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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安定的飘渺

《炼狱姬》 · 藤原佑 · 1万 字

在莹国,炼术师虽称为数不多,但也并不稀奇。

尽管充满高危险性但收入可观,况且人类本就是崇尚力量的生物。炼术师可以用最快的途径,得到武力、权力、财力——等数种力量,因而名列热门行业之流。说穿了,拥有足以抵挡炼狱毒气的耐性其实就是最显而易见的一项才能,而天生拥有这份才能的人自然会加以活用。

正因如此,即使死亡率高居不下,炼术师的人数却没有大幅度地减少,足够的市场也造就各种以炼术师为客群的工作与商机。

从最基本的键器,也就是附有键器的武器制造、贩卖、保养维修等,牵扯到数种专业领域。尤其象是被称为「名品」的特制品,因其高单价及维护的困难度,对经济的贡献甚大。另外还有包含护具在内的衣物、专门的日用品,乃至保险这些无形的商品等等,以炼术师为主的商机可说是包罗万象。

旅社也是其中一种。

一般而言,普通民众大多对炼术师抱持好恶参半的态度。民众虽然憧憬这群能够透过操作键器,恣意开启炼狱之门的特异人士,但仅止于远观,若这些怪胎出现在自己身边,只会造成无端的困扰。

来自炼狱的毒气不仅危害健康,更会缩短寿命,炼术师原本就不是什么正派的行业,何时会开始互相残杀也没个准,无论是谁都不想扫到台风尾。

所以像驿站这类聚集大批人潮的地方,可是一点都不欢迎炼术师。站在商人立场,由于炼术师大多居无定所,或是因工作在特定期间内无法回家,便促使了「炼术师专用旅社」的问世。

相较于一般旅社,炼术师专门旅社的气氛、构造,甚至座落地点都有明显的不同。例如:即使互为敌人却不幸相遇了,在旅社内一样严禁武力行为;房间的构造采用让毒气容易流通的材质等等。

在市民区域的东南方——由于靠近灰色街道,凯拉路的治安有些不佳,在此一隅,有间名为「黑豹亭」的炼术师专用旅社。弗格跟艾儿蒂在这里订了一间房,当作为期三天的行动栖身处。

房间不大,摆着两张床,以及一座廉价的梳妆台。由于位在五楼建筑的最顶层,所以通风良好,再加上炼狱毒气比空气略轻的关系,至少不用连在房内都得穿着「伊祖苏圣骸布」。弗格由衷感谢当初下订房间时,连这点都细心考虑到的理查德德。

于是,入住旅社后等待日出,现在是早上十点。

已届约定的时间,得出去跟尚未认识的同伴打个照面才行。

这次的任务是为了防范由国外炼术师对匍都市区的大规模破坏行动。详细内容只有国家非正式委托的炼术师公会才知情。公会接受委托后,自行募集人选,听说最后选定了十五个人。

表面上,弗格跟艾儿蒂也是被选上的平民炼术师。

多亏了谍报部的鞠躬尽瘁,我方已经大略得知敌方的计划。破坏活动仅是虚名,实际上似乎是想以市民与建筑物为挡箭牌,与莹国的炼术师们决一胜负。但话说回来,对方也有可能是故意泄漏情报。毕竟他们的目的是要向国内外展示新型键器的威力,一定得有人站出来与他们互相抗衡才行。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令人发噱的预定走向。炼术师们在街上依照计划互相砍杀——还不若平常跟艾儿蒂一起玩的桌上游戏来得有现实感。

「好了,我先出去开个会。」

弗格从椅子上起身。

趴在床上看书的艾儿蒂听到声音后转过头来。

难以辨别这个笑容是否有所企图。

而现在,与以往大相迳庭的例外再次出现。

终于,与上楼来的那个人四目相交了。

伊欧•特莉努就说过,艾儿蒂其实活得很辛苦。

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只跟艾儿蒂差不多大,或者再年幼一些。

喉咙深处溢出惊慌的呻吟。

「艾儿蒂就待在这儿,我去就行了。」

一个深呼吸后,艾儿蒂下定决心,一脚踏出房间来到走廊。

问题就出在——每次提到这个话题时,弗格的态度。

其实从一星期前开始,艾儿蒂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

看向自己的,是艾儿蒂不太高兴的表情。

「……啊。」

艾儿蒂阖上手中的书,随意丢在床上。

所谓的「外头」,对艾儿蒂而言就象是个充斥着魑魅魍魉,稀奇古怪的陌生世界。天空与微风、太阳及月亮、街道、草木、建筑物,甚至是人类与动物,在故事书中一直是令人心旌向往的憧憬,到底为什么实体会如此可怕呢?

