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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于落日时分沉寂的鼓楼下

《炼狱姬》 · 藤原佑 · 1.1万 字

清醒时的感觉,彷佛被人揪着胸口自水底拖出来似的。

察觉到自己苏醒的同时,猛然睁开双眼。眩目阳光灼刺着双眼,但他仍不在意地对眼皮使力。几乎是弹跳般坐起上半身。感觉四肢麻痹,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但一切的外界刺激使得心跳一股作气紧张加速,脑中高速运转着回想晕厥前的记忆。

「艾儿蒂!」

他几乎是下意识大叫。

但喉咙干涸得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甚至还反射性地促使他咳嗽——要咳的那一瞬间,惊人的剧痛以腹部为中心窜遍了全身。

「……呜!」

彷佛喉咙、食道、胃和肺全都一起痉挛,身体不由得僵硬。

紧咬着牙根抬起头,他看出这里是某旅社内的一室。

略脏的墙壁、廉价的镜台、自敞开的窗户可看见天空。家具的摆设以及室内的气氛,这些他都有印象。换句话说,以前曾经投宿过这里。

在市民区域的东南方,座落于靠近灰色街道的凯拉路,炼术师专用的旅社「黑豹亭」最顶层。为了阻止雷迪克·梅尔所主谋的匍都连续爆破计划而外出时,他和艾儿蒂曾经借住的房间。

弗格就躺在两张床铺的其中一张上。

接着视线捕捉到旁边,两张床铺之间放着一张椅子,上面正坐着一个人。

正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姿态高傲的娇小人影——是一名少女。

她冷笑着瞪视蜷着身体的弗格。

「早安,哥哥,你醒得可真悠哉呢。」

绮莉叶说道。

带刺的态度令忍着痛楚的弗格不禁皱眉。

等到痛楚减轻到勉强可以呼吸,弗格反问.

「你为何在这里?」

「哎呀呀,讲得真是过分……还需要我详细说明吗?」

回想优贝欧鲁所说的那些话,内心不禁有沉重的东西混浊沉淀。

确实就如她所说的。

「是可以,但你打算做什么?」

经过了片刻沉默。

「为什么?你为什么……」

当然不只艾儿蒂,伊欧还有理查德对弗格来说也都是非常珍视的人。绝对不能失去他们。就算要牺牲这条性命去换取,就算会两败俱伤,也一定要夺回他们。

既然有办法甩掉优贝欧鲁逃出王宫——

「请他帮我再多施几次止痛的炼术。这么一来就能战斗了。」

「我睡了多久?」

他打开房间角落的衣柜,取下挂着的上衣并披上。

「你是白痴吗?有没有搞懂情况啊?」

「我请了密医,可是很遗憾,情况大概与三天前别无差异。医疗炼术能办到的根本寥寥可数。」

重要的是现在。自己现在究竟该怎么做——

是绮莉叶带着失去意识的弗格逃出了王宫。换言之,让绮莉叶挖苦他「需要我详细说明吗」指的就是这件事实。

试探了一下身体状况。已经没有清醒时的那种痛楚了。虽然受重伤的事实不变,但只要抱定觉悟应该还是能动。不——是非动起来不可。

「我悲不悲伤根本无关紧要。」

然而现在不是兄妹争吵的时候,而抱怨父亲也于事芜补。

首先就如对绮莉叶所说的,到外头向市民探听情报吧。趁这段期间请医生再来一趟,不光是止痛,还有强化身体,尽可能把拥有的术式塞进肚子里。这样一来至少只要不正面挨上「消失点」,应该就能像以前一檬行动。

然而如今的弗格,「消失点」并没有流通于他的经络。

她愤愤地回答。换言之是在恶意挖苦他「这种只要厘清现状然后自己思考就能理解的事,别特地来问我」。

的确,别说王宫了,就连匍都现处于何种情况他都不知道。但是。

——只不过是用完即丢的东西。

说白一点,弗格他们难道不过只是牺牲品吗?

