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底下的层层交织

太阳逐渐西下，藏身于建筑物的角落，街道上的石板路也笼罩上夜色。

大街上的瓦斯灯已经燃起亮光，不久四周便会漆黑得看不见对方的脸。伊欧·特莉努有些后悔没有带着灯笼出来。

由于位在贵族街道与市民区域的交界处，治安相对良好，但自从一个月前发生「撕裂杀人魔」事件后，整个匍都显得一片萧条。再加上许多人刻意避免晚上外出的缘故，路人比以往要少了不少，流露出一股寂寥。换句话说，气氛有些令人畏惧。

比较起来当然是每天必去的塔楼底层比较阴暗，但还是无法习惯走夜路。「撕裂杀人魔」也已经被艾儿蒂与弗格收服，内心很清楚已经没有危险却仍感到畏缩，纯粹只是因为自己胆小。

来到街上是为了添购明天需要用的几样食材。砂糖与牛油等方便保存的调味料，比起人潮众多的早市，选在即将打烊前比较能够从容购买。

尽管如此，附近真的完全不见人影。

从沿途住家飘来小孩的嬉笑声与菜肴的香气，脑海中很清楚自己不是独自一人，却只听得见自己孤独的脚步声——不过，在这种情形下遇见其他人反而更令人恐慌。

正当伊欧思索着这些事，准备弯进大街时，伊欧开始对自己的想像力感到后悔。

「……啊。」

转角处的前方，从大街通往小巷的路旁出现了人影。

人数只有一人。打扮穷酸，与这附近显得格格不入。披着褴褛的斗篷，坐在地面上。应该是从灰色街道误闯进来的乞丐吧。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真讨厌，伊欧反射性地这么想，并在内心祈祷对方不会袭击自己，然而下一刻，这些想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伊欧不禁凝视着那个人影。

她——是位女性——有着一头长发。虽然发质有几分受损，但吸收了天黑前的残阳，增加了深度，显露出森林般的深绿色。

那是身为同乡的证明。

与伊欧夹杂了大量咖啡色的头发不同，对方是无瑕的深绿色。看见这种发色是离开故乡后头一遭，所以才让伊欧忍不住停下脚步。

即使蓬头垢面，仍显得美丽无比。充满野性的长相与锐利的视线令人联想到母豹。岁数应该与伊欧相当，或许稍微年长一些。因为没有化妆，有可能看起来老上不少，但应该没有超过三十。

那位女性发现了动静，于是将头转过了来。

「……哎呀。」

她注视着伊欧，从上而下扫了一遍后，视线停留在头发上。

「哎呀哎呀，你希望我抢劫你吗？」

坐在大街角落的女性面前——这次不是女性主动搭话——再次出现了一个人影。对方出现的时机仿佛是特意挑在两人的对话结束，女性将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

