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等待夜晚的訓誡

阻止激進分子的聖堂爆破計劃，和在過程中發現的新型鍵器。

警察和邊獄院、以及諜報機關展開了一連串關於這起事件的調查，至今已過了快一個月。

審問在事件發生之際所逮捕的犯人，研究鍵器，在城裏蒐集情報等等相關工作同時分頭進行，當初沒想過事情竟這麼快就趨於明朗，但現今的狀況仍不甚理想。至少弗格還沒聽到什麼好消息。

先是在搜查開始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裏，獄中十四名犯人中有六名喝下預先藏好的毒藥自盡身亡。這是思想犯常有的行爲，也是預料之中的事。只能怪刑務官太過粗心大意沒能阻止這事發生。

雖然對剩下的八個人繼續進行審問，估計那些人也是一問三不知吧。事實上，證言都是一致的。他們都是經由煉術師公會的介紹而接下工作，連爆破聖堂的計劃都一無所知。

警方也向煉術師公會要求公開情報，想來公會是不會做出半點回應的。這也是理所當然。公會畢竟是由從事此業的人們爲了保護自己的利益、生活甚至身家安全而組成的自衛組織，就算對方是國家機關——不，正因爲牽扯到國家權力，他們更是絕對不可能做出出賣同伴和交易對象這種事。

邊獄院那邊仍在進行那條手煉的相關研究。似乎也還不到足以稱爲水落石出的階段。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檢體只有一個的關係。

而國家諜報機關究竟進行了什麼行動，說實話弗格並不清楚。他們是徹底的祕密主義。恐怕在取得一定程度的成果之前，是不會向這邊透露半點情報的吧。但無論如何，他們確實握有能解決事件最關鍵的鑰匙。

從市井間的草根活動到潛入激進派陣營的調查行動，諜報部涉獵的工作範圍真的是相當廣泛。就連警察也束手無策的煉術師公會，諜報部應該也有辦法靠些暗地裏的活動多多少少挖出一點情報。說不定他們還可能帶回另一條手煉呢。

話雖如此，在不確定搜查進度只能默默等待的狀況下，心情實在輕鬆不起來。特別是……弗格還有一個讓他煩惱不已的理由。

那就是，艾兒蒂的情緒一天比一天還要差。

從她最後外出的那一夜開始——正確來說，是三十二天前的下午纔對。

塔樓地底下——被燭火漠然照映的房間中，美麗的艾兒蒂米希雅公主坐在搖椅上抱着膝蓋，刻意嘆了一大口氣。

「……你騙人。」

怨慰的視線投向坐在牀上的弗格。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因爲搜查行動一直沒有進展，但只要再過一些時日……」

弗格一邊搔着頭，一邊試着解釋。

「吵死了。」

看來艾兒蒂並不打算聽弗格解釋。

「不是說馬上就可以出去了嗎？你這騙子。」

「你真的那麼想出去嗎？」

伊歐無法待在她的身旁。

「……拜託什麼啊？真受不了你。」

「……總而言之。」

「公主殿下。」

「我本來不想多說什麼的……但到底要我說過多少次你才能明白呢？不管艾兒蒂再怎麼想喫，也請你不要半夜讓她喫甜食。」

伊歐和艾兒蒂兩人同時發出驚呼。

就是這麼回事。

「你可別太自以爲是了，可以麻煩你不要欺負我的艾兒蒂米希雅殿下嗎？」

「咦！爲什麼你會知道？」

畢竟，老這麼得過且過下去也不是個辦法。除了自己和伊歐之外，弗格希望艾兒蒂也能和其他人互相交流；爲此，她才必須習慣街頭、還有與人羣相處。

艾兒蒂鼓着臉頰，往繪本瞄了一眼。

「請別這樣啦！」

弗格蹙起眉頭，不由得嘆了口氣。

試着呼喚，卻毫無回應。只有搖椅輕微的吱嘎聲。

背對着柵門，不去看那頭的艾兒蒂米希雅。

不曉得該說是理所當然還是真讓人困擾，每次遇到這種狀況時，伊歐是絕對不會站在自己這一邊的。她對艾兒蒂實在保護過度了，這麼形容或許才正確。

弗格無餘地聳聳肩。

或者，是因爲她把那些不自由加諸到自己身上——因爲無法離開這裏而產生的暴躁脾氣，讓她只能全部發泄在自己的創造物上頭也說不定。

「艾兒蒂，請你乖乖聽話。沒辦法出去的事，不管我再怎麼道歉都沒用不是嗎？偷喫甜點的唞，我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用氣憤的口氣呼喊柵門另一頭那個熟悉又親暱的對象。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所以我說了，我真的沒有欺負她啦！」

也就是說，她知道不能讓伊歐身處在充滿毒氣的牢裏，這樣會對她的身體造成傷害。若是自己走進柵門裏，她肯定會臉色丕變立刻阻止吧。

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立場。被夾在王室和艾兒蒂米希雅之間，他一定也有許多難處吧。安撫耍任性的年輕女孩可不是平常人辦得到的，若不是經驗老到的紳士，肯定得喫不少苦頭吧。