炼术对于损伤的细胞或组织仅能提供暂时的修复,马上又会还元为毒气。不如说对伤口灌进了毒气反倒会造成反效果。

在那场王宫内的交战——虽实在搞不清楚那究竟是昨天还是一星期前发生的事——

他非常明白。

「可以再联络一次密医吗?」

他还以为绮莉叶八成是抱着「至少我还救出了你,你要心怀感激」、「为何我非得照你的希望行动不可啊」或者「我反而就是想看你痛苦的表情,所以才故意选择救你」之类的想法——他本以为会听见这种充满恶意的话。

他不禁怒吼。

回想在王宫中发生的事。

「我已经受够照顾你了。你清醒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可恨的哥哥笨到要去送死,不是应该冷笑着送他上路才对吗?这件事与她无关。既然只剩一条命,对毒气的耐性也与常人无异——那就看要消失到哪去,斩断一切的关联,随心所欲过日子啊。作为一个平凡的女孩子,走到偏乡城镇,或许还能找到幸福。

他忍痛站下了床铺。

「三天。」

不必说,虽然才刚清醒,但他还是能够推察出状况。

她刚才的态度,刚才的话语。

「你就连他们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啊!」

「虽然『消失点』被夺走了,但至少对毒气的耐性还在。也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能在密医的治疗下保住一命。相较之下我又如何?现在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丫头。」

弗格不禁呆了。

实际上,察言观色推敲出心理状态,这点程度的小事是轻而易举吧。毕竟是兄妹。

他如此盘算。

可是并非如此。

只不过是让罗兰于现世复活成「完全的存在」的道具吗?他纯粹只是顺从自身的欲望与目的,才创造出他们的吗?

以及雷可利的灵魂。

「我就直说了,哥哥你还算好的呢。」

「开什么玩笑!绝对活着!」

因为被那可恨的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给夺走了。

优贝欧鲁不可能光是得到「完全的自我」然后就此满足。既然得到了超越人类的肉体,接下来想要的就是地位。不知他会想掌握这个国家或是讨好他国,但总之王族是有用的棋子,不管要杀要留都不可能私下秘密进行。特别是艾儿蒂身为被秘藏的第一皇女,又拥有独一无二的特异体质——没道理杀她。

她摊着双手耸肩,模样甚是自嘲。

和失去「消失点」的弗格一样,她失去了「群体」的增殖能力。更确切一点的说法是,她所有的增殖能力全都被消耗去构筑优贝欧鲁的新肉体了。绮莉叶已经无法再浪费生命了。别说是体能,就连对毒气的耐性也与常人无异,正如她话语的字面意思,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平凡的小丫头。

走向窗边,手扶上窗缘,她转头回答。

绮莉叶从罗兰那里得到的,是让身体增殖的能力——浪费生命。从父亲那里得到的竟是以死为前提的宿命,想必她的怨恨一定很深吧。她之所以与弗格敌对,也是出自对于哥哥顺遂的境遇与幸福生活的嫉妒。

「……总而言之。」

看样子体内是被埋入了小型的键器。绷带底下大概贴着画了炼术阵的药布吧?维持发动着杀菌或者止血、细胞修复强化之类的炼术。话虽如此,原本的伤口那么深,这点急救也只能让人暂且放心罢了。

「啊?你说你要战斗?」

更别提罗兰究竟爱不爱他们,他才管不了那么多。

绮莉叶咬着唇,看似懊悔地紧握着拳头。

「哎呀呀,你在沮丧吗?」

在那之后已过了三天。

再次反覆的问句被厉声打断。

夺走了罗兰分别赋予他们人造人的「完全的四源」,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转生成了「完全的存在」。据说那原本是要实现在以第四位人造人为核心——罗兰移植自身精神所创造的少年身上。

刚才好像也看过相同的表情。对了,记得弗格问她「为何要救自己」时,她怒吼前一瞬间脸上也是这个表情——

然后激动地高声大叫。

为何阻止我?他心想。

「我也很想啊!我想救的才不是你……」

「请你让开。」

被杀害的可能性很低。理应如此。

但弗格想说的不是这件事。自己不是为此而焦躁。

弗格不禁握拳。

这一切的理由不言而明。

手心贴着腹部确认伤势。肚子里传来异物感。

「在你昏迷的这三天,我也考虑了很多。」

「你只是自暴自弃吧?既无对策,也没有力量,而且还身受重伤……你以为你这样真的救得了艾儿蒂吗?」

他们人造人是在何种意图下被创出的,事到如今都无所谓了。

成为活祭品的不只有弗格和绮莉叶。人格崩溃、变得像个小孩的雷可利也是。她被夺走了精神的容器,也就是被抽走了灵魂。

弗格正要走出房间时,绮莉叶绕到前方挡住他的去路。

绮莉叶讪笑,状似开心地眯细了眼。

「绮莉叶……?」

绮莉叶轻笑着说道:

