐漸成形的終極棉被上。
「兔貴子!你來了啊!」
——第一次就這樣,如果上癮了怎麼辦?
「如果是這種不良品,對你來說應該沒什麼大礙吧。」
這天晚上被一個人丟下的音矢夢到昨夜的續集。
「你知道怎麼用吧?答、答、嗯、答。」
「搞什麼,是禍津神的不良品嗎?」
可是……
「哦,原來你這傢伙吸了音矢的氣,難怪會像這樣不上不下的。喂、不良品,被你吸食精氣的這傢伙可是神職人員,而且還是最上等的血統。」
那個剪影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站在自己身旁,他的樣子比第一次見到時還要黝黑;是自己的錯覺嗎,總覺得他的輪廓愈來愈清楚。當自己把口袋中的勾玉拿出來給剪影看以後,他滿意地點點頭。
兔貴子用手掌做出像是敲打響板的動作。
「不、不是這樣的,我已經不……」
「少撒嬌了!這是你製造出來的禍津神,由你自己解決才合乎道理吧?」
「就算你這麼說……」
漆上藍色以及紅色顏料的木製響板就在眼前。
要敲這東西是很簡單,只是被人家命令敲而敲,實在讓人千百個不願意。
而且響板是一種樂器,十足十的樂器。
兔貴子對躊躇不決的音矢厲聲斥責。
「你這傢伙還真的是從小被寵大的,不過這奴家早知道就是了。」
兔貴子一邊搖頭一邊說,接着伸出手指抵在音矢的胸口上。
「奴家只要能在你房間打電動就無所謂,不過如果這東西跑去附身在你以外的人身上,傷害可就不只這樣而已。趕快讓他歸天吧!對你來說應該輕而易舉。」
——我輕而易舉就可以消滅這東西?
音矢慢慢把臉靠近剪影。這個自己製造出來的禍津神,如今正因爲害怕被消滅而恐懼得發抖。
「夥、夥伴你想幹什麼,你該不會真的打算用那個把我給怎樣吧?我不是讓你做了美夢嗎?你不也很高興嗎,我們和睦相處吧?」
音矢想起之前所做的夢,的確讓人愉悅。
可是那並不是自己想要的。
「就是你偷了大家的內褲對吧?」
「是、是啊,因爲我就是爲此而生。」
「是我把你製造出來的?」
「沒錯。」
風花以無趣的口吻說,同時把筷子插進肉丸裏。
「那你們兩個負責什麼工作?」
弦而慌慌張張地往音矢與兔貴子的方向追去。
——就該由自己下手嗎?
「明天終於要街頭演唱了,大家都記住自己該做的事了吧?」
音矢聞聲從牀上跳起,奔出房門。
「太陽下山之前得回家哦。」
晚餐時,齋甜甜笑着跟衆人報告;她似乎等不及要把在學校發生的事都告訴大家。
「既然如此……」
「爺爺怎麼辦?忘記告訴大家已經不會有內褲大盜出現了。」
「……給我,我來吧。」
「我們稱之爲依代①,是由意志化成實體的媒介,說是怨念的集合體比較容易瞭解吧。那東西只要累積能量就會成爲禍津神,附身在人體裏以消除怨念,然後再吸取宿主的能量。那個勾玉應該是沒清乾淨就收進倉庫,只是沒想到會被你帶出來。」
「那個勾玉呢?」
「那個不會附身在巫女身上啦。」
「那是因爲附在那個依代上的是處男的怨念。」
「演奏會是說現場演唱嗎?還挺專業的嘛,要在哪裏舉辦啊?」
答!
齋像是受驚嚇般突然站起,眨着眼望向四周。
音矢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站在原處不動,弦而對他笑着說。
地鎮祭竟然蘊含如此意義,音矢完全不知情,他一直以爲那只是爲了求個好兆頭才舉行的。
「明天我們流行音樂社要舉行街頭演奏會。」
弦而露出不忍的神情,把響板從低着頭的音矢手上搶了過來。
「有什麼不好,爲了讓住戶能夠幸福,祈禱、跳舞與驅邪就是我們的工作。怎麼樣?能夠爲人們付出,不覺得是很有意義的工作嗎?」
「什、什麼啊~~音矢!難得我剛剛說了一番名言,你爲什麼一點都不感動!」
隔天是個晴朗的禮拜五,一大早音矢又因爲風花的叫聲醒來。
在倉庫裏有幾位長輩是曾經見過面的,他們口口聲聲說『這是被狐狸附身了』,不過當時年幼的音矢並不懂話中之意。
「而音矢先生可是負責人哦,很了不起吧!」
弦而把臉湊近音矢耳旁。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繼承神職的。我什麼都做不到,爺爺你就放棄吧。對了,兔貴子你不是來打電動的嗎?」
除了音矢以外,所有人頭上都冒出問號,但是齋並沒有發覺。
弦而把響板塞給兔貴子。
弦而以期待的目光望向音矢,而音矢只是轉過身背對他伸了個懶腰。
面對齋的眼神,音矢也只能點頭了。
可是音矢搖了搖頭。眼前的剪影看着自己直髮抖,雖然音矢並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不過它確實就在眼前,而兔貴子卻要自己把他消滅掉……不行,他做不到……而且手上這小小的響板,更讓音矢感到無比恐懼。
「我負責把風!」
「就在車站前!」
兩人互相看向對方,強而有力地點了頭。
而音矢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縮小消失的剪影殘骸。
看着身旁的弦而,兔貴子似乎想起什麼事而向弦而發問。
把風與負責人聽起來都不像是樂團當中的成員。
「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
音矢的手上被人塞了一把笙,弦而告訴他只要照平常那樣吹就可以。他被人從身後推了一把而向前踏出一步,這時候那名男孩突然大叫,令他感到十分害怕;雖然音矢嚇得兩腿發軟,但是他必須吹笙,因爲那是他的工作。
「哦!的確如此!奴家現在可以去你房間打擾嗎?」
萬歲歡呼聲充斥整個屋內。
聽見風花的問題,齋開心地放下碗筷回答。
「……結果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那個,小齋,你準備好了嗎?」
「沒、沒問題!我會好好負責把風的!」
兔貴子在音矢身後跳也似地跟了過去。
直到剛纔還在眼前的那東西,彷彿是遙遠過去的夢境;他不是死去,也不是腐朽,而是從世上消失。
可是齋卻露出純真的笑容,元氣十足地回答小梅。
「喂、別這樣!拜託你住手!算我求你啦!」
「怎麼啦,你不肯做嗎?還是做不到?」
被小梅直接問到最難以啓齒的部分,音矢停下原本要伸到大盤子夾肉丸的筷子,瞄了小梅一眼。
①注:開始土木工程之前所舉行的祭拜儀式。
弦而一說完兔貴子就大笑不止,音矢想起禍津神給自己看的夢境,不禁耳根子都紅了起來,幸好在夕陽之下並沒有人發現。
真那實環顧每個社員。音矢與豪鐵、就連王子看起來都因爲期待與緊張而比平常更繃緊神經,只有齋一個人一臉渙散地打瞌睡,甚至連口水都流了出來。
