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三章 被弃于识域下地平线的未来

《炼狱姬》 · 藤原佑 · 1.1万 字

这十几年来,应该都不可能有人进出这间地下室。

但是地板上一尘不染,墙壁及天花板看不出风化的痕迹。更有甚的,装在墙壁上的烛台燃烧着明亮的火光,照亮室内。

蜡烛很长,宛如才刚被点燃。

「难不成时间真的静止了……?」

弗格忍不住呢喃。

他有这种错觉——不如说,这样解释还比较自然。

「坦白说,我都搞不懂了。」

一旁耸着肩的绮莉叶看似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也满脸不悦。

这也难怪。密室的炼禁术并未回应绮莉叶或者雷可利,而是只对弗格起反应。明明同样是「罗兰之子」,这样的差别待遇令她很不服气。

相较之下,弗格则是内心激动,有一种置身梦境的心情。

室内看起来像是书斋。

三面墙壁摆设着书架,上头几乎塞满了书籍。中央放置了一叠叠堆积如山的文件。拿起来过目,全是些看不懂的算式或图形,就连文字都潦草得无法辨识。看起来不像是研究成果,大概单纯只是随笔记下的一些思考过程,搞不好连写下的本人都看不懂。

但令弗格心跳加速的,不是堆积如山的书本或文件。罗兰活过的痕迹确实激起了他的兴趣,但是比起这些——

书桌的后方,摆在椅子旁边的——奇妙的物体,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是?」

避开地上也有的书和文件,他慢慢靠近那个东西。

底下甚至没铺地毯,就这么曝置于石地板上。

「这是什么……蛋?」

越过他肩膀窥探的绮莉叶讶异地询问。

差不多刚好是双手环抱的大小,椭圆形的白色球体。

绮莉叶所说的「四个人全都在场比较好」,这种近似已事先被烙印好的感觉。

「……咦?」

在房门外倾听对话的卡雨布鲁克也保持沉默。

「喂喂。」

「把雷可利带来。」

白色的外壳彷佛突然消失般化为粉尘。甚至让人无法判断原本是固态或液态,就这么烟消雾散。如此看来,搞不好是升华成气体了?掌心的粗糙触感也已消失,唯独空气间飘散着余香。

卡尔布鲁克很快就带来了雷可利。

所谓的「某种东西」,很可能就是这颗蛋。

万一这个蛋型物体真的是让罗兰转生的装置——既然作为核心的基亚斯已经不在了,那么装置要嘛就是不起动,再不然就算起动了也只生得出不完全的东西。这么看来,破坏它就是最好的选择。

仅仅那么一刹那。

只有弗格才能开启的大门。

「绮莉叶……?」

这嚒一来,那第四位弟弟一定背负了什么任务。

「这……」

贴在密室墙边的书架、散落一地的书本、石地板以及书桌,全都消失无踪。覆盖视野的只有雪白而朦胧的雾霭。

不管是刚才的自己,或是现在的绮莉叶,都有一点不对劲。

「绮莉叶,我现在怀疑……这颗蛋有没有可能是不好的东西?说穿了就是……这会不会是罗兰为了成为『完美的存在』的装置。」

换言之,就是像刚才的弗格那样——

「你……你在说什么?你是谁?」

「马上带她来这里。」

抱着些微的期待,弗格在球体前蹲下。

「什……」

有一道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心里响起。

「那还用说。」

绮莉叶没有反对。

问出的话也不是发白喉咙,而是发自内心。

「这就不是我能推断的了……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由身高看起来是个成年人,但五官却隐约散袭着稚气。

而要是这颗蛋的使用方式超出了现今的弗格他们的想像——没有时间去摸索,只能实际试验了。虽然不知塞满这间密室的书籍或文件里是否有记载使用方法,但已经没时间去把它们一一读遍了。

「不过照理来说,总之把它打破看看就知道了。从形状不是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吗?一定就像宝箱一样啦。看是会蹦出鬼还是蹦出蛇来。」

宛如冰块融化一般。

绮莉叶手抵着眉间,动作像是在忍耐着头痛。

弗格重新跪在白色球体的面前。

「打破试试看吧……如果靠物理方法打得破。」

宛如花香,却与现世存有的任何一种花都不同,馥郁的浓烈香气。

弗格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知道的一定是在场的我们所不知的事。简单说,就是这颗像蛋一样的东西是什么,该拿这个怎么办……之类的知识。」

他们现在清楚知道的,就是这个密室里有罗兰留下的「某种东西」,他们人造人的脑中埋有与那样东西相关的朦胧记忆。

不是往常那种坏心眼的挖苦语气。

「嗯。我猜或许是『那家伙』设计的。」

不,「未知」这种比喻又到底算不算正确?

