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棺中之王

醒過來時，身上包覆的是有着自己味道的棉被。睜開雙眼，最初進到眼簾的是一如往常的天花板。坐起上半身，這裏果然是塔底下的牢獄，也就是自己的房間。

因此艾兒蒂起初還以爲直到剛纔都在作夢。

感覺不對勁而心生疑問，是在大約經過了數十秒之後。

她注意到明明是在被褥裏睡覺，爲何穿的不是睡衣而是戰鬥服。她不可能穿着這種衣服睡覺。背後很冷，下半身又硬梆梆的，老實說她連外出時都不想穿這套。

之所以不抱怨，是因爲替她穿上的是弗格。

——弗格。

他現在在哪？她心想。不知他今天會不會來？想和他玩遊戲。玩什麼好呢？征服世界好了。之後就一起看書吧。

一面想着，一面環視房間。好暗。

做出「太陽」好了，還是要將燭臺點火？「太陽」好了，要是不夠亮的話弗格會生氣。

她注意到在柵欄另一側椅子上坐着一個人影，正點着頭打瞌睡。

她沒做多想便出聲呼喚。

「伊歐。」

身體一顫。

一聽見呼喚的聲音，身體便顫動了一下，侍女馬上便醒來。本以爲他會像往常一樣笑着說「啊哈哈，不小心睡着了～」，可是……

「……公主殿下。」

她卻茫然呢喃後臉色大變地衝上前。

「公主殿下！您醒了嗎？太好了……有沒有哪裏會痛？」

緊抓着鐵欄杆，若可以的話她幾乎要衝進房內，然後如連珠炮般地說着。

「伊歐……？」

目不轉睛地盯着伊歐好一會，才發現她正在哭。

他笑着回答雷德和蒂·琪：

匍都連着昨、今兩日陷入混亂，全都是那位親王在背後穿針引線釀成的。隸屬於王屬軍的煉術師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意外得知了他的陰謀，因而被安上了叛國的冤罪，被迫過逃亡的生活；但得知了國王與公主的暗殺計劃之後決心起義。雖然未能阻止暗殺，但成功逮到了親王——簡單來說大意就是這樣。

「弗格在哪裏？你知道他在哪嗎？」

「應該是有理由的吧。不救王族，而是帶着『羅蘭之子』逃走的理由……我放着他不管，一部分也是因爲想看看究竟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牢獄裏迴盪着兩人的哭喊。