「我的工作是注意表演時有沒有警察先生過來,而要是被警察先生抓住時,就由音矢先生負責被罵;我這樣說對吧?」
「啊?酸奶酪烤雞①嗎?」
他想現在就馬上放掉手上的樂器。
「今天你可要睡飽一點喔,拜託你了!」
接着就……
「小齋竟然會用橫向文字發呆,這病得可不輕……沒問題嗎?」
「既然不用擔心內褲大盜了,這時當然就是……」
應該不用擔心禍津神再出現作怪了。
「哦!挺有幹勁的嘛。」
「也不是說任何地方都埋有那種東西,說是討個吉利也沒錯,就算土地裏沒有惡念,驅過邪以後任何人都會安心一些吧。」
音矢不理會疲憊不堪的巫女們,把早飯扒光之後就如往常一般出門上學。真那實看見音矢恢復正常,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反觀齋的狀況卻可以說是最糟的一次。
「嗯,她們昨晚也整夜沒睡的樣子,如果現在才告訴她們會被罵吧?」
每隔一拍,弦而更是用力地敲着響板。
弦而疲勞地槌槌腰,然後在長椅上坐下。
那還用說,更何況歸根究柢還是音矢引起的。
①注:原文爲外來語tandoori chicken,第一個單字發音與真那實所問的準備工作的日文『段取り』(羅馬拼音爲dandorii)相近。
當敲下最後一拍,勾玉瞬間碎裂,剪影隨後平貼到地上,在夕陽照射下煙消雲散。
顫抖的手使響板發出微小的聲音,讓音矢十分害怕。一想到自己能夠輕易地把眼前的剪影消滅,音矢就覺得非常恐怖。不管眼前這傢伙做了什麼天大的壞事,自己真的有消滅他的權力嗎?音矢不想要那種權力,也不想要那種力量。
「爲什麼你這麼確定?」
弦而兩手交叉在胸前,煩惱了一陣子。
他渾然忘我地吹着。
這天音矢把音箱放在腳踏車後方的置物架上面推回去,因爲如果要騎回去的話,不管怎樣車身都會搖晃,最後只好推着車用走的回去;不過由於有齋在後面一同推車,因此輕鬆不少。
真那實一邊苦笑一邊叮嚀,齋則對真那實用力點頭。
「等等、等一下!如果是負責吉他或貝斯我還能懂,把風?負責人?」
「那好像不需要特地去看了,明天就在家裏好好睡一覺吧。」
弦而用帶着憤怒與哀傷的眼神俯視剪影,然後敲起響板。
「……還有這樣的喔。」
小梅一邊端菜上桌,一邊加入話題。
響板聲令弦而拿在手上的勾玉受到一陣陣衝擊而出現裂痕。
齋趕忙提起袖子把口水擦乾,並挺直背脊。
「原來是這樣啊……」
①注:神靈顯現時所依附之物。
弦而一臉不滿地簡短響應。
兔貴子一直默默聽着音矢與弦而兩人的對話,這時被叫到名字,臉上奕然生輝。
一跑下樓梯,正好碰上同樣慌張地起牀趕來的弦而。
「我的內褲沒被偷走!太好了!我們勝利了!」
音矢用顫抖的手抓起笙,緊閉上雙眼,下定決心開始吹奏。
「這種程度我來就夠了。」
然而音矢卻做了惡夢,那是一個男孩被關在那個樂器倉庫裏的夢。男孩在音矢的眼裏也是奇形怪狀,直裂到耳邊的大嘴巴淌着口水,並以兇惡又佈滿血絲的眼睛威嚇周圍衆人,野獸般的低吼聲迴盪整個倉庫。
「……我不行。」
「沉默是金。」
答、答……
音矢看着剪影消失的地方詢問弦而。
「這我就不知道了,有時候惡念長時間累積之後,自然就會從土裏出現。蓋房子的時候不是會舉行地鎮祭①嗎?那就是爲了要把土地裏頭的惡念驅散所進行的儀式。」
「嗯!」
「話說回來那東西是什麼的禍津神啊?幸好是附身在音矢身上,要是附身在巫女身上,事情可能就不得了了。」
「這東西叫做禍津神,我們從古老的時代就這麼叫他,不過稱呼並不重要,你就想成這是爲人間帶來災厄的東西就好了。」
之前都不發一語的薰子更是落井下石地補上一句。
「請小心不要讓警察抓住,要不然可會變成葦原神社的恥辱。」
音矢安慰自己,薰子是擔心他們兩人才這麼說的。
「如果是擔任負責人,就算搞樂團也不會受到女生歡迎啊。打雜的!辛苦你啦!」
音矢以銳利的目光狠瞪弦而,弦而於是飛快地打開報紙遮住臉。
小梅笑着幫大家添茶。
「你們兩個可不能做太危險的事哦!要多注意安全。」
只有小梅纔是我們這一邊的。音矢邊想邊滿懷感激地喝茶。
可是小梅的話還沒說完。
「一旦有危險的話小齋可要快點逃跑,把音矢當墊背也沒有關係。」
音矢喝到一半的茶水從口中噴出。
——這個家裏沒有一個人是站在我這邊的……
音矢再度體悟到這一點,有氣無力地走回房間。
齋爲了明天的現場演唱,似乎已經在分配給她的房間中睡着了。自從發生內褲大盜事件之後,齋就沒有來推廣生育,這令音矢鬆了口氣,只是同時也不免有點寂寞,但是他馬上把這個情緒封鎖在內心深處;齋的確非常可愛,不過他可不能因此受到感召,他必須過着正常又普通的生活纔行。
他的目標就是既普通又平凡且和平的人生。
總之明天就是街頭演唱,身爲負責人就好好加油吧;不過爲了和平與平凡的日子,可不能遭到輔導。
——如果情況危急,就把其它男生當成擋箭牌脫逃吧。
音矢在內心這麼決定後倒頭便睡,這一晚並沒有做夢,是許久未有的好覺。
隔天音矢睡醒的時候已經將近中午時分,雖然是睡過頭,不過現場演唱傍晚纔開始,所以並沒有多大問題。
其它的人早就起牀,正努力地進行神社的工作。
雖然不知道音矢說的情況緊急是什麼意思,但是真那實依然抱持一點點期待,期待音矢會幫她選一套衣服,然後兩個人一起前往現場演唱,宛如小小的約會。
看到音矢與只穿內衣的齋,兩人明顯皺起眉頭。
「喂?音矢?怎麼啦?」
「這個之前的現場演唱就穿過了啊……可是和這件配起來也不賴……」
「是這樣啦,齋說她除了巫女服以外沒有其它衣服,要去街頭演唱總不能穿着巫女服去吧。」
真那實在玄關邊脫鞋邊往裏頭叫人,音矢聽到以後立刻飛也似地奔來。
結論是,讓齋穿着巫女服裝前往現場演唱的話,音矢將有生命危險。
「我回去了。」
音矢獨自喫完不早的早餐,然後回到房中翻箱倒櫃,把衣服一件件拉出來。儘管並沒有要演奏樂器,自己可也是流行音樂社的一員,在正式的舞臺前不免想穿得帥氣一點。
音矢從真那實手上搶過袋子,又快步消失在走廊深處。
音矢追上前去,並從窗口叫喚裏面的齋。
「是的,就是這個。」
「穿這樣……是指巫女服?」
「什麼意思啊?我現在有點忙耶!」
「對,拜託你儘量快一點!啊、鞋子也別忘了。」
真那實用生硬的口吻說完就丟下音矢與齋,快速地離開客廳。
連身洋裝的話應該是非常合適,可是今天是街頭演唱,穿得稍微勁爆點應該會比較好;音矢想象着齋穿迷你裙的樣子,不禁點頭讚賞。
「這樣啊。」
不、音矢的腦中湧現比那更可怕的想象。
——把風的人這麼引人注目要怎麼辦?
音矢慌張地阻擋齋繼續前進。真那實就連一秒也不想繼續待在這裏。
「怎麼了嗎?」
這光想就覺得空虛,音矢接着把想象更進一步擴展下去。
真那實還是沒接。自己可是被要求在三秒內把電話接起來耶,真是太沒道理了。時間已經三點了,拜託趕快接吧!