那份關懷讓她欣喜，同時卻也感到痛苦。

「呃，艾兒蒂不是你的艾兒蒂吧？」

「我搞不懂你這樣說是想包庇伊歐還是想冤枉人家？」

待在樓梯旁邊的侍女探出臉來回應道。

但艾兒蒂米希雅是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的。剛認識彼此的時候就不用說了——但現.在的她已經知道伊歐是個很重要的存在。

艾兒蒂瞬間愣住了，沒一會而就滿臉通紅地鼓起雙頰。

往自己身上剌來的冰冷視線實在很沒道理，弗格無計可施，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螺旋階梯，快步的走上去。

「而且真要說的話，伊歐小姐實在太寵艾兒蒂了，你老是這樣……昨晚也拿烘焙甜點給她當消夜吧，我可是很清楚的喔。」

「那有什麼辦法……因爲外面……很恐怖嘛。」

「因爲那裏掉了一張包裝紙啊。」

「那樣的話，就算不牽着我的手，你也能自己走在街上了吧。」

弗格當然也知道得過且過並不好。這位公主殿下必須學會忍耐、也必須學會聆聽別人的話。而這件事——負責讓她長大成熟的——不是別人，正是弗格的工作。

「我纔不是因爲不能出去才生氣的……我沒辦法原諒的是你對我說謊啦，弗格。」

「重點不是那個啦！你別想岔開話題！」

「真是的……再不試着去習慣可不行喔。」

拿出懷錶確認了一下時間，差不多是時候進宮了。還得去聽聽王權派的議員對於搜查的進展報告。

嘴上說着爲對方好的話，弗格站起身，覺得心裏滿是負疚。說老實話，關於這件事，自己根本沒有可以可以努力的地方。

不得不遠離親近之人的心情是什麼感覺？希望有人陪伴，卻不得不只身一人的孤獨有多麼噬人？然而，她卻得逼自己做出那樣的抉擇。「因爲不想失去，所以從來也不得擁有」。

「是我自己送過去的，不是艾兒蒂米希雅殿下的錯！」

艾兒蒂還足一副很不服氣的樣子，坐在搖椅上的她，把膝蓋抱得更緊了。

要說一如往常，確實是一如往常沒錯。

「我會想辦法讓你儘早出去的，這樣你可以原諒我嗎？」

「公主殿下？」

比起十五歲的實際年齡，艾兒蒂的精神年齡顯然低齡許多。原因淺而易見，就是被長期監禁在地底牢房的關係。她沒有外出的自由，所以牢籠裏就成了只屬於她自己，可以恣意而爲的國家——就是這種充滿矛盾的生活造就了現在的她。

既然都這樣了，自己不管說得再多都只是浪費口水。不如就讓她說完想說的話，等她自己氣消才比較實在。

「怎麼了？艾兒蒂米希雅殿下？」

所以弗格籲出了不曉得是今天第幾次的嘆息，走出監牢的鐵柵門離開房間。

看來情勢真的相當不利。

弗格大動作地聳了聳肩膀。

說什麼爲了讓弗格傷腦筋，而故意不乖乖聽話——這完全不是真的。

所以，伊歐沉聲開口道。

——總而言之，她就是個孩子。

三本繪本來勢洶洶地朝這裏飛來。

「是嗎？那接下來就用這個。」

「書本不好吧，會很痛耶。」

咳了一聲後，還刻意把眉頭擠在一起。

話雖如此，現在的艾兒蒂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只是滿臉不悅地將轉開視線，繼續搖晃着椅子。

伸手擋下，一看，原來是顆枕頭。

是在煉術操作下朝自己飛來的。環視一圈，發現丟在房間地板上的人偶娃娃、手鞠、故事書之類的東西都離地飄浮起來，好像隨時會往這邊砸過來。

無奈地撐着額頭，弗格手指着睡牀邊的地板。

艾兒蒂沒有回答。

因此才感到氣憤——對那個一臉尷尬，轉身便離去的少年。

伊歐瞇起了眼睛，眼神兇惡地瞪着弗格。

兩人初遇當時，艾兒蒂的狀況更糟糕。不僅完全不懂忍耐，人格上所欠缺的部分大概全被殘虐和陰鬱填滿了。不順心的東西就馬上毀掉。生命或單純的物質都一樣，看在艾兒蒂眼中根本無足輕重。相對於無法外出，她在牢獄之中的所作所爲就像主宰一切的神——事實上，在充滿濃郁毒氣中的牢籠裏，艾兒蒂確實是等同於神的存在。把盈滿周圍的毒氣當作原料，像捏麪人般創造出這世間的森羅萬象，當然也能將這一切破壞殆盡。無論物質或是生物，全憑她的一時興起而生，一念之差而死。

