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６話

嘆息之後，剩下的是沉默。沉默之後，又回到了平常的氣氛。

我們比平時早一點離開了社團室，手牽着手走出校舍。

這次不同於剛纔，我們並沒有糾纏手指，只是輕輕地牽着手。

如果一直保持那種牽手的方式，大概天乃會害羞得沒法練習。

普通的牽手方式天乃應該也習慣了吧，應該沒問題的。

最近在社團室裏頻繁地牽着手。

「前輩，你高中畢業後有什麼打算嗎？」

我們正悠閒地走着，突然天乃開口了。

天乃的手一如既往地出汗，有點溼潤。

在我們只是普通的前輩後輩關係時，從來沒有牽過手，所以有些新鮮。

「嗯……先去大學吧。然後就找個地方就業，隨便做點什麼吧」

「沒有夢想啊，前輩」

「也許吧。天乃有什麼打算嗎？」

「我也差不多吧」

「啊哈哈，是嗎。都差不多啊」

放學後的學校裏充滿了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的聲音。不知道從操場傳來的聲音是棒球部的還是橄欖球部的。

「……也許我對前輩一無所知呢」

「是嗎？」

「是的，一定是。……就算擁抱了也牽了手，不知道的東西還是不知道。感覺前輩好遠，連背影都看不見」

天乃暫時鬆開了我的手，改變了牽手的方式。有時像纏繞一樣握住我的手，有時又普通地牽着，有時甚至抓住我的手腕。

「天乃，擡起頭」

「把汽水貼在我脖子上，還以爲你會這麼幹」

我有很多朋友已經有男朋友了，但聽她們說起來，就感覺戀愛這種東西好像挺隨性的。

「也是呢。那麼，說個冷笑話吧——」

「不是「是麼」。請反駁一下」

雖然有點擔心天乃會弄錯開瓶的方法而灑出來，但似乎是多慮了。

天乃坐在長椅上，心不在焉地仰望着天空。

我眯了眯眼睛，稍微用力握了一下天乃的手，邁出腳步。回頭對天乃笑了笑，她微微皺起眉頭，然後也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不是有也不是沒有，而是不知道啊」