因爲真那實來之後必須換上衣服,所以音矢與齋就回到主屋等待。
不知何時齋已經走出神社辦事處,站在音矢身旁看他。
「音矢大笨蛋!」
音矢笑着在真那實旁邊坐下。
由於客人都被齋奪去,衆人的焦慮終於超越極限,而這個怒氣……
接下來音矢爲了解開誤會,又花了十五分鐘。
齋聽完之後從窗口把頭縮回,接着伸出巫女服的袖子。
真那實的眉頭愈皺愈緊,豪鐵的鼓則是愈敲愈大力,而王子的吉他更是奏出氣憤難平的音調;然而這也是理所當然,沒有觀衆的街頭演奏,比被丟置在無人島上的收錄音機還要悽慘。
儘管如此,內心肆虐的怒火依舊不能平息。
真那實一定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吧;即便是豪鐵,在現場演唱當天也不會穿平常的僧衣,而是披上正統氣派的袈裟(姑且不論這是否是恰當的鼓手穿着);至於王子總是在開演不久就把上衣脫掉,所以穿什麼其實不重要,但是當事人曾雲:『爲了脫而穿』,因此他總是穿着華麗服裝登場。
「不、不是的!你們誤會了!」
音矢發出沒用的叫聲,但是真那實裝作沒聽見,穿好鞋就衝出玄關。
這根本不算是說明,不過真那實只要能夠幫上音矢的忙,對她而言就是十分值得高興的事,她坦然地這麼想。
「咦?」
真那實接起電話,音矢以幾乎要捏壞手機的氣勢緊緊握住它,快速說道。
「笨蛋、笨蛋、音矢這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
「沒有開玩笑,因爲除了這個之外我沒有別的衣服。」
「哇啊!嚇死我了!那個……總之先冷靜下來吧。我剛剛拜託過真那實,所以已經沒有問題了。」
儘管這對待毫無道理可言,但是不管模擬幾次都一定是同樣的結果吧。
「音矢~~我拿來了~~」
「啊、真那實等一下!這個該怎麼弄纔好?喂~~」
「那個……我打算就穿這樣去。」
真那實的腦中彷彿有兩個堅硬的東西對撞,擊出點點火花。
正當真那實打算要回去的時候,齋的頭從客廳的入口探出。
一聲、兩聲、三聲……
齋只發出短短一個音,就掛着笑容僵住了。
「要生小孩我是不反對,但是可以的話不要在大白天,也請在比較不會被人看到的地方做,這樣一來我們纔不用太顧慮你們。」
音矢看着齋身上已經見慣的巫女服,想到一件事。
當然穿得太正式也很丟臉,要兼具自然實在有點不容易。下半身已經決定穿上剛買的牛仔褲及仿作業用的靴子,而上半身也必須配合下半身才行;他選擇了幾個組合排列在牀上,並站在遠處檢視。
薰子拿下眼鏡,撩起巫女服的袖子擦擦鏡片,長長嘆了一口氣。
不不不……現在是恍然大悟的時候嗎?問題不在這裏。
「……我知道了。」
鏗鏘。
回家途中,真那實已經把音矢罵了五百次左右。
「……爲了小齋的衣服特地找我來?」
主屋一個人也沒有,所以音矢走到境內,恰好看見齋正走入神社辦事處。
「音矢先生~~這件西式服裝我不懂要怎麼穿纔好~~」
「嗯,沒錯,就是這樣。」
鏗鏘鏗鏘,火花持續飛濺,鼻腔裏煙硝味逐漸擴散。
沒多久音矢回到客廳後,真那實不安地問。
伴隨着電子音,電話掛斷了。
正好工作告一段落的薰子與風花這時進來客廳。
搞不好齋反而會比我們的樂團還要引人注目吧?
可是這份喜悅,卻因爲音矢接下來的發言而被憤怒所消滅了。
這個家真那實再熟悉不過,於是她脫了鞋自己走進客廳坐下。
這麼說來,音矢只看過齋穿巫女服和學校制服,雖然還看過她穿白色的和式睡衣,但那個可不算什麼打扮。如果齋好好打扮一番,不知道會是什麼模樣呢?音矢不禁做起各式各樣的想象。
「……你是開玩笑的嗎?」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音矢竟然主動找真那實過來,這是從來沒發生過的事。她抱着一半不安、一半期待的心情等待音矢。
「就是啊,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其它人了。」
「對了,你今天要穿什麼衣服去?」
想想還是把出發時間告訴齋比較好,音矢於是走出房間來到一樓。
「我不是說過情況緊急嗎?你也希望今天的街頭演唱能夠成功吧?我也珍惜我的性命啊!」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懂。」
「是不是隻要穿上真那實學姊的衣服就可以了?」
「齋、齋等一下,這樣不行!這樣絕對不行!」
齋兩手拿着真那實的衣服,全身上下只穿着內衣,而且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就要貼向音矢。
真那實從葦原神社跑出來,臉上的眼淚也不擦,就這樣快步走回家。
真那實回到自己的房間,房間裏的景象就像自己的心情,彷彿被颱風掃過。
齋探出頭。只見她右手拿着紅豆包子,看來是點心時間到了;齋的點心總是甜食,真虧她這樣還能維持如此身材。
齋在人羣當中笑容可掬,而且還不知爲何一邊發放紅豆包子;另一頭真那實等人則在沒有觀衆的情況下演奏。
「剛剛有看到真那實姊跑出去……嗯、你們兩個在幹什麼。」
「是的,我知道了,小梅小姐說我今天隨時都可以走。」
真那實起身,打算就這樣不發一語回家;現在要是開口,自己肯定會說出傷害音矢的過份話語。
音矢不禁想象,假如齋就這樣穿着巫女服出現在現場演唱,那將會如何?一定會很醒目,非常醒目,醒目到不行。如果一位巫女就站在車站前,不管是誰都會停下來看,連音矢自己都會看。而這位醒目到不行的可愛巫女,她的工作就是注意有沒有警察先生出現。
齋邊說邊扯袖子。
「雖然我不太懂你說什麼,不過只要拿我的衣服過去就可以吧?」
毫無疑問將會發泄在音矢身上。
「就是這個嗎?謝啦!進來等一下吧。」
剛過三點三十分的時候,真那實兩手提着大袋子來到葦原家。
必須冷靜下來的應該是音矢纔對,儘管如此齋依然對他笑着點頭。
「我的意思是說,今天要進行街頭演唱不是嗎?不知道你打算怎麼穿?」
「那個……請問怎麼了嗎?」
音矢不經意地看向時鐘,時間已經將近三點。現場演唱因爲要在街上人最多的時候進行,所以決定五點開始,包含準備時間只要提早一小時出門就夠了。
「多虧有你,總算是得救了。」
「嗯,我打算四點的時候出門,想說先通知你一下。」
「咦?」
充滿衝擊性的事實。音矢終於瞭解爲什麼自己不曾看過齋穿其它衣服,因爲她就只有這樣的衣服,當然不會有其它裝扮;自己的記憶並沒有錯誤,真是太好了。
音矢急忙從口袋中取出手機打給真那實。
「真那實嗎?情況緊急,你可以隨便拿幾件衣服馬上過來這裏嗎?」
這次換音矢僵住。
儘管她知道音矢家有齋在,又有大型器材要搬,事情不可能如她所想,然而還是抱持一丁點期待。
所以她纔會匆忙拿出自己喜歡的衣服,把它們全都塞進袋子,然後急急忙忙地出門。
一去之後才知道一切都是爲了齋,這令真那實非常難過。
都是過分期待的自己不好嗎?真那實的淚水不停地滴下來,無法停止。
再說音矢也太遲鈍了,當然她也知道自己不夠坦白,不過即使如此音矢也早該察覺她的心意了。
就連班上的同學也不知問過她幾遍,音矢到底哪裏好?甚至是那個神經粗似電線杆的豪鐵,也知道真那實對音矢的感情,可以說不知道真那實心意的,只有音矢本人而已。
真那實從剩下的衣服當中選了一件還過得去的迅速換上。
放在音矢家的袋子裏,還有連穿都沒穿過的可愛服裝,爲什麼自己卻要穿這樣的老舊衣服呢?真那實看着鏡子中的自己不禁悲從中來。
已經沒有時間好好化妝了,再說眼淚流個不停,就算化了妝也只會被眼淚沖掉而已。