年纪应该刚过四十岁左右吧,身上迈遢地穿着看似便宜的贵族服,胡乱耙着色。暗的金发,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容。

「我不清楚。但是,雷可利……那个孩子最好也要在场。么子基亚斯已死虽然令人悲伤,但至少剩下的三个人全都必须在场。」

「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后悔,可以吗?」

弗格不知何时已来到未知的场所。

被安置在一个造型看似鼎、有着脚架的金属器皿之中。脚架埋进了石地板底下。白色的球体状似一颗蛋,因此容器也给人一种孵化器的印象。

这个「奇妙的东西」,究竟能否成为打破目前困境的对策?

卡尔布鲁克一定会主张说「罗兰不是那种人」。可是对弗格他们而言,与罗兰一起度过的记忆既稀薄,也没有受过他疼爱的回忆,是个连人品都无法判别的对象。正因为是他们的父亲,反而更无法抹灭对他的不信任感。

「嗨。」

是个男人。

换言之,就宛如炼狱的——

而基亚斯——「第四环」已经不在了。

「你连自己父亲的脸都忘了吗?嗯~虽然是我故意这么设计的啦。因为要是一直都无法从父亲这里独立的话可就伤脑筋了嘛,最好还是快点把我的脸忘掉。」

与她乐观的内容相反,语气里蕴含着严肃。

「可以吗?」

「这是怎么回事?我开门的时候,感觉身体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甚至有一种被入操纵的感觉。刚才的你也是一样吧?」

果然唯有这点无法轻易下决定。绮莉叶看起来似乎也多方犹豫。只不过她很不擅长这种无法跟着直觉走的思考,只见她时而搔头,叹息的频率也逐渐增加。因此先得出结论的不是绮莉叶,而是弗格。

没错——有十足的可能。

想要活动手脚,但连身体感官也都变得暧昧不清。想要寻找绮莉叶与雷可利,却没有办法转动脖子以视野巡视四周。

球体的表面迸开了。

「不要紧吧……大概。」

像个孩子般被抱在怀里的她,正安稳地熟睡。

那个男人耸了耸肩,似乎有些伤脑筋。

就如外观的印象,粗糙的触感与鸡蛋类似。感觉得出里面是空心的。虽然还不至于判断出里面装了什么——但就在他手掌稍微滑动的瞬间。

决策当时应该也在场见证的卡尔布鲁克并未给予否定或肯定。

结果——

——该不会真的是一颗蛋吧?

从优贝欧鲁那里听到的,关于「完美的四源,其碎片与统合」的理论。

实在是太随便又粗暴的意见了。

试着想像里头要是装了第五个人造人该怎么办?太可怕了。又或者里面沉睡着禁术创造的异形怪兽?

无声无息,甚至连触觉都变得暧昧。

两人沉默思索了几分钟。

——只能放手一搏。

彷佛精神独自脱离了肉体,飞到了空白的世界。

有必要加以确认。既然不是葡萄酒库,代表至少他们朝希望更接近了一步。

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吧。

她的表情宛如发烧般恍神,茫然的语气彷佛正为某人的意志代言。

男人搔着头,害羞地回答:

反正不管怎样,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连犹豫都嫌浪费时间。

他只是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慢慢步出了房间。

「无所谓。要是什么都没发生,顶多就是回到起点罢了。要是发生了不期望的坏事……反正么弟不在,事情一定会往好的方向运转吧?」

可是由这一连串的状况来推断,弗格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讨厌的推测。

但她丝毫不加动摇地确信非得这么做不可。尽管按着额头低呼「这怎么搞的」,却不打算收回前言。

「知道了。那我要动手罗。」

「得调查看看才知道。」

若将这一切连结,那么他们目前的状态不就宛如受到花蜜吸引的蜜蜂,然而其实等待他们的却是食虫植物的陷阱吗?