「真讨厌，无论躲去哪都会追上来。很烦人耶。」

女性恶狠狠地说完，接着瞪视着对方。

「不是的。身为同胞就应该明白吧……『共享食物』的意思。」

却被对方的质问打断。

这一带邻近贵族街道，若没有身穿符合阶级的服装，便会遭到店家无礼对待。原本是为了避免碰到这种情形，现在却有可能因此遭到祸害。

「哈哈。」

「无论我躲在哪里，你都会翻遍大街小巷找出来吧。实际上，我在灰色街道待不下去，也是因为你从两个月前便一直对我死缠烂打。」

接着——

「我来自冻无村。如果你有机会回去故乡，代我转告狄恩家：『你的长女早已死了，死心吧。』」

于是……

接着弯起单薄的唇瓣轻笑。

无论是在伊欧出生的混血村落、纯种村落，只要身为乱族，便一律皆同。虽然不太喜欢故乡，也不曾对自己的出生感到自傲，但伊欧认为用民族间的习俗对待同族是一种礼仪。

面对那句充满挑衅的话语……

片刻过后，女性答道：

「喔，快去吧。跟你站着说话会引人注目。」

「若不介意的话，可否将您的名字告诉我？我叫做伊欧。是飒真村的特莉努家三女。」

定居在伊欧故乡的少数民族被称为乱族。特征是拥有其他人种所有没有的深绿色头发，据说千年前便在南方的山岳地带从事放牧。

「又是你吗？」

「明察秋毫。」

「喔，是第四号孩子做的吗……哈，哪算得了什么，所以是自作自受。」

「说笑。不可能没有。你所铸造的魔剑应该有十八把才对。」

那个人影——也就是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优贝鲁欧的语气沉稳，那双眼眸借藏着不容动摇的意志。

她对感到困惑的伊欧露出微笑，虽然她的遣词粗俗，但声音十分清澈。

她说完这番话，视线显得格外坚定，同时令人感到炫目不已。

然而……

女性咂了哂嘴，仿佛像在对待认识多年的老仇敌。

伊欧在临走前，最后问了一句。

虽说是同乡，但两人历经不一样的人生，所处的世界也截然不同。伊欧虽然身为乱族，同时也是艾儿蒂的侍女，而且那位女性也一定没有奢望自己为她做些什么。假使这种生活是她自己的选择，旁人便无从干涉；就算不这么希望，既然靠抢劫维生，便已经是罪人，伊欧没有能力替她解除罪孽。

伊欧外出时仍穿着侍女用的围裙。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正如你所见，虽然不能大声宣扬，但我是靠偷与抢维生的。今天一时起意，想来有钱人聚集的地方试试手气，不过因为不能太过显眼，所以我乔装成乞丐的模样，结果却没有半个路人。」

「艾莉丝·嘉立尔已经死了。户籍都已经不存在，遑论是铸剑。我现在只是那家伙的残渣艾莉丝·狄恩。我应该告诉过你很多遍了。」

「你是乱族吗？」

「喔，在山脚下。原来如此。不过真难得，我好久没见到同族的人了。」

女性陷入沉默。

「那么，你不怕我吗？」

「呃，我正要去那边的店家买东西。所以，如果你肚子饿，我可以顺道带一些食物过来……」

「抱歉，我没有回去的打算。因为我也被送到工厂，跟死了没两样。」

辨识出那家伙的声音与长相后，女性露骨地蹙起眉头。

她用粗鲁的语气挥手示意伊欧离去，伊欧见状对她一鞠躬。

「我不会动手的。除非你将『十七号』与『十八号』交出来。」

出于怀念之情，希望能跟她多聊一会儿，但同时也觉得接触太深也无济于事。

「那么一来，你也会追出匍都之外吧。」

两人不分先后笑了出来，接着伊欧朝大街瞥了―眼。

从褴褛的布块空隙间伸出手臂，将身为纯种乱族之证的绿色头发——粗鲁地往上拨开。

她直视着伊欧的脸数秒过后，然后低下头轻叹一声，浮现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笑容，仿佛在自嘲。

优贝鲁欧露出笑容，仿佛像在对待认识多年的老友。

「可以转让给我吗？艾莉丝·嘉立尔。你所铸造的魔剑之中，假装成下落不明……偷藏在身边的『十七号』与『十八号』。」

「因为发生了撕裂杀人魔事件，一到了这个时间带人潮会减少。」

「不……呃。」

✟

「啊，不，虽然你的模样让我有点害怕，但撕裂杀人魔已经不在了……」

「瞧你的打扮，是在城里工作吗？真奇怪耶，乱族竟会在王宫工作。」

「是的」

从她明快的语气中明显听得出是玩笑话。

「要说几遍才懂，不在我身上。不……是没有这种东西。」

面对女性的询问，伊欧附和。莫名有股落寞涌上心头。

「哎呀，这真是巧遇。一个月不见了吧？」

「啧……」

「艾莉丝·狄恩。」

女性喃喃说着一些伊欧听不懂的话。

女性弯起嘴角笑着。其不输男人的粗野口吻与外在十分相称。

「一族的自尊就跟这个国家同样无聊。你在城里工作让你衣食不缺，这份努力比血脉更值得自傲吧？」

大约在一百年前，乱族历史上曾遭到莹国的侵略而被统治，因此有一部分氏族仍憎恨着莹国——特别是长久不愿下山，一直维持着纯正血脉的村落，在这方面的倾向尤为强烈。从发色来看，她很明显是来自纯正血脉的氏族。