穿着只比平常好一些些的服裝,連妝也不化,而且還是這麼差的心情,這樣子去進行街頭演唱真是糟透了。
不過只要一開始演唱,心情說不定會稍微恢復吧。
她喜歡演奏音樂,只要彈着貝斯,就能夠想起那時候與音矢兩個人盡全力彈着吉他的日子。
真那實背起裝有貝斯的袋子走出公寓。
在往車站的途中有個稍具規模的公園,穿越公園是通往車站的快捷方式。
就在真那實這麼想而進入公園之後,她才發現公園裏杳無人跡;雖然天色尚明,所以並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但是真那實依然感到氣氛有些詭異,開始覺得就算稍微遲到,或許還是繞過公園比較好。
不然至少儘快通過吧,就在她這麼想的同時,突然聽見有人向自己搭話。
「小姐,你爲什麼在哭呢?」
仔細一看,原來是公園角落的飾品攤販。
地面上鋪着一張黑布,那上面排列着滿滿的裝飾品,另一側有一張小型的摺疊椅,一名身穿棉質大衣的高大男子看似不舒服地坐在上面望向真那實。
「爲什麼哭呢?」
音矢憂心地凝視緊握在手上的手機。
真那實一點都不覺得奇怪,甚至認爲這是理所當然。
豪鐵披上珍藏的袈裟,兩手交抱在胸前坐在鼓組的椅子上。而王子穿着胸口有褶邊、手腕部分綴滿流蘇的襯衫,抱着雙腿坐在鼓組前方;因爲吉他不在他手上,而是立起靠在鼓組旁,所以他全身上下瀰漫一股陰鬱氣氛,實在與身上的穿着不太相稱。
透過嘴脣相接,真那實的感情一口氣流入音矢體內,憤怒、悲傷、寂寞與嫉妒,那感覺既黑暗又陰冷,就像是映在地上的影子——就像是那個剪影。
飾品攤販又問了一次相同的問題。
以此爲開端,真那實脖子上的勾玉開始散發不祥的光輝。
隨便戴上眼前任何一樣東西,應該都會讓這身寒酸的樣子好看一些吧?真那實這麼想着並拿起一個墜子。
男子注視手上拎着的短項鍊,刻意做出傷腦筋的樣子,隨即咧嘴一笑說道。
而真那實就如同颱風眼一樣在正中央茫然而立。
觸碰到音矢脖子的手指冰冷得嚇人。
她拖着搖搖晃晃的步履在街上前進,途中不慎與一名相貌兇惡的男子擦碰,她打算就這樣離去,但是肩膀卻被那個男子抓住。
斗大的淚珠滑過真那實的臉頰。
「真那實學姊!」
「你是在耍我嗎?」
兩人的嘴脣交疊。
真那實臉上既沒有恐懼也沒有驚訝,眼神直視這名盛氣凌人的男子。
「喂!真那實!你遲到了!你到底怎麼了啊?」
真那實只說了這句話,就開始走向與音矢等人約好的集合場所。
音矢因此體認到自己的愚蠢,而與穿着制服的齋來到現場演唱的集合地點;只是等了許久,關鍵的真那實卻一直沒有出現。齋一臉擔心地望向一旁的音矢。
「這個項鍊呢?」
衆人大喫一驚並往發出聲音之處看去,只見一輛像是宅急便的貨車撞上街角一棟大樓,而真那實就在離肇事地點不遠處,正往這裏走來。
「真是吵死了……」
真那實一眼就看上它,就像這個男的所說,地面排滿的任何一件飾品,都沒有比眼前這個短項鍊適合自己。
「等等!這價錢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吧?和這邊擺的東西未免差太多了,你多少也算便宜一點啊。」
「真那實學姊不知道怎麼了……」
是寂寞?是悲傷?還是嫉妒?既像生氣,又好像是哭泣一樣,情感有如要撐破胸口般奔流而出,完全停不下來。
男子伸出長長的手臂繞過真那實的脖子,在脖子後方扣上鏈釦。真那實感覺不鬆不緊,簡直像是一開始就爲她量身訂做一般地合適。
真那實急忙伸手擦眼睛,不過眼淚早就幹了。
站在真那實面前的音矢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誰在哭啊!你可不可以不要隨便亂說話。」
穿着大衣的男子注視掛在項鍊上的石頭,露出目前爲止最開心的笑容。
「那這個耳環呢?」
音矢朝真那實的方向揮手,真那實卻只是盯着音矢一羣人,沒有任何反應。
她口中不斷重複這句話。
她二話不說就把總財產交給男子。
他說完就把手插進大衣口袋。
音矢只好跑向真那實。
「真那實?喂、真那實?」
「不要嗎?三千零五十五元。」
「真那實,你怎麼了?」
「這個多少?」
「要不要我幫小姐找一個合適的?」
「咦?」
男子把從真那實那兒收下的錢放進大衣口袋,然後緩緩站起來。
真那實不發一語拿出錢包,將錢包倒過來掏出裏頭所有的錢——一共是三張千元鈔、一枚五十元硬幣與一枚五元硬幣。
「一千兩百元。」
音矢慌忙接住真那實。就在真那實那細瘦的手臂環過音矢脖子的瞬間,音矢感受到一陣冰冷。
「這個戒指呢?」
真那實的嘴脣微動,想要把滿溢的情感傳達給音矢。
「我在趕時間。」
然後真那實的臉向音矢靠過去……
「到底怎麼了,會晚到的話至少打個電話或是傳簡訊……咦?」
而在預定進行街頭演唱的集合地點,音矢等人坐立不安地等待真那實;早已超過集合時間,真那實卻沒有出現。
「五十萬元。」

真那實說完以後,又開始搖搖晃晃地前進。
儘管嘴上這麼說,真那實的目光卻被眼前排列的飾品所吸引。在夕陽的照射下,銀製的戒指與項鍊閃閃發光;其它還有像是玳瑁的手工藝品,以及鑲有綠松石的飾品等等。
「這個多少錢?」
「爲什麼音矢不願意成爲只屬於我的人呢。」
音矢把手機收進口袋的瞬間,突然傳來轟然巨響。
至於齋的服裝問題,就在真那實不知爲何生氣回去之後,薰子面無表情地對一籌莫展的音矢說道。
——爲什麼……爲什麼音矢他絲毫察覺不到我的心意?
男子把短項鍊垂放至真那實眼前。
「要不然,算你三千零五十五元。」
「真叫人喫驚,比我想象的還要合適。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雖然不明白這是什麼感覺,音矢還是把手伸向不發一語的真那實,想要搭她的肩膀。
「五千五百元。」
男子又露出微笑,然後說出價錢。
只要真那實的視線所及,或是與她交錯而過的人,對方不是倒下,就是突然發怒並大吼大叫。
「穿學校的制服會有什麼問題嗎?」
「四千元。」
「怎麼樣,要不要看看?」
當真那實的手碰到項鍊中央的小石子,她感到有一股電流貫穿她的身體。
彷彿只由惡意與怒氣所凝聚的怒吼及哭喊,支配着真那實周圍的空間。
真那實不答話,身體卻倒向音矢懷中。
「……你生氣嗎?不過我想我比你更生氣。」
真那實的怒氣終於爆發出來,她蹲下來把臉往男子靠近。
如果真那實現在打過來,音矢不用三秒,一秒就馬上接了。
男子的影子在地上漸漸伸長,不、應該說他原本就很高大,如果只論身高,說不定比豪鐵還高。不過與其說他高大,還不如說是長得很長比較恰當,這個男的簡直就像是拉長的稻草人一樣。
「七千塊。」
價錢一口氣降到百分之一以下。
真那實話一說完,那名男子就像是斷了線的人偶一樣全身無力地癱在地上。
音矢不懂真那實說的是什麼意思,正當他不知所措之時,真那實的兩手輕輕抱住了音矢的頭。
「她不是會遲到的人啊,打她手機也沒接。」
五十萬元的話再怎麼算便宜也不是現在的真那實買得起的,她只是因爲火大所以隨便說說而已。
真那實儘可能不表現出想要的樣子,並以冷淡的口吻詢問價錢。這種東西的價格沒有準則,如果被他看出自己想要的話,說不定就會坐地起價。
真那實的心中彷彿有什麼要滿溢而出一般,那是她一直深藏內心的情感。
或許是夕陽的關係,這顆黃色的石頭看起來似乎散發着淡淡的柔和光芒。
男子的憤怒,不、是連他的內心都被真那實吞沒了。
「喂!小姐,撞到人一句話也不說啊!啊?你倒是說句話啊!」
「謝謝你。」
男子還是笑着。真那實愈來愈不耐煩,她開始懷疑,這個男的該不會知道自己錢包裏有多少錢吧?就在此時,男子開口了。
——爲什麼音矢不喜歡我呢?
