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漢斯的懇求

和煦午後的微風與陽光令人感到舒適，踏在石板路上的腳步也不禁輕快了起來。

伊歐·特莉努正前往着位於貴族街道與市民區域的交界處的一間書店。

當然，是工作的一環。

因爲艾兒蒂想要新的讀物，於是前來爲她挑選。

上次的《夏草說帖》似乎讓她閱讀得大爲盡興，所以要求要挑類似的書籍。所以這次想挑選同個類型，不過稍微厚一點的成年讀物。當然，雖然是成年讀物，內容不能出現下流的描述與用語，所以必須在購買前先閱讀過一遍——萬一被她詢問：「這是什麼意思？」可就不好了。有一次她跑去向弗格詢問意思，那天伊歐被狠狠怒斥了一頓。

話說回來，弗格這幾天的樣子不太對勁。

不是精神不振。也看起來不像是情緒低落。硬要說的話，是變得不苟言笑。雖然露出嚴肅表情的時間變多了，仍積極地陪艾兒蒂玩耍。因爲無法分辨他的精神狀態，所以讓伊歐感到擔心。

伊歐猜測是在上次任務發生了什麼事，然而艾兒蒂卻一如往常，讓伊歐無從判斷。

而且艾兒蒂比平常更顯得朝氣蓬勃。

伊歐曉得艾兒蒂如此有精神的原因。她說夢見了母親。正是這個原因，

僅在哺乳期間見過母親的長相，伊歐不曉得是否會留下記憶。不過，伊歐認爲王妃殿下的靈魂一定會守護着女兒。

伊歐不是虔誠的丁字教信徒，而且以現在來說，新教否定靈魂永恆性的學說纔是主流——不虔誠代表不曉得艱深的教義，僅會在必要時纔會選擇相信上帝的萬能性。包含伊歐在內，大多數的市民也僅有這種程度的信仰。

依歐突然想到不如也替弗格買本書。

最好是不拘泥於形式的書籍。強迫他閱讓平常不看的通俗小說，並要他說出感想好了。這麼一來，他也會沒有力氣去擺出嚴肅的表情。人生與信仰相同，不要只顧着眉頭深鎖，適度放鬆自我纔是最重要的。

伊歐思索着這些事情，在路上邁步。

這時，不經意抬起頭，路的另一端有個見過的身影。

一名女性坐在路旁，仰望着天空。

沐浴在午後的陽光下，更添光澤的深綠色頭髮——同族的證明。與之前見面時依然衣衫襤褸，但伊歐毫不猶豫地向對方搭話：

「狄恩小姐。」

伊歐走過去，探頭看着對方，並露出笑容。

艾莉絲·嘉立爾的脣瓣揚起弧度，低下頭行禮。

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咦？」

「是誰？」

女性面帶微笑地揮着手。

事情完全超乎自己預料之外。

「啊，呃……」

優貝魯歐對他受傷一事感到責任感。本人雖表示「沒關係」，但包含義手、煉術等手術，自己必須儘可能出一份力。

思考片刻後，做出了結論。

「非常謝謝你。」

「我久久才醒了過來。結果那孩子似乎對你糾纏不休一事感到很困擾，所以我打算見見本人。你有將住址寫在紙上給她吧？所以我才能夠來到這裏……不曉得那孩子爲什麼沒有丟掉。」

「艾莉絲·狄恩目前正在沉睡。我是嘉立爾，艾莉絲·嘉立爾。」

「初次見面。你是優貝魯歐先生吧？」

她用嬌媚的聲音流暢地說道。

因爲對方的打扮比自己更加不堪。

她露出幼貓般的溫和表情。

——換句話說……

態度悠哉地走進房間的人是蒂·琪·萊姆。她彷彿完全不將之前的戰敗放在心上，

與名叫艾莉絲·狄恩的女性有着截然不同的個性。

當天，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在牀上躺了一下午。

救了失去意識、顏面盡失的自己的雷德·歐塔姆。

於是伊歐行完禮後，繼續前往書店。

坐在牀上僅身穿襯衫。如果對方是貴族，這副打扮會有失禮節，不過優貝魯歐原本便沒有對貴族抱持敬意。應該沒問題吧。

然而——更令人驚訝的是訪客的身分。

伊歐說出自己的猜測。

沒想到對方竟然有姐妹，而且還共同生活。

但是，不可能會認錯頭髮，也仍清楚記得她的長相——只是仔細觀察後，發現表情似乎有些不同。她的眼神原本應該銳利無比，類似母豹或是老虎，講好聽點是充滿野性，講難聽點是充滿猙獰。