而且弗格还说了很过分的话。「就算不牵着我的手,你也能自己走在街上了吧。」这绝对无法轻易原谅。太不甘心了,他居然把我看得那么扁。

狠狠数落一顿后,还是挥不去脸上的阴郁。

自言自语说完后,艾儿蒂旋踵迈开步伐。

「我也是唷。」

不管穿着如何,不分性别与年龄,「那东西」都只是——外人。

毒气本来就不可能被完全净化,无法彻底消除的少部分会从袖口与领口溢出,更何况艾儿蒂现在并没有盖上兜帽。于是理所当然地——

心不在焉地回答后,艾儿蒂再次将注意力放回刚才在书店买的那本颇具分量的书上。大概还得再看上个半天吧。

艾儿蒂甚至无法乐观的以为那是弗格回来了,整个人只能僵直地杵在原地,手脚却在瑟瑟发抖。左手无措地在半空中抓挠,傻傻寻求着根本不在自己身边的弗格手指。

女孩微笑。

于是,整整过了五分钟之后。

她缓缓举步朝艾儿蒂走去——

也许是觉得艾儿蒂僵着身体没有半点动作很奇怪,少女也不禁愣了一下。

「你好。」

这次艾儿蒂连回话都省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弗格只好留下一句「我出门了」,便留下艾儿蒂离开房间,准备前往约定的地点。

轻轻呼吐着空气的少女自然会注意到。

「呃,你好。」

此时,脚步声毫不留情地愈来愈近,终于——

整整花了五秒钟,艾儿蒂才总算是点点头当作回应。

「啊,都住在这里了,我说的是废话吧?」

原本「外出」的定义应该是顺着阶梯往下走到一楼,越过柜台,跨出进入的小们才算数。但是如果被问到自己是否有继续前进的勇气,就连能否勉强点头她都没个底。

艾儿蒂强压下厌恶感硬是穿上它,由于直接套在家居服外头,她忍不住皱了皱眉。若是搭上战斗服可能会稍微好一点,但战斗服的剪裁实在太繁复了,她没办法一个人着装。

艾儿蒂打开衣柜,取出「伊祖苏圣骸布」。

「……你要出去?」

「……奇怪?」

一副认定她又在无理取闹,那种先入为主的态度。

(插图189)

从鼻间哼出一声,翻身下了床。

「弗格大笨蛋、差劲、假惺惺、保护过度的家伙。」

重复着「吱嘎吱嘎」的响声——是有人正在上楼的脚步声。

有声音从楼梯那头传来。

双脚不停打颤,呼吸也急促起来。她知道自己的脸色苍白,但不知道是因为穿上了「伊祖苏圣骸布」的关系,或是单纯感到害怕。

此时她穿着家居服,露背的战斗装与「伊祖苏圣骸布」因为太过拘束,都暂时收在衣柜里。

「那东西」率先开了口。

必须向弗格证明自己可不是小孩子。不就是独自外出嘛,这种小事情她一点都不害怕啦。虽然其实心里又害怕又不安,但事情既然走到这个地步也只能豁出去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弗格一定是这样想的,他的表情就说明了一切。艾儿蒂自认还算明白弗格的脑袋在想些什么。

视线游移不定的左右张望着,四楼还有另外两间房间,她依序观察了位于左右的两道房门,走廊上有三扇间距相等的窗户,右手边的尽头是下楼的阶梯。

弗格刚才的态度也一样,她早就看穿了。

艾儿蒂当然不可能接受到这些信息。

除了身为血亲的汤马斯之外,只有一个人即使无法触碰艾儿蒂,还是成功地在艾儿蒂心中有了一席之地——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用笑容与忠诚,疼惜并怜爱,终于走进艾儿蒂的心房。事实上,艾儿蒂将伙欧的存在从「个人」到进一步认定为「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侍女」这段历程,整整花了将近五年的岁月。