「除此之外没别的方法了。」

「父亲……?」

绮莉叶支吾其词。

「好久不见呢,弗格……话虽这么说,实际上也不是我本人亲自见到你啦。我已经死了,现在正说话的我只不过是显像出来的冒牌货罢了。简单地解释,就是我还在世时所创造的『卵中雾』,像鸦片一样对你的神经起作用,与深层领域的记忆互相反应,让你看见幻觉罢了。」

「哥哥负责的是开门,一定是这样。而我则是感应到在这里有『某种东西』与我们兄妹有关。走进房间的瞬间,脑中就涌现了确信……而言可利被赋予的任务则大概是守护这个房间。将这座宅邱作为总本部这件事本身,或许也是像刚才我们被操纵那样。

「如果你说得没错,那基亚斯·梅涅克呢?」

首先确认它的硬度与质感。要是摸起来很硬,那就得去找来破壳用的钝器。一面想着这些事,双手像要将其环抱般,抚上球体的表面。

「是……是这样吗?」

而且他连自己究竟是站是坐都无法判断。

卡尔布鲁克让她坐在石地板上。她就这么倚着堆叠的书墙,似乎不会醒来。

不知究竟是鼻孔先嗅到气味,还是视野先察觉到异状。

「不把她叫醒没关系吗?」

有人在叫他,他直觉地心想。

如此思考的下一瞬间,眼前——不如说「意识」的前方——形成了一个人类的影像。

他把脸靠近卵状物,聚精会神地盯着瞧。

头顶上方突然听见绮莉叶如此说道。

反过来说,万一蛋里面装的是能打破现况的道具、武器或者生物——那么这个应该就是为了执行炼禁术的孵蛋器了吧。里面的东西若已完成,那么把蛋破坏掉也不成问题;若尚未完成,那么就赶不上去救艾儿蒂,到头来对弗格他们来说都只是没意义的垃圾。

绮莉叶断言。

当然,这应该并非绮莉叶确信如此。她的个性原本就是这样,会毫无根据地对这种未经深思得出的结论充满自信。只不过若要这么说,弗格也没有任何根据可以让他对绮莉叶的推论一笑置之。

「是啊,我是你的父亲,罗兰·艾努·康菲尔德。」

于是那个「幻影」,罗兰·艾努·康菲尔德开始和弗格交谈。

「……那么,你又为什么进到了这个房间,把蛋打破?不,就算你回答了,我也没把握能根据你所说的话给予正确的回应就是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你不是已经死了……」

「你就想成是来自过去的信吧。」

只不过,这究竟能算得上是「对话」吗?

「我将自己的知识与记忆一部分植入了你们脑内。因为是保存在平常不会使用到的领域,所以至今你们不曾预想到自己脑中有那些东西……刚才吸入的『卵中雾』就是钥匙,用来开启我藏在你脑中的知识与记忆——开启通往那块领域的道路、唤醒情报。」

实在是太出人意料的逻辑。

但弗格几乎是凭直觉就理解了,使他总有一种奇妙的心境。

觉得对方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仅在一瞬间,之后他立刻就明白了意思。因为对方所说的都是早已预先潜藏在弗格脑中的知识。并非被教导未知的事,而只是把遗忘的东西忆起来罢了。

换言之,很容易就能洞晓话中含意。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正在跟自己脑中『罗兰的知识与记忆』对话?」

「没错。你理解得很快,真是太好了。虽然要让所有植入的资讯觉醒,还是得花上一点时间。」

也就是说为了让资讯觉醒,才需要这段对话。

「当然,虽然是记忆,但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这不是我真正的灵魂或精神,纯粹只是一项资讯。就算是我,也办不到移植精神这种把戏。」