艾莉丝同样露出充满挑衅的态度。

「……真是没辙啊。」

「每次都忍不住觉得如果可以直接付诸武力就好了。」

于是伊欧笑答：

「我都忘了那个习俗。离开故乡二十年，好久没听到了。」

「哈，只有你敢在那位稀世炼术师的面前说出『付诸武力』这种话。来吧，动手吧。现在的我可是连炼术师都称不上，身上也没有键器。」

「真是顽固耶。」

「要我对上修成炼禁术的稀世炼术师？我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对不起，我差不多该走了。已经快到打烊的时间，很不好意思。」

「难道坊间流传的谣言都会是事实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因为遭到铁匠公会暗杀的『魔剑之母』……还像这样存活在世上。」

「谢谢你。不过我肚子不饿。你可以不用在意，快去买东西吧……啊，刚刚那些不是真心话，所以不要放在心上。我可还没有潦倒到要抢劫同胞。虽然厌恶自己的血统，但还不到厌恶这个国家般的程度。」

被唤为艾莉丝·嘉立尔的这位女性，恶狠狠地说出以往的回答：

「很好。乱族的女人不可以因为这样就感到害怕。」

女性大感惊讶。

伊欧·特莉努离去后，经过了数分钟。

「是谁比较顽固啊。再说，我只是一介游民。连自己铸造的孩子们的下落都不晓得了，是要我上哪找出不存在的两名末子？」

「那么你逃出匍都不就好了吗？」

「既然如此，就动手吧。」

「我不是说是巧遇吗？我只是凑巧发现你而已。再说，这里邻近贵族街道，如同希望赶快被我发现一样。」

正当伊欧欲开口询问时……

「话说回来……」

他眼见机不可失，说出以往的的台词。

虽然是压低音量的对话，气氛却可说是剑拔弩张。两人之间的紧张感与杀气一触即发，光是有道风吹过便会爆发似的。

「你是白痴吗？这等于是在自称是强盗的家伙面前，宣告『我有带钱包』耶……而且还想要施舍于人，是在同情我吗？」

「无所谓吗？我虽然身为乱族，但为王家工作。」

再说也不知道是否还会见面的机会，伊欧一面心想，接着转过身背对着女性，跨步前往店家。

所以伊欧——一瞬间感到恐惧——但她仍笔直看向对方，摇了摇头。

「狄恩小姐吗？」

也因为这样，才让伊欧忍不住开口：

在艾莉丝的瞪视之下，优贝鲁欧蹙起了眉头。

她猛然一改方才的态度，露出仿佛随时都会袭向自己的模样。

第四号孩子是指什么？自作自受是指城镇上的人吗？

乱族居住的地方食物匮乏，所以格外重视饮食。在习俗上，会尽可能下功夫烹煮出美味的菜肴，不仅是家人，也会招待附近的邻居。烹调法、食材与菜肴皆为村落的共有财产，会与邻居一同用餐。