勉強逃出雷可利宅邸的蒂·琪·萊姆。

然後是身爲狙擊手的少女妮娜·蕾娜·斯雷吉，以及擔任她的護衛同行的年邁煉術師修納·維納。

「我跟那孩子完全相反。無論是製作孩子時的信念、製作出來的孩子、喜歡的個性類型以及討厭的個性類型。」

這下也來不及回絕了。

✟

相反的，雷德·歐塔姆的右手是莫大的損失。

她說道。

「……對了，有什麼事？」

「我來自颯真村，名叫伊歐·特莉努。我和艾莉絲小姐不久纔剛認識，很抱歉認錯人。」

位於匐都郊外的前男爵宅邸。

「我跟你應該不是初次見面……」

「……哎呀、哎呀。」

總之先自我介紹，如此簡單的結論。

這次失敗了。抹殺艾兒蒂米希雅公主與殲滅「雷可利之宴」的兩大目的皆沒有達成。然而，正如優貝魯歐對梅涅克所形容的，這次的失敗會帶來下次的成功。真正重要的是，是否抵達目的地。自己毫無偏移地走在那條路上，所以即使腳步有些變慢，也不會構成任何問題。

「不，心領了。我自己去廚房找東西喫。」

「我纔不煮咧。而且，差不多是晚餐了吧？晚餐我想喝鴿子的血。優貝如何？要一起喝嗎？」

這完全是優貝魯歐的責任，應該爲此感到自責——加上因爲畏懼於「艾爾莎」而無法動彈，同時一想，實在慚愧難當。

「怎麼了嗎？你竟然會來找我。」

一頭亂族純正血統的深綠色長髮。

「哎，我想是吧。」

然而眼前的女性表情柔和，顯得十分溫馴，換句話來形容就是像只貓。

「好的，再見，特莉努小姐。」

在庭園的恬靜景色下，鳥兒的啁囀乘着徐風而來。隨風搖曳的花草散發着宜人的香氣，沐浴着溫暖的陽光。

「……您是哪位？」

「凍無村？」

艾莉絲·狄恩將視線聚焦在伊歐，歪起了頭。

優貝魯歐堅信。

那麼，這代表了什麼？剛纔她一連串令人費解的話，兩者比對之下，便出現了一個答案。

當然，那張笑臉與說話方式，仍與之前不同。

「是嗎？特莉努小姐吧？那麼，我再轉告給她。」

「啊？」

結果那晚倖存下來的人，除了優貝魯歐以外，僅四名。

當然，並沒有感到絲毫罪惡感。對雷德的救命之恩會感到感謝，也願意負責，但僅止如此。自己若是有罪的話，就是太過軟弱。那麼只能彌補他的右手，並讓自己儘可能強大起來，沒有以外的補償方法。最終，只要加減之後得到正數即可。或許是扭曲的想法，但這是優貝魯歐的信念。

然後被帶進的人物是……

感覺不到她執意解釋的意志。

他開口問道。

「午安。沒想到沒過多久又見面了。」

艾兒蒂米希雅與弗格肯定以爲狙擊手已經遭到解決。然而，這都是多虧修納先生的計謀奏效。那位老人過去曾隸屬於守護王宮的結界煉術隊，堪稱防守的翹楚。似乎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了攻擊。讓妮娜體驗實戰，以及感受到對死亡的恐懼，應該可以成爲她的莫大助力。