「……请等一下!」

弗格不自觉对罗兰若无其事脱口的戏谑话语起了反应。

那是一项很重要的暗示。

若依照逻辑,其实就只是弗格在深层意识寻求了一项疑问,然后「罗兰的知识」委婉加以解答……可是弗格却认为是罗兰察觉到他们的状况,因此便以恶作剧的方式提示线索。

「你刚才……说什么?你说『办不到移植精神』……」

不光是优贝欧鲁,连弗格也以为雷可利从罗兰那里得到的是灵魂的力量。但实际交谈下来,其实她继承的不是灵魂,而是罗兰妻子的「精神」

「第三环」的雷可利是灵魂之力——「供牺之血」

没有回答弗格的问题,罗兰转移话题。

赐予基亚斯的特别能力,反而是「经络」之力。

「就像如今在此处的我一样,若要根据我的记忆重新构筑『雷可利·艾努·康菲尔德』的拟似人格不是不可能,而当时我的确也考虑过实行,可是那样子只不过是在以假乱真罢了。就好比大略翻阅了一本书,将模糊的记忆抄写下来,然后又进一步再拿去翻抄一样,已不再是原本的故事。所以我放弃了。」

或许过去也有过相同的经验,这也只是在重现记忆。

吞噬炼狱的毒气转为已用的能力。

可是——既然如此。

不仅如此,甚至还荒唐地考虑让名为人类的物种继承人造人的特质,藉以从根本上撤换人类的结构,就情况来说也算是一种骇人的禁忌吧。

「第一环」的弗格是经络之力——「消失点」。

企图以炼禁术让死去的妻子复生,或许真的很疯狂。

「关于这点你就别太深究了。」

「我……我是为什么、为了什么目的而生的?」

他们都各自获得了寄托着罗兰心愿的「特别的四源」。

「先从雷可利开始说起吧。」

首先是「第四环」基亚斯。罗兰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复活,想当然精神也并未从自己身上移植过去。

罗兰似乎有些害臊,又再次开始搔头。

必须要利用「消失点」来完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啊。看样子转生后的雷可利也与我妻子生前时有着相同的理念,所以虽然方法不同,仍依照她自己的方法做了各种事。明明记忆和人格都没办法移植才对啊,真是不可思议。」

「也就是说……」

弗格所认识的罗兰,总是孤单一人。

「你们的人生并不需要我这个枷锁,与其回顾关于我的回忆,我更希望你们重视与人的接触……不过养育小孩还真是困难耶,不管是你或是绮莉叶,似乎都因为我而害你们的人生过得相当曲折。」

「那么,基亚斯·梅涅克呢?」

记忆再次宛如泡沫般浮起。

而罗兰接着又说了更令人讶异的话。

若真是这样,不就真的像她平常老足挂在嘴边的——

在弗格知识中的「罗兰之子」的特性,与造物主本人所说的「罗兰之子」特性有着极大的龃龉。

「这是……为了将人类导引至更好的方向吗?」

如果那并非「超越人类的经络」的产物,只是一种手段。

没有个像样的朋友,也没有人前来拜访研究室。被赞誉为绝世天才、拥有聪颖头脑与卓越知识、世上难得一见的炼术师,另一方面世间也谣传他的人格有着极大缺失。无法正常理解他人的感情,欠缺同理心,无法配合社会的伦理与常识——一定是因为太过聪明,观看世界的着眼点与见解与他人相差太多,因此实在没办法融入人类社会吧。

「那……难道是……」

但实际上却与弗格的惊愕相反,他的动机实在过于渺小。

让人类与人造人结合生子,让人造人的特质遗传下去?

「……你的意思是!」

仅管形式扭曲——却是对女儿、对妻子、对人类的担心,期许他们有更好的未来——极其平凡且又理所当然的情感。

优贝欧鲁……进一步来说,是修菲姆所推测的「超越的四源」、「完美的碎片」,在创造出人造人的罗兰本人眼里看来,实在是误谬得离谱。归根究柢虽然是能用于战斗的力量,但因此就将之断定为「超越人类」,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

罗兰并非舆论所说的那种悖离人道的恶徒,也并非像优贝欧鲁所说的,是个为了一己之欲而牺牲自己孩子的自私男人。

罗兰以前就是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自己会遗忘至今呢?

像是内心牵挂着绮莉叶,懊恼似的笑道:

剩下的两个人——绮莉叶和自己又是如何?

