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夜之太陽閃耀之時

在全班同學都成爲敵人的情況下開始的第二學期，從上學前就需要做好各種各樣的覺悟。

雖然和綺月同學關係變好了，但我在班級裏並沒有將這一點公之於衆。

我覺得不應該這樣做。

畢竟有加佐野同學告白那件事，而且我和綺月同學也並沒有在交往。

雖然我們一起去了煙花大會，也一起出去玩了很多次。

遊戲也幾乎每天都對戰，但那是那，這是這。

「我覺得那樣比較好。大樹比起我，還是應該更珍惜和你交往時間更長的人。」

我將這個想法告訴綺月同學後，收到了這樣的回覆。

一如既往，是冷淡的說話方式。但正因爲如此，才值得信賴。

直到明年四月，她大概都會貫徹這種風格吧。

既然如此，爲了能稍微打動她的心，我只能盡我所能去做。

在不被同班同學察覺的情況下，幫助她創造回憶。

或許這只不過是自我滿足，但我相信，這對她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另一方面，加佐野天音拒絕上學了。

得知這個事實，是在第二學期開始三天後的事情。

「我聽別的同學說的。加佐野同學，好像對朋友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好像是說被甩了之後遷怒於人……所以我想，大概和樹你有關吧。」

老師說是生病缺席，但我卻對班上沒有一個人去探望她這件事，感到了一絲疑問。

從綺月同學那裏聽說了這件事後，我反而有些釋然了。

所以，我沒有動搖，只是用手指彈了一下手機屏幕。

「就算說和我有關……好了，硬幣正面，反擊成功，我贏了。」

「我？去見她說什麼？」

「啊，又是正面？大樹的影之詩，是不是作弊了？」

手機屏幕上，思考中的狀態停滯不動了。

「我是說過。」

我本以爲我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一些，但很遺憾，看來並非如此。

「機會什麼的，如果原因在我，就算見了面也無濟於事啊。」

「打擾了。」

我停下話語，在走廊上坐了下來，背靠着她的房門。

我的父母也認識加佐野同學，也很擔心她。

（這種事，我真不擅長啊。）

我隱約想起，小時候來玩過幾次，她總是很自豪地炫耀從三樓看到的景色。

「那麼，我擲硬幣了哦。」

一樓是店鋪的電器店，從後面的樓梯上去是客廳，加佐野同學的房間則要再上一層樓梯，在三樓。

「這還真是令人欽佩的心態。」

綺月同學微微撅着嘴，繼續說道。

綺月同學賭上勝負的硬幣，結果是正面。

她看着我，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甚至不如說，她覺得我和加佐野同學交往就好了，可以這麼理解。

我微笑着回應一臉歉意的綺月同學。這已是我能做到的極限。

「大樹你之前不是說過嗎，如果被好好告白的話，也許會考慮一下。」

看來她不想和我談，但是，似乎願意聽。

「……什麼？」

我敲了敲門，等待她的回應。

（啊啊……）

「怎麼可能。這可是APP，貨真價實，純粹是運氣。」

「哎呀，這不是大樹君嗎。真對不起啊，天音那孩子，突然就說不想去學校了。不過太好了，如果是大樹君的話，天音說不定會說些什麼。可以拜託你嗎？」

綺月同學雖然一臉不服氣，但還是點擊了再戰。

幾分鐘後，我再次敲門，裏面傳來微弱的敲門聲。

「說起來可能有點奇怪，雖然我拒絕了加佐野同學的告白，但我也沒和任何人交往，所以希望你放心。……不過說放心，好像也有點奇怪。抱歉，我真的，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麼纔好——哎喲？」

也許，綺月同學對我，並沒有任何想法。

按計劃，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我還是會繼續保持年齡等於單身年數的記錄。

突然，門被用力地敲了一下。

隨便誰一發生什麼事，整個鎮子都會做出反應。

「大樹，如果這次硬幣是正面的話，就給加佐野同學一個機會，怎麼樣？」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就只有和她說話了。