「人家纔沒說想喫呢！」

每一本都精準地朝頭部攻擊。避開了兩本，伸手擋下一本，弗格無奈地把書再次放回地板上，聽到搖椅那頭傳來彆扭的、有些寂寞的嘟嚷聲。

「那麼，我會努力讓這個謊言別再繼續下去。」

雖然覺得自己有些壞心眼，但弗格還是忍不住說了。

「你聽到了嗎？弗格剛纔對我說那種壞心眼的話耶！」

到了現在，她已經不會再做出爲了殺戮而創造出假想生物這種事了，但一遇上無法抹去心裏陰霾的狀況時，她就會像這樣亂扔書本、枕頭或布偶娃娃。

跟懷着惡劣情緒頻繁追問什麼時候才能出門的態度相反，艾兒蒂十分不善於應付外面的世界。從兩年前第一次外出到現在一直都沒變過。

想陪着她，卻辦不到。

「伊歐……伊歐！」

即使如此還是堅持要出去，不知道是單純想說些任性話讓弗格傷腦筋呢，或者是比起恐懼，她更想得到父親的關愛——可能兩者皆有吧。

在外頭的她，跟在房間裏有如暴君的行爲舉止簡直是判若兩人。對於他人的視線和人羣總是膽戰心驚，每當有人上前搭話，她也只會躲在弗格身後。在街頭走動時，她總會感到不安，結果就是每每總死命要求弗格牽住她的手。

「我搞不懂你到底是想包庇艾兒蒂還是突然性格大變啊？」

要說誰對誰錯，弗格句句有理，但那兩個女生也不會因此就乖乖反省。既然如此，不如就換個話題吧。

†

「……嘿咻！」

這件事可不容易，認識至今已經九年了，想起那個空泛得一點也不像人類的艾兒蒂，現在的她確實大有進步，但還算不上完整。

一直到幾乎聽不見少年走上樓的腳步聲後——

完全不給一絲期待，她還是不肯跟自己站到同一陣線。

突然有什麼東西朝弗格的頭部飛來。

搖椅被晃得咯咯作響，艾兒蒂不滿地噘起嘴。

伊歐吐着舌頭朝弗格呸了一聲，艾兒蒂也哼哼兩聲把臉轉開來。

在這種時候，伊歐真的很想走進房裏摸摸她的頭。若能待在艾兒蒂米希雅的身邊給她一點鼓勵，減短個二、三年壽命根本不算什麼。

想達成任務來獲得國王的褒獎也是其中一個理由，但並不是直接的動機。比起父親鮮少給予的讚美，身旁就有更令她感到欣喜的存在。

「喂，弗格？」

離去之際，弗格苦笑着對站在一旁的伊歐開口。

這個可愛又美麗的小公主委屈的不僅僅是不能外出。對艾兒蒂米希雅來說，外頭是個很恐怖的世界。若沒有特殊理由，誰還會專程想去會讓自己感到害怕的地方呢。

伊歐•特莉姆偷偷瞥向柵門的另一頭，窺視着艾兒蒂米希雅的樣子。

「騙人、吹噓、不守信……弗格是大笨蛋。」

但她本人似乎不這麼想。而且還……

……反正不管怎麼樣，你就是在鬧彆扭嘛。

「不是嘛，就說了是因爲……咿，危險啊！」

「那、那個跟這個是兩碼子事啦！」

但就算如此，他也未免太遲鈍了。

她當然不會進來。但艾兒蒂一看到她，臉上馬上露出廣得意的神情。

「伊歐明白你的心情。」

那個少年卻沒有理解這一點。明明做什麼都以艾兒蒂米希雅爲第一優先，那傢伙卻沒搞懂最關鍵的一件事。

「下次我會嚴厲地把那個遲鈍的小子訓一頓，請您別再不開心了。還是我現在去烤些餅乾？我會加很多牛奶喔。」

過了好一會兒，艾兒蒂米希雅纔是自言自語地嘟噥着。

「……我不要喫餅乾。」

「別說這種話嘛。」

伊歐轉過頭，輕輕笑了。

「喫點餅乾不是不錯嗎？弗格那邊，我會去說說他的。我想他一定也會覺得很抱歉，不會跟公主生氣的。」

艾兒蒂怯怯地抬起頭。

「真的嗎？」

「是啊。」

——就是這麼回事。

就像他把艾兒蒂米希雅看得很重要一樣，在她的心中，弗格的存在也比什麼都珍貴。珍貴到讓伊歐都忍不住嫉妒了。

所以他纔沒有發現。他根本不明白。

打破了「最近就可以出去了」的約定，而讓艾兒蒂米希雅氣憤難平的原因是——她一直期待着能和弗格手牽着手走在街上。

對這個總被煉獄毒氣繚繞的少女來說，那大概是會讓她感到無比喜悅的事吧。

不曉得那算不算戀愛。她還太小，無法意識到那種感情。

可是——不管是戀愛還是親暱，不能理解女性的心情還袖手旁觀的男人，身爲女人絕對沒辦法原諒。

「說起來，那傢伙似乎比公主殿下更不長進呢。」

伊歐自言自語似的嘆了口氣，艾兒蒂米希雅愣愣地抬起視線瞥來。沉鬱的臉色終於被笑容取代了，伊歐輕輕聳了聳肩。

（插圖155）

但是，這位受到衆人憧憬的大公爵，今天臉上卻籠罩着一片烏雲。

†

「雖然很遺憾，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說到那羣被悳國僱用的煉術師，甚至不用特地召集瑩國裏的激進派分子，只要說『想讓瑩國喫點悶虧嗎？』在大陸上招募就行了……不過，這樣真的很麻煩。一個多月前的聖堂爆破計劃根本沒得比，因爲這一次他們選在戶外，而且目標還是市井，也就是想對國民下手啊。」