询问了关于自身的事。

「可是,雷可利和基亚斯……」

连炼狱毒气都无法察觉,如同在空气底下呼吸并加以处理的能力。

寄托给雷可利的是一颗爱妻的心。

「用不着特地反问吧?这些都是在你脑中的情报啊。」

「嗯,就如你所想的。」

「没错。他是为了和人类结合,将经络的能力遗传给子孙而生的。」

以暗示着背叛的悲叹之河替他们命名,或许是为了戒惕他们不要成为那样,又或者只是出于轻微的戏谑心罢了。

「基亚斯吗?我赋予他的是『经络』的能力。」

但这些行为都并非出自恶意或私欲,而是纯真的思虑。

若依照优贝欧鲁的说法,每一个「罗兰之子」,身上都各自寄宿着超越凡人的「完全的四源」的碎片。

总觉得自己从刚才就一直在发问。

「是肉体,因为我希望她能够克服死亡。不死之身就原理上来说是不可能的,于是我便考虑是否可藉由自我分裂的形式来克服死亡,这么一来就能实现永恒的生命。以永恒的生命永远守候着这个国家直到厌烦的那一天……但看来我的方法太差了。」

然后世代传承下去,总有一天终能将对于炼狱毒气的完全耐性,赋予名为人类的物种?

「我刚才也有说过吧,『移植精神这种事是办不到的』。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为了让死者复生……企图将死者的精神移植到人造人身上。」

实在是超乎常识的破天荒构想。

然而这个理论似乎错得离谱。

被遗忘在记忆远方的声响,即便是在精神世界里,念起来还是很让人难为情。

赋予绮莉叶的力量或许的确很可怕。

彷佛爱怜着不在此处的雷可利。

他记得以前也曾经这样。在弗格发问时转移焦点,实际上却是为了确实解决疑问,而先从别的事情开始说明。

「现在正与你对话的也是,并不是我真正的人格,而是保存在你记忆深处的『罗兰的说话口吻』,透过你的记忆再次重现罢了。真正的我已经死了。人死不会复生。我也不打算复生,我死得很满足。」

能力终究只是手段。无论是「消失点」、「群体」或「供牺之血」,都只不过是手段——为了要实现他寄托给孩子们「真正重要的事」。

「是我的妻子,比我年长三岁的好女人。既是唯一理解我的人,也是我的朋友,但是她却病死了。我在她死的时候,将炼禁术创成的灵魂当作容器,尝试移植她的精神……或许移植本身是成功了也说不定,我无法确认真伪,因为那具灵魂确实寄宿着精神。可是,没有办法连人格都再次重现。」

优贝欧鲁所说的「罗兰的计划」,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罗兰苦笑。

给予绮莉叶的是守候国家的不死之驱。

弗格慌忙打断他。

他耸耸肩,抓了抓头发——啊啊,想起来了,这是他的习惯——然后继续解释:

但是如今心意相连,他明白了。

虽然他讲得一副平淡无奇,但弗格除了惊讶,再也别无反应。

「……绮莉叶呢?」

「对你而言,我是什么?」

没错,也就是说——

「我对基亚斯也很过意不去。那孩子肩负了『我的希望』,没想到却反而酿成了反效果,让他最后留下了悲伤的回忆。」

不——他为何要让弗格忘了与他相关的记忆呢?

对于生活周遭的所有物品感到好奇并且一一提出疑问,那些记忆、那些日子,为何至今都忘了呢?他不禁想咒骂自己,不禁埋怨起这个让他忘了至今一切的男人。

弗格再次提问。

姑且不论形式,原来她真的是罗兰的妻子——

「你赋予她的力量是……」

「第二环」的绮莉叶是肉体之力——「群体」。

「希望?什么意思……」

相较于想得知真相的弗格,罗兰显得很平静。

「移植人类的精神,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办到。至少以我的炼禁术是办不到的。就算复制精神固定到另一具灵魂上,也无法重现人格。人格这种东西,是灵魂与精神透过肉体和经络连系而成的结果,是后天产生的东西。」

「克服毒气?让人类……克服毒气的能力……是吗?」

基亚斯·梅涅克之所以作为人类之子被寄养在贵族家、被视为人类养育,就是这个原因吗?一切都是为了将人类导往新阶段的远大计划吗?