看着手機屏幕上跳動着『LOSE』的字樣，我嘆了口氣，關掉了屏幕。

再去責備已經拒絕上學的加佐野同學又有什麼用呢。

手機裏傳來剩餘時間的倒計時聲，綺月同學探過身來，用非常認真的表情逼近我。

「那麼，你不覺得至少應該去露個面嗎？」

加佐野同學的母親非常歡迎我。

說實話，我不太喜歡這樣。

因爲是小鎮，所以整個鎮上的人都記得我們這些學生。

「加佐野同學拒絕上學這件事……」

這種時候，要是有個戀人的話，會不會不一樣？但很遺憾，我沒有戀人。

我抬起頭，綺月同學正看着我。

過了一會兒，她沒有看我，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我聽說了你拒絕上學的原因，也知道原因在我。沒能回應你的心意，我很抱歉。但是，老實說，當時我覺得加佐野同學你有點狡猾。那次的告白，是讓周圍的人配合，營造出一種無法拒絕的氛圍下的告白。我一直覺得，以前的加佐野同學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總覺得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綺月同學真的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嗎。

「加佐野同學，我是神山。」

「我啊，像這樣自己輸了什麼的，倒是不覺得有什麼。」

因爲我一直過着與安慰、治癒之類的詞語無緣的生活，所以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說着說着，我開始覺得，是不是有點不對？

「因爲我父親的事，他們無視我或者欺負我，我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權利，只要我是我父親的女兒，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呢，讓我近距離看到別人受苦，我不太能接受。所以，他們和我保持距離，我反而覺得很感激。」