不由得想起一個多月前，特莉埃拉的那張臉。

「是。」

但是，此刻弗格所掛念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跟這個國家所信仰的新丁字教不同，舊教——即是正統丁字教在教義上禁止使用煉術。就這一層意義而言，瑩國或許可以算是異端吧。因爲想堂堂正正地使用煉術而創立新教，不惜叛離了法王廳。

「但是，殿下……」

理查德德從倚子上站起身，往身後的窗戶走去。

手上雖然拿着報告，理查德德的視線卻始終停在弗格身上。恐怕他已經將那份報告反覆看過好幾次，次數多到都可以背出內容了吧。

他開玩笑似的說着，眼裏卻不帶笑意。

就算是弗格，一時之間也說不出話來了。

列位大公爵，是當今國王湯馬斯•米爾•拉耶的親弟弟，也是目前排第二順位的王位繼承者。換句話說，只要瑪格麗特公主不以女王的身分登基，同時王妃也未產下其他子嗣的話，下任國王的暫定人選就是他。

在王族之中，他也被策封了王屬軍總司令官之職。

王屬軍——由精挑細選過的一百二十名騎士加上身手老練的二十五名煉術師所組成的王傢俬設軍隊。不同於警察的命令系統，他們平時是王宮的護衛，名義上是王家親衛隊，實質上是爲了進行特殊任務的獨立部隊。

如此說來，對方會採取這樣的行動似乎也不無道理。

想阻止大規模的破壞活動，就表示跟一個多月前一樣……

開始娓娓道來。

「是要以舊教爲重追隨丁國，還是選擇煉術來讓文明更加進化？他們心裏就是有想和我國親近的念頭，纔會策劃這場政治婚姻，另但一方面，卻又擔心背離舊教會有什麼下場。但是……更復雜的狀況在於……直到我們發動產業革命以前，那個國家也曾經是世界第一的技術大國啊。」

他的個性溫和，同時也兼備了聰明才智。對待下面的人絕對會以符合王家風範的舉止相待。退守在年齡有段差距的兄長、也就是現任國王的身旁如同獻身般輔佐着，彷佛能將過往王宮裏氾濫的王位爭奪、兄弟鬩牆互相殘殺的醜陋歷史用清水洗滌得一乾二淨。

搞不清楚是悳國的王子會入贅，還是瑪格麗特要出嫁。以弗格的身分，也沒資格進一步追究吧。理查德德會提到這些是因爲相信自己。要是繼續打破砂鍋問到底，就違背了那份信賴。

「當然不是雙方派出軍隊直接開打啦。可是，就是這樣才棘手啊1

稀奇加上具有強大力量，雖然可能會造成暫時性的需求量，但顧客很快就會發現了。這東西的力量實在強過頭，最終——只會導致術者自身的滅亡。

「值得慶幸的是，以現階段而言，想大量生產似乎不太容易。」

另一方面，因爲不公開行動的關係，舊教圈也就沒有立場譴責恵國。非但如此，，能讓可恨的瑩國陷入動盪混亂，說不定舊教圈還會在暗地裏拍手叫好呢。

完全不曉得對方打算怎麼幹。難道真的會如理查德德所說，直接屠殺國民嗎？還是打算在瑩國的煉術師們之間引起騷動？不管採取什麼手法，對手都不介意炸掉一、兩棟街上的建築物吧。

當然對悳國來說，也不巧出了一些狀況。站在對皇室的政治婚姻寄予期望的派閥立場，這次的事件應該不是他們所樂見的。既不能把問題公開表面化，又無法避免兩國的關係惡化。更或者，這就是其他派系的目的呢？還是在面臨這場皇族婚姻時，發現我們這邊佔了比較大的優勢呢？

「不需要使用煉禁術……也就是說，有大量生產的可能嗎？」

只不過，若是由國家率先發起的，那就另當別論了。

理查德德回過頭來。

他們或許也想在被瑩國獨佔市場的世界鍵器產業這一塊瓜分其勢力吧。瑩國境內就不用說了，他國的煉術師們都還未成氣候，說不定真的會出現想利用強力鍵器來彌補力量不足的傢伙。要是因爲那種鍵器讓瑩國陷入混亂，就更爲甚之了。

那雙清麗的眼眸底下浮現一層淡淡的黑眼圈，由此想見他昨晚應該沒有入眠吧。

「況且悳國要是明目張膽地販售鍵器，跟舊教——也就是與丁國之間的關係恐怕會隨之惡化，更甚者，說不定會被法王廳斷絕關係永遠驅逐喔？真要演變成那樣，他們就只能改信新教了——我們是由國王擔任主教，也就是說，當他們公開行動之際，除了依靠我國以外就無路可走了。當然不只是悳國，其他國家也一樣。」