绮莉叶不敢置信地皱眉。

弗格突然察觉,她的表情也掺杂着悲壮与坚定的绝心。

她有些不可置信却又目光凌厉地瞪着他。

绮莉叶撇过头,从椅子站起身。

「给我闭嘴!」

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而挖苦着。

是被她看出了内心的痛恨吗。

「我的哥哥还真是个窝囊废呢。因为被奉承着养大,所以不习惯遭人『用完就丢』。不被父亲所爱,真的就那么伤心?」

绮莉叶的肉体。

「必要的情报等到了街上再问市民就好,得以做出某种程度的推测……之后再据此潜进王宫,救出艾儿蒂和理查德殿下。」

弗格的经络。

「……等一下!」

弗格不禁被震慑。他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像这种伤势,原本只要三天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才不是你——话叫到一半才又惊觉地连忙噤声。

现在不是受困于过去与出身的时候。

甚至别提她还带着弗格。既然还有余裕带着一个人逃跑的话——

而当然站在哥哥这边的立场也是一样。

就算是能自在使用不会危害人体的炼术的密医,也没办法违背这项本质上的原理。因此他们在治疗上也经常使用一些强硬的手段。

他拥有的能力,吞噬毒气的「消失点」的特性——效果并不仅限于强化肌力或反射神经而已,甚至可以对肉体的修复能力起作用。

但门前的绮莉叶却不为所动。

难道她后半句话要说的是,其实她想救的是艾儿蒂——?

「对于你照顾我的事,我很感谢。」

嘉优贝欧鲁吸收了他们人造人的力量,成为「完全的存在」,而弗格输给了他。甚至他的「艾莉丝十六号」还被一把诡异的白刀给破坏,腹部被砍穿而倒地。可是如今他却身处于王宫外,睡在匍都的旅社,腹部还缠着绷带,似乎接受过了治疗。

她的话语背后藏着可以解释为自嘲的悲伤,这点同样逃不过弗格的眼睛。

弗格紧咬着唇。

她垂着头,紧咬着下唇。

咬着唇然后继续说道:

「我已经和法王厅断绝关系,所以在莹国已经没我的事了。力量也被夺走了,凭这副身体找你们碴也没意义。」

她抬起头,笔直盯着弗格。

「你要急着寻死、做些有勇无谋的事也与我无关,我对这个国家会变得怎样完全没兴趣。我也知道没那个实力找优贝欧鲁报仇。但是……就算这样,也不可能说一句『没我的事了,再见』就把这件事打发掉。这样是不会结束的。」

该说是意外吗?

还是应该感到高兴?

绮莉叶仅在一刹那间对弗格露出淡淡一笑——然后再次回复锐利的目光。

「回床上躺好,等一下告诉你我这三天收集到的情报。没头没脑冲出去也救不了艾儿蒂。」

瞥了一眼目瞪口呆坐在床上的弗格,绮莉叶再次走回房间角落的窗边。

老实说,埋在他肚子里的键器释出的毒气,令她有些难受。

若是以前的她,大概不会把这种浓度故在心上。那是以「群体」的能力达到拟似不死为前提所产生的感觉,她不禁重新认知到这一点。已经没办法再以玩笑性质操弄死亡了。必需珍惜觉醒了这层意识的这副身体。

这三天以来,她都在市民街上到处探听匍都的状况。

自从优贝欧鲁袭击王宫那天至今,一般市民对这一连串骚动究竟明白多少详情及来龙去脉,又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就结论而言,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的名气正逐渐在匍都传开。

绮莉叶他们败逃的隔天,据说打着「前王属炼术师」名号登场的优贝欧鲁,成功击退了在王宫周遭昂首阔步的鸟兽王。想当然那只怪物明明就是他自己以炼禁术创造出来放生到街上的,一切都是他夸张的自导自演。

但民众不会去想像那种事。一刀葬送怪兽的尸骸,他沭浴着民众的喝采,然后在众目睽睽下高声宣布。

这只幻兽是亲王理查德为了篡夺王位,私下以炼禁术创造出的。其他在街上肆虐的蛇鸡、龙、三头犬也是。国贼理查德趁着幻兽在匍都引发骚动,不但谋害了陛下与王妃,甚至对玛格丽特公主也都痛下杀手。他虽然早一步察知了亲王的阴谋,却因为反过来遭对方察觉,被迫背上叛国的黑锅而遭到王属军通缉,因此没能保护陛下——诸如此类。