那位攤販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讓真那實看了沒來由地不悅;用那種看不起人的微笑真的能做生意嗎?真那實不自覺地作了多餘的操心。
「爲什麼音矢……」
男子一邊笑着一邊回答。真那實的錢包當中只有三千塊錢,她只好無奈地放棄那個墜飾。
從口袋裏頭拿出來的,是一條細細的絲絨短項鍊,而當中穿着一小顆像是勾玉的琥珀色石頭。
真令人火大,就算看穿自己也不該漫天喊價吧。
——不多不少,正好三千零五十五元。
「我幫你戴上去吧。」
「怎麼樣?我想一定很適合你。」
音矢突然想起來,這個冰冷的感覺就與那時把手伸進剪影體內的感覺一樣。
接着從嘴脣上傳來痛楚——真那實咬破音矢的嘴脣。
「音矢,我、我……」
「音矢先生,快離開她!」
齋迅速趕到兩人身旁,她身子一屈就插進兩人之間。
齋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覺到纏繞在真那實身上的危險氣息。
「真那實學姊!請快點將脖子上的石頭拿下來!」
聽見齋的聲音,音矢也發現真那實脖子所掛的短項鍊上頭的琥珀色勾玉;他不可能看錯,那就與在神社倉庫中撿到的『依代』是同一種東西。
不、和那個不一樣,儘管外表看起來幾乎相同,在其中翻騰的兇惡氣息與音矢所撿到的『依代』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音矢不顧嘴脣上正在流血的傷口,對着真那實叫喊。
「真那實!把脖子上的項鍊拿下來給我!」
可是真那實並沒有聽見音矢的聲音;她的憎惡與嫉妒不斷從內心溢出,已經沒有外界的聲音可以進入的餘地了。
「不要妨礙我!」
真那實的手推向齋的胸口,雖然看起來像是輕輕一推,可是真那實的手掌碰到齋的同時,一股黑色的衝擊有如爆炸似地迸發出來。
儘管齋瞬間就用兩手遮住臉部,卻無法抵銷衝擊的力道而被往後震飛出去。
「呀!」
真那實以失去焦點的眼眸俯看倒在地上的齋。
「哼!小齋你果然要像剛纔那樣介入我與音矢之間啊。可是我不會把音矢交給你的,因爲音矢是我的……我要……」
從真那實體內溢出的黑暗一口氣大量增加。
「因爲我要殺了音矢!」
豪鐵的眼裏只看見遲到的真那實不知道爲什麼狂怒,而對音矢與齋上演全武行。
王子依然雙手抱膝坐着仰望豪鐵的臉。
「嗚、真那實……你爲什麼……」
王子刻意以輕鬆的語氣回應。本來他是不會插手情侶吵架的,這麼說也是顧慮到對方心情,沒想到這樣輕浮的態度卻讓真那實臉上浮現憤怒的神情。
真那實伸出空着的左手抓住齋的手臂,僅是如此就讓齋的手失去力氣。
「還不是因爲你突然出現把音矢身旁的位置搶走!我要是不這樣做,根本就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真太郎!」
音矢以嘶啞的聲音對身體蜷曲在地的豪鐵說。
接下來只要殺了他,真那實就再也不會煩惱了。
就像是呼應真那實的吶喊一般,天空突然烏雲籠罩;那是因爲不斷膨脹的憎恨吸收了大氣中的能源,空氣因此被染爲黑色,並且使憎恨更加擴大。
「音矢你只要看着我就好了,我現在就殺了你。加持真是遲鈍,竟然想要阻撓這麼羅曼蒂克的一幕。」
音矢感覺如果真那實像對待自己一樣直接碰觸到豪鐵,恐怕就會釀成大禍;因爲連身上流有神職血統的自己被碰到也動彈不得,真那實的黑影要將豪鐵與王子的生命從世上消除,只怕比用板擦擦去粉筆字還要簡單。
「真、真那實學姊……」
齋被打倒在地,手按胸口呻吟着。
眼前的景象令人難以置信,這已經超越豪鐵不多的腦容量所能負荷。
「牽扯到生死,這吵架還真誇張啊。」
「爲什麼要阻撓我?看你老是偷笑,反正心裏一定看不起我對吧?一定都把我當成笨蛋對吧?很讓人火大耶!」
對準無法動彈的豪鐵,真那實的手臂朝他的脖子揮下。
鏗!
而是內心。
痛的不是身體。
「我沒有那樣想,倒是覺得你老跟不上拍子。」
不會再爲此煩惱,因爲音矢已經不會屬於任何人。
「喂、喂,不阻止他們恐怕不太妙吧?這已經超過玩笑的範圍了。」
所以自己非負起責任不可。
Flying V搖搖欲墜;就連王子的兩肩也脫臼了。
「不要阻擾我!」
就算如此真那實單手壓制着音矢,居然還能粉碎王子的吉他……
音矢如同被恐懼囚禁般動彈不得,他感覺到自己全身被真那實的黑暗所籠罩。
而這樣的真那實,正要以非人的力量奪去音矢的生命。
王子說着就搖搖晃晃地跪在地上,而後突然往前一倒暈了過去。
「既然這樣就走吧!去阻止他們吵架!」
這全部都是自己的錯。
「總、總之打架不好……佛祖也說爭執不會有結果……」
音矢痛苦地呻吟,並看向真那實的眼睛;以往那晶瑩剔透的藍色瞳孔已經不再,而是變成通往憎恨與嫉妒所聚集呼嘯之黑暗深處的空洞。
「騙、騙人的吧……」
「真那實學姊,不可以!」
真那實不耐煩地瞪視這樣的豪鐵。
——爲什麼?爲什麼真那實會變成這樣?音矢因爲冰冷黑暗的感觸而顫抖,他感到自己的意識逐漸淡去。
「冷靜?」
「雖然這麼做不太符合我的風格,不過這種吵法太過火了吧?」
「真太郎!」
真那實瞥了豪鐵一眼,並用手朝他揮去。
儘管內心焦急,身體撞擊柏油路面所造成的傷害並沒有那麼容易恢復。
被奪去生氣的齋腳步蹣跚,此時真那實的影子化爲巨大的質量撞向齋的胸口。
王子一邊嘖嘖作聲一邊搖頭。
真那實以憎恨的眼神注視齋抓住自己的手,放任情感爆發。
在不遠處看着事情演變的豪鐵搖搖王子的肩膀。
豪鐵無法理解現在所發生的事。
可是在這段時間裏,真那實也正一點一點掐緊音矢的脖子。
真那實的臉上露出毒辣的微笑。
「真那實學姊喜歡音矢先生對吧?請冷靜一點!」
「我會讓你死得毫無痛苦,乖乖不要動哦。」
「有什麼辦法?誰叫音矢不肯接受我!所以我要殺死音矢,讓音矢成爲我的人,然後就是快樂結局吧?會這樣嗎?」
「這麼多廢話吵死人了!給我去死!」
「說什麼大話……還不是馬上就要死了!」
豪鐵全力奔跑。
面對這異常的魄力,豪鐵不禁緊閉上雙眼。
王子的確非常虛弱,吉他或許也沒有好好保養。
真那實的手感到疼痛,臉上的表情隨之扭曲。
朝思暮想的音矢如今就在眼前。
他無法選擇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也無法選擇齋。
豪鐵全身脫力而順着方纔奔跑之勢滾倒在地。
豪鐵膽顫心驚地張開雙眼,只見王子反手抓着Flying V①電吉他(站在身旁。
豪鐵雖然頭暈目眩,仍舊努力嘗試要站起來。
爲了把真那實掐着音矢脖子的手拉開,他打算從中分開兩人。
王子說完看到自豪的Flying V不禁大喫一驚。真那實的一擊使得吉他絃斷裂,拾音器連同整個琴身都被壓扁;這支吉他再也無法發出聲音了。
明明都獨善其身還想妨礙別人的戀情,你們全都給馬踢死吧!