「那似乎是將小型煉術陣埋進樹脂裏。跟以合金大量精製『愚者之石』相較之下，所需花費的製作工程不僅繁瑣，價格也會水漲船高。若是讓我國製造出一樣的東西……價格大概與等量的黃金差不多吧。啊，順便跟你說一聲，那個鍵器就以製造公司的商標爲名，叫作『克拉夫念珠』。我不喜歡這種隨便又普通的名字，既然是名品武器，不是應該取個比較帥氣的稱號嗎？」

到了這種時候還不挑宗明義地講，恐怕也是原因之一吧。

弗格提出了疑問。

「唷。」

嗯，理查德德微一頷首，又接着說：

總而言之，現在的問題在於——

弗格憂心的反問。

「……咦？」

「我說過了吧？是因爲外交啊。」

這一次，理查德德卻搖了搖頭。

「看來對瑩國抱持反感的人很多啊。」

法王廳的所在地•丁國不管程度如何，只要在其領土內使用煉術即是剝奪信徒的資格，永遠驅逐——因對此有所顧慮，幾乎讓所有的舊教國家對煉術都只能裹足不前。

「因爲這樣的關係，那個國家現在也正面臨動盪呢。」

弗格和艾兒蒂在身分上也歸屬於此，名義上是王屬軍禁衛游擊隊。這是形式上爲了證明他們兩人的存在而特別成立的小隊，其下所屬只有這兩人。

理查德德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繼續說道：

「根據以上分析的利害關係，他們所選擇的是……藉由不屬於我國公會的煉術師們，對匍都發動大規模的破壞行動。」

這樣的他，也獲得國民相當程度的愛戴。

「他們的自負心態不能容忍瑩國想要獨佔技術，是嗎？」

「這是……什麼意思？」

「克拉夫念珠」可不是一般的鍵器。能打開的門比「愚者之石」還大，也能召來超乎想象的大量毒氣。但也正因爲如此，就算真能流入這個國家，也無法佔據鍵器市場吧。

理查德德的美貌也因浮上哀愁而微微扭曲。

理查德德搖了搖頭。

親王隱去了臉上的表情，如雕像般俊美的臉龐正面無表情地告訴弗格。

理查德德會刻意傳喚自己，當然就意味着這一次的事件又要派艾兒蒂上場了。但剛纔說了這麼多，可想而知這一次並不是暗中進行活動。

儘管如此，這位親王是弗格的直屬上司這一點依然是不變的。

弗格單刀直入的詢問。

理查德德•米爾•拉耶。

爲何不直接稱呼他的姓呢？那是因爲理查德德所擁有的姓氏，在這個國家裏比誰都來得高貴，不論是誰都耳熟能詳。甚至是不是能隨便喊出口的。

——原來是這樣啊。

憑藉的就是他寬大的器量。

「……的確，是這樣沒錯。」

議員基本上都是稱呼其姓氏。這也是現今議會中，貴族院議員們的實力證明。對貴族來說，沒什麼比血統更爲重要，所以他們希望以姓氏作爲個人的識別，並將之習慣化，讓下議院的那些庶民院議員也不得不跟着仿效。

但是「理查德德」並不是姓氏，而是名字。

「悳國是舊教國家，怎麼會製造出那種危險的鍵器呢……」

「把那東西拿出來正式販售也沒有意義。這一點煉術師應該最清楚不過了吧？」

令人不耐的冷汗淌下弗格的背脊。

「從邊獄院呈交上來的調查結果和諜報部進行的調查來看，確實如那條手煉型鍵器裏烙下的刻印所表示的……它來自把總公司設立在悳國的克拉夫商社，是一間專司負責開發兵器的公司。最令人忌憚的是，製造方面似乎不需要使用煉禁術。」

說起來，他和相貌平庸的現任國王恰恰相反，理查德德是個擁有中性美貌的青年。高挺優雅的鼻樑和細長的眼眸將他的容貌襯托得相得益彰，嘴脣不薄也不厚，笑起來很嬌柔，發起火來令人畏懼，張開嘴時充滿貴氣，閉上時顯得威嚴，那張臉上豐富的表情確實充滿了教人嚮往的魅力。他還有一頭柔軟微卷的亞麻色長髮，從正面看時十分精焊，背面則是帶有女性特質的清秀典雅。

當然在舊教圈裏，也不是完全不使用煉術。雖因每個國家的信仰程度不同而各有差異，但畢竟很少有施政者能完全無視於希望生活變得更便利的國民心聲。有不少區域也存在着非正式的煉術師公會。