实在很容易想像那男人以精湛演技夸张演出的模样。

于是他现在受到像救国英雄般的待遇。

弗格异常安静地听她叙述。不,搞不好是愤怒得说不出话吧。紧握的拳头都看得出肉被他捏到红得泛白了。

手转动门把开门。原本一脸不悦的青年员工,见到绮莉叶之后便堆出笑容。

「真不好意思,没想到您是『雷可利之宴』直辖的炼术师……若有疏乎冒犯之处就真是太过意不去了。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请您尽管吩咐。」

虽然弗格是技巧熟稔的天堂骑士,但如今身负重伤。还有程度如凡人的绮莉叶。正面对上王属军,连能不能打成平手都教人怀疑。

话讲得几乎有些夸张,是为了替自己打气。

要从窗户逃吗?不,这里是五楼,他们已经不是能心平气和跳楼的状态了。扯下窗帘绑起来代替绳索,也不晓得长度够不够——

一旦付不出住宿费,对方很可能会报警。这里又是炼术师专用旅社,所以搞不好也有雇请保镳。不管哪一种都很难靠蛮力突破,而且也想保留体力留到与欧贝欧鲁交战。况且一个不好,警察很可能也是优贝欧鲁的手下,到时恐怕会演变成最糟的事态。

本以为他带着失魂落魄的雷可利逃到了哪去,但看来那个老管家也还没放案。「雷可利之宴」虽然失去了首脑而被迫停止机能,但他还是想办法让「雷可利之宴」运作起来,掌握到了他们的行踪。并且像现在这样,以支付住宿费的方式与他们联系。换言之,也就是为了再次联手,对优贝欧鲁进行反击。

根据绮莉叶从市民那里打听到的情报,这里似乎也受到了幻兽袭击。透过车窗虽然看不出来,但建筑物和居民多少也有遭受到损害吧。

或许至少应该先请密医来,施过止痛的炼术再出发才对。这样一丝后侮闪过弗格的脑海。但可不能才这点程度就哀号。事态若多少能够有进展,早一秒钟也好,他迫不及待尽早赶路。

像是要甩开讨人厌的想像,她转变话题。

卡尔布鲁克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天堂骑士。而且与弗格不同的是,他并未受重伤。虽然无法期待能得到他的全面协助,但至少在救出艾儿蒂之前——归根究柢都要怪那个老头子,害她没能带那女孩逃出王宫。说什么都非要他帮忙不可。

必须秘密进攻才行。可是艾儿蒂八成被幽禁在塔底,入口只有一个,可说是易守难攻。若至少能保有「群体」的转移能力就好了,绮莉叶咬牙切齿地心想。要是有那能力,一瞬间就能到达艾儿蒂身边了。

「收据」、「收到的金额」、「找钱」。

青年满脸欣喜地深深一鞠躬。打发他之后,门再度关上。

巧的是目的地也同样都是「雷可利之宴」本部,差别只在于搭的是王属军的专用马车或民间马车。像这样子面对面而坐,果然令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高兴吧,哥哥。我们暂时有地方可去了。」

打着整顿混乱局势的名义,优贝欧鲁在王宫住了三天。就算他直接趁乱戴上王冠,恐怕也几乎没什么好奇怪了。就现实来说,复兴被怪兽破坏的街道、重开因国王驾崩而停滞的国政、处置因大逆不道嫌疑而被逮的理查德……现今莹国面临的几个难题,要处理的细节都堆积如山,必须要有人主掌局势。原本应当率先负责虚理的是贵族院议员,但很不幸由于受到早先的连续失踪案影响,如今已机能不全。

最重要的是,身为执行长的雷可利已经变成了那种状态,这下子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你说是收据?谢谢。抬头的名字是?」

她开始思考有没有可能是优贝欧鲁的手下在撒谎,想骗他们开门然后趁人不备。但若真是刺客,其实也没必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直接默不吭声破门而入就好了。

换句话说,若坦率接受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有人替绮莉叶他们清偿了住宿费。能办到这种事,不,会做这种事的人——