真那實抓向豪鐵脖子的手被吉他的琴身所阻擋。
真那實憤怒地俯視打算要阻撓她而倒地不起的豪鐵。
真那實歪斜着嘴笑了;音矢所認識的真那實不會有這種笑容。
「是、是我害的……?」
她不允許任何人介入她與音矢之間,這世界上只要有自己與音矢兩個人就足夠了。
「哈哈!你的吉他也沒什麼了不起嘛!」
看着真那實背後晃動的黑影,音矢覺得自己可能會死;就是現在,死在真那實手裏。
「反正殺死之後就會知道了。」
「混蛋!我們可是他們的朋友耶!」
「這、這是怎麼回事……?阿音,你解釋一下吧……我全身無力……」
「哇啊!」
「真那實已經不是真那實了,快點逃啊!豪鐵!」
儘管傷害了真那實,她還是願意每天與自己在一起,願意看着無論是彈奏樂器還是做什麼都十分笨拙的自己搖頭嘆息、真心關懷,並對自己微笑。
真那實咬牙切齒。什麼事都無法如願,爲什麼大家總是要插手自己與音矢之間的事?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內心有多麼痛苦。
不過他也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
看到倒在面前的王子以及毀損的Flying V,豪鐵驚愕不已。
因爲自己的粗線條而傷害了真那實的心,對此自己非但毫無所覺,還爲與她的感情變好而高興,自己到底有多愚蠢啊。
「怎、怎麼會這樣……我的Flying V竟然被女生打了一下就變成這樣……」
只要在被搶走之前殺了他就好,事情就是這麼簡單,至今的煩惱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愚蠢,這是多麼單純而且正確的結論。
①注:由美國Gibson公司製造的電吉他,外觀如其名爲倒V字型。
「呀!」
「明明知道我喜歡音矢,卻只會用一副可愛的模樣笑着,完全不顧慮我到底有多麼煩惱,內心有多麼痛苦。」
「嗯……或許是吧。」
——自己必須站起來,必須解救音矢的性命和真那實的心。
音矢用盡剩餘的力氣對豪鐵大喊。
「豪、豪鐵……不行啊……快逃!」
這看起來沒什麼用力的一擊,卻讓豪鐵的身體失去平衡。
好不容易站起來的齋抓住真那實的手腕叫道。
「喂!來棲!就到此爲止吧!」
真那實宛若自問自答般低語。
儘管豪鐵搞不清楚狀況,依然匍匐靠近真那實,想要阻止她。
真那實光是這麼想就覺得非常幸福,她告訴自己必須快點下手纔行。
儘管如此,當務之急還是要讓真那實冷靜下來。
「你不要太自大了,這些全部都是因爲我愛音矢才這麼做的,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所以你就……退場吧!」
齋忍耐痛楚,掙扎着想要站起來。
「是嗎?但是我不覺得這是他人可以介入的問題。」
「你知道是誰攪亂我的心嗎?我一直喜歡着音矢,儘管音矢沒有察覺我的心意,只要能在他的身邊我就很滿足,可是……」
「來棲,你冷靜點!這樣下去阿音真的會死的!」
豪鐵緩緩爬近真那實的腳邊。
「我就是要殺死他啊!當然會死。」
真那實答得好像豪鐵問了什麼蠢問題一樣,然後舉起右腳就要朝倒在腳邊的豪鐵重重踩下去。
「還是要我讓你先死呢?」
此時豪鐵卻突然得意一笑。
「來棲,你中計了!」
「咦?」
不知何時,豪鐵的大手當中握着一臺小型的數字相機,表示閃光燈充電完成的小LED燈泡發出橘色亮光。
「內褲偷拍收藏就此完成啦!」
隨着豪鐵的叫聲,閃光燈閃了一下。
「呀!」
真那實反射性地用兩手壓住裙子。
音矢則是捂着胸口跌到地上。
豪鐵見狀把數位相機丟至一旁,使盡全身的力氣站起來。機會只有現在。豪鐵抱起頹倒在地的音矢與王子拔腿狂奔,現在必須儘快遠離真那實,離開一公尺甚至是一公分也好;就像音矢所說的,現在的真那實很明顯並不是以往的真那實。
「每個人都想要阻礙我!」
察覺豪鐵意圖的真那實內心怒不可抑。
——三個一起殺了!
激烈的憤怒化成黑色的雷光破空而來。
「啊啊……」
音矢邊喘邊告訴跑在身旁的齋。
「總之首當其衝的是我,只要逃走的話真那實就會追過來!這樣就能把她拉離人羣。」
「痛死我了……」
如果對這三個人說『長得像章魚的火星人在車站前面擺攤賣章魚燒』,她們大概也只會說『哎呀哎呀』之類的然後就相信。
音矢輕輕握住齋的手。
真那實瞥了一眼兩人牽着的手,向前走近一步。
「怎、怎麼了?你沒事吧?」
「哎呀哎呀~~這麼慌張是怎麼啦?」
「一直在你身邊的不都是我嗎?我們不是從小就在一起了嗎?」
豪鐵的背後發生爆炸,他頭下腳上地翻落在地,抱在手上的音矢與王子也飛了出去。
「總之事情不得了了,我爺爺人在哪裏?」
聽到不了解情況的小梅用往常的溫吞語氣詢問,讓音矢感到急躁無比;現在可沒時間再悠哉了。
「哪邊要先啊?反正都會死。」
音矢一個轉身,用力拉着喫驚的齋的手全速奔跑,留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豪鐵與王子,以及目瞪口呆的真那實。
雖然音矢也稍稍察覺自己去上學的時候,這三位巫女不是輕鬆地賣賣護身符與神籤而已,不過他也從沒想過,她們三人是在弦而身邊學習御神樂。
三個人深深點頭。
「哎呀哎呀,這可真是不得了呢。」
音矢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完、完了……」
齋一邊跑,一邊交互看着音矢與背後的真那實。
「啊、那個,音矢先生?我們得救真那實學姊纔行……」
什麼叫做『原來如此』?什麼叫做『這可真是不得了呢』?絲毫沒有緊張感!
