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其意味着對主人的背叛

在王座大應等待弗格和艾兒蒂抵達，期間大約只經過了十五分鐘，但雷可利卻感覺彷彿是場漫無止境的等待。

優貝歐魯一行的準備陸續就緒，但他們卻只能束手無策地睜眼旁觀。這情況簡直好比變成了戲劇的觀衆，教人很不舒服。

實際上，戲劇這個比喻真的很貼切。總之一切都很刻意又誇張，由優貝歐魯領銜主演的不入流戲碼即將開幕是顯而易見。

首先登場的是理應在後臺作業的部下們。他的同伴兼共犯——雷德·歐塔姆與蒂·琪·萊姆。

雷德帶來的是觀衆。瑩國第一皇女，以及梅涅克伯爵的孫子基亞斯。失去意識的瑪格麗特被置於房間一角，基亞斯則背對着她、挺身瞪着優貝歐魯，不敢輕舉妄動。雷可利對這名少年的好感油然而生。或許無法抵抗地被帶到這裏證明他軟弱無力，但即便如此還是盡最大的勇氣想要守護公主，十分值得欽佩。

蒂·琪的工作有兩項。

一是整頓舞臺。以那個創造假想異空間的煉術，沒兩下就將散落王座大廳的屍體收拾得清潔溜溜。勤勞地翻着一本冊子，每翻一頁就分別開啓一扇異空間之門，將屍體一一收納進去。不管是近衛兵的身體或是國王首級，全都無差別地像丟垃圾般塞了進去，那樣的景象甚至讓人感覺滑稽可笑。

二則是幫忙追加同臺共演的演員。

結束王座大廳的清掃之後，從懷裏掏出紙片扔在地上。自裏頭現身的是雷可利的姐姐、弗格的妹妹——也就是「羅蘭之子」的第二環，綺莉葉。看樣子是被關進假想異空間而被帶來的吧。演員陣容實在豪華得誇張，教觀衆受寵若驚。

綺莉葉先是愣了一會兒，最後似乎才總算理解大致的處境。「原來是這麼回事。」她不耐煩地笑出聲。目前人正雙手抱胸、倚在房間角落的牆面。

若提到雷可利在這段期間所做的事，大概就只有對理查德的處置吧。

光是打昏他，不知何時會甦醒過來，因此乾脆以煉術將他催眠。若沒發生什麼天崩地裂的大事，大概昏睡個半天也不成問題吧——雖說她沒自信這樣的決定正不正確。既然就現況來說想逃跑是不可能的，那麼就只剩下叫醒他或讓他睡這兩種選項了。但很難說結果究竟會如何發展。

一連串作業結束後，蒂·琪又不知消失到哪去了，王座大廳裏不見她的蹤影——雷德·歐塔姆找了房間的一角坐下，舒展雙腳開始休息。

於是乎演員就緒，舞臺已整頓好，也已準備好觀衆——最後到場的究竟將會是觀衆，抑或是該與主角優貝歐魯演對手戲的演員呢？

弗格與艾兒蒂現身於王座大廳。

＋

當踏進王座大廳的時候，弗格早就已掌握了某種程度的現況。

一方面是他在來到此地之前，從沿路看到的光景——化爲斷垣殘壁的王城外觀，以及王城內部悄無人煙的景況便已瞭然於心，內心早已抱有近乎確信的預感。

光是能夠確認伊歐目前平安或許就該慶幸了。看見慰靈塔斷成兩半坍倒的瞬間，心臓幾乎凍結，不過兩人在出入口發現貼有一張紙，伊歐留言告知說她平安無事。上頭寫着「我在老地方等你們回來」。

但這是唯一的好消息。

王城幾乎半毀，王屬軍完全潰敗，王宮守護結界也被消滅了。然後在王座大廳等待弗格他們的，是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

話題繼續進行。

「每一位『羅蘭之子』都分別在某一方面超越了人類。」

「不是那樣的。」

雖然驚訝，內心的一隅也和她相同，抱有「果然是這樣」的猜測。

不知究竟持有何種能力。但優貝歐魯打算做的事，無疑遵照着他自身被賦予的宿命。

地面到處是血漬，白檀薰香混雜着濃濃的內臟腥臭。雖然眼下沒看見半具屍體，但不難想像發生了什麼事。

包含自己在內，「羅蘭之子」當中每個人都對麼子「第四環」的事情一無所知。不用說是不是還活着，就連究竟是否真有這個麼子誕生都無從得知。因此他推測萬一真的存在於某處，無論是敵是友，八成都隱瞞真面目、過着如同人類一般的生活。而來歷不明又不肯表露目的、視瑩國爲仇敵的優貝歐魯這號人物實在非常符合那樣的猜測。