「虽然只有八分之一的血统，但我来自枫真村。」

「呃……你是？」

判断不出她说的是否为真心话。

「是的。那么告辞了……啊，对了。」

然而这也仅是短短的一瞬间——率先退让的是优贝鲁欧。他收起脸上的表情，解除杀气，耸了耸肩并夸张地做出笑脸。

「我们收手吧。」

他叹了一口气，往后退一步。

「我有无法杀你的理由，你没有杀我的手段，也就是胶着状态。」

「你说这话的姿态还真高啊。」

「是事实没错吧？对了……」

他露出戏谵的笑容，将视线投向大街。

「你刚刚和在城里工作的侍女讲了话吧？是你的朋友吗？」

「……如果我说对又怎样？你要抓她做人质吗？」

「我没有特别的意思。」

优贝鲁欧用避重就轻的态度回避艾莉丝再次发出的杀气。

「这种手段对你是否有效，对我而言都还是个疑问。而且她不是我可以随便下手的对象。」

「话说你也算是在城里工作吧。」

「她算是朋友的朋友。要对这种关系的人下手，让我也感到于心不忍。」

「你哪是这种人……哎，无论如何，很遗憾我手上没有你想找的东西。」

这次轮到艾莉丝笑了出来，不过是带着自虐的笑容。

「我只是见到她是我的同族，才向她搭话。只不过她跟我不一样，过着正当的生活。我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应该开口。我们所处的世界相差太大。」

「呵……在我看来，她跟你都相差不了多少。」

「什么意思？」

艾莉丝询问，但遭到无视。

「我与您的目的一致。向王家报仇……与我联手绝对不会吃亏。」

优贝鲁欧决定引燃导火线。不需要顾虑她的感情。

「简单来说，我在评估你。如果你的能力没有达到我的要求水准，我希望可以将这件事当作从未提过。」

然而优贝鲁欧想要的不是贵族千金，而是优秀的炼术师。

「是的，当然可以。老实说我也不喜欢这类交际手法。」

在透过炼术掀起产业革命的这个时代，贵族们仍冀望能过着四十屏前尚未引发市民革命前的生活。这是对过去的执著。显得愚昧、滑稽又奇妙，因此优贝鲁欧认为应该唾弃这种作为。

「被女性当面这么说真的很受伤耶。」

「……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

「扣除未有实战经验，也是值得抢先挖角的逸才……恕我说真心话，妮娜小姐。我是因为你才开口挖角的。如果是你的祖父我便不会想挖角。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与信念、与立场无关，纯粹只论实力与未来的潜力。你拥有高过祖父的天分，实力迟早会超越他吧。」

「懂吗？」

她的祖父亚力士·里诺·斯雷吉男爵因为雷迪克·梅尔所引起的「克拉夫念珠」外流事件，遭到同伴的背叛而丧命。

「我……吗？」

年约十六、七岁，流露出一股兼具活泼与性感的慑人风采。

侍者送来餐前酒后，两人互相干杯。才刚小啜了一口，可能因为性情急躁，妮娜马上发问：

仅仅坐下短短的十分钟，大势便已定。

「我当然憎恨！那些家伙杀了祖父！杀了祖父后，利用完就扔掉！祖父明明一直对王家很忠心……意外根本是谎言！」

妮娜大方承认。

面对优贝鲁欧的挑拨，妮娜的语气激动了起来。

艾莉丝嗤笑一声，慢慢站了起来。

无论是否个性刁蛮，对如温室花朵般养育的贵族千金而言，肯定是听了会大为火光的一段话。

他说完，随即垂下视线。

现场徒留杀气的残渣与街道的寂静，不过很快便被沿街的住家所发出的日常噪音盖过了。

因此，过度煽动会是反效果。

于是他又接着进行挑拨。

是的。只有匍都小有名气的炼术师程度是不够的。

「随你去说吧。」

「晚安。」

优贝鲁欧对着她的背影说道，奉承的语气中夹带着讽剌。

优贝鲁欧一改类似诘问的口吻，开始阿谀奉承。

「怎么可能！」

「我想是吧。」

「别闹了。比起这个国家，我更讨厌你。」

「我会挑日子再去见你，希望届时可以得到你的爽快允诺。」

优贝鲁欧没有对艾莉丝抛下的这句话做出回应。

「我有所准备。」

「我跟人有约。」

「就算是兔子，也可能是长有兔子（注：头上长有鹿角的兔子，栖息在德国森林周边的幻想生物），它有可能伪装起来了。」

「所以你说的那件事情是真的吗？」

换句话说，有着上一世纪的风味。

是一名贵族少女。

获颁勋章的战死与未达成敕命的意外死亡，站在名誉角度，有着天大的差别。虽然会领到为数不少的抚恤金，但千金难买名誉。身为她父母的男爵夫妇在社交圈遭到背地里的谩骂与嘲笑。