「是啊，沒錯。很糟，簡直是糟透了。」

「既然如此，他們直接在市面上販售不就好了嗎？特地走私給我們國內的激進分子，怎麼想都只覺得是刻意挑釁。」

坐在椅子上的理查德德向前來進謁的弗格揚起手。

再次跺回辦公桌前打開抽屜，理查德德從裏頭拿出一疊報告——

從頭到腳、從裏至外都是如此美麗，閃動着耀人的光輝——就像國民將王國的現狀託付給國王一樣，國家的未來可說是都寄予在這個年輕親王身上了。

「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就乾脆一點，從結果開始說吧。」

「……嗯。」

那也就表示——

「匍都恐怕……就要掀起戰爭了。」

深深嘆了一口氣，終究還是苦澀地開了口。

而這次引發事端的悳國就位在與丁國的國土接壤之處，從很久以前就隸屬舊教體系。

「我想你不知道吧，瑪格麗特公主殿下與悳國王子已有婚約，這件事就連瑪格麗特本人也還不知道，不過這件事還沒公開發表，就麻煩你別說出去囉？」

對理查德德還算信得過去。主要的原因是，他是個相當有能力的人。他的身分高貴並且不拘泥小節。對待弗格這種身分卑微的人，也能以毫不在意的態度好好相待，這一點讓弗格對他抱有好感。至少他不會端着高貴的身分講些無聊的諷剌。

「實際上，那個『克拉夫念珠』就是個威脅。那是在向我國展示他們的力量，以顯示他們在煉術研究方面佔有優勢……克拉夫商社會有這種想法也不奇怪。」

事實上，的確有幾個國家爲了煉術而脫離舊教。那些國家全都無一倖免地遭受到以丁國爲首的舊教圈敵視。瑩國之所以能順利地進行宗教改革，全然因爲這是個島國國家，國境沒有與他國接壤的部分，當然也就不會捲入那些莫名的衝突。

新型的、有着強大力量的鍵器就在眼前，她那張透露出懊惱，卻又顯得無比雀躍的臉孔。對邊獄院那一羣人而言，就象是得到了一個很不錯的玩具吧。

畢竟「理查德德議員」這個稱呼，本來就是十分特殊的。

「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變，那傢伙也差不多該要學着瞭解女人心了嘛。」

「追根究柢來說，還是外交問題啊。」

悳國想藉着破壞行動，向世界宣示「克拉夫念珠」的威力。而瑩國就算遭受到了什麼損害，也不能以國家的身分提出抗議。若是追究起責任，對方只要說「我國並沒有對外販售那種東西」就難以再多說什麼，毋寧說是自取其辱——身爲煉術開發最前端的國家，竟會遭到後進國家的技術蹂躪。

「沒錯。」

「就先從之前那條手煉開始說明吧。」

「悳國只是爲了讓我們看到他們的技術，但也就只是這樣了。那種鍵器是不會正式販售的，也不可能成爲市場上的要角。況且，能夠將煉獄之門大幅打開的鍵器，充其量只是爲了促進煉術研究而存在的道具而已吧？就算正式販售，他們也撈不到什麼好處，他們最大的買賣對象就是邊獄院，克拉夫商社最後只會淪爲瑩國國立機關下體面的轉包企業。而且技術在幾年之內就會被盜取了。」

也許——比那一次更危險。

總而言之，理查德德繼續說道：

理查德德貴族院議員是位二十八歲的青年。

戰爭。

瑩國與悳國，還有丁國之間——微妙的關係就此立見。

貴族院議員，這樣的稱呼並沒有錯，但或許顯得有些不敬。只有在不得不與那羣議員們召開表面上似是提倡社會地位平等的議會時，才能公然這麼稱呼他。在議事堂以外的地方，若有人膽敢把他當成區區一名議員，就算他本人不在意，但周遭肯定會投以相當嚴厲的譴責眼神吧。

「……報告的內容很糟嗎？」

他們確實擁有那樣的能力。只要使用「克拉夫念珠」，煉術的冠位差距根本不是問題。

「國外的煉術師集團似乎正進行着對匍都的大規模破壞計劃，是一羣不屬於瑩國公會組織的傢伙……當然，我們不得不針對這件事防範於未然。也就是我國和其他國家之間，將要展開煉術師同志的代理戰爭了。」

「殿下，難道……」

「……你和艾兒蒂米希雅要以市井煉術師的身分，加入反攻作戰。」

「理查德德殿下！」

聲音不由得倉促了起來，這可不是在開玩笑啊。

「關於這件事，怎麼能讓艾兒蒂接受這種低賤的工作呢！」

以市井煉術師的身分加入反攻作戰，就表示得混進市井諫術師之中進行工作。光是受到和王屬煉術師同等級的待遇就已經夠令人無法忍受了——這不是讓弗格在一個多月前的刻意警告，變得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嗎？

「……住口。」

但理查德德冷淡地拒絕了。

「你們必須在街上逗留兩、三天，掌握敵人準備發動破壞計劃的日期，也必須和跟我們同一陣線的煉術師們碰面。」

「三天嗎？那麼的話，就更不應該……」

「這是命令！」

從理查德德嘴裏吐出的無須多言的口氣。

「真是抱歉，但你們沒有選擇的餘地。」

弗格咬緊了嘴脣。

理查德德大公爵的確是信得過的人，但也只是信得過，而不是能絕對信賴的人。而這就是理由。

他代表優雅、聰明，高雅與貴氣，總接受着國民們的讚美，但另一方面，國家的核心部門對他的評價卻大不相同。也就是，極受寵愛的經國之才。

溫厚而美麗的偶像搖身一變，投身於政治的親王伶俐到近乎冷酷。只要是爲了國家，誅殺小孩也不算什麼。不用說，他當然明白「孩子就是國家的未來」這個道理，但該做的也不會手下留情。當他把任何可能性與國家利益放到天枰上衡量孰輕孰重時，絕不會把憐憫和慈悲當成秤砣放上去。不能用倫理還有感情來動搖國家，他徹底遵循帝王教育，那模樣簡直像個機器。