優貝歐魯臉上還是掛着一貫的冷淡笑容，所有的敵意彷彿被他左耳進右耳出。他攤開雙手說道：

雷可利不耐地說道。

她也有她的自傲，有着受託於羅蘭、肩負着未來的堅強意志。

「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是『我們的弟弟』。」

「完全的個體？什麼意思？」

弗格是第一環（a）對於血親，也就是「煉獄」這位母親的背叛。

要是得知父親的死訊，艾兒蒂內心的動搖一定會瀕臨飽和。那樣的情況下只會害她丟了小命；更重要的是，弗格不想再令她的悲傷雪上加霜。

可以理解他不是在巧言謳騙，因爲他的神情間充滿着某種確信。然而他話裏的意思卻教人完全聽不懂。

接下來，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

長刃閃爍着燁燁刀光。他環視王座周遭。

「然後呢？你聚集『羅蘭之子』是打算做什麼？」

弗格記得，他是個不會將自身的研究成果留下文字紀錄的人。另一方面，任憑再怎麼搜尋記憶，弗格依舊想不起研究室裏的風景。不過倒是記得他是個重度挑食的人，這種可有可無的情報；然而至於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卻想不出來。

在場有與優貝歐魯對峙的雷可利、卡爾布魯克，以及失去意識的理查德。看來他們比弗格兩人早一步先抵達這裏。雖然內心不禁埋怨就算只有親王也好，爲什麼不讓他先逃走，但弗格自己也明白這終究是奢望。

望着弗格與他身旁的艾兒蒂。

環狀拓展的悲嘆之河分割成了四個同心圓，規矩地被按上第一至第四的順序。

弗格帶着艾兒蒂慢慢前進——來到距離站在王座旁的優貝歐魯約五公尺的前方，與優貝歐魯兩相對峙。若彼此各自往前跨越一步的話，就會變成能立刻展開廝殺的距離。

「他爲何創造出人造人？爲什麼要讓『擁有人類外表卻非人類的僞生命體』這種扭曲的東西誕生到這世上？雷可利，你是將之解釋成爲了將這個國家與人類導向良好的方向吧？實際上這個論點是正確的。」

「……你說什麼？」

「差不多該開始了吧？麼子。」

「你到底想說什麼！別玩些聽不懂的文字遊戲來愚弄我們！」

「可是正確歸正確，你所採行的方法卻是錯的。憑你一個單獨個體，卻想靠你那自以爲是的判斷來引導人類？根據『理想』這種不明瞭的基準，就想決定人類的未來？哪有這種不合理的事。光靠不具體的理想是無法引導人類的。簡單說好了，你並不具備統率人類的器量與資格，『雷可利之宴』的首長。」

「是關於以禁忌的邪道創造出他們……既是造物主也是稀世大罪人的羅蘭，艾努·康菲爾德的事好呢？」

「……開什麼玩笑。」

實際上，他不知爲何就是有種疑念。

「我就猜想會是這樣……難得有個弟弟，要是多少能可愛一點該有多好。」

排斥、驅逐自身周圍的毒氣，「供犧之血（Ptolomea）」。

優貝歐魯像是要教訓這樣的雷可利，如是說道。

「又或者……」

綺莉葉八成也和他差不多吧，因此才默不作聲。雷可利的記憶似乎比他們更詳細一點，可是她卻選擇緘默，看樣子或許是沒自信。

綺莉葉嗤之以鼻地失笑。

雷可利憤怒地說道。

優貝歐魯得意洋洋地搖頭。

「也就是要很優秀的意思？不比人類優越就不行？」

四位「羅蘭之子」各自被賜予的名字，由來都是源自地獄最底層的悲嘆之河。名字象徵他們的存在與特有能力，同時也可說是禁錮了他們的宿命。

「那不然怎樣纔算是能引導人類的器量？你說理想並不具意義？若沒了理想，又該如何引導人類？若喪失了自身所蘊含的光輝，究竟又該如何踏上通往光明的大道？」

「就是超絕。」

關於羅蘭這號人物，弗格不知道的實在太多了。

「是關於孤獨地來到人世之後，有幸邂逅應侍奉的公主的長兄嗎？」

綺莉葉還算好，但瑪格麗特也在現場多少使得她有些手足無措。由她的樣子來看——關於國王的事，弗格決定還是對她保持沉默。當然弗格並非親眼看見，終究只是他的推測，但優貝歐魯他們人正站在血淋淋的王座大廳，此一事實幾乎成了鐵證。