妮娜睁大了双眼。比起惊讶，脸上的怒色更加浓重。

「自从跟你见面谈过以来，这一个礼拜来都一直无法做出决定。」

还不到晚上九点，与妮娜·斯雷吉的餐会宣告结束。

「……你的表情写着现在无法马上给予答覆。」

「我会另寻他人。你还只是花苞，实力尚未开花结果。而且，即使是天才，这样下去……未经我们的栽培，擅自开花的下场可想而知。顶多是成为匍都小有名气的炼术师罢了。」

由于此处为上流场所，桌子与桌子之间距离宽敞，难以偷听到其他人的谈话内容，加上演奏着音乐，再适合密谈也不过。

「上次跟你提过，我想要你的力量，斯雷吉男爵千金。」

「是的。」

妮娜的双眸充满着怒火。她紧很双唇，用锋利的眼神瞪视着优贝鲁欧。

他用温柔无比的语——一口断定。

两人的视线从彼此的身上移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迈步而去。

「既然憎恨这个国家，不如协助我吧。」

然而——那份恨意虽然是由优贝鲁欧一手操演——但她的表现太过温吞又天真。不更加强烈、激烈的话，一切便白谈了。

话虽如此，即使破坏这里也不会有所改变。而且今天的目的是在这片金碧辉煌中播下变革的种子。

「不管你有什么想法与企图，都与我无关。哎，所以匍都……我也没有义务要从你手中保护这个国家。」

优贝鲁欧唐突地转换话题。

优贝鲁欧压低音量，但仍强调着报仇这个字眼。

她恐怕无法想像这代表了什么意思。这也是正常的。向没有实战经验的人解说能力的尺度，理解上也有限度。

「我遇见你单纯只是巧合。也可以说是侥幸，即使被刚好出现的豹夺走了目光，也不能让瞄准已久的兔子逃跑。」

「容我直言，妮娜小姐。我刚才提到希望你与我联手，正确来说不是这个意思。用更明白的说法，意思是……『当我的部下』。当我这位从平民翻身、来历不明的炼术师的部下。我没有将你视为男爵家的千金，而是将你视为炼术师来挖角。」

「很简单，因为你是天才。」

「是的，我很清楚这件事。」

✟

「哈，你高兴就好。那么我要趁早走为上策了。」

艾莉丝用斗篷遮住嘴，走进了小巷中。

艾莉丝故意啧舌，旋踵离去。

面对送上桌的鱼类料理，优贝鲁欧露出笑容。

优贝鲁欧的口气已经不再客气，妮娜也忘了要指责这件事。

于是，优贝鲁欧将决定权交至对方手上。话虽如此，选项其实只有一个。妮娜仍不发一语，但与方才不同，她犹豫的理由再明显不过。换句话说，不足的只有一个，也就是她的决心——这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连他的家人也不晓得真相，仅被告知斯雷吉男爵在执行任务期间，从待命的广告塔的塔顶坠落而死。

虽然还想继续享受一下气氛，但不得已只好进入正题。

✟

用侮辱的言词来激怒对方，对方受到挑衅后会主动紧咬不放，接着再承欢献媚，并不着痕迹地要胁，最后吸引对方主动咬下甘美的诱饵——这些全关系到游说的成效。

「来，享用吧。这里的主厨曾在拂国学艺，手艺一流。」

优贝鲁欧故意选用激烈的用词，试图窥伺她的反应，只见她低下头噤口不答，陷入思考之中。优贝鲁欧猜测她正在犹豫，但猜不出她踌躇的理由。是因为恐惧？无法下定决心？还是因为不信任优贝鲁欧？