在她的思绪高速运转期间,门又再次被敲响。

「所以那家伙八成会把艾儿蒂留作底牌。」

似乎是想到了,于是她下定决心走到门前。

看样子不光是住宿费,连零用钱都汇给他们了,就轻松一点,选择搭马车吧。

「不会吧?」

「你『啊』什么?我本来就没带钱包在身上了,你衣服里的军票也拿给了密医。说白一点就是身无分文。所以这三天来的住宿费和我的伙食费,我全都骗旅社的人说先赊帐……他们应该差不多忍无可忍了吧。」

「谢谢。目前都还够用,所以不必费心。找钱的话……我晚一点再去拿。当然也会多给你们一些小费。」

虽然有上锁,但员工应该有备用钥匙。绮莉叶僵着身体,听着朦胧的男性声音从走廊上传过来。

大略解释着状况,绮莉叶蹙眉。

「匍都一片混乱,虽还不至于发生暴动,但民间已经很不平静。不周王宫的守备应该相对减弱了许多……优贝欧鲁所拥有的主要战力,我看也只有蒂·琪·莱姆和雷德·欧塔姆两个人而已吧。或许还谁骗了王属军的残党加入他的阵营,不过王属军原本就几乎全军覆灭了,根本不值一提。」

实在可怕。优贝欧鲁准备得实在周到,连这样的状况都事先营造好了。

弗格应该也很清楚吧,所以才会不顾后果就想冲去王宫。

「……怎么回事?」

「……是吗。」

在昭告民众之前,就算他已先行使出了强硬手段也不足为奇。

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模样,弗格张口结舌。

对喔,她都忘了——不,是她下意识屏除在思考之外。

「一定不可能逃的。她就是这样的人。就连王宫被怪物袭击得半毁,她也一定还一直在等着艾儿蒂回去。」

正当她深陷思考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回头望向发问的弗格,她淡淡一笑。

并不是那类的紧急事态。不对,说紧急倒也是很紧急——但坦白说,理由实在是蠢毙了。

记得是叫做伊欧·特莉努。

大概是在意埋在弗格腹中的键器所散发的毒气,绮莉叶以手帕捣着口鼻。她望着窗外,但视线并未停留在街上的风景,而是投向不知某处的虚空。

无奈之下,绮莉叶只好优雅从容地回答。

「好的,明白了!」

绮莉叶不禁面红耳赤。一半是因为羞耻,一半则是愤怒。

但实际上就连王属军的残党也很麻烦。

怎么回事?想当然,她一枚铜币也都还没付现给这间黑豹亭。

那女孩被优贝欧鲁压在身下哭泣叫唤的模样,光是想像都令人作呕。

绮莉叶下意识僵在原地。

「咦……?」

「是法人『雷可利之宴』。」

那你就只好期待了——这句话绮莉叶说不出口。

「苏西小姐,您在房里吗?我拿了收据来……」

针对卡尔布鲁克的愤怒尚未平息,这也是她之所以没去想到他们的原因。不过现在的状况正可谓雪中送炭。

「出发罗,准备一下吧。目的地是『特区』。」

总之——虽然事态满蠢的,但也实在悠哉不得。

答覆果真如绮莉叶的猜想。

「因为收到的金额太高了,包含到今天为止的各项费用都还有找钱,所以想找您商量。若不在的话我晚点再来……」

「喔……」

还有另一件她说不出口的事。就是艾儿蒂现今的立场。

她确实没被杀掉。但是——老实说,无法保证她平安无事。

她压低音量简短地回答:

「遭到隐匿,悲剧的第一王女……对王家来说将是个丑闻。本应继承王位的公主受到亲王的监禁——要是这么说的话,舆论将会大幅倾动。」

但果然不可能事事都与以往无异。

这些人反而认为优贝欧鲁才可疑。因此民众的意见可以说分成了两派,也就是相信优贝欧鲁,或者是相信亲王。

马车由黑豹亭座落的凯拉街北上,最终驶进位于市民街中心地带的「特区」。那是四面围绕着铁栅栏、边长五百公尺的正方形区域。进去的时候曾接受了卫兵的盘检。对于警备有在维持运作一事,弗格不由得松了口气。