他希望艾兒蒂能夠專注於守護眼前尚存一息的瑪格麗特。要接受沉重的悲劇，等到一切都結束後再談也不遲。

明明是使自己誕生的父親，可是腦中對他的五官卻只有依稀的印象。關於他的爲人、嗜好、聲音等等也只有片斷的記憶，而且也不知那些究竟是自己在何時聽到、看到的。是還沉浮於三角燒瓶時接收到的情報嗎？那如此一來也就只不過是出生時附帶被植入的知識罷了？就連這些他們也都曖昧不清而無法定奪。

優貝歐魯依舊維持着遊刃有餘的笑容。

「引導人類所必須的，並不是理想這種不確定的感情。而是更確實且更堅定的、作爲一個存在的光輝。簡單來說——就是『引導的人必須要是完全的個體』。」

「無聊透頂，『第三環』。」

而第四環（Judecca）對於主人，也就是自己應侍奉之人……恐怕即爲對「人類」本身的背叛。

綺莉葉是第二環（Antenora）對於祖國，也就是「人民聚集、團結合力」一事的背叛。

弗格不禁質疑。立刻就得到了答覆。

是爲了作爲對人類、對國家的暗示才被創造的嗎？

一邊說着，他一邊從配在腰間的刀鞘抽出長刀。

「『第一環』……藉由煉獄的毒氣而促成活性化的血流與神經——也就是經絡。」

「你說我不具器量？」

再來又瞥向雷可利與卡爾布魯克。

「哈！」

看了一眼身邊握住他的手的艾兒蒂。

兄姐們紛紛各自出聲質問弟弟。

雷可利的口氣終於失去冷靜。但即使面對這樣的她——

「或者是關於燃燒着使命感、欠缺自知之明而妄想要引導人類的驕矜次女？」

過於抽象的解釋，使得全場人員不禁蹙眉。

可是優貝歐魯提出的否定，與弗格或綺莉葉抱持的情感不同。原因在於——對於「引導人類」這種傲慢的大義名分，他並未加以否定。

「『第二環』……藉由複製來模擬、重現不死的身驅，也就是肉體。」

環視的同時，臉上淨是自信滿滿的笑容。

視線與雷可利和卡爾布魯克兩人對上。

雷可利是第三環（Ptolomea）對於客人，也就是「踏入自身勢力範圍之人」的背叛。

以誇大的恭謹態度——宛如立於舞臺中心的歌劇主角般，開始娓娓道來。

綺莉葉也忍不住皺眉。

過去弗格也同樣對她抱持這種反對意見。

吞噬煉獄毒氣轉化爲自身的力量，「消失點（a）」。

「『第四環』……專爲名爲超越者的存在而準備的心靈，也就是精神。」

「首先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好呢？」

弗格譏諷地問道：

變成他的個人秀了。弗格不禁咬牙。

那端整卻讓人莫名害怕的臉上浮現人畜無害、然而卻令人作嘔的笑容，身上散發出虛無卻莫名帶有威迫感的氣息。

可憐的基亞斯，一點也搞不清狀況與意義。優貝歐魯稍微瞄了他一眼。

——老實說。

「這不是文字遊戲。」

最糟的狀況是連瑪格麗特和基亞斯·梅涅克也被帶到了現場。是打算將他們當作人質嗎？姑且不論瑪格麗特，基亞斯只能算是平白遭殃。

優貝歐魯面對在場所有人，清晰說道。

卡爾布魯克對他微微點頭行了默禮。應該是在謝罪吧，對於造成此局面感到抱歉之類的。真是個一板一眼的管家。

優貝歐魯像在煽動觀衆般問道。

「容貌、體能、身體機能、知識、技術……不管這些項目再怎麼優秀，離完全還是相差甚遠。在人類的歷史上，過去曾出現過多少天才？又有多少位擁有格外出類拔萃的能力？名留青史的他們真的夠格引導人類嗎？答案是否。假使『區區的優秀人類』就真能引導人類的話，人類如今早就更爲先進了，而羅蘭也就不會創造什麼人造人了。」

在離他們較遠的地方，也看見綺莉葉站着的身影。她背倚着牆，臉上淨是不悅。本以爲她是站在優貝歐魯那一方，不過看樣子事情並非如此。一認出兩人的到來，她別有深意地聳了聳肩。

