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既然如此，我也要跟別人約會

星期一──綾音一大早就帶着低氣壓。

她穿過車站剪票口，走在沿海的路上前往學校，前面有對身穿海星學園制服的情侶在討論聖誕節要怎麼過。

「欸，達達想去哪裏？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過聖誕節，我想去可以留下回憶的地方～」

「這個嘛，去聽聖誕音樂會之類的？」

「遊樂園的聖誕燈飾也很漂亮唷。」

「這場聖誕節畫展好像也不錯。」

「咦～我看我看。真的耶！預計會賣聖誕節繪本。買來互送也不錯。一定會成爲屬於我們兩個的紀念品。」

女方探頭去看男方的手機熒幕，高興地制定計劃。

她的身材纖細嬌小，身高只到男友胸前，腰也細得感覺可以用雙手抓住。

（那種小小隻的可愛女孩，一定可以和男朋友度過美好的聖誕節。）

綾音身高高達一百七十二公分（實際上還要更高），又重又大隻，腰也粗，像她這樣子的女孩，肯定永遠不會有男生邀她共度聖誕節。

由於想法越來越負面，綾音想離那對情侶遠一點，然而兩人走路時緊緊貼在一起，擋住綾音前面的路，導致她無法通過。

（如果我再瘦一點，就算只有那麼一點縫隙也穿得過去……我這麼大隻根本過不去。胸部會撞到人家。）

過於豐滿的胸部和身高一樣，是綾音的自卑原因之一。她想用手臂去遮，結果從兩側一擠，胸部反而變得更加突出。

她嘆了口氣。

（不行，一直想這種事又會演不好戲。）

上禮拜的表現實在太差。

越是賣力四肢就越僵硬，聲音也出不來，無法隨心所欲飾演角色。還害其他社員與詩也爲她操心。

綾音認爲不能再這樣下去，週末在家研讀劇本。艾洛斯深情傾訴愛意的臺詞，在腦中以詩也的聲音重播，每次讀到都會讓她心痛，忍不住想闔上劇本。

（現實中的詩也纔不會對我說這種話。）

詩也走進練習場，和衆人打招呼。

放學後。詩也搔着頭走在走廊上。

耳中傳入緊繃的聲音。

是雫。

因爲詩也成了她心中重要的存在──起初是學弟，後來是演戲的搭檔，同時也是一名男孩。

『愚蠢的賽姬啊。我給妳的懲罰就是妳將永遠失去我。』

說不定雫把綾音那句『我不會把詩也讓給妳』講給詩也聽了。

疑似跟詩也關係匪淺的那名紅眸少女──雫之前來到綾音的公寓，冷冷告訴她詩也是自己的東西時，綾音看着那對紅眸回道。

──我會記住。

「綾音姐。」

睡意突然在第六節古文課來襲，害他不小心睡着。

綾音想着和自己完全相反，小小隻又軟綿綿的可愛妹妹，打開鞋櫃。

（這不是我星期六和雫一起拍的大頭貼嗎！）

坐在第一排的綾音的妹妹理歌也緊抿雙脣，用「蠢死了」的眼神看詩也。

「……『那傢伙』。」

眼中泛起淚光，綾音甩了甩頭。

「對不起！是那傢伙貼的對吧。我會去好好跟她說，叫她不要再這麼做。」

回家冷靜下來後，綾音終於意識到事實，深受打擊。

──我發自內心期待看到妳淚流滿面的那一天。

綾音混亂地回答，踏着搖搖晃晃的腳步離開。

「綾音姐，來去慢跑──」

雫似乎是在看那隻手的主人。

頭髮綁成兩束、身穿運動服的綾音朝他走近，面色緊繃。

「哇──詩也好驚恐。」

「今天早上貼在我鞋櫃裏面。」

不久前，詩也好像也對雫說過類似的話……

『我想送妳這東西。』

綾音瞪着詩也，一句話都沒說。他從來沒看綾音這麼生氣過。只能拚命道歉了。

不只是手掌，男人的手臂也又粗又強壯，皮膚黝黑，手毛很多。男人用嘹亮又有男子氣概的聲音說道：

（我……被詩也甩了。）

她不想輸給忽然出現，高傲地宣言詩也屬於自己的少女。

「綾、綾音姐……！這東西哪來的？」

（是不是一開始就不該管詩也那麼多？是不是乖乖待在詩也旁邊閉上嘴巴會比較好？這樣詩也是不是就不會和我拉開距離……）

（虧詩也特地像平常一樣和我相處。不能只有我一個人因爲被甩而失常。來看看詩也傳給我的理歌照片，打起精神吧。）

詩也深深低下頭。

謝幕時詩也帶着神清氣爽的表情對我露出微笑，原來那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並不值得我高興嗎？