新月高掛於夜空中。

「我已成了『完全的存在』，那麼接下來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儘可能地反芻記憶。

「……你要公開嗎？」

「對不起。我……我明明該振作不可、該振作不可的啊……」

她是第一次看到伊歐哭泣的樣子。內心茫茫然地這麼想。

「就是啊～跟我說一聲的話，我就幫你追上去了。」

以前或許不明白，但現在她懂了。因爲自己在和弗格戰鬥的時候，也是儘量不想讓不安表現在臉上。弗格和艾兒蒂一起戰鬥的時候，也總是儘量不讓臉上顯露不安。

然後——

察覺到笑容的意圖，蒂·琪發問。

他們大概是輸了，內心裏漠然理解。

「明天開始就有得忙了。」

雷德苦笑着搔了搔鼻子，看起來卻是很開心。

轉過頭，眼前站着的是兩名同伴。雷德·歐塔姆，以及蒂·琪·萊姆。

——對了，這麼說起來。

一面大聲地哭泣，艾兒蒂一面如此心想。

理查德·米爾·拉耶，還有艾兒蒂米希雅公主。

正當思考着這些時，身後傳來聲音。

他們的價值是被奪去力量的人造人遠比不上的。

「讓他揹負弒君的污名。爲了爭奪王冠而對兄長和侄女痛下殺手，甚至還染指煉禁術，派遣成羣的幻獸襲擊匍都，是稀世的大罪人。」

「的確。不過我不在意。」

看着一股勁哭泣着道歉的伊歐，艾兒蒂很想安慰她。

「聽你再說一次，還是沒什麼真實感耶。什麼人造人啊、轉生的，實在太不現實了，所以反倒可以輕鬆接受……可是這邊這件事太過真實，反而一下子很難接受耶。」

爲此他們才留了一隻。如今那隻幻獸應該正在匍都上空盤旋，適時地威嚇民衆吧。

「對不起，公主殿下，我不知道。弗格的事情我一無所知……還什麼都不知道。」

一邊埋怨他沒有回應，一邊怨恨他爲什麼不來，但內心仍是痛切地祈望他還活着。綺莉葉也在那個現場。

「我只不過是有了慾望。因爲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痛苦的弗格。

「是啊。之前不是也說過了嗎？」

「嗨。」

「拉耶王家唯一的倖存者。在權利鬥爭下成了犠牲品，長期以來遭到親王幽禁的悲劇公主……不覺得民衆會喜歡這種故事嗎？」

於是三人有好一陣子就這麼默默無言。但其中某個人總算再也受不了這種風雅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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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真沒想到呢，他們竟然會丟下兩位王族逃命。要帶人走應該也要是這兩位吧？爲什麼要救失了魂的小孩跟垂死的小鬼啊？那個老先生。」

實際上也沒必要勉強去抓他們。優貝歐魯的目的已經實現。而且若真要玩躲貓貓，對方也並非無能，追上或者被逃掉的機率是各佔一半吧。這麼一來還不如確實保住遺留在現場的人才是上策。

艾兒蒂一次又一次地呼喚他的名字。

是的話就太讓人期待了。迎戰然後擊潰他們，將他們殺得體無完膚、一個都不剩。

可是她不清楚最想知道的事。

她領悟到那不是夢。

像個孩童在尖叫般。

「哈，聽起來還真是無趣……那公主呢？」

關於艾兒蒂米希雅，要不是因爲看到了「那個」，不然優貝歐魯無論如何也早就殺了她吧。

「對不起，公主殿下，對不起……」

仰望天空，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再說，留下來的兩人也還有利用價值。」

其中的一人有着消瘦臉頰，面相兇惡並留着落腮鬍，臉上有着三道傷疤——重新端詳，還挺像海盜的。而另一人則全身包裹着黑衣，戴着一頂寬檐尖頂帽——宛如自童話裏跳脫出的魔女。