「『第三環』……基於抗拒，焚盡一切的靈力，也就是靈魂。」

「所謂的完全，就是位居於遙遙超越了一切的至高點。我想說的就是這樣。恐怕羅蘭也和我有着相同的想法。而在他思考之後的結果……於是創造了你們。」

「還是關於不滿自己的出身、嫉妒兄長的幸福，離家出走並一再重複上演惡作劇的乖僻長女？」

發揮一即是全、個體即爲團體的力量，「羣體（Antenora）」。

現場的支配權被優貝歐魯掌握在手。特別是人造人們，一聽見父親羅蘭的名字被搬出來，也只能任由他繼續說下去。

綺莉葉難得地表示附和。看來她是被以強硬手段帶來的。雖然她看弗格不順眼，但看優貝歐魯則更是不爽。

他們的誕生，當真是爲了成爲引領人類的指標？

話題唐突且急遽地……切入了核心。

「話說，你們到底知不知道羅蘭的目的？」

因此她無法讓步。優貝歐魯的說詞讓她非常不快。

雷可利也一反往常，絲毫不見平日高傲的態度。她只是望着弗格的臉，接着回頭瞥了綺莉葉一眼，彷彿要他自己從中領會——然後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綺莉葉八成也同樣討厭雷可利的做法吧。

接下來睨視着綺莉葉。

「是打算舉杯慶祝感動的相會嗎？但你這個新成員可能不知道吧，很可惜，我們家人的感情實在不睦到了極點喔。」

「演這出戏到底有何意義？不但踐踏了國家的中樞，甚至讓吾等兄弟姐妹齊聚一堂，究竟是作何打算？」

「原來如此，『對主人的背叛』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自信滿滿地笑着，並進一步說明。

「就是四源說。形成『人』的四項要素，靈魂、精神、肉體、經絡。」

他談的並非戲言或空言，弗格他們總算是理解了。

不對——是被迫接受開導。

他所講的很有道理，充滿着說服力，讓人信以爲正確。

最主要的是，這一番話讓他們直覺、甚至實質感覺所言無誤。

換言之。

佇足的優貝歐魯將長刀刀尖剌進地面，頷首表示：

「你們『羅蘭之子』，正是被分別授予了超越人類的『四源』，是『完全的存在』的碎片。」

＋

「好了。」

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正陶醉於自身的行爲。

將召集到舞臺上的演員玩弄於股掌間。

面對着不完全卻傲慢地自視爲超越者之人，他正處於優勢。

但要讓所有的步驟完成，尚有不足的地方。

優貝歐魯若想抵達他視爲目標的「約定的場所」，就還必須再拉一位演員走上舞臺。只不過，優貝歐魯同時也就必須將自身的不完全，以及名爲優貝歐魯的存在究竟何其悲慘公諸於世。

那極需要勇氣。因此他膽大無畏地笑着激勵自己。

——我至今爲止是在多麼無助的悲慘心情下活過來的，就讓你們好好體會吧。

就連像現在這種情況下，內心也幾乎要因爲自卑感而脹裂開來，讓你們也嚐嚐同樣的滋味吧。我是多麼地期待把你們踐踏在腳下，將你們打落地獄的谷底，你們就好好體會吧。

好了——

並非散發敵意或殺意，而是從容且優雅地繼續話題。

「你在……說什麼啊？」

「居然……有這種事！」

「不然就讓你們瞧瞧證據吧。」

「我是從『某人』那裏直接聽說了這件事。他打從出生起就一直待在羅蘭身邊，一直以來都看着羅蘭。他恐怕是最瞭解羅蘭這名人類的人物了。比起打從被創造之後便遭棄置的你們，他絕對比你們來得更瞭解。」

優貝歐魯終於揭開真相。

「你們『羅蘭之子』雖然是以完全爲目標創造出來的，但是各別的單獨個體卻只是與完全兩字沾不上邊的存在。但是……難道這就表示羅蘭他失敗了嗎？答案是否。」

皺眉質疑的是綺莉葉。

就是爲此目的，他才堆砌起了至今爲止的一切努力。慎重地構思計劃，大膽地張羅陷阱，不懷好意地策劃陰謀，再三地安排周全的準備，打造出了今日的舞臺——

「但是他姑且還是留下了成果。在自卑感當中，以對抗心與執著爲糧食，創造出了類似人造人的東西。毫無任一處像『羅蘭之子』那樣超越人類，靈魂、精神、肉體、經絡也只不過比起人類更優秀一些的『失敗作』……那就是我。」

「除了『完全的四源』，羅蘭還賦予了人造人另外一項課題。對你們而言，因爲是自己的身體，所以你們應該很清楚吧？就是『毒氣的克服』。」

「我是懂啊。至少比你們清楚。」

同時，他覺得難怪在梅涅克伯爵家甚至不會讓人感覺不尋常。因爲貴族世家原本就是過着與煉獄毒氣無緣的生活。

和自己相同，是在以自卑感爲動機下被創造出來的失敗作。

這也無可厚非。她身爲羅蘭的妻子，抱持着羅蘭將理想託付給自己的自覺。那既是她的存在意義，也是她活着的目的。因此優貝歐魯一副對她丈夫瞭若指掌的語氣，令她非常難以忍受。