七公尺、五公尺、三公尺,停在一公尺左右,剩下最后五十公分的地方。

「噫……」

就像面对猫或狗、鸟或鱼,完全没办法感同身受。

例外在于——此时艾儿蒂身上正套着「伊祖苏圣骸布」。

这些都肇因于艾儿蒂的体质。

事情的起因,就是从弗格撒了谎开始的。上一次的任务结束时,弗格明明说「马上就能再出门了」,到头来竟整整等了一个月。

好像快反胃了,脑海一瞬间闪过放弃的念头,因为她真的好害怕。平常握着弗格的手指因为失去可以依靠的温暖而颤抖着。只要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再多的恐惧或不安都会立刻平息的呀。

「请问……你也是炼术师吧?」

「……哼。」

「不可以离开这间房间喔。」

是位少女。

喉咙只发得出颤抖的呜咽声。艾儿蒂压根不晓得该怎么回应才好。

但除此之外的人就算笑了——哪怕是哭泣亦或生气——艾儿蒂却怎么也无法轻易理解对方的感受。

不过那也是唯一的例外,艾儿蒂不曾再与其他外人有深刻的交流。在与伊欧建立感情的过程中,艾儿蒂无法学习到与他人打成一片的方法。

自我安慰般地轻声低喃着。

市井里大多是粗鄙的炼术师,嘴巴跟态度都很恶劣,也有动不动就找碴的家伙。一般来说,再说少女炼术师本就非常少见,弗格彷佛已经可以预见他们下流的调侃。

——人家才没有耍任性,明明都是弗格不好。

幸好,艾儿蒂似乎也没有想跟去的意思。

所以少女没有吐血,脸色也没有异常,就这么在艾儿蒂面前站定。

恶心的味道窜进鼻腔,象是混合了麝香与雪茄,那气味令人作恶。不过,似乎只有艾儿蒂才对它反感,弗格与伊欧好像都没有感觉。

少女一身朴素、方便活动的轻装打扮。蓝色头发简单地绑在后脑勺,应该也是出自相同的原因。她的腰间还悬着一把短杖。

无时无刻从身体散发出的高浓度毒气让她无法触碰他人,对方亦不会与自己有所接触。只要体内的炼狱之门还大开着,艾儿蒂的存在对所有生物而言就是掠食者,怎么可能会有对等的关系。一个连牵手都办不到的对象,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方。

她一路走向房门,伸手搭上门把。

「我才……不怕呢。」

已经走出房门了,目的达成了。快点掉头回去吧。不过,这样就能被弗格夸奖吗?说不定只会换来一句「你果然还是不行嘛」的嘲讽。

「你正在使用炼术吗?」

然后再次打了招呼。

就在心里挣扎不已的当下,艾儿蒂的身体猛地一震。

于是,好胜的那一面占了上风。

「……好了。」

见艾儿蒂摇了摇头,对方虽然露出一张略感惊讶的表情,不过——

如果是弗格或伊欧,艾儿蒂一定马上就能看懂对方的情绪;若是父亲汤马斯,光是得到他的笑容,艾儿蒂肯定会开心到无法自已吧。

「呜……喔。」

牵手有什么问题吗?保护淑女本来就是绅士的天职,也是一种使命。这原本就是弗格理所当然应该做的事啊。这件事跟她害怕外面的世界,根本就一点关系也没有嘛。

所以艾儿蒂打算让弗格对自己另眼相看。

理由当然是方才离开的少年。

「我知道了。」

原本以为艾儿蒂会蛮横地要求外出,但对她而言所谓的「外面」,基本上就是街道本身,或者该说,是在那间牢房以外的地方。旅社的房间也算是「外面」的一种。况且这里并没有可怕的陌生人,还能从窗户眺望天空。