◇　　◇　　◇

夢中，詩也從那個男人的角度低頭看着雫。

這讓她有種詩也在責備自己的感覺。

「他跑去和其他女生玩？」

下一刻，她全身發涼，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綾音抵達校門，終於擺脫那對恩愛的情侶。她走到鞋櫃區，打開鋁製鞋櫃準備換上室內鞋。

──我想送妳當禮物。

「詩也，這個……」

一名紅眼白金髮的美少女，面無表情站在笑咪咪比着V字手勢的詩也旁邊。

（雫那傢伙在幹麼！我之前纔跟她說過不要去煩綾音姐。）

（不行，一直想這些東西又會沒辦法演戲。我是軒轅十四的主演，是詩也的學姐，不能跟上禮拜一樣演那麼差。得好好振作。）

（爲什麼會做那種夢？是因爲之前和雫出去玩嗎？是說那傢伙在夢中真可愛，臉紅紅的……）

小小的耳朵上插着一根紅花髮簪，與雫的紅眼十分相襯。一隻手毛濃密又粗糙的手撫上那根髮簪。

『我、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我去那邊幫忙。』

「然後那個女生向綾音宣戰？『詩也喜歡的是我，請綾音小姐自己退出』這種感覺？」

這句話成真了。

「咦？怎麼了？詩也劈腿嗎？」

不知道從哪飄來白色的花，掉了好幾片花瓣在雫頭上的布上。

雫的臉比平常近一些。這名男性的身高應該比較矮。

他夢到自己身在一個綠意盎然、像是鄉下森林的地方，身穿和服，頭上蓋着薄布的雫站在面前。

只露出一瞬間的泫然欲泣表情也令詩也心頭一緊，左胸上那顆花瓣形的痣傳來一陣刺痛。

臉頰帶着粉紅色，神情專注，緊盯着他。

「大家早！」

……咦？雫好可愛。

詩也睜大眼睛一看，大驚失色。

眼前的詩也表情實在太過清爽──卻又溫柔，忽然顯得比綾音所知的詩也還要成熟。

詩也一邊思考，在更衣室換上運動服，前往地下練習場。練習場裏也有用簾子隔出來的簡易更衣室，但大部分的人都會先在公共更衣室換好衣服。

──我不會輸給妳。絕對不會把詩也讓給妳。

綾音的聲音和表情都很僵硬，總是掛着柔和微笑的嘴脣也抿成一線。

自以爲是的人不是雫，而是綾音。

然而，插在雫髮間的紅色髮簪，散發出比真正的花還要燦爛奪目的光澤。

（說什麼「我再也不會哭」、「我要變得更堅強」。我以爲自己是故事裏的女主角嗎？）

她想起之前在保健室抱着詩也跟他說的話，不禁臉頰發燙。

（結果我卻自己在那邊想幫助詩也，叫他維持現在這樣就好，自以爲是學姐，多管閒事──）

她走到一半差點跌倒，急忙站穩腳步，羞得想找個洞鑽進去。

又被同學笑，又被老師警告，詩也覺得很丟臉。

（做了個怪夢。）

綾音一直在思考這些事，因此她看到賽姬不聽艾洛斯的話，晚上偷看他的睡臉，被艾洛斯拋下的那一段，胸口又揪得更緊了。

她穿得有如古裝劇裏面的女性，臉頰微微泛紅，露出詩也從未見過的靦腆表情。

糟糕，她要哭了嗎？不能在這裏哭啊！其他社員也在。他們都好奇地看着兩人，觀察詩也和綾音講什麼話這麼嚴肅。

那個時候她心情看起來不錯，沒想到竟然幹了這種事。早知道回家前應該再叮嚀她一次。她突然說要拍大頭貼，就是爲了這個嗎？

文化祭隔天，詩也對綾音說『我已經一個人也沒問題了』的時候，綾音相當震驚，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綾音似乎是因爲詩也叫雫「那傢伙」而受到了打擊。可是詩也這樣叫雫並沒有特別的用意。他一抬起頭就看到綾音眼眶泛淚，再度嚇了一跳。