之所以能發現基亞斯的真面目，正是因爲他的這項特性。

他是——基亞斯，梅涅克。

將閉目的她抱起來——抱起後臉色隨即扭曲，憤恨地咬緊牙根。

過去伊帕西·特特斯曾經說過，他是雷迪克遺志的繼承者。

沒有自覺纔是最罪孽深重的。

不知他們是否有發覺。

弗格近乎自問地呢喃。

「因爲我和伊帕西之間有點類似於親戚吧。」

雖然並非實際被看破，但這是個很好的問題，直搗核心。

「會成長的人造人呢。這可是羅蘭的成果啊。」

最先發覺話中之意而反應的是弗格。

優貝歐魯自己也知道，他的語氣開始帶有激情。

稍微舉個手示意後，雷德走近基亞斯。

基亞斯茫然地說道，視線倉皇無措地投向優貝歐魯。

感受到優貝歐魯的視線，更加深了他臉上的混亂神情。

「怎麼一回事？……你究竟是『什麼人』？」

「羅蘭的……身邊？一直以來看着他？」

關於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此一存在的真相。

該表示佩服，或者該說這是理所當然？因爲他曾經與創造伊帕西的人物實際見面、交手過，那麼要從中得出解答絕非難事。

「『第一環』是細胞具備了將毒氣視爲養分吸收的能力。『第二環』則是能借由自我複製，捨棄已遭到毒氣腐蝕的身體。『第三環』的體質會對於毒氣的芳香感到不快，但卻可以對吸入的毒性加以無視。至於『第四環』……」

「哈。你們的弟弟……最後的『羅蘭之子』……看，就在那裏。」

無知就是一種無可救藥的罪過——至少以這個場合來說是如此。

既然如此，差不多也該把話講明瞭。

但想當然優貝歐魯也沒義務點出來加以訓斥，因此他決定置之不理。盡情混亂、困惑、迷惘吧，因爲這名少年畢竟只不過是一頭充當祭品的牲畜。

但那同時也是他們步向崩壞的序曲——

依序觀察弗格等人的表情，他們全都一樣面有難色。這也難怪，就算是真相，靠言詞果然還是毫無可信度。

他也是一個失敗品。

他轉身再次看向弗格。

「很難以置信嗎？」

就連身在現場，也完全無法理解眼前展開的對話含意，一味只是爲了保護瑪格麗特而堅強地站着罷了。

「若不是你的話，到底是誰？」

最先按捺不住情緒的是「第三環」。

當然，她絕對沒有錯。那崇高的靈魂確實是羅蘭託付給她的。但是——她卻在決定性的關鍵上有了誤會。

但是。優貝歐魯心想。

被搭話的基亞斯一臉茫然。

優貝歐魯教導他們。

以完全爲目標的過程中所發生的副產物。

「我是人造人，但並不是什麼『羅蘭之子』。」

弗格不由得低呼。

即便身邊發生了甚至能讓常人即刻斃命的毒氣，基亞斯也一點事都沒有。更有甚的，他連毒氣正在發生這件事都沒有感覺。王宮的守護結界被打破時，他恐怕人還在結界外——但他卻安然無事，甚至連有超高濃度的毒氣正在散播也沒發覺，就這麼踏進了王宮。

「他是由於什麼樣的機緣而成了梅涅克家的子孫，至今仍是個謎。是被偷偷替換，還是將創成的胚胎移植到了婦人的肚中，又或者單純只是被撿到收養？真相已沉於過去的濁流之中了，但不論如何……第四位『羅蘭之子』是被當作人類撫養長大的。而這也是羅蘭遠大計劃中的其中一個佈局。」