「哎，可能打算遲早要去殺了你吧……不過，能讓那孩子厭惡到這種地步的人真的很少見。」

優貝魯歐無可奈何地點頭答應。

所以優貝魯歐期待着下次的機會。

雷德·歐塔姆可以保持冷靜，自己卻辦不到，應該是經驗上的差距。殺人次數、實戰次數、身陷險境的次數，全部都一一呈現出來。

「……你說什麼？」

優貝魯歐變成通緝犯也會有利於工作。雖然無法光明正大行動，但相對的是，名字在黑社會傳開。

「廚房嗎——那種地方纔不會有好喫的東西。」

「她現在不在喔。有什麼事情需要我轉告給她嗎？」

——認錯人了嗎？

優貝魯歐大感詫異。

難不成……

令人聯想到貓科動物的眸子，與細長的四肢。

「那麼，我先告辭了。倘若下次還有機會見面，我會注意不去認錯人。又到尷尬的氣氛影響，伊歐低頭行一禮後，迅速結束對話。

內心同時存在中悔恨與高昂兩種截然不同的感情。皆是因爲數日前所實行的計劃——襲擊晚宴會場與「雷可利之宴」本部。

「怎麼了嗎？我不認爲你會爲我煮午餐。」

儘管如此，找來了十五人，最後倖存的有五人。

「那個，呃。莫非你是狄恩小姐的姐姐或是妹妹嗎？」

不久才從睡夢中清醒。他半夢半醒地起身，拉開窗簾，眺望着窗外。這幾天大多在夜晚行動，持續着這種模式的生活。

幸好對方一臉笑咪咪的，爲人十分和善。

「呃，你不是凍無村的艾莉絲·狄恩嗎？」

優貝魯歐一邊思索着這些事，眺望着窗外的庭園，這時有人敲了敲房門。

「有客人，怎麼辦？要讓她進來嗎？應該說，我已經讓她進來了。」

艾莉絲·嘉立爾制止優貝魯歐，再次泛起笑容。

她自言自語後，恍然大悟般地露出笑容。

這些事物並不會爲優貝魯歐的心靈帶來平靜。

令人不覺得是姐妹。假使是雙胞胎，髮型或是臉型也不可能完全一致。況且姐妹倆雙雙衣衫襤褸地潛伏在匍都也令人難以相信。

「喔，對。凍無村的艾莉絲·狄恩。原來如此。因爲我許久沒有出來，有點搞不清楚狀況……真抱歉耶，小姐。」

該怎麼辦纔好？向她搭話原本便沒有特別的理由，結果是不同人只是顯得尷尬而已。自己又穿着王家專屬侍女的圍裙服，而對方是遊民。或許會讓對方感到不愉快。

沿而回過頭一看，路旁甚至是街道上，已經遍尋不着她的身影。

一身襤褸，雖然披着類似外套的布塊，但讓人懷疑好穿上衣服，但實在不會讓人想一探究竟。

伊歐問道，對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以結果來看並不差。如同過去綺莉葉曾經施展的蠱術，數量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提升素質。歷經一同戰鬥的凝聚力——雖然光就這個詞來看顯得陳腐，但邊緣人士有所謂邊緣人士的凝聚力——不但大幅增強，而且我方在情報面也大有斬獲。特別是艾兒蒂米希雅公主的那一招，知情或是不知情有着極大的差異。

一臉笑咪咪的。

「好，麻煩你了。雖然我現在是這副模樣。」

即使與梅涅克伯爵有所勾結，但應該會比在王屬煉術師時期更難以被察覺。因爲現在自己正處於行蹤不明的狀況——就算被目擊密會現場，梅涅克伯爵也可以聲稱是遭到襲擊。

走了一段路後才發現忘了要問對方的名字。

「喔——你起來了嗎？」

提到的內容也很奇妙。許久沒有出來是什麼意思？

女性婉約地露出微笑。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長相十分相似，但她比起母豹更像是幼貓。話雖如此，無論是年齡或是髮型都一模一樣，或許是雙胞胎。

優貝魯歐問道，「啊，對了。」蒂·琪才敲了一下手。

艾莉絲的魔劍會因爲編號而出現性能與個性上的差異。

透過削減使用者生命來發揮出驚人威力的是個位數前半段。

沒有多大威力，但適合所有人使用的是個位數後半段。

然後兩者兼具，並會自己挑選使用者的則是十位數。

「相反的個性」、「艾莉絲·狄恩目前正在沉睡」、「生小孩時的信念」、「生下的小孩」、「完全相反」——

一具肉體，兩個靈魂。

只要翻閱醫學書，過去應該也有過幾個案例。

優貝魯歐向艾莉絲·嘉立爾發問：

「你滿意我嗎？」

「是的，非常滿意。」

「那麼，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我希望你可以將孩子分一個給我。」

「我很樂意。」

艾莉絲·嘉立爾——「魔劍之母」說道。

「我還有製作到一半的孩子，就送給你使用好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

未完成。所以代表不存在。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優貝魯歐配合對方露出笑容，只見她如同被撫摸的貓咪般眯細了雙眼。

那雙柔和的眼眸深處，透出一股期待着鮮血與虐殺與殺戮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