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天乃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穿過了車站的閘機，接着從自動售貨機買了塑料瓶裝的牛奶咖啡。

我僵硬了一會兒，聽到小孩子穿過閘機的聲音時，腿自然地動了起來。

追着天乃穿過閘機，她一言不發地看着我。

爲了避免第一句話是野坂前輩，我決定在她開口前先出聲。

「天乃，忘拿的東西有好好收起來嗎？」

「是的。前輩的談話結束了啊」

「嗯。……多虧了你，久違地和來羽好好聊天」

「什麼，多虧了誰？」

「……神明吧？」

天乃這麼說，果然之前是在爲我着想。天乃對我的反應並不滿意，向我皺起了眉頭。

「這表情，果然是天乃啊」

「失憶了嗎，前輩」

「沒有。有點放心了」

「……哈？」

我向她走近一步，想拉住她的手。

被逃走了。

唉。

「這樣的表情和平時的天乃一樣。和來羽說話時笑吟吟的，有點嚇人」

「……我並不是一直都不高興。該笑的時候我會笑的」

的確她有時也會笑，但總的來說不高興的表情更常見。

我更喜歡奶茶，但確實不管怎麼做都無法把牛奶和原先的液體分離。

「好～～」

「啊」的聲音卡在我的喉嚨，她小小的舌頭沿着我嘴邊的牛奶咖啡舔舐着。

如果是小狗我能明白這是喜愛情感的表現，但天乃的舌頭並沒有向我傳達情感。僅僅殘留下被觸碰的事實，稍微溫暖了我的皮膚。

我不知道我所瞭解的天乃和真正的天乃有多大差距，但我喜歡平時的天乃。

天乃把空了的塑料瓶扔進垃圾箱，準備動身離開。

「……怎麼了，前輩」

是牛奶咖啡，我想。

她彷彿映在了我雙瞳的最深處。

許久未嘗的咖啡香味，以及在舌頭上舞動的甘甜。

「因爲前輩太噁心，所以我沒法正常笑。請反省一下」

只是模仿天乃平時的言行，但似乎效果拔羣。

知道天乃絕對不會說好，所以我有點挑釁地說。

太過在意這種狀況估計會讓我更難爲情，我把注意力放在牛奶咖啡上。

不過，她邊擺着那樣的表情，邊用手捏住我的下巴。我的口型變得和剛纔一樣。

但是，天乃在笑這一事實最重要。

唔。被我反擊就會害羞，卻對我做了相當大膽的事啊。

總是擺着一張臭臉，但也非常純真。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但在這種時候，天乃說「傻瓜」而不是「白癡、笨蛋」讓我產生了不合時宜的感想。

那麼我該說什麼呢。

「……？好吧」

「一臉傻乎乎的表情。就像小雞崽一樣。請不要亂動。咖啡要是滴到了襯衫上，前輩也會困擾的」

平時這種舉動應該沒什麼，但現在不知爲何感覺很奇怪。能強烈感受到與剛纔截然不同的砰砰心跳。

天乃這麼說着，盯着我的眼睛。

和之前被說可愛的時候不同，非常自然的聲音。

天乃在笑。

像是用奶瓶給嬰兒餵奶一樣，感覺有點難爲情。

裏面幾乎都喝完了，但似乎還殘留了一點，溢出的部分沿着脣邊流下來。

她會坦率地接受我的喜歡，並回應「我也很喜歡姐姐」嗎？

就像在已經熟知的回家路上突然發現了未知的景色，有種喜悅、但又完全相反的情感混雜在天乃的笑容裏。

我微微張開嘴，明明是天乃讓我這麼做她卻露出了討厭的表情。

還是是說我耳朵的形狀讓人特別想碰？

天乃的手碰上了我的臉頰。

「……不是「好～～」。前輩，請張開嘴」

她不高興的臉貼近了我。

「怎怎怎麼回事啊你這從容的樣子。真去確認的話就中了前輩的圈套了吧？絕對不要。已經該回去了」

「吶，前輩。你覺得能從咖啡裏完全除去牛奶嗎？喝的時候請試着想一下」

和剛纔來羽碰到的耳朵相反。今天碰別人的耳朵就會帶來好運，也許早上的占卜是這樣說的？

不不，怎麼可能。

「……來確認一下？」

喜歡這個詞不知爲何無法好好傳達給天乃。喜歡這種話不管是撒謊還是玩笑，我都沒對別人說過，但讓天乃相信卻很難。

毫無疑問牛奶咖啡的味道。我還以爲是天乃買給自己喝的，爲什麼讓我喝？

如果真的好好傳達給她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但我希望有一天她能相信我的喜歡。那時她可能會一邊露出比平時更討厭的表情，一邊說着「好惡心」之類的話。

離開下巴的另一隻手碰到了我的耳垂。

「啊，哈。前輩也能露出這種表情呢。像個傻瓜一樣，真可愛」

和平時一樣，認真的雙瞳。

剛纔還從容地露出笑容的天乃轉眼間滿臉通紅，開始移開視線。

看起來很害羞卻很大膽。看起來很瞭解卻又一無所知。看起來很接近卻又彼此相隔。天乃果然離我還很遙遠。

我緊緊地握住了那隻正漸漸離遠的手。

我正想着她可能做什麼，塑料瓶的瓶口突然被塞進我的嘴裏。

雜亂地混合在一起的笑容，無法分解、無法找出包含的全部情感。

耳垂被捏了一下。

但是。

這是自戀，絕對是。

「好甜，是因爲牛奶咖啡嗎？還是說，因爲前輩太甜了？」

雖然我沒想亂動，天乃還是像故意給我聽一樣在我耳邊說道。

我一陣疼痛，趕緊把臉扭到一邊，塑料瓶從我嘴裏彈了出去。

咖啡、牛奶和砂糖混合在一起，原先咖啡的香味已經無法清晰分辨，只剩下甘甜。

「前輩」

我覺得她想說的不單單是咖啡。

「今天還沒做姐妹間的事」

「剛纔那些不算嗎」

「我想沒有妹妹會舔姐姐的臉」

「……那好吧。姐姐，今天的晚餐要奶油蟹肉可樂餅」

天乃一本正經地說了需要相當多時間精力來準備的菜譜。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嗯。這很像天乃。

「好啊。我會不遺餘力地去做的」

「差不多像樣就行了。突然這麼認真，太噁心了」

「啊，天乃的噁心又出來了。今天能睡個好覺了」

「……真煩人。今天你這是怎麼了。比平時還要煩人噁心兩成的妖精」

「啊哈哈，別在意」

「我在意。你在笑什麼啊，笑什麼」

我握住天乃的手，開始向前走。

天乃有些失去平衡，但也跟着走了。

看上去天乃還是一臉不高興，皺着眉頭。

我滿臉笑容地看向她。

「……一旦加入了牛奶，就不能讓咖啡變成原樣了，天乃」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但我覺得沒關係。混在一起就混在一起，牛奶和咖啡單獨的味道沒有了，但又會產生新的美味」

「……爲什麼？」

「我相信會的」

「會嗎？」

「前輩你啊。前輩，你啊。喜……羊羊0;大……五郎です1;」

天乃沒有回答，皺着眉頭看着我。

「我是夏澄哦，天乃」

「因爲我喜歡天乃」

天乃的視線四處遊移，最後終於聚焦在我身上。

「……」

我本想再說點別的，但恰巧電車來了。

扭向一邊的天乃雙耳通紅。

我們兩個上了電車，天乃用指甲輕輕在我手上撓了撓。

「爲什麼要提到我。莫名其妙。真噁心。噁心噁心噁心的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