搞錯狀況怒吼的可悲少年，還傻得無法理解現況。

「你做什麼？」

對着好歹算是祖父仇敵的人求助，那個老人恐怕也會死不瞑目吧。

而雷可利則是清楚地直接對他發問。

當然，對優貝歐魯來說，譴責這件事本身就愚不可及。

「……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你少開玩笑。」

可是，他要超越他們。絕對要超越他們。

在來到約兩公尺附近時便皺着眉。

——是啊，你們很在意吧？

「他所具備的，是對於毒氣完全的……真正的完全抗性。不僅僅身體絲毫不會爲毒氣所害，他甚至無法感知毒氣本身的存在。」

傷腦筋。優貝歐魯心想。

弗格無視基亞斯，衝到瑪格麗特身邊。

優貝歐魯訕笑着低喃。

羅蘭雖然將「完全」的其中一個碎片、崇高的靈魂「託付」給她，但卻不代表「讓渡」給她了。

猜中了嗎？

這也無可厚非。

只好實際給他們看看實驗了。

「我是人造人？不是人類？我……不是祖父的孫子……嗎？」

「……難道說……」

「『第四環』。其意味着對主人的背叛。」

「……既然這樣，那麼又會是誰？」

「我的造物主名叫修菲姆。沒聽過這個名字吧？但若加上姓氏應該就能察知他的來歷了吧。修菲姆·帝耶·康菲爾德……弗格，就是你所殺掉的雷迪克的父親，羅蘭的弟弟。」

因爲這名少年並沒有身爲人造人的自覺。

「咦……？」

所以就回答你們吧。

自身存在的微不足道，以及他們存在的意義。

「……可是還真的都沒發覺耶，真教人喫驚。」

「並不是失敗。羅蘭沒有失敗。你們只是身爲『完全的存在』的其中一個碎片……身爲『不完全的完全』，是打從設計階段就已決定好的。」

粗魯地抓住基亞斯的袖子將他推開。

雷可利進一步逼問，或者可說是譴責。

但他卻是個例外。

優貝歐魯對雷德使了個眼神，要求背倚着牆閒得發慌的同伴補充說明。「喔。」

每當提到「羅蘭之子」，優貝歐魯一定是使用第二人稱「你們」。不是「我們」，而是「你們」。

「可惡，到底做了什麼好事……別開玩笑！」

「啊——剛纔我把你帶來這裏之後，偷偷裝在你身上的……抱歉啊，來，而且也根本不想靠近。就連對我這個煉術師來說也太濃了。」

「……『第四環』究竟是誰？身在何處？」

「你該不會……」

被當作人類、在人類社會中被撫養長大的他，對於自身的事情一無所知。

「羅蘭無疑是個天才。但另一方面，他弟弟修菲姆卻不是。雖然一部分也是由於兄長的光環使得他不起眼，但他的名字就算翻爛整部瑩國史也遍尋不着。不管是作爲研究學者、罪犯或者煉術師。」

弗格、綺莉葉與雷可利皆是滿臉錯愕。無法置信，萬萬想不到——他們的表情彷彿如是說。實在很有趣。將他們玩弄於掌心，實在教人愉快得不得了。

他臉色驟變地衝向基亞斯。在跑到距離約一公尺時勃然變色。

「認識梅涅克伯爵不久後我就知道了他的事。他將少年介紹給我，說是他的孫子。比起現在，當時他還很年幼，所以我纔沒能立即發覺。所謂的人造人，原本在誕生時就已有了既定的外觀年齡，並不會再往上成長。」

被賦予的與四源相關的力量。

「爲何你這傢伙講得儼然看穿了羅蘭的意志與目的？你又懂羅蘭什麼了？又懂我們什麼了！」

神情彷彿在求助。

緊接着綺莉葉也發出同樣疑惑，不過有一半是對着優貝歐魯發問。

並非全然是謊言。雷迪克從修菲姆那裏繼承的遺志——對羅蘭所抱持的自卑感，以及無論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與他並駕齊驅的絕望——優貝歐魯的心中確實繼承了這些。

胸口正加速悸動，背脊竄過一陣寒意。因爲修菲姆的自卑感，與優貝歐魯抱持完全相同的東西。無論自己再怎麼伸手，始終無法觸及『羅蘭之子』。敵不過他們。就存在本身的完成度，他們的次元相差太多了。

「說起來，你好像曾經和伊帕西·特特斯一起行動過吧？以屍體擬似創造出的類人造人……雖然那確實是很滑稽，但我不討厭他。至少我對他的好感勝過於你。」

並不是在開玩笑。

只不過是幫他重現了伴隨着出生的既有宿命。

在他來到王座大廳時，在他的衣襬裝上了小型的鍵器，僅此而已。

將修納·維納的結界珠與「克拉夫念珠」合成，再經過獨自改良加工而成，獨一無二的壓箱寶。只是擺着就會釋出高濃度的毒氣，並且還能讓毒氣鎖在約半徑一公尺的範圍內，與經過的時間成正比持續壓縮濃度——非常可怕的鍵器。