艾兒蒂是國王的女兒，對理查德德來說就是侄女。平常時候，他比其他公爵或大公爵還要同情她——但是，可一旦面臨該下判斷的時候，就會完完全全地把對她的那份同情封閉起來。

「那麼至少……在執行作戰時，可以恢復成王屬煉術師的身分嗎？」

即使如此，弗格還是試着反抗。理查德德對艾兒蒂體質和隱匿的必要性再清楚不過，可是這次實在太強人所難了。除了要混進市井煉術師之間進行作戰之外，還得連續三天待在外頭——這樣的負擔實在太沉重了。

「沒辦法，我們還得顧面子呢。」

那是——一件長到能遮住雙腳的長外套。

「哎呀呀，因爲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你纔敢這麼大聲呀。」

但弗格的心情還是無法開朗起來。

理查德德無奈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兩人之間相距了五公尺以上——遠得實在不太符合密談。

「對不住啊，公主。」

「來，收下這個吧。」

而這條「伊祖蘇聖骸布」是屬於國王的所有物，由王權派負責管理。

「……歐必特公爵。」

他身上穿的不是市井流行的那種西裝，而是更偏向上個世代、極具貴族風格的合身立領上衣。披着極爲奢華的厚重斗篷，可以看得出這個人的高貴身分。

特別是跟走在他身旁的少女相比之下，更顯出他的凡庸。

「我想你應該明白，把這東西還回來之前，你都有任務在身，別忘了這點。」

「……確實很有道理。」

真想早一點到達下榻的地方，把這身外套脫下來丟到一邊。

只是穿戴半天，身體會出現不適；一整天都套在身上的話，晚上會開始發燒；連續數日都包裹着，就算昏倒也無可厚非。

那是個男人。

就算是老爺子對她出聲，少女——艾兒蒂也沒有做出回應。

「……這……也太無聊了。」

頷首，旋踵，弗格轉身走回艾兒蒂身邊。

聽着弗格低着頭回應的臺詞，理查德德只簡短地回了一句：「太好了。」

於是，過了一個禮拜之後。

是距離太遠聽不到或是根本沒在聽，只不過對於害怕她散發出的毒氣而不敢靠近的人，也沒什麼好說的吧。

打開包裹，取出裏頭的東西。

爲了管理艾兒蒂米希雅這般的籠中鳥。

「是的。」

外表看來毫無個性，唯一的特徵只有懸在後腰的一把短彎刀。

這東西——名爲「伊祖蘇聖骸布」。

看着這樣的她，臉上也不由得露出同情，歐必特拿出夾在腋下的東西。

這塊布料會將毒氣中和成無害化，對艾兒蒂本身卻是有害的。

†

輕輕揪着弗格的袖子，低下頭喃喃：

將東西遞交出去時，歐必特也嚴肅地告誡着。

少女漠視歐必特健朗的笑聲，小聲地開口。

「一個禮拜後，可以吧？」

少年與少女。

說的準確點，是個老人。

而這件事，是如此毫無道理。

下顎蓄着長長的白鬚。他的腰桿打得筆直，腳步也顯得從容不迫。

「別把氣出到我頭上，弗格。」

一個是穿着樸素貴族服飾的少年。

歐必特公爵優雅地微一頷首，停下了腳步。

被這麼提點，弗格只能乖乖閉上嘴。他說得沒錯。

就算佇立在新月之下，那頭銀色長髮仍閃動着光輝，彷佛能把人吸進去的灰藍蒼瞳，還有一身清透得快從背景中跳脫的白皙肌膚。

原本該以毫無忌憚的微笑目送兩人外出的侍女——伊歐的身影卻不在現場。爲了確保艾兒蒂不會潛逃，直到完成任務回來之前，伊歐都得以人質的身分被囚困在那座塔樓之中。

艾兒蒂不使用「伊祖蘇聖骸布」就沒辦法外出，但是一直穿着又會危害自己的生命。說到底，這個少女若想好好活着，除了那座塔樓的地牢以外就別無他處了。

而這件外套，就是艾兒蒂的桎梏。

傳進他們耳裏的，是從中庭深處走來的腳步聲。

「王屬軍的助力，儘可能得以最小限度的人力發揮出最大限度的戰力。而且要完成這趟任務，就得派出公會也不曉得的王屬軍人員，能滿足這些條件的只有艾兒蒂米希雅了。這個國家排得上前三的煉術師，王室內部中可以單獨運用的最大戰力……她完全符合這些條件。」

艾兒蒂也好——當然弗格自己也是——看來還是有必要對國王，還有王權派的達官顯貴們持續不停地宣示自己的「有用性」。一個多月前假藉失誤的示威是一把雙刃劍，總是重複相同的戲碼也不行。