「哎，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也就是说……我想想，一开始说清楚或许会比较妥当。『要不要在我麾下接受训练变强？』」

「那是……」

叫妮娜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妮娜感到困惑。

在预约好的位子坐了十数分钟后，等待的人终于现身。

身穿设计高雅的淡粉红色女性低胸礼服，大大敞开的胸口配上红宝石首饰，仿佛淡淡的夕阳。从礼服露出紧实有致的四肢，而盘起的秀发看起来比起华美更重视活动性。

换句话说，时机尚未成熟。妮娜·蕾娜·斯雷吉尚未开窍。

「为了激发出你的可能性，我已经准备好让你这朵花灿烂绽放的材料。具体来说，也就是强力的武器与子弹。皆为最新型的款式，足以配得上你。花费全由这边提供，也会支付工作上的酬劳。」

「如果我回绝呢？」

侍者送上餐点，对优贝鲁欧而言，时间上来得正好，但对妮娜而言却不是如此。

「我的确缺乏实战经验，或许派不上用场。可是……既然如此，你想要挖角我的理由是什么？」

是建在贵族街道的高级餐厅，因此不如说更接近社交场所。与劳动阶级聚集之处有着天渊之别。建筑物的装潢华美，桌子为高级品，地板铺着奢华的地毯，天花板垂吊着水晶吊灯，最后还有乐队演奏曲子。身穿昂贵服装的情侣与亲子档和乐融融享用餐点的情景，令人联想到中世纪。

优贝鲁欧再次抬起视线。接着，显露出体内藏有的一丝丝杀气，在笑容中不经意地增添一股残虐。

「这个城镇，再来是莹国，再来是世界。在黑暗的深渊处，盛开着数朵你能力远不及的美丽花朵。我希望你能成为其中一朵。你拥有那个潜力，妮娜。妮娜·蕾娜·斯雷吉。」

最后，她在用餐期间仍无法下定决心。从优贝鲁欧的经验判断，现在只需要有人稍微推她一把便手到擒来，于是优贝鲁欧打算自己接下这个责任，只需要在明天将最新型的武器送至斯雷吉府上即可。

「欢迎，感谢你答应我今晚的邀请。」

也就是挖角。

孙女妮娜似乎对亚力士仰慕有加。光因为奉国家之命而让「最挚爱的祖父」丧命，便有充足厌恶王族的理由，一旦得知连名誉都遭到剥夺，当然会产生强烈的恨意。

「我也很感谢你的招待。不过很抱歉，我对繁文缛节很不擅长，所以就不拘束了，你不介意吧？」

因为将这些情报透露给妮娜的人正是优贝鲁欧。

确认对方是谁后，优贝鲁欧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请对方入座。

「我们会负责栽培你，你则是利用栽培而来的能力向王家报仇。没有我们的栽培，你肯定没有足以对抗王家的力量。很单纯吧？决定权在于你。」

优贝鲁欧行一鞠躬，少女——妮娜·蕾娜·斯雷吉男爵家千金，带着紧绷的表情，仅弯起嘴角做出一丝笑容。

之后，优贝欧鲁·卡特榭雷提斯来到附近的一间餐厅。

妮娜说完后就座，在优贝鲁欧眼里看来，她的仪态仍十分优雅有礼。当然，以贵族的仪态来说，多少是有些草率。无论个性有多么刁蛮，仍无法掩盖身世，可以这么形容吧。

「兔子？还真是迷你的猎物啊。」

「说几遍都一样，我的孩子会挑选伴侣。而你配不上任何一个孩子……你只颞着寻找尚未出世的孩子，便是最好的证据。」

即使不是王属炼术师，仍不改是奉王家的委命。因此，照理，来说应该算是光荣捐躯，可以受到国王颁发勋章。然而，却没有这项仪式。王家方面进行事件的消息控管与澄灭工作，窜改成斯雷吉男爵是在执行任务期间意外丧命——为了向世人隐藏「克拉夫念珠」遭到走私的事与其功能。更进一步，为了不让引以为傲的莹国炼术师遭到祖国背叛的丑闻在国内外流传开来。