罗兰还在世时也是这样。那是什么?这是怎样的东西?这个机械的构造是什么?这本书上写的这又是什么意思——

「第四环」的基亚斯是精神之力——为了统合一切而被移植的罗兰之心。

「我的『消失点』又是为了什么?」

罗兰眼神寂寞地淡淡笑着说:

「不过总之,就算不是陪我度过大半辈子的『雷可利』本人,但她无疑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女儿。」

「那个力量实在是太悖离常人了,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也没有预先想到那将会在未来成为她内心的折磨……这也难怪,因为我的思考实在太跳脱人类常识了。」

「没错,巡回于神经与血管的生命之力……甚至连炼狱的大气都察觉不到,将其处理成与这个世界相同的空气,『对于毒气的完全耐性,并将其传授给子孙的能力』。结果他却在生子之前就死了,真是极其可惜、极其令人落寞啊。况且还拖累了心仪之人一起陪葬……实在是太过讽刺了。」

罗兰所灌注的是更不一样的心愿。

「她是我的女儿,同时也是我的妻子。」

对基亚斯·梅涅克寄予的期望,是改变人类未来的经络之力。

他的视线投向远方。

「罗兰……爸爸。」

弗格如同往昔那般地呼唤自己的造物主。

「我并没有构思要让自己转生这种荒唐的计划。」

语气像个孩童般,却又显得有些狂妄。

「是我妻子的愿望。他希望人类能够对于那个美妙的技术更运用自如。」

「你说是……经络?」

理解终于再也追不上流入的知识。

但是弗格也回忆起来。

面对他的疑问,父亲是什么反应。

每次他东问西问各种事物,罗兰总是一脸嫌麻烦的样子。

尽管如此,却一定还是循规蹈矩地坦白回答他。

「你的『消失点』,作用是解除炼术、将炼术还原为无。我认为那是必要的力量。这个国家的架构是以炼术来运作,而必须要有人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

虽然有些拐弯抹角,但解释得倒很详细。

「你至今一直都是靠那个力量去对抗炼狱吧?承受几乎可说与国家画上等号的炼术,并加以吞噬、消除、化为自身的食粮,同时一路观察了这个国家吧?」

语气状似冷淡,内在深处却蕴含着热意及认真。

「那就是我在你身上寄予的期待。对炼术这门技术而言是天敌,因此对炼狱世界来说也可算是朋友。换言之,就是理解炼术及炼狱的一切。这是我想成为却无从成为、想实践却无法办到的事。」

罗兰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告诉他。

「弗格,你是我最初的孩子。因此对于你,『我寄托了我的灵魂』。」

并非像四源说里那种科学层面上的「魂魄」。

那只是一种比喻。

心念、愿望,在人生旅途中所栽培、萌育起来的东西。

灵魂——最重要的核心部分。

「或许你会觉得是包袱或者是重担,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想说姑且就把能力交付给你,之后全凭你自己决定,所以消除了你全部的记忆……可是啊。」

罗兰接着说:

「那位少女。邂逅那位可说是炼狱及炼术化身的女孩,对你来说一定是命运,也是一种侥幸。只要和她在一起,你一定就能走向比我的目标更遥远的地方。超越我吧,有必要的话尽管利用我的一切。作为替代被夺走的『消失点』……尽情利用你脑中我所留下的知识吧。」

就像往常那样——就像以往结束授课时那样。

「别说是莹国,甚至全世界无人并驾齐驱的最强炼术师,罗兰·艾努·康菲尔德的知识与记忆。没什么好担心,也许有一点危险,但一定能对你有所助益。」

「即使是这样,但我们还是被爱着的。我居然是在爱情之下而生的耶!」

虽然只要问等在房门外的卡尔布鲁克就能知道,但他没那种打算。比起确认时针的前进步数,现在他更想尽可能多沉浸在罗兰的记忆里。

「首先去夺回艾儿蒂吧,反击的事之后再说。」

而实际上她确实在埋怨,理所当然地。

如往常那般嘲讽着。

「还擅自玩弄别人的大脑、封印以前的记忆,甚至安排了这种东西……什么嘛!不是根本完全把人家当作玩具吗!结果却还说自己没有恶意,就是这样才恐怖!我们的父亲根本只是个疯子吧……!」