天乃看到這一幕稍微皺了皺眉，然後把臉湊近我。

「手還在牽着。就這樣回去嗎？」

我明白這一點。我也不是隨便某個人，而是想成爲天乃的姐姐，想和她更親近。

「是的。喜歡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是想要成爲家人的意思嗎？」

天乃生氣的樣子很可愛，我輕笑起來，她的臉變得更加不高興。

「如果對現在的天乃這麼做，可能會讓你把所有東西都吐出來。比如靈魂什麼的。」

「太無聊了我拒絕」

「那是什麼啊」

我們打開汽水瓶，靜靜地喝起來。

就像友情不只有一種，戀愛應該也不只有一種。

大概就是這樣吧，但要說什麼感覺呢，嗯。總之就是……

「喜歡的人就想看到笑容，如果感覺合不來了或者不喜歡了，不管笑不笑都無所謂了吧」

天乃一口氣喝完汽水，然後砰地一聲把瓶子放在長椅上。

比從窗戶透進來的暮色還要紅的那張臉，一如既往的可愛。

在這裏的是天乃，不是隨便某個人。

「唔……」

「我……」

天乃果然很認真。

天乃這樣說着，臉有點紅了。

「唉。前輩真是無藥可救啊。又噁心又煩人又無聊。感覺真可怕……好了，回去吧。練習已經足夠了」

「請不要說話。我早就知道你會說些什麼。……前輩。我現在就在這裏。你的表情總是和我不在的時候一樣，請不要這樣」

不知不覺地產生了喜歡，就在一起了，覺得合不來了就分開了。

但這多半不是天乃所期望看到的表情。

天乃帶着一絲無奈的表情說道。

「不要什麼都問我，笨蛋」

所以我就呆呆地看着她。

我還在喝着汽水，但感覺天乃有動身離開的跡象，所以輕輕放下瓶子。

「前輩那樣笑，很讓人生氣。今天明天，我都不想看到」

「怎麼了，你以爲我會失敗嗎？」

說起來挺難啊。

「唔……」

「不知道呢。嗯……天乃，試着爲我笑一下好嗎？」

我把買來的檸檬汽水遞給她。

回家的路上，看到天乃汗流浹背的樣子，我決定在附近的公園休息一下。

「什麼啊，真無聊。……謝謝你給我汽水」

「……不知道」

「唔，是麼」

「別把我當小孩子。我們只差一歲」

她似乎在探尋與我之間的距離。

也許我還沒有證明這一點。

由於今天異常炎熱，天乃的眼神有點迷離。擔心她會中暑，我就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些冷飲回來。

天乃難不成覺得我是個表情一成不變的面具人嗎。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試圖做出奇怪的表情。

「只是稍微有點擔心嘛，你做得很好」

「不客氣」

「……明天也想看到你的笑容。前輩有沒有對誰這樣想過啊？」

天乃注意到我的眼神，皺起了眉頭，然後用稍微不悅的表情看着我。

「前輩那張臉，我非常討厭。非常非常討厭。不管我做什麼，你的表情都不變，讓我想扭曲它」

「明天也想看到你的笑容！這種感覺吧？」

「……前輩有沒有喜歡過誰啊」

「沒有啊……天乃呢？」

天乃就這樣把頭貼在我的胸口。

消失了又誕生，誕生了又漸漸褪去。

她只轉動視線看了我一眼。

「不要，你突然這麼說我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雖然我這樣說，但天乃沒有任何動作。那就沒辦法了吧，這樣想着的時候，她慢慢地擡起了頭。

我輕輕地把手放在她的下巴上，然後吻了吻她柔軟的臉頰。

嘴脣離開後，我把我們的額頭貼在一起。在近距離下看着她的眼睛，和檸檬汽水瓶裏的彈珠一樣……不，比那更美。

應該怎麼說呢，像寧靜的海洋一樣吧。

那雙眼睛總是清澈地看着我。

「我明白了。至少我認爲我明白了。天乃在這裏，我也在這裏。我是隻屬於天乃的姐姐」

「……可是」

天乃微微地移開了視線，然後輕輕地推了推我的胸口。

「……前輩就像頭牛一樣」

「不是小毛毛蟲嗎？」

「小毛毛蟲、牛、噁心的噁心的噁心東西」

用像是擠出來一樣的聲音說着，天乃站了起來。

染成湛藍色的天空，在天乃的頭頂上鋪開。

天乃手中拿着空了的瓶子邁出腳步。

咚，彈珠撞擊瓶子發出聲音。

那個聲音和濃厚的雲彩，都無可救藥地是夏天的樣子。

與後輩度過的第二個夏天。與妹妹度過的第一個夏天。夏天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但和天乃一起度過的夏天卻覺得很特別。

不高興地皺着眉頭的臉。漂亮的眉形。透徹明亮的眼睛。

無論是後輩還是妹妹，天乃看起來都沒有變。

但是內心肯定不是那樣。我也一樣。

「天乃」

是朝前邁出了一步，還是向後退了一步？

天乃臉頰通紅着跑開了。

但是，什麼也沒發生。

天乃也在看着我。

雖然我不知道小毛毛蟲的聲音，但我可以模仿牛的叫聲。

「明天也不想看到你的笑容。送給前輩的話就只有這些」

「我先回去了。之後再見……姐姐」

「哞」

小毛毛蟲、牛、姐姐。

我無法把自己的心完全傳遞給她，也不太清楚心與心的距離是否拉近了。

是不是和天乃的關係變好了一點呢。感覺天乃心裏我的形象越來越奇怪了。

尚未明瞭的我看了看天乃。

「……誒」

視線碰在了一起，還是交叉而過。大概兩者都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