——老实说,走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吧。

对于不可能对等的存在该抱以怎样的心情?艾儿蒂无法判断该拿出怎么样的身分对待,只好一昧的把对方归类成「其他生物」来划清界线。

以艾儿蒂的观点来看,这间房间说不定足以媲美天堂。

「……我才不是小孩子,就算没有弗格,我一个人也没问题。」

少女的表情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带着笑容走近艾儿蒂。

但还是稍微叮咛一下。毕竟好奇心可是能杀死一只猫的。

将视线移往不久前弗格带上的那扇门,满脸不悦。

从天空洒落的光芒眩目得令双眼剌痛;微风吹过脸颊的触感使人反胃。植物与动物不是都她创造出来的,却真实存在着。这一切都说不过去。就连在街上熙攘来往的人群,在她眼中只是一堆会移动的诡异肉块。四周没有墙壁与天花板让她感到不安,对于从小就在长宽十公尺的监牢中成长的艾儿蒂来说——这一切都超出她所能理解的。

无论是丢下她跑去商议工作也好;不牵着手就不敢上街,把自己当成笨蛋的藐视也罢;还有擅自认定她在耍任性,这一切的种种——全都是因为弗格把自己当作小孩子看待的关系。

艾儿蒂当然明白外出并不是能随心所欲的事情,这不是弗格的错。为了安抚而随口说出的「马上」虽然是个超级大谎言,但她本来打算退让个一百步勉强原谅弗格的。

于是少女战战兢兢地,朝艾儿蒂问了一声:

「啊,是喔。」

也许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对小细节很讲究的女生。少女有些羞赧地干笑两声后,「我叫做绮莉叶。你呢?」

没错——她这么问了。

绮莉叶。

在丁字教的发源地,这个名字带有「祈祷」的意思。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自我介绍,但还是第一次被要求做自我介绍。

「呃……那个……」

脑袋瓜想了老半天,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艾儿蒂米希雅」,正打算据实以告,脑海里突然闪过弗格曾经告诫过,如果哪天被问到名字的话——

「艾……艾儿蒂。」

「艾儿蒂?真是个好名字!」

当然,这是弗格跟伊欧拚命替我想出来的名字。现在比起本名——比起艾儿蒂米希雅这个名字,艾儿蒂让我更喜欢。

虽然这么想,但内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艾儿蒂将视线瞥向绮莉叶的脸孔,但又无法直视对方,只是用力眨了又眨。

「我在等哥哥回来。他为了明天晚上的工作去开会了,我留下来负责看行李,你呢?」

「我、我也在看行李……」

「咦……该不会是同一份工作吧?听说是公会安排的……」

艾儿蒂对这件事并不清楚,只好微微歪了一下头。

对工作的内容一无所知,她只是像以往一样,照着弗格的指示杀人而已。

没得到确切的答复,绮莉叶又提高了声量。

「哥哥似乎没这么快回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到外面玩?」

「咦……?」

大概把沉默当成同意,绮莉叶伸手抓往艾儿蒂的衣袖。唯一意识到的——这是久违的,被除了弗格以外的人,触碰的感觉。

父母双亡的孤儿,似乎理所当然地以贫民居多。

旅社的地下室是附有酒吧的餐厅。虽然也能带回房间,但因为艾儿蒂坚持要跟绮莉叶一起吃饭,于是决定在餐厅里用餐。

原本以为持续穿着「伊祖苏圣骸布」会让艾儿蒂不太舒服,但她心情好到一点也感觉不出身体上有什么异状。虽然说外表看起来跟以往一样面无表情。

将键器与铁扇结合起舞,并经由其舞步启动炼术的舞士,肯尼斯•布兰特。

无论如何,聚集了这样的一群人,行动应该是万无一失才对。

虽然有事先交代服务员准备清淡的食物,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进去。

另外还有远距离操控炮弹系技术在国内无人可出其右的老狙击手,亚力士•里•斯雷吉公爵。

「我饿了,弗格。」

当然还有其他一些生面孔,但从缠绕在他们身上的异样气息看来,也不是什么可以小觑的人物。以这个观点来说,像雷迪克•梅尔那样混出名堂的也只能被当作二流的炼术师。因为真正强大的炼术师,是绝不可能透露自己的名字或存在。没错——就像艾儿蒂一样。

玩?到外面去?