「你不憎恨王家吗？」

是比滑膛枪更具威力，拥有长距离射程的来福枪。只要手上握有武器便会无法抵抗诱惑，想要亲自使用看看。反过来说，倘若踌躇战胜了武器的魅力，她势必无法按照这边的预期成长。

离开餐厅将妮娜送上马车后，优贝鲁欧独自走着夜路。信步走了一会儿—来到市民街道一处没有人烟的小巷时，停下了脚步。

「你差不多可以现身了吧？」

优贝鲁欧向着背后的漆黑喊话，沉静的语气透出一股锋利。

「如果有事找我，我随时都奉陪。不过，如果迟迟不肯现身……很遗憾，我可要用掉你了。」

等待了五秒左右。

有个身影缓慢从阴暗处走了出来，是优贝鲁欧认识的人。

「什么啊，原来是你吗？」

「竟然是以甩掉跟踪者为前提，你还是老样子。」

对方有些错愕地叹了一口气，是一名身穿蓝色衣裳，并有着一头蓝色秀发的少女，其形貌犹如于夜晚凝结而成的水滴。

「原来你还在莹国吗？」

面对优贝鲁欧的询问，少女摇摇头。

「不是还在。我这阵子不在，是最近才又过来的……你提到『还在』，应该是仍对一个月前的事情耿耿于怀吧。没有其他人在啦。」

「讲得好像事不关己。不是你干的吗？」

「虽然是我做的，但也不能算是我。是已经死去的我们。」

少女——绮莉叶如此说道，接着感到好笑地发出阵阵笑声。

「我只有帮忙你而已……话说回来，既然你会出现，代表旧教的人又开始盘算坏主意了吧？」

「很遗憾你猜错了。」

绮莉叶耸了耸肩，并倚靠着墙壁。

「我只是耐操的跑腿。并不是每次都会被任命为实行犯。这次只是过来勘查状况而已，因为在这方面我很好使唤。」

可能是想到了雷可利的事情，绮莉叶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同样的，我也没兴趣知道你为什么想做那些事。可是，你只是单纯憎恨这个国家，还是因为其他理由？」

优贝鲁欧对着她耸了耸肩，再次迈步前往身为雇主的资金提供者——梅涅克伯爵所在的宅邸。

「……这样就可以达成你的目的吗？」

优贝鲁欧点头附和。

「任由你去判断。」

是的。

「哎呀哎呀，这真是伤人啊。对你来说，只有『她』才称得上是朋友吧？」

比方说贵族，深陷时代错误之中，无法抛开中世纪，躲在社交界的愚昧者。

这个国家，也就是指莹国所蕴蔵的剧毒。

就在此时……

优贝鲁欧露出一抹笑意，目送着她离去。

绮莉叶抛下这句话，不等优贝鲁欧回答便转过身去。

绮莉叶挑衅地耸了耸肩。

「你听说过所谓的蛊术吗？」

临走之际——

绮莉叶是动用了旧教独自的情报网？或真的只是想探听这边的动向？还是单纯的套话？找不出答案。不过无所谓。

「哎，是这样吗……不过，你愿意收手的话，我会很感激你。其实因为你的关系，让我偏离了目的地。约在十点，所以时间上有些紧凑。」

「即使是赌局，但我觉得你不会押注在没有胜算的赌局上。」

绮莉叶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了，刚刚跟你在一起的女孩子是谁？你还是老样子很有女性缘。」