「喂，弗格！你這渾蛋，離瑪格麗特殿下遠一點！」

基亞斯還是狀況外地叫嚷。

說起來，弗格想起之前也是對身爲騎士的他燃燒着對抗心呢。

這也算是宿命吧。

「羅蘭之子」似乎會不明所以地彼此看不順眼。

「無知是一種罪過呢，基亞斯大人。」

用着與過去侍奉梅涅克家時同樣的口吻，優貝歐魯柔聲地告訴他。

「該離瑪格麗特殿下遠一點的人，是你喔。」

若至少抱着公主的話，或許起碼還能察覺到異常。

但他的忠誠心與愛慕之心，使得他儘可能避免與公主有肉體上的直接碰觸。他覺得碰觸這種事實在太過僭越，因此只保留於陪在身邊的階段。在失去意識的瑪格麗特身邊散發着高濃度的毒氣，卻毫無察覺這一點——就只是陪在身邊。

弗格緩緩站起身。

慎重地將瑪格麗特安置於地上。

整理自己身上的服裝，雙手於胸前握合。

「咦……公主……殿下？」

基亞斯似乎也總算發覺了。他的渾身開始忍不住顫抖。看着心愛的公主的睡臉，像是在確認她那失去血色的雙脣。

「是你害的喔，基亞斯大人。」

提起手握的長刀，擱在肩頭。

因此優貝歐魯故意告訴他。

可笑得不得了。

望向弗格。

「哈哈哈哈哈！如何呀？瞧瞧這副模樣，這個蠢貨就是你們的弟弟！這種無聊的存在就是以你們爲基礎，以你們爲墊腳石築成的完成品！這種愚不可及的東西就是羅蘭研究的最後成果啊！」

艾兒蒂茫然若失地呢喃。弗格轉身看她，緊抿着嘴對她搖頭。

爲了蛻變成完全存在的轉生開始了。

這確實聽來荒誕無稽。

因爲基亞斯·梅涅克的心——座鎮於靈魂的精神——

實在痛快。

在他們的刀刃抵達前，優貝歐魯高喊：

「你們是爲了讓『羅蘭』復活的道具。是爲了讓羅蘭轉生成完全的存在的『雛型』。以『第四環』的精神爲中心，得到『第三環』的完全靈魂，再加上『第二環』的完全肉體與『第一環』的完全經絡——他打算藉由統合這一切，來讓自己轉生。」

對咒語起了反應，裝在基亞斯頸邊的特製鍵器解除了限制。

比起憤怒，應該更多的是驚訝吧？優貝歐魯居然激昂得失控忘我，居然如此欣喜異常。

弗格、綺莉葉、雷可利全都茫然地看着優貝歐魯。

他是故意賣關子吊人胃口，以迂迴且委婉的方式進行說明，一路保留謎團以吸引他們的興趣，讓他們直到最後都不曉得優貝歐魯究竟想做什麼。

至此優貝歐魯緘聲，觀察所有人的反應。

就是父親所抱持憎惡及自卑感的對象，「羅蘭本人」。

「是你殺的。是你殺了心愛的公主喔。」

創造了人造人的真正目的。

「羅蘭以創造出『完全的存在』爲目標，以結果而言他創作出了你們。到此爲止都還跟剛纔的說明一致，但是還有後續。」

「好了，總之……羅蘭以自身的精神進行移植的理由，還有其目的，就讓我來告訴你們吧。老實說，這一點對我來說是重要關鍵。簡單說……假使羅蘭沒有失去記憶，那麼他打算執行的事，將由我來代替他進行。」

這是參考了艾兒蒂米希雅公主所使用的煉術而特別設計的。

看似洋洋得意，同時也像是在誇耀勝利。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就這麼順利進行下去吧。

姐姐因妹妹的死而掩着口，難以置信地開始流淚。這樁附加的悲劇雖然甜美，但更大快人心的果然非基亞斯的醜態莫屬。

但是太遲了。已經——慢了一步。

延伸向空中的紋路仍不停止，一直連向了天花板、牆壁、地面。

看向綺莉葉。

意思是「接下來要開始了」。

若被頓悟了目的，他們一定會出手阻止，二話不說就會一刀砍過來。實際上他們似乎也一直在窺伺着攻擊的機會。但是優貝歐魯的這種手法，總讓他們將念頭遏止在決定實際下手的前一刻——現在，一切將快要結束了。

「我就告訴你們吧，連你們也不曉得的羅蘭的計劃。」

她正依照指示畫出煉術陣，伴隨着三頭犬（Kerberos）的屍體與龍的肝臓，也就是讓特莉艾拉，梅普創造出的生物鍵器。剩下的就只需在這個房間使用裝在基亞斯衣服上的鍵器，等優貝歐魯發動煉術陣便宣告開始。