弗格有些担心旅社提供的午膳是否合艾儿蒂的胃口。因为毒气会使嗅觉变得迟钝,炼术师通常偏向比较重口味的料理,而且绝大部分都无法满足于清淡的食物。

「没错,我们都来自灰色街道。」

看着米歇尔挑起眉头一脸惊讶的模样,弗格淡淡一笑。

今天的菜单是面包、肉汤,还有蒸鳗鱼。幸好厨师有记得要处理得清淡一些,艾儿蒂也没什么怨言的安静进食。

「你好,舍妹承蒙……」

就连个性也很谦虚。

坐着两名正在玩耍的少女。

客套寒暄时,他不经意地看了弗格一眼,接着大吃一惊。

「我们被当作兄妹养育,刚好两个人都耐得住毒气,才能从那样的生活中脱身。以这点来说,运气算是不错的。」

从未有过的感受甚至让弗格有点头晕,但当事人却神色自若地扯着弗格的袖子再次开口:

艾儿蒂因这个动作而轻颤一下,抓着弗格的手臂贴得更近了些。能跟绮莉叶相处几乎算得上是奇迹了,即使是对方的哥哥,对艾儿蒂来说仍属于外人的范畴。

「什么……?」

「你不是……」

于是弗格也停下用餐的动作,随即站起身。

如果只是单纯参加了同一场会议,弗格也不可能把对方的名字都记住。

听到弗格反问,少女答道:

比较引人注目的,是被称作「四剑」的雷迪克•梅尔。就如其称号,他用四把剑当作武器,是个能透过剑灵活操控不同炼术的男人。同时他也是名一流的研究学者,年仅三十一岁就开发出三种独家炼术,甚至获得边狱局认定为是个「命者」。

「稍早有过一面之缘了,米歇尔•苏西先生。」

从楼梯下来的其中一名客人,在四处张望后视线停在弗格这一桌,举步走了过来。绮莉叶是第一个注意到并开口的人:

「唔,是啊。」

「其实也没那么出乎意料啊。」

既然他说「常见」,弗格便往这个方向猜测询问。

不过只要我还装配着武器,对方就不敢随便袭击吧。他们跟灰色街道的那些家伙不同,生活还没穷困到得尝试洗劫炼术师。

事实上,光是得知绮莉叶的哥哥去参加工作的事前会议,大概就能猜到这个结果了。毕竟这里是炼术师专用的旅社。在同一天,同样地点,进行相同工作的同伴住在同一间旅社的可能性本来就很高,更别提对方在与自己同样的时间外出开会了。巧合,至此,若说是其他的工作反而才奇怪呢。

原因就出在黑豹亭的大门口。

但她那一句话——却让艾儿蒂的思考回路彻底当机了。

跟艾儿蒂一起玩的女孩到底是谁?

「你们是匍都人吗?」

是个年龄大约二十上下,身形偏痩,有着一张人畜无害脸孔的青年。

身为双胞胎因而擅长以连续技夹击的米妮•戈尔与雷尼.戈尔。

无论哪一个,都是匍都居民们会在茶余饭后聊到的知名炼术师。而这些高手像这样群聚一堂,简直三年难得一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倒没想到会是你就是了。」

「真是太难为情了。」

也许绮莉叶只是想要转移话题,难得遇到同龄的炼术师,所以她才随口邀请打算交个朋友。

一直到了餐点差不多已经吃了一半的时候。

被如此称呼的对象对着挥手的绮莉叶点点头,接着移动到座位旁。

但这个论点对艾儿蒂却不适用,她不喜欢剌激性的食物。艾儿蒂每天所吸收的浓重毒气根本不是一般炼术师所能承受的,也因此产生了这样的特异性。除了淡淡的毒气芳香之外,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初次见面。你是弗格先生吗?」

虽说如此,但还是与安全一一字相差甚远。于是弗格也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不好意思,马上就准备午……不对!」

弗格点头,决定对外以这种关系相称。

她是怎么单独外出的?是被带出来的吗?难道是她自己——?