她几乎是扑倒进弗格的怀里,泪水滂沱地开始呜咽起来。

笨拙却温柔,包含着爱与祝福。

想当然不可能一轫一夕就想得出什么好听的话,可是这样也不要紧。

身为哥哥该如何对待妹妹,他只能自己去摸索了。

那举动看似是有些难为情。她一定也是一样,困惑着该怎么以妹妹的身分对待哥哥吧。

注意到时雾已放晴,视野回到现实,自己正一屁股坐在堆满书与文件的地下室。胸腔深处怦然作响的心脏律动,以及指尖触碰到石地板的冰冷温度,让他意识到这是现实。深吸一口气,甚至再也闻不到一丝花朵的余香。

在那个雪白的房间,正好就像这个精神世界一样,空无一物的空虚之中,孤伶伶的他——在来到这世间的前一刻,这双手好像也如此轻抚过他。

这一点无从得知。

完全消融的前一刻,彷佛看见了他背对着自己挥手的背影。

探索罗兰的知识,但并未找到取回失去灵魂的方法。或许她将永远是这个模样了。但是——被优贝欧鲁夺走的只有灵魂而已。罗兰最为珍视的东西,也就是雷可利的心,依旧寄宿于她的肉体。

弗格将手伸向埋进自己胸膛的小脑袋瓜。

因此他没有说出半句话。

「……是啊。」

然而看起来却是往常未曾见过的——开心。

「……绮莉叶。」

在所有兄弟姊妹当中,就属绮莉叶被赋予的能力「群体」——最如实表现出了罗兰过分悖离世间的思维。自己这种飞跃性、如同怪物的能力,她向来都不断在心里加以咒骂。

弗格的妹妹抬起了头。

「好了,差不多该道别了。」

只不过,在她安稳的睡脸上,看起来似乎淡淡浮现一抹微笑。

「什么嘛,什么嘛!这种记忆……以为凭这种东西我就会原谅他吗!我怎么可能原谅他!可是……明明就不想原谅他,可是我……我……!」

——若是罗兰,会以什么方式安慰她呢?

几乎是爬着靠近弗格身边,抓住他的袖子。

如此询问,只见她头也不抬地小声回了句「嗯」。

但是——

是针对直到刚才也出现在她脑中的罗兰。

沉重的吐息宛如郁闷的叹息声自背后传来。

望着那如沧海般的发色,然后轻轻地抚上。

撑着额头的掌心开始不住地颤抖。

绮莉叶已不再像往常那样固执赌气。

本来想查问绮莉叶刚从他那里继承到的知识记忆,但还是作罢。

只不过接下来的嘀咕不是针对弗格。

她以听不出感情的声音自言自语。

「什么嘛……」

半开玩笑地——

第一次在战斗以外接触到妹妹的体温。由于她嚎啕大哭而显得发烫,却又是那么娇弱,宛如一个平凡的少女。

「你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守护了吧?」

她依然像刚才一样沉睡着。

「不是的,不是那样!我……!」

那是他还年幼时,最后见到的、父亲自研究室的门离去的记忆。

想传达些什么。

砰。

所以弗格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思考着该如何是好。

首先要能自己好好思考、迷惘、烦恼、判断才去下决定——为了不让弗格他们倚赖父亲传授的知识,而是确实地作为一个人而活,所以罗兰才将这份遗产封印在地下室。

他轻拍了弗格的头,笑着说道。

——因为他们都还是雏子。

「什么『守候人类』,什么『永恒的生命』嘛,别擅自把奇怪的任务强加给我啊!我才不想做那些事,才不想要永远活着,才不想要这种身体!」

「……呐。」

白雾散去。

「爸爸……我……」

眼前的罗兰是保存在弗格脑中的记忆所显现的幻影,本应不可能碰触得到,更何况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此处。然而内心却根据昔日的记忆,重现出了他轻触头发的体温,以及对于离别的悲伤。

啊啊,对了。

「绮莉叶。」

不知她是否也和弗格、绮莉叶一样,见到了心爱的丈夫呢?