「……唔。」

已經聞不到平時那濃郁的花香了。唯一有的，就是「伊祖蘇聖骸布」特有的，類似石油的金屬味道。

「我一點也感覺不出來你有希望被當成親王尊奉的意思，殿下。」

「別這麼諷剌嘛……你說話也真是太不經大腦了，我再怎麼樣也算是親王啊。」

「……還是那種討厭的味道。」

心裏再明白不過。就算對他抱怨，也無法改變什麼。

她原本應該擁有第一順位的王位繼承權，親王身分什麼的，別說低頭了，就算跪伏着行禮也無可厚非，艾兒蒂只需要抬高下顎頤指氣使——一想到這裏，心裏就愈加難以承受。

「人家都要出去工作了……」

「嘴上說只靠市井煉術師就夠了，又因爲不安心而派艾兒蒂上場，是嗎？我從來不知道我們禁衛游擊隊是爲了幹這種事才存在的。」

少年——弗格輕聲呼喚那個男人的名字。

「這是當然。」

這雖是個便利的道具，卻並非萬能。

下半身則是對比般的寬大裙襬。使用的布料雖奢華，但縫綴在上頭的樸素銀色金屬像鎧甲一樣，一看過就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先前說的那些原則、還有這次的作戰計劃，都不是出於理查德德的本意吧。要牽制外界諸國，要顧慮其他王族，再加上衆多要素，結果判斷出這就是最好的決策。走到這一步，已經沒辦法推翻改變什麼了。

「只有你嗎？」

要說理查德德是親王，艾兒蒂也是個公主啊。

「謹遵鈞命。」

理查德德的語氣像極了諄諄教誨。

沒有辦法明確地說明其原理，只能說或許是圍繞在身體周圍的環境改變了的關係。就如同人類要是不穿衣服，就可能因受寒而發燒，而對長年身處在濃烈毒氣中的艾兒蒂而言，那也已經是種常態了。

如果派不上用場，就快點把她殺了吧，反正她也只是個被詛咒的孩子——直到現在，這種意見仍舊根深蒂固地停留在某些王權派之中。若連國王和理查德德也不肯出手保護，艾兒蒂就完了。

「明白了，我接受這份工作。」

顏色是幾乎與深夜融爲一體的漆黑，襟口處還連着一頂兜帽，只要穿上它，就能徹底罩住全身。

被黑暗籠罩的王宮中庭裏，出現了兩個人影。

「王屬軍•禁衛游擊隊……一個禮拜之後會再回到王宮。」

嘴上這麼說，弗格還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壓抑住心中翻騰的不滿。

「夜這麼深了，沒道理要再煩勞陛下……就我這把老骨頭還算承受得了。不過一想到早起，就讓人想到老頭子之類的哪。」

疑問聲中全是不滿，但她並沒有看向老爺子，而是朝着少年的方向。

不過是一句形式上的道歉。但考慮到他的身分地位，這句道歉已經算是破天荒了。居然能讓瑩國的親王向區區騎士身分低頭，這原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弗格靜默地走向前，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領下了那個小包裹。

一副嫌麻煩的樣子，但還是乖乖把外套穿了起來。

在弗格的催促下，少女僅是瞥了外套一眼，鼻子稍微嗅了嗅便皺起一張小臉。

「我也這麼覺得，但外交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面對弗格的疑問，他相當乾脆地做出回應。

「沒辦法和父王見面嗎？」

光是活着，身上就不斷散發出煉獄毒氣的少女，只要有人靠近她身邊，生命就會被無情地剝奪。所以她才必須以「伊祖蘇聖骸布」包覆全身，若不持續中和不斷湧出的濃郁花香，就無法走在白天的街道上。

對始終凝視着這頭的歐必特輕輕點了點頭，弗格帶着她轉身離去。

上半身是一件緊貼着身體曲線，只遮蔽了胸口和腹部——但裸露出雙肩與背部，單薄如內衣完全魅惑人心的服裝。兩隻覆住手腕的長手套雖助長了其豔麗，卻沒有表現出半點應有的矜持。

「艾兒蒂。」

戴上兜帽披着外套，艾兒蒂那絲般滑順的銀髮和圓溜溜的眼瞳都隱蔽在布料之中，她用有點膽怯的聲音開了口：

能夠吸收煉獄的毒氣並加以阻斷，將其無害化之後再還原成大氣。具有這種特殊性質的布料是以煉禁術製造而成，屬於世上獨一無二的物品。本來應該被封印處理掉的，光是持有這東西就觸犯十條以上的法律了。

從衣袖探出一截如白瓷般的纖細的手指，輕輕纏上弗格的手。

夜很深了，再過幾小時天就要亮了的半夜三點——

接着遞出。

「沒道理爲了後進國引發的破壞行動特地派出王屬軍。王屬軍是國內最強的精銳，也是王室的禁衛軍，至少我們是對國外這麼宣稱的……只不過是出現了新型鍵器，派市井煉術師來對付就綽綽有餘了。」

「抱歉了。」

「可以走了嗎？」

少女如此的與衆不同。

「那我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