朋友这种概念,对艾儿蒂而言应该是最无缘的事物才对。

娇小的身体被黑色外套覆盖,柔顺的银色长发与雪白肌肤。

被强迫迈开第一步后,双脚竟然超出预期地轻快起来。

「……咦?」

抱着这样的期盼,弗格踏上回「黑豹亭」的归途。

但说到这里,米歇尔的脸色也有些抑郁了。

少女起身,拍了拍膝盖,朝这边走来。

与其强悍及美艳容貌呈对比,个性残虐无比且一意孤行,拥有「蛇女」、「染血荡妇」等奇名的克莉丝汀娜.薇恩。

不过,其中一名参加者已经替大家做好了万全的计划,剩下的只需要依照计划进行人员配置而已,会议本身可以说是非常顺利的结束了。

「啊……哥哥!」

弗格指的是约莫三十分钟前,那场为了明天的工作所举行的会议。

不经意叫出名字后,那张正俯视着石堆的脸抬了起来。

「长得不太像呢……啊,若是冒犯到你们我先道歉。本来还以为你们跟我们一样,我跟绮莉叶没有血缘关系。两个人都父母双亡,这种事满常见的吧。」

「不是的。」

「欸,走吧。」

抵达凯拉路后,弗格没有一丝犹豫地走进两小时前才经过的街道。途中感受到几道从巷内投射来的锐利目光,这里的治安一向不太好。何况弗格身上穿的虽然是便宜货,但仍是贵族服饰,看在贫民眼中无疑是仇人。

「啊!」

从娼妓产下的私生子到出身贫穷、最后因抚养不起而被抛弃的小孩等等。幸免被流放到玲无川的婴儿们,会被有着相同境遇的孩子捡回,并抚养成人,帮忙干些顺手牵羊、抢劫、捡破烂之类的糊口活儿。虽然都不是什么正当工作,但在彼此互相照应的日子里,也有许多因此成为家人的例子。

她们拿着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石灰片,在石阶上画出方格,将小石头堆栈上去。大概是在玩五子棋吧。不对,游戏的种类不是重点——弗格看着其中一名少女,不禁哑然失声。

他微笑地颔首致意——

「你们也是兄妹吗?」

「啊,弗格。」

「好久喔,我肚子饿了。」

「我叫绮莉叶,刚刚才跟艾儿蒂成为朋友。」

他也注意到弗格身上穿的是贵族服饰。

「嗯?奇怪?弗格先生跟哥哥……」

——她说朋友?我没听错吧?

最后弗格只能茫然地愣在原地。艾儿蒂的玩伴一脸不安地走近,彷佛在观察弗格的脸色,有些腼腆地开口:

「艾儿蒂……?」

绮莉叶的哥哥——米歇尔,也是齐聚一堂的其中一名炼术师。

米歇尔其实就是方才的会议主导者,那个提出作战计划的人。不但拥有毫不畏惧身边那些大人物的过人胆识,更提出让大家心服口服的严密计划。弗格是真心感到钦佩,所以才牢记了对方的长相与名字。

「是的,我们不久前才刚见过。」

「那个……可能有些冒犯,但你们似乎跟我们『不太一样』?」

弗格的脚步与思考能力都被迫中断了。

搞不好这次用不着那么拚命了,至少可以避免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如果敌方的脑子没有太大的问题,应该都会先戒备那些出名的家伙。到时候只需要乘机从背后帮忙补一刀就行了。

艾儿蒂就这样被拉着走,愣愣望着绮莉叶的后脑勺。

出席会议的人数略低于预定的十五人,只有十个人到场。毕竟弗格也没有带艾儿蒂,这是可以预期的状况。

「……你是谁?」

弗格拉开椅子,让了位个子给米歇尔。

讨论大约进行了两个小时就结束了。

弗格满脑子都是疑问,但不知道该先问哪件事,一时之间张口却无法成言。

得到的回复是肯定的。

这一次的工作,也找来了几位厉害的熟面孔加入。

全身藏满暗器,传言仅是擦身而过便会招来死亡的杀手,欧图•斐伊。

艾儿蒂为什么没有待在房间里?