「不妙!」

「抱歉打扰了,苏西小姐,我是旅社的人。」

声音客气地询问。

「你那什么反应啊……」

最后马车抵达宅邸门前,弗格他们在侍女的带领之下,穿过正面玄关的大门。

她以为听错了,不禁眨眨眼。

车轮顺着石板路的凹凸震动,钝重地敲撞着腹部的伤势。

「……啊?」

从王宫逃出的两组人马,另一组——卡尔布鲁克与雷可利。

可是,当然不可能事事都尽如那家伙的意。

一面如此盘算着,绮莉叶深呼吸,试图掩盖因担心艾儿蒂安危所引发的不安。

「总之现况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你只能祈祷她已逃出王宫了。」

弗格抬头看着她说道。

「住宿费。」

「我听见他说收据……」

看样子这家伙似乎没什么生活观念——应该说是金钱概念。是因为被王家包养吧,所以八成没有过什么金钱困顿的经验。

面对统领国内所有工会的组织大名,员工毫不保留表现出恭维的态度。明明直到昨天,看待她的眼神都还像是在看一个赊帐白吃白喝的黄毛丫头,净是充满怀疑。态度转变得还真是老实。

反应也太弱了吧,她不禁叹口气。

不自觉地以平常的挖苦口吻说完之后,绮莉叶才感到有些后悔。不过弗格似乎也没有余力责备她。

他痛苦地低喃:

「……是追兵吗?」

假设优贝欧鲁企图得到王位好了,那么让理查德背上所有罪刑并加以处决,然后迎娶第一王女艾儿蒂就是最佳的手段了。对他而言,艾儿蒂散发的高浓度毒气或是编织出的强大炼术,都已经不构成阻碍了。

「原来如此。」

「所以她应该还没被杀害,至少现在是这样。假设我推想错误,优贝欧鲁打算杀她,也没理由私下处理。只不过……说实话,那个侍女就不知道了。」

将优贝欧鲁推崇为英雄、视理查德为逆贼的市民们正准备成立党派——这件事已道出了她不在的事实。雷可利绝不可能坐视这种事情的扩散,理应迅速进行了情报操作才对。

接着从走廊传来声音。

她对摆出戒备姿势的弗格摇头。

记得当时是绮莉叶擅自坐进马车,留下近似忠告的开战宣言便又迳自离去——没想到才仅仅一个月,事态就急转直下。她已无法再让包覆身体的衣服化作水面、让自己溶化并沉入其中,而弗格也没有佩带「艾莉丝十六号」。

绮莉叶实在没有心情指明这一点并加以嘲笑,因为她也很不愿这么想。

他想起大约一个月前,自己也和绮莉叶两人像这样坐在摇晃的马车上。

理查德的人望在国内原本就很高,他居然会弑君这种事,许多人听了之后都难以接受。眉清目秀、人品清廉,而且又贤明睿智的亲王殿下,上自贵族、下至百姓都对他寄予了广大的爱戴与信赖。

犹豫了半晌,员工又继续说了:

她蹙着眉呢喃。

大厅里十分冷清。不知是请人回避了,又或者是佣人的人数减少了?

出来迎接他们的只有一个人。中央阶梯的前方,老管家正恭谨地站在那里。

「恭候您多时了,弗格先生,绮莉叶小姐。两位平安无事真是万幸。」

不能说是平安无事吧——弗格原本想开玩笑地回答,但他却察觉到了卡尔布鲁克身上不太对劲,不禁缄口并停下了脚步。绮莉叶也同样铍起眉头。

远看虽看不太出来,但是右手臂……西装的袖子呈现出不自然的下垂。

袖子从中途就失去了厚度而萎缩——也就是失去了手肘以下的部分。

「是中了蛇鸡的毒。」

察觉到弗格他们的视线,布满皱纹的脸颊微微笑了。

「不知是解毒剂来得太迟,或者是毒性太过强烈,中毒后没多久就开始腐烂了。」

语气与其说是惋惜,不如说是近乎苦笑。

身经百战与多年资历的骑士,大概不会为了自己失去一只手臂就动摇吧。

「喔,这样啊。」

然而绮莉叶却甚是不悦地带过与老管家的这段对话。

「比起那种事情,你把我们叫来,肯定是已经准备了打破现状的对策吧?」

明明还让人家付了住宿费,讲这种话未免太过分了吧?弗格不禁在内心里翻白眼。还是说她对于卡尔布鲁克存有什么心结吗?