妹妹死了。

宛如在宣拽倉皇無措的不安與悲傷。

相對於弒君滅國的自己，作爲搭擋再沒有比他們形象更適合的人了。

搖晃着他的身體詢問要不要緊，然後他站起來了。兩人一起和優貝歐魯交戰，但是很強，贏不了他。優貝歐魯對她說話，這使她很生氣。接着對方丟了什麼東西過來。是死去的父王。

是在問白天的戰鬥——這間大廳崩坍時的事。

「我在賞月。」

牀舖上，艾兒蒂抱着膝思考。

而那理由主要是政治上的。

所以——若是她肯幫助弗格，若她和弗格一起逃脫了的話，不知該有多令人高興。

他不禁一笑。

畢竟這裏可是位居瑩國首都匍都中心的王城——從王座大廳透過崩坍的天花板縫隙所欣賞到。不只天花板，牆壁也被打穿，地面充斥着瓦礫，看上去實在慘不忍睹。

老管家有帶着人造人逃走的理由，優貝歐魯也有優先確保王族而非追擊的理由。

明明要是能聽見他困惑地搔着頭說「請別再哭了」，就能止住淚水了啊。可是他爲什麼不來對她們說呢？爲什麼不來呢？

揹着王座，頭頂着月亮——笑了。

站在荒城之中賞月，吹拂而來的風還夾雜着血腥及內臓的腥臭。在世界仍是兵荒馬亂的遠古時期，滅亡了他國的征服者們是否也無數次品嚐着這樣的心情？

「艾爾莎」——充滿魅力又駭人，彷彿能觸及煉獄深處的力量。

「就今天一天，無所謂吧？」

他似乎也在考慮着什麼，站到優貝歐魯身旁跟着仰望明月。

「理查德會在近期處決。」

她漸漸想起昏睡之前的事。

哭得臉都皺成了一團，難看地吸着鼻涕說道：

「唷，首領，你在這裏啊。」

真想據爲己有。當他起了這個念頭時，一切全都契合了。套用雷德的話，「完全吻合了他的計劃」。

「話說回來啊～」開口要說的，恐怕就是他來這裏的理由吧。

「我一直在這裏等你們！結果……有一個不認識的男人！一個感覺很噁心的娘娘腔把公主帶了過來……王城內外全都被破壞得亂七八糟，然後……然後……」

就算是以對主人的忠誠心爲優先，那個老先生恐怕也不可能判斷不出狀況。不然的話他也不必事先和綺莉葉串通好，大可自己一個人帶着雷可利逃跑。

「啊啊，是喔，確實也沒錯啦。」

優貝歐魯重新面向雷德，攤開雙手。

「首先是討伐鳥獸王。爲了讓民衆們知道我們纔是救國的英雄。」

「弗格。弗格……弗格！」

弗格的安危，以及他現在怎樣了，她不知道——

接下來是會滿盈成渾圓，或者虧缺成朔月，優貝歐魯不清楚。仔細回想，他至今以來一次也未曾仔細凝望過明月——當然若問自己是否得有這種興趣，答案完全是否定。但由這個地方眺望的新月，着實是絕佳美景。

「接下來就將理查德處刑，讓他揹負起所有罪名。」

打從她們相遇時起，伊歐就從沒有在艾兒蒂面前露出哭泣的表情。雖然偶爾是有困惑的表情，但基本上總是保持着開心的面容。就算閉上眼睛，眼簾底下映出的、回憶起的也淨只有笑容——爲什麼呢？

接下來的事她記不得了。

而優貝歐魯他們就見機加以討伐。擱在大街上的龍屍也一樣，等經過一段時間讓人們都見識過之後，再宣稱是自己的功勞。

未來至少也該要有一點這種樂趣，要是一切都一帆風順就太無聊了。

「……讓那些傢伙逃了無所謂嗎？」

那個——並不是夢。

「我想他應該不是沒有考量過。卡爾布魯克絕非無能之輩。」

他是故意放任他們逃跑的。

「你若想追也不是追不到吧？」

或許是還有着什麼手段可供他們升起反擊的狼煙。

「吶吶～你在做什麼？」

「那被他們留下來的兩位王族，你打算怎麼處理？」

然後——

「哈，你是那種料嗎？」

「嗚、嗚噫噫。嗚哇啊啊啊！嗚噫噫噫……嗚！」

「吶，伊歐。」

從實回答，結果這次卻換成被雷德消遣了。

趁着崩坍的混亂，卡爾布魯克·特菲、雷可利，還有弗格與綺莉葉四人敗逃了。本來殺了他們的，實在是失策。

「不過啊，你想的計劃雖然有時要隨情勢應變，可是卻非常周詳縝密，老實說真的很噁心耶。那個公主也是，你一開始是打算殺了她吧？可是問到萬一殺不了的話該怎麼辦，你才又改寫計劃……現在留她一條命反而變得像是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完全吻合你的計劃。」

伊歐的聲音裏噙着淚，頭愈垂愈低，然後終於開始嗚咽。

可是她沒辦法。被氣氛感染而跟着流出的淚水已止不住，最後艾兒蒂——艾兒蒂也開始嚎啕大哭。

「救國的英雄將會迎娶存在明朗化的悲劇公主。身爲『完全的存在』的我，將會讓受到煉獄毒氣附身的公主當我的新娘。這結局不是很有趣嗎？」

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轉身前進三步。

在那裏的是帶着污痕與皸裂、一部分甚至剝落、曝曬於荒天之下——這個國家唯獨一人能獲准倚身其上的尊貴王座。

過去爲失敗品的人造人，榮驁的眼神中閃着扭曲的色彩，終於在王座就坐。

「啊哈，真帥氣！」

蒂·琪開心地大笑，蹲下身來倚在優貝歐魯的膝邊。

「很適合你喔，首領。」

雷德立於王座旁，以散發着血腥味的右手拍了他的肩。

頭頂着明月，遍地是瓦礫，隨侍身旁的是殺戮者與魔女。新生之王滿足地閉上雙眼，一腳踢飛了滾落腳邊的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