转个弯后,便抵达了旅社所在的小巷子。

时间已经过正午,艾儿蒂应该饿了吧。

「还真是巧呢。」

弗格只得苦笑着摇摇头。

「我身上的衣服只是装饰品而已。因为常接到跟大人物相关的工作,打扮成这样办事比较方便。今天本来应该穿平常的衣服,但习以为常了就……」

「喔喔,原来是这样。」

「但我也并非来自灰色街道就是了。不过说到成为炼术师的境遇,大家都相去无几吧?我跟艾儿蒂也和你们差不到哪里去。」

弗格随口编织着台词,把这个话题朦混过去。

米歇尔似乎也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意思,「说得也是。」仅是笑着应了一声。

当然也不是没有那种生长在中产阶级、甚至是贵族世家最后成为炼术师的例子,但宁可舍弃安全与安定的生活而选择这条艰辛的路,很明显是异类,其中必定大有文章。尤其那种人不当研究炼术的学者,却混在街头成为一名市井炼术师时。

「无论如何,还要请你多帮忙了。其实我还满担心的.因为参加者都是一时之选,我实在很紧张。」,

「彼此彼此。」

虽然来自灰色街道,但对方的温厚性格倒让弗格有些吃惊,但也松了口气。

同时,还感到一丝罪恶感。

关于明天的战斗,弗格其实打算无视命令,直接采取单独行动。原本他们就是受到王权派议员们的密令前来,与公会无关。为了执行原始任务也必须这么做。事实上,在米歇尔的作战计划中,弗格与艾儿蒂原本就是担任克莉丝汀娜•薇恩的辅佐——只不过到时候,他们会丢下这个任务,在作战途中上演失踪的戏码。

虽然有些自以为是,但弗格相信米歇尔的能耐。即使少了两个无名小卒,凭他指挥时的面面倶到,米歇尔一定能采取适当的应变措施。

「总之,明天小心一点吧,希望我们都能好好活下来。」

「嗯,这是当然。」

「艾儿蒂,我们也要加油喔!」

顺着哥哥的话,绮莉叶也笑着对艾儿蒂这么说。

艾儿蒂轻轻点了点头,脸颊浮现淡淡的笑意。

——如果可以的话……

他真不想结束这段缘分。

原本以为艾儿蒂无法亲近任何人,所以对弗格真的吓了一大跳。也许那只是他的偏见,或者是自以为是的判断。

至少,在穿着「伊祖苏圣骸布」的状态下,艾儿蒂能短暂卸下名为炼狱之门的伽锁。可以不伤害到接近自己的人,可以与对方交流。

太阳已然西沉,正值夜半时分。

每个人——都死在他们各别分配到的床上。这件事在旅社内传开,已经是隔天中午旅社员工因为退房时间已到而前往通知的时候。

就连旅社的员工也没料想到,这批男女的行李中其实藏有刀剑、弓箭和枪枝等武器,肩膀与胸口都穿戴着简易的防具。并且,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全部都戴着由半透明的碧绿圆珠串成的手炼。

在距离弗格他们留宿的凯拉路以北两公里处,米德斯路——一条狭窄且不起眼的小路旁,一间旅社座落于此。

弗格微笑看着她们的对话,将涌现的罪恶感压往内心最深处。

十五人的团体。

他们穿着一般的服饰,但是五官与发色都异于莹国人,大半的人都有着拂国或悳国的特征。

「对啊,很好吃吧?」

转头对那个紧抓着自己手臂,正默默啃着面包的少女询问。她一脸无邪的点点头,然后开心地朝坐在对面的朋友开口。

因为在他们的手腕上,已经不再有手炼的踪迹。

夜半的寂静掩盖了他们的死亡。

明天出任务的时候,佯装败退搞个行踪不明。必须避免背叛或放弃任务这种容易被质疑的行动,最好营造出可能已经死亡的假象。接着只要等待日后有机会再去拜访米歇尔跟绮莉叶就行了。假装虽然战败但是幸运地活了下来,艾儿蒂也安然无恙。

弗格自己也觉得这是践踏他人善意的烂方法。

从今以后也将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这里并非炼术师专用的旅社,而是为一般民众开设的。

本来莹国人就与住在东方大陆的居民没什么太明显的外表差异。照过去的历史来看,彼此之间一直有持续交流,如今也理所当然地有些来自国外的移民,所以外表的特征也不过是一种大略的辨识罢了。