卡尔布鲁克摇头。

「……并非有什么具体的对策。」

「啊?开什么玩笑?既然这样干嘛特地把我们找来……」

「两位之后有何打算?」

他突兀抛来这个问题。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救艾儿蒂……」

「因此我无法就这样忍气吞声。非得要让那家伙知道,罗兰老爷是个拥有高洁灵魂的人。纯洁的市民们因为无如而将老爷定义为恶徒,这我可以忍耐,也还能保持沉默。但是罗兰老爷被那种劣贼的低贱思考所定义,这一点我忍无可忍。」

话虽如此……

绮莉叶的声音虽显得生气不耐烦,但还是催促他说下去。

「这里原本是康菲尔德家的宅邸。」

然后管家扬起了半边眉毛,对他们浅浅一笑。

以视线向两人示意,接着转过身,像要催促他们跟上似的说道:

他的研究室——也是弗格他们人造人诞生的地方——以前是在匍都的郊区。听说在他将弗格交给王家之后没多久便被烧毁了。

弗格感叹地低喃。

他们打算救出艾儿蒂、下定决心非得救出她不可,这点程度的事情他当然一定很清楚。

「假设将公主殿下从王宫救出,但之后又如何呢?一起逃亡到国外,像平凡人类一样过生活?这样就结束了吗?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所干的好事,难道能就这么将之遗忘吗?」

「……绝对不会是像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所诓骗的那样,为了一己之利而让视为己出的你们这些孩子作为牺牲品。他绝对不会是思想那么狭隘的人。」

他的语气带有些怀念,同时也带有坚定:

「当然,并非我看见了研究内容。你们诞生的时候我也并没有留在现场。老爷原本就是远离世俗、超脱常识之人,他的言行举止有很多都是我这等人无法理解的。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明白,老爷他……」

但是,假设……

没错,不必点明,他们也很清楚。

卡尔布鲁克缓缓环视了大厅一圈。

企图将他们四人统合为一,让自身成为「完全的存在」复活的男人——

寄宿于眼眸的光芒与断念相差甚远,让人感受到他的意志。

「弗格先生,绮莉叶小姐。我可以稍微说些有关自己的事吗?」

「救出被囚禁于王宫的艾儿蒂米希雅公主殿下,若光就这件事是可行的吧。虽然弗格先生和绮莉叶小姐都丧失了能力,但只要趁敌人不备,那么也并非不可能办到。我也很乐意尽微薄之力……但是。」

绮莉叶也别开视线,紧握着拳。

「我无法办到,夫人也同样失败了。所以我就猜想说不定你们当中的某一位,或者两位一起的话总会有办法。当然,就算成功办到了,我也无法保证那就能够成为打破现状的对策。」

倘若罗兰的据点不只有一个?

内心有沉重的东西正混浊沉淀。

那么又为何特意丢出这种质疑?

有点像是以叙述的形式,对着他们展开诉说。

也可说是一切元凶的罗兰,他的名字,令一股说不上来是憎恨或愤怒的情感于心中徘徊。

因为已经听到了「有办法」、「打破现状」之类,让人抱持希望的字眼。

「唯有一件事,我想要仰赖你们。」

「不是罗兰老爷的老家,而是他在年轻的时候建的。」

若从大局来看的话——

就算身处于这种压倒性不利的状况之中,这位老先生也为了名誉而挺身对抗。况且为的还不是自己,而是为了如今已逝的主人。

「这个人想说的不是那种事。」

卡尔布鲁克恭谨地行了一礼。

卡尔布鲁克颔首。

绮莉叶气愤地说道。弗格也是同样的想法。

空有心意是什么也办不到的。究竟现实真有能打破现状的道路吗?

「那不然我们又能怎么办?」

「简单来说,这就是你战斗的目的?」

这栋宅邸原先的主人,也是弗格、绮莉叶以及雷可利,还有基亚斯·梅涅克——「罗兰之子」的造物主。

对于懊恼的两人,卡尔布鲁克平静地告诉他们:

他充满自信的声音说道:

问的是更根本上的问题。

当然,并不代表研究室就在这里。

抬起头,眯细的视线停留在弗格他们身上。

「请等一下。」

「是的。」

「你说『里面』,意思是真的有罗?」

「难道说……」

这也无可厚非。

「就像是在赌那一丝的机率。『里面』不见得会有打破现状的对策。」

遥望着虚空,他如此断言。

然而卡尔布鲁克的语气却充满坚决:

「真吊人胃口耶,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十分了解罗兰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室内统一装潢成了大约流行于三十年前的近代洛斯加风格。在罗兰正值青春的时代,这是走在潮流最前线的建筑风格。

救出了艾儿蒂,接下来呢?