最瞭解音矢的是我,但是從那天起音矢卻悄悄和我拉開距離。
能夠有辦法的人——想得到的也只有弦而,如果是那個把剪影消滅的弦而,說不定有辦法幫真那實把附身在她身上的東西驅走。
因爲那傢伙一定會哭的……真那實恢復理智之後一定會很痛苦。
「因爲我們就是爲了應付這類事態而進行修行的啊。」
抬頭一看,現在已經覆蓋整個城市的烏雲,只有在葦原神社上方的部分像是颱風眼一樣開了個口;不知道是不是包覆住神社的結界的緣故呢。
「嗚~~這是什麼啦!真是煩死人了!可惡!可惡可惡!」
——因爲我就要殺了音矢。
但是也不能就這樣乖乖被殺。
「那個……難道是御神樂的修行?」
在遙遠的那一方,可以看見真那實跑着追來。雖然被禍津神附身的真那實能操縱影子,不過體能似乎與原來的真那實並無二致。
那並不是真那實,她已經被禍津神附身了;然而身體還是真那實的,正因爲如此纔不能乖乖受死,不只是自己,連齋與其它人也是,不能讓任何人死在真那實的手上。
儘管音矢腦中可以理解小梅說的話,但是他的內心卻無法接受。
音矢手按着腰站起,隨後慌張地跑向倒在一旁的豪鐵與王子身邊。
薰子與小梅也很乾脆地對風花的話表示同意。
「齋,站得起來嗎?」
「出、出門了?是去哪裏?」
音矢醒悟到真那實並沒有把豪鐵與王子放在眼裏,於是往正要站起來的齋身邊跑去。
「果然你還是選擇小齋……」
只聽三人各自說道。
音矢一臉驚訝地詢問。薰子點頭,小梅微笑,風花則是看似無趣地嘟起嘴脣。
音矢連滾帶爬衝進鳥居,用盡全力大聲喊叫。
「盡全力逃走吧!絕不能讓真那實殺了任何人!」
「咦?」
音矢抱着遊移在不安與焦躁之間的心情啪搭啪搭地跺腳,同時環視三位巫女的表情。
又有人要妨礙自己與音矢。只要是爲了音矢,真那實覺得自己要殺多少人都辦得到;如果要藉由這樣表達自己對音矢的愛有多深,那麼就算殺了全世界的人也無所謂。她換上冰冷的笑容說道。
齋發問。
真那實鼓着臉頰不斷踢向鳥居的柱子,她每踢一下,就可看到圍繞鳥居的無形牆壁表面上迸出黑色的電光。
「逃去哪裏呢?」
「就是如此。」
齋搭着音矢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可是已經不用了。
兩個人似乎都昏過去了。
「他說是要出差,好像明天或後天纔會回來。」
「那個……你們真的懂嗎?」
「很好,這樣應該行得通!」
他絲毫沒有想過弦而不在的可能性。
此時從境內的入口處傳來說話聲。
最後的希望也斷絕,音矢全身乏力地頹倒在神社辦事處前。
真那實希望音矢能接受自己,接受自己對他的心意,她想要與音矢更加互相瞭解。
「爲什麼不肯將原因告訴我呢?我一直等你告訴我啊。」
小梅從神社辦事處的窗口探頭出來。
音矢很快地集合薰子與風花打算說明情況,但是卻不知該怎麼說纔好,因爲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事情怎麼會這樣,所以就由齋代替他向三人說明。
音矢重複相同的問題。
音矢和齋兩人跑過商店街,彎過住宅區的小巷,衝向田園地帶。雖然跑得心臟像快破裂般,可是至少比死要好。音矢絲毫不放慢腳步死命地跑,齋也緊跟在後。
爲什麼她們面對這樣奇異的事能夠毫無疑問地接受呢?
「原來如此,所以音矢有生命危險。」
看到這樣的音矢,小梅睜大了眼。
小梅緩緩眨了兩次眼睛,臉上掛着微笑。
已經沒有必要再確認。
——3、2、1,就是現在!
「他不在。」
「咦……」
真那實得意地對音矢微笑。
「爲什麼要逃呢?這麼討厭被我殺嗎?」
「是!這樣就能減少傷害對吧。」
「咦?那我爺爺他人在哪裏?」
音矢的聲音響徹空無一人、鴉雀無聲的神社境內。
真那實馬上就會追過來了。
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也就是說真那實姊給禍津神附身了對吧?」
「哈、哈……對這個狀況,爺爺說不定有什麼辦法,總之先跑回家!」
「搞什麼,原來你知道啊。」
「總之還是先逃吧!我們對那種東西根本無能爲力!」
風花看似得意地挺起胸膛。
音矢一直願意接受我的任性;我之所以對他耍任性,就是希望他寵我,這樣我就能夠確認音矢是願意寵我的。
三人比音矢所想象的還更能理解狀況。
「快點逃啊!總之跑就是了!」
音矢緊握住齋的手,用力吸了一口氣,把力量蓄積在腹部,然後在內心開始倒數計時。
看到賣力奔跑的齋同意自己的方法,音矢對她一笑之後看了後方一眼。
真那實雖然脾氣倔強卻是個愛哭鬼,音矢不想看她哭泣的樣子,也不想讓她痛苦。
爲了殺了音矢。
「小梅小姐!我爺爺呢?他人在哪裏?」
「爺爺!爺~~爺!」
「是的,還可以……」
兩人穿過讓人感覺永無止境的田園地帶,帶着一臉拼命的神情開始攀登石階;音矢這輩子第一次覺得這個石階這麼長。
真那實不理倒在地上的兩人,手筆直地伸向音矢。
「他剛剛出門了,大概就在音矢與小齋你們兩個出門之後不久吧。」
我一直喜歡着音矢,從小時候就喜歡他了。
「音矢~~你爲什麼要逃跑?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齋,快跑!」
這是現在自己唯一能做的。
剛纔逃走時音矢突然有一個想法。葦原神社有受到結界的保護,之前那個剪影也說過,因爲結界害他沒辦法出去,那麼相反地真那實說不定也不能進入神社;音矢這麼盤算着,再加上……
「這樣好了,我讓你們選擇。音矢與小齋,你們兩個誰要先死?」
聽到真那實悲傷地呼喚自己的名字,音矢不禁縮起脖子。
仔細一看,真那實身上的服裝破了好幾處,因而可見被黑色影子所侵蝕的身軀;真那實正逐漸變成禍津神。
「哇!好像變得更強了!」
薰子用食指把眼鏡往上輕推,觀察着真那實的樣子。
「似乎已經開始神化了……」
「神化?」
「你看看真那實的手和腳。」
注意一看才發現真那實的襯衫袖口已經破損,她的手彷彿裝上西洋鎧甲的護腕一般,變成一雙大手;而兩腳也是一樣的情形,變形爲就像是穿上一雙高跟的靴子。
「簡單來說,如果那個鎧甲形狀的東西包覆全身之後就太遲了,一切都將無法挽回,真那實會完全成爲禍津神。」
「太遲?這怎麼行!到底要怎麼做纔好?現在爺爺不在還有其它辦法嗎……」
這時鳥居的底下已經開始出現裂痕。
「由現況看來結界馬上就會被破壞,我們換個地方吧。」
薰子所指之處就是那個放滿樂器的倉庫。
全員一同逃進倉庫,把入口的門關上並上了門閂。
「這樣應該能再撐一段時間,當然還是有極限就是了。」
薰子邊說邊盯着音矢的臉。
音矢明白薰子的視線代表的意義,他像是逃避一般把臉別開。
「我們還在修行當中,光靠我們三個並沒有能力驅除禍津神。」
「……我不要,我絕對不彈奏樂器。」
「這是爲什麼?就目前的狀況來想,讓音矢你擔任神樂主,與我們組成御神樂,進而驅除附在真那實身上的禍津神,這纔是最好的辦法。」
小梅一邊說一邊用力搖頭,而齋輕輕地握住她的手。
可是在場所有的人都很清楚,事情並沒有那麼容易。