「女性不多啦，而且还要从里头筛选。」

「哼。」

优贝鲁欧开了个玩笑，但对方已经不再回答。

「不好意思，我可没有将你视为朋友。」

「原来如此，所以顺便监视我吗？」

「哎呀，所以是被你看穿了吗？」

绮莉叶不耐烦地闭上双眼。

「是呀。基本上没有要求时时刻刻监视着你，今天只是凑巧。」

「……啊？」

「啊，对了。」

「是东方大陆长久以来流传的一种诅咒。将拥有剧毒的虫或是野兽关进同个箱子内，让它们互相残杀。然后最后幸存的那一只会背负所有亡魂的怨恨，会拥有更强烈的剧毒，进化成另一种物种……你不觉得剧毒这个说法很贴切吗？不过，也不可能只留下一只就是了。」

「不过你看见的那位千金还有机会，她可以说是唯一的希望了。」

「你说呢，我也不晓得。」

「才没有这回事，我最近老是被甩呢，光是今天便三个人了……应该是四个人，包括你。」

一阵言语交锋之下，似乎触怒到了绮莉叶，只见她陡然散发出一阵杀气。不过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她随即露出促狭的笑容。

「因为没有人可以断定我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否正确。历史会证明一切。虽然……有可能失败到连历史上都不留痕迹。实际上这是一盘赌局，如同掷骰子押注。」

无可讳言的是——优贝鲁欧也不晓得。

「……哦。」

比方说王家，守护王宫的结界炼术师与隐士，以及炼狱姬与其随侍。

「我想想……差不多是十五人到二十人左右。」

玛格丽特公主的疏远、艾莉丝·嘉立尔的威吓、妮娜的犹豫不决、绮莉叶的奚落。真是的，这样一想真的没有半点好事。

比方说市民，享受炼术所带来的恩惠，却怀抱着不想暴露在毒气之中的卑鄙念头。比方说贫民，活在贪婪与卑屈之中，一心耝咒自己的处境，过着遭到消费的人生。

「真是冷淡的姐弟情耶。」

绮莉叶被这么一问，蹙起眉头表示不晓得。

「到头来，要从根本颠覆这个国家，比起量，更重视质。」

陡然停下脚步的人造人少女，抛下了一个问题，尽管摆出从容的态度，声音却透出一丝高亢。

「不知道才问你呀……哎，不管怎样都好，反正我对你的态度也不会有所改变。光是那位令人憎恨的哥哥与他的心上人便已经让我分身乏术了。就算现在又多出一位弟弟，也与我无关。」

「那位雇主吗？你透露这些情报，是想引我入瓮吗？」

一个极其敏锐的问题。

正如她所言，优贝鲁欧与绮莉叶称不上朋友，也算不上是敌人。站在拥有同样敌人的立场，不如说比较接近同一阵线，事实上，如同上次视情况并肩作战。

优贝鲁欧毫不在意地笑道。

绮莉叶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没有继续跟踪下去的打算。

「……无所谓啦。」

「什么意思？」

似乎是对优贝鲁欧的长篇大论感到厌倦。

「你觉得呢？」

「哎呀，你不继续跟踪我吗？」

「反正有必要时，你就会甩掉我吧？」

比方说议会，无视派系与舆论，由少部分权威人士所进行的政治操弄。

优贝鲁欧夸张地耸了耸肩答道。

「意思是要进行淘汰？」

绮莉叶的身影融入黑暗中消失无踪。

于是优贝鲁欧反问：

「其实需要的只是一个拥有无上资质的存在。可是人类达不到这一点，人造人也不行。虽然你姐姐独自率领着民众……但这样是不够的。因为，可以单凭一己改变世界的存在，已经不是人类也不是人造人。是足以称呼为『神』的存在。人造人不是神，神哪里也不存在……以肉身上的存在来说。」

所以透露某一程度的情报给对方也没有大碍。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你是第四号吗？」

「还真不少耶。你果然很有女性缘嘛。」

「这一个月找到了多少人？」

「筛选……？」

「哎，姑且不论何种理由，能够见到朋友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真的是这样吗？」

「所以我们只需要增加少许数量，相对的是要提升素质。也就是所谓的少数精锐。」

要将这些全部破坏殆尽——为了净化一切——只靠数量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