「在这座宅邸的地下,有一问打不开的密室。房间以炼禁术上了锁,我和夫人都没有办法开启。我现在就带你们前往。」

弗格紧抿着唇。

「仰赖……?」

换句话说,他所谓的「之后有何打算」,指的是——

老实说,他觉得这个人着实令人敬畏。

听起来也有点像是自言自语。

罗兰·艾努·康菲尔德。

而在那些成果当中,有足以对抗优贝欧鲁的手段的话——

他们并没有战胜的打算。只是面对强大的敌人时,总而言之想办法守住最重要的事物就好——只不过是以既无胜算又无对策为藉口,将自己推入了「要赌上志气、毅力或性命」等自暴自弃之中。

若是他将某些研究成果留在这座宅邱里?

伸手打断了气冲冲的绮莉叶,弗格看着卡尔布鲁克的目光变得锐利。

「是的。」

「我原本是侍奉罗兰老爷的管家。老爷他……从他还在人世时,就一直在他身边负责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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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炼狱姬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墓穴里的长发公主
  3. 03第一章 银之风,吹来死亡
  4. 04第二章 王城模型
  5. 05第三章 蔷薇花瓣预言的暗影
  6. 06第四章 等待夜晚的训诫
  7. 07第五章 不安定的飘渺
  8. 08第六章 潜伏在铁锁中的腐禸飨食
  9. 09第七章 皇N的蹂躏
  10. 10第八章 在蒸馏器中做梦
  11. 11终章 暗S中的格莱特
  12. 12后记

第二卷炼狱姬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暗中行动的约翰内斯
  3. 03第一章 离前提还很遥远
  4. 04第二章 阴天的鸫之歌
  5. 05第三章 低啭的雏鸟也会吐毒
  6. 06第四章 吊起、撕裂、乞求迷惘
  7. 07第五章 血丝延续的夜晚
  8. 08第六章 苦恼的河边
  9. 09第七章 在梦中逐渐崩坏的你
  10. 10第八章 将爱注入探寻的指尖
  11. 11后记

第三卷炼狱姬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德鲁特的唆使
  3. 03第一章 朦胧的片刻
  4. 04第二章 水底下的层层交织
  5. 05第三章 于花园
  6. 06第四章 两位公主
  7. 07第五章 掀起涟漪的来访者
  8. 08第六章 乌鸦陪侍的晚宴
  9. 09第七章 虚实不定的红莲之舞
  10. 10第八章 天使的拥抱与死尸之歌
  11. 11终章 汉斯的恳求
  12. 12后记

第四卷炼狱姬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缺手少N的诡计
  3. 03第一章 乘着风平浪静之际
  4. 04第二章 在桡骨上轻抚而过
  5. 05第三章 河川终将污浊
  6. 06第四章 发狂的菖蒲与愤怒的鸢尾花
  7. 07第五章 革命前夕
  8. 08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9. 09第七章 枪弹、祈祷、蛇群
  10. 10终章 聆听骸骨之歌
  11. 11后记

第五卷炼狱姬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百槙之梦
  3. 03第一章 瓦解伴随着咆哮
  4. 04第二章 想起了宝石碎裂之声
  5. 05第三章 猛兽与灾祸中起舞
  6. 06第四章 猎鹿摧花
  7. 07第五章 于火焰与怨叹之中
  8. 08第六章 于边狱
  9. 09第七章 其意味着对主人的背叛
  10. 10第八章 呕血的雏子们
  11. 11终章 棺中之王
  12. 12后记

第六卷炼狱姬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声如鶫的孩子
  3. 03第一章 于落日时分沉寂的鼓楼下正在阅读
  4. 04第二章 光辉之物正溺于黑暗
  5. 05第三章 被弃于识域下地平线的未来
  6. 06第四章 拥着银S之川
  7. 07第五章 满溢吧,抑或不许溢出
  8. 08第六章 以他们的唇淡化亡骸的伤痕
  9. 09第八章 即便如此
  10. 10终章 骑士与公主的故事
  11. 11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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