在邢个梦境——那个精神世界里,究竟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变得涕泗纵横的脸庞——对着哥哥笑了。

「你也……看见了吗?」

「请等一下,我……我还没……」

如往常那般的挖苦语气。

「你能妥善处理吧?毕竟你是我引以为豪的儿子啊。」

光听字面意思是怨言。

愤怒的咒骂声逐渐驱弱。

他在茫然中转头。

「实在是太自私,太荒唐了……开什么玩笑。」

绮莉叶从弗格身上离开,粗鲁地擦拭着眼泪,别扭地别过头。

与现实转换成梦境的刹那相同,清醒也是在刹那之间。

「……啊啊。」

「我…是……爸爸……爸爸他……!」

垂着头,手抵着额问。

他没办法做到像父亲那样。

宛如消融于白雾中,罗兰的身影渐渐消失。

那个大概不是要这样使用的,也不是可以草率依赖的东西。

「再见了。」

突然间,视线转向房间角落的雷可利。

轻拍了拍尚在呜咽的妹妹的头,催促她并且站起身。

可是不管传达什么也都是徒劳了。

哽着喉咙,他突然回想起过去出生前见到的初始风景。

「我说,你相信吗?」

发出声音的是绮莉叶,她也和弗格一样颓坐在地。

「开什么玩笑,真是的。」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炼狱姬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墓穴里的长发公主
  3. 03第一章 银之风,吹来死亡
  4. 04第二章 王城模型
  5. 05第三章 蔷薇花瓣预言的暗影
  6. 06第四章 等待夜晚的训诫
  7. 07第五章 不安定的飘渺
  8. 08第六章 潜伏在铁锁中的腐禸飨食
  9. 09第七章 皇N的蹂躏
  10. 10第八章 在蒸馏器中做梦
  11. 11终章 暗S中的格莱特
  12. 12后记

第二卷炼狱姬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暗中行动的约翰内斯
  3. 03第一章 离前提还很遥远
  4. 04第二章 阴天的鸫之歌
  5. 05第三章 低啭的雏鸟也会吐毒
  6. 06第四章 吊起、撕裂、乞求迷惘
  7. 07第五章 血丝延续的夜晚
  8. 08第六章 苦恼的河边
  9. 09第七章 在梦中逐渐崩坏的你
  10. 10第八章 将爱注入探寻的指尖
  11. 11后记

第三卷炼狱姬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德鲁特的唆使
  3. 03第一章 朦胧的片刻
  4. 04第二章 水底下的层层交织
  5. 05第三章 于花园
  6. 06第四章 两位公主
  7. 07第五章 掀起涟漪的来访者
  8. 08第六章 乌鸦陪侍的晚宴
  9. 09第七章 虚实不定的红莲之舞
  10. 10第八章 天使的拥抱与死尸之歌
  11. 11终章 汉斯的恳求
  12. 12后记

第四卷炼狱姬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缺手少N的诡计
  3. 03第一章 乘着风平浪静之际
  4. 04第二章 在桡骨上轻抚而过
  5. 05第三章 河川终将污浊
  6. 06第四章 发狂的菖蒲与愤怒的鸢尾花
  7. 07第五章 革命前夕
  8. 08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9. 09第七章 枪弹、祈祷、蛇群
  10. 10终章 聆听骸骨之歌
  11. 11后记

第五卷炼狱姬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百槙之梦
  3. 03第一章 瓦解伴随着咆哮
  4. 04第二章 想起了宝石碎裂之声
  5. 05第三章 猛兽与灾祸中起舞
  6. 06第四章 猎鹿摧花
  7. 07第五章 于火焰与怨叹之中
  8. 08第六章 于边狱
  9. 09第七章 其意味着对主人的背叛
  10. 10第八章 呕血的雏子们
  11. 11终章 棺中之王
  12. 12后记

第六卷炼狱姬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声如鶫的孩子
  3. 03第一章 于落日时分沉寂的鼓楼下
  4. 04第二章 光辉之物正溺于黑暗
  5. 05第三章 被弃于识域下地平线的未来正在阅读
  6. 06第四章 拥着银S之川
  7. 07第五章 满溢吧,抑或不许溢出
  8. 08第六章 以他们的唇淡化亡骸的伤痕
  9. 09第八章 即便如此
  10. 10终章 骑士与公主的故事
  11. 11后记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