注視雷可利。

「而我則打算對此加以利用。」

就連他自己也無法壓抑，無可奈何。

是難以置信，還是不願相信？不過反正怎樣都好。

啊啊，真是愉快。

龐大的規模遠遠超過艾兒蒂米希雅所使用的羽翼紋路。以優貝歐魯爲起點的圖形看起來宛若蜘蛛的巢穴，又或者像是植物的根。

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宣佈他的野心。

雷可利大叫。勃然臉色地吶喊。

承襲自父親的憎恨逐漸高漲，反映在他的眼神裏。

「賦予『第二環』的『完全的碎片』是肉體。」

「……『醒來』！」

大概是在激昂狀態下所寫的吧，文字全都潦草地任憑情緒馳騁。

當然，這也在他的計劃當中。

對毒氣起了反應，優貝歐魯剌青在背後的煉術陣，以及屋頂上蒂·琪設置的煉術陣同時產生反應。

「咯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身爲天才、享盡一切功名與惡名卻死去的羅蘭。一心一意執著於探究他研究成果的弟弟，某一天發現了他遠大的計劃。

每一道線條都朝空中延展開來，直線經過彎曲後交纏，逐漸長成巨大的紋樣。

「卡爾布魯克！哥哥！姐姐！」

深紅色的幾何學圖案自優貝歐魯的背上跳脫而出。

「那是當我正在調查我的父親——修菲姆的手札時發現的事。」，

因爲優貝歐魯的願望、約定的時刻已經進在眼前了。

已經無法再稱之爲煉禁術的「某種現象」正在發動——

一邊說着，他對雷德使了個眼神作爲信號。

「羅蘭將自身的精神，移植到了他所製造的最後一位人造人『第四環』裏了。於是他便因此轉生成了基亞斯·梅涅克。」

「根據修菲姆的手札，羅蘭的死與『第四環』的完成是在同時。換言之，羅蘭的死代換了基亞斯的完成。不……也已經沒必要再賣關子了。簡單來說——」

「賦予『第四環』的『完全的碎片』，是精神……就是這一點，不覺得不對勁嗎？唯獨他的精神毫不卓越。遠遠稱不上是『完全的碎片』，只是平庸的東西。」

「羅蘭他失敗了！那傢伙失敗了啊！難得開發了人造人，構想了以成爲完全的四源爲目標的遠大計劃……結果卻是這副德性！哈哈哈哈哈！就憑這副模樣，想到達完存在根本是癡人說夢吧？就憑這副模樣……哪可能完成『完全的存在』啊！所以……所以！」

「賦予『第三環』的『完全的碎片』是靈魂。」

「殺了那傢伙！現在，立刻！」

「但是羅蘭他也會失算。在他轉生之際，他失去了記憶。就算只將心抽出也無法保有個人的自我，這一點他沒有預測到。人的記憶不僅繫於精神，也連接着其他的四源……與大腦、神經，並更進一步與靈魂緊密地接連着。」

那是錯愕地掩着面、喪失自我的——基亞斯·梅涅克的姿態。

或者並非失算，是羅蘭明知如此仍決意實行。比如他或許也以某種手段，準備了讓記憶復甦的方法也說不定。

卡爾布魯克、弗格、綺莉葉同時拔出武器朝他襲擊，全員臉上如今都浮現着焦躁的神色。他們總算明白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優貝歐魯打算做什麼。

「……瑪格麗……特？」

雷德滿懷期待地壞笑着。

被鎖定在極狹小範圍內的超高濃度毒氣，一下子擴散到了整間王座大廳。

到達之後仍繼續蔓延，瞬時覆滿了王座大廳的所有內壁。

那即是「造物主」羅蘭·艾努·康菲爾德所夢想的終點。

任誰都啞口無言。

充斥了整間室內的巨大煉術陣，以安裝在屋頂上的生物鍵器所散發出的龐大毒氣爲糧，開始將優貝歐魯的意志具體構築出來。

優貝歐魯很高興他們到現在都沒有出手妨礙，而是靜靜地聽他訴說。

兩者相加，進而又發動了煉術——爲了描繪出更大的煉術陣。

事實真僞不明，而假使真有那種方法也已經沒意義了。

「羅蘭的小孩，因此是『雛子』。你們大概是這樣認爲的吧？但實際上並非不是這樣。這個字眼有着別的意涵。」

止不住大笑。

「『羅蘭之子』。你們可知爲何你們被如此稱呼嗎？」

最後他看着基亞斯：

外頭，不如說上方——蒂·琪·萊姆應該已經完成了城堡頂上的配置。

「賦予『第一環』的『完全的碎片』是經絡。」

聲音裏還殘留着大笑後的餘韻，他攤開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