「我要以鎮魂之舞降神,驅除附在真那實學姊身上的邪念。」
音矢掙脫她的手大喊。
「老實說,如果問我想不想和齋做愛,想啊,我當然想了,畢竟齋長得那麼可愛。可是如果就這樣輕易生下小孩,不就與父親相同了嗎?只要有了繼承人,接下來就是等死了,這叫我怎麼忍受。」
風花聽了以後直盯着音矢。
接着她把頭抬起來,朝向依然閉着雙眼的音矢,輕輕把嘴脣疊上去。
齋前進的腳步沒有一絲迷惘。
音矢的兩肩隨着呼吸上下起伏,他抬起眼睛環視周圍。
爲了與自己生孩子而嫁過來的齋,如今因爲自己將要死去,所以希望音矢能與其它女性生小孩。音矢完全無法理解這樣的想法。
「而且怎樣?」
「風花小姐,一旦我走出倉庫,請你馬上把門關上並閂上門閂,明白了嗎?」
齋的頭髮在眼前飄動,櫻花的香氣刺激着音矢的鼻子。
他在小時候確實曾進行成爲神樂主的修行,不過也僅是如此;再說盡管自己能夠擔任神樂主一職,也不可能成功驅除禍津神。
音矢把眼睛緊緊閉上,如果可以的話他連耳朵都想塞住。
齋也跟自己一樣,都只是被害者而已;爲了繼承神職,爲了留下血脈,僅僅爲了這些理由而被扶養長大的被害者。
「齋……我……」
「說得可真直接呢。」
她繫好腰帶,戴上烏帽子①,把扇子插進腰帶,並撿拾收集一些看起來能用的祭祀用具揣入懷中。
「音矢他能擔任神樂主嗎?真的假的?」
齋以彷彿母親在哄小孩的溫柔聲音對音矢說道。
「這些就是我父親的遺物,我升上國中的時候找到的。我的父親爲了神社做了許許多多的修行,然後十八歲就死了。這是什麼意思你懂嗎?他在繼承神職的同時,就被迫去與禍津神交戰了。」
音矢一邊推倒並列在地上的樂器,一邊大步走向房間角落。
齋的口氣就像是要去附近買個東西那樣簡單。
然後齋轉身背對一臉茫然的音矢,從倉庫走出去。
「大家可能覺得無所謂吧?雖然我不知道大家是爲了什麼而戰,不過想必都是自願的。是爲了錢?爲了保護重要的人?還是隻因爲好玩?不管你們的理由是什麼,可是對我而言什麼理由也沒有,當我知道我是爲了戰死而出生,我就變得無法喜歡任何人,不管看到什麼都毫無樂趣,不管喫什麼都像在咀嚼砂土,就連將來對我來說也毫無意義,不管要做什麼,夢想是什麼,我都會因爲別人的關係而死,誰幹得下去啊!」
「這纔是青春啊。」
「總是要試試看才知道,幸好是在神社的結界之中,運氣好的話,我一個人說不定也能夠驅邪。」
齋把話說完,就開始脫掉身上的高中制服。
而在她的前方,幾乎遮蔽視線的櫻花花雨正在飄舞。
「這樣跟我父親不就一模一樣了嗎!父親只爲了與禍津神戰鬥而出生,只爲了與禍津神戰鬥而被養大,只爲了與禍津神戰鬥而生下小孩,而且……」
「爲什麼!」
齋並沒有錯,這種事他當然知道。
音矢沒有回答,無論如何他都無法說出口。
「爲、爲什麼?」
①注:原是日本男子成人禮所用之冠,之後貴族與武士之間也普遍使用於日常服裝。
「如果無論如何都要死,我寧可就這樣死去;要我以神職的身分戰死說什麼也不幹。」
「音矢先生,如果我死了,不管誰都好,請您一定要和她生下小孩,這是沒能完成任務的我的唯一心願。」
指揮御神樂的人就稱爲神樂主。如果把御神樂比喻爲交響樂團,神樂主就等同是樂團的指揮;神樂主藉由自己的演奏指揮御神樂,統合樂聲並獻給天神,藉此獲得神力。
「那麼我走了。」
只見幾本老舊筆記本夾帶着充滿黴味的灰塵散落在地上。
音矢說不出話。
風花雖然感到困惑,仍舊點點頭。
「齋,你到底想做什麼?」
「音矢先生不願意戰鬥的理由,我已經很清楚了。」
巫女們對音矢投以滿懷期待的視線,然而音矢卻搖搖頭。
「這我做不到,也不想做,我死也不要。」
齋只是沉默地換着衣服,因爲她覺得只要一開口,或是回頭看了音矢,自己肯定會哭出來。
齋一臉難過地凝視音矢。
齋對着陷入沉默的音矢再次露出微笑。
齋深黑色的瞳孔凝視着音矢。
儘管如此,內心的激烈情緒彷彿潰堤一般,讓音矢一發不可收拾地繼續說下去。
「我在找到這些東西之前,對進行御神樂的修行毫不存疑;可是當我讀過父親的日記,我在裏面看見了我,完全和我一模一樣。每天從早到晚做着御神樂的修行,儘管如此他依然喜歡音樂,在高中的時候組了樂團;也有寫到母親的事,說兩人是相親結婚的,她是遠親的巫女。很似曾相識吧。」
「嗯、嗯……」
「不可能的!少了御神樂,光憑一個人跳舞是沒辦法將禍津神驅除的。」
「所以我說了我做不到啊!御神樂是我很小的時候半抱着玩樂心態稍微學了一點點而已,而且……」
「您願意答應我嗎?」
「心願……?」
「我沒有父母,就連他們是生是死我也不知道;不管我怎麼回想,記憶中就只有神樂舞的修行。我從小就被教育要嫁給音矢先生,並且生下他的小孩,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他。」
音矢背對薰子,降低聲調開口。
而現在就有神樂主在這裏,如此一來靠現場的巫女們也可以組成小規模的御神樂。
不過比起什麼都不說而死,他覺得至少能夠死得輕鬆一點。
齋不發一語地蹲下來,拾起混在遺物的筆記本中一起掉在地上的狩衣穿上;這是巫女要進行神樂舞的正式裝扮。
齋回想起來到葦原神社之後度過的短暫時光,凡事對她而言都是第一次,每一件事都是難忘的回憶,而在她所有的回憶當中,都有音矢溫柔地微笑着。
「這是齋最後的心願,請一定要幫齋達成哦。」
「音矢先生,我有一個心願,您願意聽我說嗎?」
齋用同樣的笑容轉身面向音矢。
他把至今藏在心裏的話全都說了出來,如今卻後悔着要是沒有說出來就好了。
「那麼你是說要坐以待斃?」
音矢看見她的表情,內心抽痛了一下。
在昏暗的倉庫當中,齋的肌膚白皙得耀眼。
齋對大家深深低頭致意。
「什麼運氣好的話……小齋、你……」
其它人一句話也沒說。
他從堆積的數個竹箱中搬了一個出來,把裏面的東西全倒在地上。
「……音矢先生,已經夠了。」
爲了不被一邊害羞一邊喋喋不休的音矢聽見,風花對薰子耳語。
「你、你突然是要做什麼!」
「從前我與音矢先生見面的時候,您對我十分溫柔,願意與我一起玩辦家家酒,還教我新的遊戲;當得知您就是我的未婚夫時,我真的高興得不得了。而音矢先生的溫柔到了現在依然沒有改變,不管是來到這裏以前,還是到了這裏之後,我都因爲音矢先生而非常幸福,所以我會盡我所能做我能做的事。」
「我非常地高興,當初受命嫁給音矢先生我覺得非常幸福。」
薰子用纖細的手指抓住音矢的肩膀。
音矢把頭枕在齋的胸口,那感覺既溫暖又柔軟。
當然光憑才能是無法成爲神樂主的,只有技術也不行,最重要的是必須有正統神職的血統,因此能夠擁有神樂主稱號的人爲數不多。
齋換裝完畢後轉身看着大家。
薰子以非難的口吻責備音矢。
當他準備好隨時能夠離開人世之時,災厄就降臨在他身上。
在密閉的空間當中,只回蕩着音矢的聲音。
音矢的獨白依然沒有結束。
衆人不發一語,而齋靜靜地摟緊音矢的頭。
「而且最後也是與禍津神戰鬥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