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錯誤的幸福

我一直以來都憧憬着壯志郎先生。

他曾多次幫助過我，我對他懷有數不清的恩情。

只要我求助，他就會幫助我，他就是那樣的存在。

但是，果然，這作爲人際關係來說是錯誤的。

雖然在庇護下生活很輕鬆，但作爲人，重要的某些東西卻永遠無法成長。

那種被守護着的，類似於優越感的東西，會讓我做決斷時變得遲鈍。

「失禮了。」

壯志郎先生的房間設在辦公室的最深處。

能進入這個用玻璃隔開的房間的人，並不多。

「大樹君和楚乃芽嗎，我聽說了各種各樣的事。好像很辛苦呢。」

他用手示意我們坐下，但我和楚乃芽都沒有接受。

這不是能坐着談的事。

因爲我們接下來要背叛壯志郎先生的期待。

「怎麼了嗎？」

「綺月專務，請收下這個。」

我將兩封信放在了行政辦公桌上。

封面上寫的是『辭職信』三個字。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和楚乃芽小姐要從這家公司辭職。」

他雖然眺望着桌上的信封，但沒有拿起來。

「因爲，我沒必要全部回應啊。」

他用袖子擦去眼淚，重新戴上眼鏡，繼續說道。

會受到怎樣的反駁呢。

「大樹君，我不覺得你能回應楚乃芽所有的要求。」

「那爲什麼要選擇辭職這條路。」

他像往常一樣用手託着下巴，停頓了片刻。

「是。」

壯志郎先生說到這裏，站起身，向我們低下了頭。

「……楚乃芽。」

不止是公司，連住處，車子，所有的一切都是託了壯志郎先生的福。

「但是，佳乃不在了。等待我的，是非常安靜、寂寞的家。」

他抬起的臉，轉向了我。

「那天，是楚乃芽你上小學的運動會的日子。然後佳乃爲了楚乃芽做了便當，一個人去小學的路上出了事故。那天啊，我也被佳乃說了好幾次。能不能一起去看楚乃芽的運動會，難得的假日能不能一家人一起過，之類的。但是，我沒有選擇那麼做。而是選擇了工作，我剛被委以一個非常大的項目，不能離開。」

「爸爸，除了面對大樹，我是不會露出笑容的。」

「看來，我好像錯了呢。」

「楚乃芽，還記得媽媽去世的那天嗎？」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笑容。

「辭職的事，不打算重新考慮了嗎？」

只是，將我所有的思念都投向了壯志郎先生。

壯志郎先生向我們露出了作爲父親的非常溫柔的笑容。

但是，壯志郎先生沒有反駁。

答案很簡單，他是靠自己的力量一步步往上爬，才取得了現在的地位。

「……謝謝您，沒想到您會向我低頭。」

「能告訴我理由嗎？」

持續地回應要求，那對對方來說，無疑是喜悅。

但是，幸福、結婚之類的事情，是不同維度的問題。

「是啊，要是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毫無疑問是那樣。」

「爲了和楚乃芽小姐結婚。」

「幸福啊，不是和誰都能創造的。我除了大樹以外都不行，爸爸你不也和我一樣嗎？爸爸……不是一直沒再婚嗎？」

只有感謝，只能傳達感謝的話語。

「……記得。」

「因爲我明白了，綺月專務是不會同意現在的我和楚乃芽小姐結婚的。」

「所以，我們決定辭掉公司，逃離您的支配。」

「……幸福嗎。」

「你能相信嗎大樹君？我啊，即使收到了事故的報告，也沒有立刻趕到妻子身邊。在妻子去世前的三天，我一直沒去見她，一直在工作。我以爲她會好起來的。絕對會好起來，只要回家，她就會像往常一樣迎接我，我曾那麼相信着。」

「佳乃不在了之後，我從心底裏後悔。爲什麼沒有回應她的要求。要是，那時一起去了楚乃芽的運動會，她大概還會在我身邊，也不會不在了。止不住的後悔啊。所以，我發誓，要回應愛人的所有要求。即使那是多麼不合理的內容，只要楚乃芽想要，我就會實現。我曾以爲那是正確的，只追求着楚乃芽的幸福，但是……」

他再次用手示意我們坐下，這次我們也聽從了。

他將手指交疊，手肘撐在桌上，獨自一人嘟囔着。

不是憤怒，不是憤慨，不是悲傷。

「……是嗎。」

「爸爸……」

壯志郎先生的妻子佳乃小姐去世，是在楚乃芽小學的時候。

壯志郎先生說到這裏，摘下眼鏡，用手掌捂住了臉。

「因爲我確信，那纔是唯一能和楚乃芽過上幸福日子的道路。」

而我，卻一直依賴着壯志郎先生，過着完全依賴他的生活。

「……我，是個不合格的父親呢。」

我握緊了坐在旁邊的楚乃芽的手，向壯志郎先生傳達。

「楚乃芽。」

正因爲如此，我們才需要脫離庇護，展翅高飛。

對方是壯志郎先生，他可以爲所欲爲。

他羨慕地看着我們，然後靜靜地垂下了視線。

「我盲目地一直以爲那就是正確的。一直這麼想……『要是，佳乃在的話』，就無法改變了。我怕我心中的佳乃會消失，所以無法改變。……不回應也沒關係……嗎。確實，要是佳乃的話，感覺會那麼說呢。」

「我和楚乃芽小姐，互相思念，希望彼此如願的事情有很多。但是，她的需求並非我們生活的全部，做不到的事也可以說做不到。從『做不到』開始，兩個人一起思考，摸索新的道路就行了。……說實話，我還沒考慮到辭職之後的事。但是，我們還有時間，也存了錢。選擇新的道路生活下去是絕對可以的。所以——」

他判斷，比起我，根取更能讓她幸福，所以壯志郎先生才同意了。

他從辦公桌後站起來，也坐在了我們面前，輕輕地嘆了口氣。

只是默默地仰望着天花板。

那麼，根取和我到底有什麼不同。

說到這裏，壯志郎先生又嘆了口氣，垂下了肩膀。

「根取君的事，真的非常抱歉。這完全是我的判斷失誤。」

考慮到壯志郎先生的地位，想必也有一兩樁婚事找上門來吧。

「那樣沒必要辭職吧？」

這樣沒出息的我，壯志郎先生怎麼可能把女兒交給我。

「我啊，一直相信，回應對方的需求才是所有問題的解決方案。而要能夠回應需求，那一般都需要錢。如果幸福就在前方，即使支付鉅額費用我也要滿足需求。」

壯志郎先生，曾同意了根取和楚乃芽的婚事。

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年了，壯志郎先生卻依然單身。

對於那個問題，我稍微停頓了一下後，誠實地回答。

「是的，不考慮了。」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麼多了。」

我本以爲會受到更多的反對。

但是，他沒有那麼做，而是打算履行作爲父親的責任。

那讓我非常高興。

「辭職後的支援……」

「不用了。雖然非常感謝您的提議，但要是接受了，就和現在沒什麼兩樣了。比起那個，除了辭職信，還有一張希望您能籤一下的文件。」

壯志郎先生臉上浮現出疑問，但。

看到楚乃芽從包裏拿出的文件，他露出了微笑。

「是我們的結婚申請書。還請您在證人欄上簽名。」

我們兩人都辭職了，所以錢是有限的。

所以我們不準備舉行婚禮，只是提交了結婚申請書。

僅僅一張紙。

光是那樣，我們就變成了夫妻，改變了關係。

大概，接下來的路會比我們想象中要辛苦得多。

但是，因爲我身邊有楚乃芽在。

因爲我相信，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無論什麼樣的困難都能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