「这个面包,好像有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在里面耶……绮莉叶,你看。」

今晚有一组约十五人左右的团体入住。

圣骸布当然不能长时间穿戴,如果知道艾儿蒂原本的样貌,绮莉叶的心态很可能

「咦,你没有吃过核桃面包吗?」

再加上多了些的行李与其中几人不会说莹国话这两点,大致可以推测他们是观光客。不,应该说,一般人也只能猜到这里。

有所转变。但如果持续欺瞒下去,她们应该能培养出友情吧。就算必须经由欺骗、伪装……但只要能让艾儿蒂敞开心扉,让她变得更像一个人——弗格就想好好珍惜繋住艾儿蒂与绮莉叶的那条命运之绳。

弗格心想,即使必须使出最卑劣的算计。

「没有,这就是核桃?」

「艾儿蒂,好吃吗?」

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艾儿蒂的幸福。只要艾儿蒂能展现笑容,只要她能得到与一般人无异的平凡幸福,其他的事情一点也不重要。

所以,这一组客人也只给人留下「仔细看好象是一团外国人吧」的印象。

显然地,黑夜同样掩护了将这行人砍杀殆尽,并将他们的碧绿手炼盗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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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炼狱姬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墓穴里的长发公主
  3. 03第一章 银之风,吹来死亡
  4. 04第二章 王城模型
  5. 05第三章 蔷薇花瓣预言的暗影
  6. 06第四章 等待夜晚的训诫
  7. 07第五章 不安定的飘渺正在阅读
  8. 08第六章 潜伏在铁锁中的腐禸飨食
  9. 09第七章 皇N的蹂躏
  10. 10第八章 在蒸馏器中做梦
  11. 11终章 暗S中的格莱特
  12. 12后记

第二卷炼狱姬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暗中行动的约翰内斯
  3. 03第一章 离前提还很遥远
  4. 04第二章 阴天的鸫之歌
  5. 05第三章 低啭的雏鸟也会吐毒
  6. 06第四章 吊起、撕裂、乞求迷惘
  7. 07第五章 血丝延续的夜晚
  8. 08第六章 苦恼的河边
  9. 09第七章 在梦中逐渐崩坏的你
  10. 10第八章 将爱注入探寻的指尖
  11. 11后记

第三卷炼狱姬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德鲁特的唆使
  3. 03第一章 朦胧的片刻
  4. 04第二章 水底下的层层交织
  5. 05第三章 于花园
  6. 06第四章 两位公主
  7. 07第五章 掀起涟漪的来访者
  8. 08第六章 乌鸦陪侍的晚宴
  9. 09第七章 虚实不定的红莲之舞
  10. 10第八章 天使的拥抱与死尸之歌
  11. 11终章 汉斯的恳求
  12. 12后记

第四卷炼狱姬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缺手少N的诡计
  3. 03第一章 乘着风平浪静之际
  4. 04第二章 在桡骨上轻抚而过
  5. 05第三章 河川终将污浊
  6. 06第四章 发狂的菖蒲与愤怒的鸢尾花
  7. 07第五章 革命前夕
  8. 08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9. 09第七章 枪弹、祈祷、蛇群
  10. 10终章 聆听骸骨之歌
  11. 11后记

第五卷炼狱姬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百槙之梦
  3. 03第一章 瓦解伴随着咆哮
  4. 04第二章 想起了宝石碎裂之声
  5. 05第三章 猛兽与灾祸中起舞
  6. 06第四章 猎鹿摧花
  7. 07第五章 于火焰与怨叹之中
  8. 08第六章 于边狱
  9. 09第七章 其意味着对主人的背叛
  10. 10第八章 呕血的雏子们
  11. 11终章 棺中之王
  12. 12后记

第六卷炼狱姬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声如鶫的孩子
  3. 03第一章 于落日时分沉寂的鼓楼下
  4. 04第二章 光辉之物正溺于黑暗
  5. 05第三章 被弃于识域下地平线的未来
  6. 06第四章 拥着银S之川
  7. 07第五章 满溢吧,抑或不许溢出
  8. 08第六章 以他们的唇淡化亡骸的伤痕
  9. 09第八章 即便如此
  10. 10终章 骑士与公主的故事
  11. 11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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