「拜託了，雖然這真的只是我的自我滿足，但我很想爲加佐野同學做點什麼。可是，就算我去了，我想連加佐野同學的父母都不會接受我。但是大樹的話，我覺得還有可能性。」

「原因應該是我吧。」

她想說什麼，即使不用言語我也明白。

雖然明白，但我還是故意問了出來。

我伸出手想去敲她的房門，卻僵住了，幾秒鐘後才動了動手。

「別說謊。」

隔着門，加佐野同學開口了。

「說謊？」

「我看到了，神山君和綺月同學很親密地走在一起。」

「看到？什麼時候？」

「八月十日。」

「啊啊，那天是因爲綺月同學說想去煙花大會，所以就一起去了而已。」

「那不就是約會嗎？」

「不是約會。說到底我和綺月同學並沒有在交往。」

「沒交往怎麼會兩個人單獨出去。」

「因爲，我們都沒有朋友啊。」

「就算沒有朋友……」

「而且她，明年三月就要轉學了。」

回答停止了。

「因爲父母的原因，她三月就要轉學了。我和綺月同學是在暑假裏偶然遇到的，她只是想爲這個小鎮留下些回憶，我不過是在幫她的忙而已。」

我感受着走廊裏悶熱的空氣，擦去順着臉頰流下的汗水。

和她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究竟能否昇華爲回憶呢。我深感懷疑。

「但是，神山君，從暑假前就和綺月同學關係很好的樣子，就算你讓我相信……」

「加佐野同學，現在比任何人都更擔心加佐野同學的，是綺月同學啊。」

如果不是她和我說了那些話，我根本不會來這裏。

「怎麼辦，咦？怎麼，小指變成紫色了……媽媽！我的手，好像有點不對勁！」

「爲什麼，你能這麼說？」

牆上破了個洞，教科書被撕碎，布偶的棉花四處飛散。

該怎麼回答呢，我瞬間猶豫了一下。

「說了，我覺得那很狡猾。」

田徑部鍛煉出的纖細身形，和從前一樣沒有改變。

「加佐野，你的手……」

「嗯，是啊。你很溫柔呢。」

「謝謝你……神山君，第一次對我這麼溫柔。」

恐怕，如果在這裏給出不同的回答，綺月同學會生氣的。

「我沒帶手帕之類的。用這個將就一下吧。」

「而且，她喜歡我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的。」

在能看到夜晚與黃昏交界的天空下，加佐野同學綻放出如太陽般燦爛的笑容。

「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嗯。」

「謝謝你。我總算冷靜下來了。」

失戀的打擊居然能讓她做到這種地步，我親眼目睹了這番現實。

或許是終於冷靜下來了，加佐野同學離開我的懷抱，帶着哭腫的臉微笑着。

不能讓她用手，但要進到室內又很失禮。

爲了不被她察覺，我臉上刻意保持着平靜，跨上了自行車。

「沒關係，不要緊的。洗洗就什麼都掉了。」

話雖如此，這並不意味着我會和她交往。

擁抱的瞬間，胸口被她的淚水濡溼，變得溫熱。

「如果用情書把我約出來，一對一地告白的話，我想我會稍微考慮一下。」

夏夜七點，夜幕尚未完全降臨。

「也算是騎虎難下了吧。」

看到恢復理智的加佐野同學，她母親雖然也很高興。

「真是相當積極的想法啊。」

她想用手去擦，傷口或許被眼淚浸得生疼，手又瞬間縮了回去。

今天也來了，她小聲說道。

看到那樣的笑容，我和當初看到綺月同學時一樣，感到胸口一陣溫熱。

「神山君，你的校服會被弄髒的。」

如果對我還有意思，是絕對不會說什麼『再去給她一次機會』這種話的。

「神山君。」

「因爲，我已經和被甩了沒什麼兩樣了啊。」

「其實，我拒絕上學的原因，並不是神山君呢。」

「要叫救護車嗎？」

「好像是骨折了。」

「解決，你會幫我嗎……？」

爲了讓她擦去止不住的淚水，我將她拉近，擁入懷中。

我感覺後背被猛地推了一下。

她的雙手滿是結痂的傷口，沾滿了鮮血。

「我，明天開始去學校。」

「我覺得這樣反而正好。那樣的雙手，也沒法給別人看。」

但在發現女兒的手出了大事之後，立刻就趕往了醫院。

「我倒是，一直覺得自己很溫柔。」

「不是騙你。我沒有必要說謊吧。」

「因爲你那時告訴我，你不喜歡我，所以我明白了。我知道你一點都不喜歡我。如果你喜歡我的話，是不會告訴我什麼『用情書一對一告白的話就會考慮』這種事的。但是呢，我無法死心。我想更徹底地，毫無保留地展現全部的自己，然後再去死心。這雙手呢，是我想抹去那個膚淺的過去的我，想狠狠地揍自己一頓，只是付諸了行動而已。」

房間裏也和那天完全不同。

「那麼，明天見。」

「是嗎……太好了。如果能幫上忙就再好不過了。」

我是因爲綺月同學和我說了纔來的，這話，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我慌忙站起來，離開了門邊。

「因爲，我還有機會啊。」

所以，我一字不差地，說出了同樣的話。

我在這裏這件事，就是最好的證據。

「……什麼？」

她顫抖着肩膀低下頭，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謝謝你……啊，咦？怎麼一安心下來，手就好痛。咦？好痛啊。」

「神山君。」

「真的？不是騙我的吧？」

從醫院出來的加佐野同學，雙手被繃帶和石膏固定着，以一副慘不忍睹的樣子與我重逢。

「剛纔，你說我的告白很卑鄙，對吧。」

「那，如果，我是普通地告白的話，結果會不一樣嗎？」

「我會給你機會的，總之，至少先把那雙手治療一下比較好。」

門靜靜地、緩緩地打開，看到出現的她，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真誠的人，就用真誠的態度去回應。僅此而已。

（嗯？）

「是嗎？那，那方面也得一起解決了呢。」

「嗯，明天見。」

該做的都做了。

一定，這樣就好了吧。

一定，綺月同學也會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