詩也一定只會覺得她很難搞。

詩也對綾音明明沒有任何意思，他說那些話或許是在告訴綾音「妳這樣令我很困擾，壓力很大」。

綾音一直感覺到詩也懷着巨大煩惱，想幫上詩也的忙。

綾音僵硬伸出的指尖上，有張小小的貼紙。

雫的眼神變得更加冷漠，聲音冰冷得彷彿能讓空氣凍結。

『愛情不能與懷疑同在。』

拿着大頭貼的手顫抖不已。

『妳違背誓言，聽信他人醜陋的讒言，看到了我的臉。』

那個瞬間，雫忽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現在她跟那時一樣，伸出纖細的手──揪住詩也的和服，這時詩也手肘滑了一下，頭「咚！」一聲撞到桌子，自夢中醒來。

（這麼說來，這顆痣見到雫後就變紅了……以前明明都是藍色的說……雖然也有可能是因爲我變成吸血鬼。）

直到前一刻，公演成功的餘韻都還殘留在心中，綾音覺得自己和詩也心靈相通，幸福到了極點，因此在這種時候聽到這番話，令她更加愕然。

（大頭貼？）

「詩也加油～」

成爲吸血鬼後，詩也聽力變得好到莫名其妙，社員們的竊竊私語全都清楚傳入耳中，使他越來越焦急。

「我們去外面說吧。」

他撕下綾音手指上的大頭貼，塞進口袋，抓住綾音的手匆匆離開練習場。

天空灰濛濛的，感覺隨時都會下雨，和週末的天氣相去甚遠。空氣中充滿溼氣，冰冷刺骨。詩也牽着綾音的手走在草地上，穿梭於樹叢之間，來到教堂後面，放開手再次道歉。

「雫一直給妳添麻煩，真的很對不起！她人不壞，只是有點奇怪。呃──對了，她是在國外長大的！不懂日本的風俗習慣！」

要是綾音回問雫是從哪個國家回到日本的，該怎麼回答？記得德古拉伯爵是特蘭西瓦尼亞的貴族。特蘭西瓦尼亞是在歐洲哪個地方啊？

合唱社正在教堂練習聖誕音樂會的聖歌。聽見那莊嚴的歌聲，詩也有種在向聖母瑪莉亞懺悔的感覺。

而那位聖母瑪莉亞顯然在忍耐不要哭出來，眉梢垂得更低了。

「詩也……你放假和雫小姐約會了嗎？」

綾音的聲音雖然軟弱無力，其中明顯帶着責備之意。

「沒有，那不是約會啦。我們只是碰巧遇到，一起去逛街、喫飯、運動，拍個大頭貼而已。」

「那、那個……就叫約會吧。」

咦？啊？是這樣嗎？

綾音的肩膀再度顫抖起來，豐滿胸部也隨之晃動。

「沒、沒關係……詩也只有在臺上是我的搭檔，不管你在臺下和誰約會，我都不會放在心上，因爲那是你的自由。」

綾音真的怪怪的。

──我沒放在心上。

這是她第二次對詩也講出這句話。第一次是在詩也和凪乃傳緋聞的時候。她帶着和藹笑容，對一直假裝和凪乃約會的詩也這麼說。

那個時候的綾音，演技好到無處可挑。

（萬一我哭出來，一定又會讓詩也感到困擾。我又不是他的女朋友，卻因爲他跟其他女生約會而喫醋、逼問他……真難看。）

就像那個夏日一樣，兩人於海邊淋着雨牽手嬉戲，然後在染上夕陽餘暉的沙灘互相告白。

那個時候綾音相當難過。

「那是爲了什麼？」

三十分鐘後──

乃木坂騎士各個都是帥哥，也有比綾音還高的人，找個人和她一起拍大頭貼給詩也看，詩也或許會喫醋。

被綾音抓住的嘉蕾娜也睜大眼睛。

「到頭來，妳不就只是希望詩也同學喫醋？」

購買預售票送的娃娃是按照購票順序附贈的限定品，那場公演門票一下就銷售一空。也就是說，嘉蕾娜在第一時間就買了票。

只要嘉蕾娜一個命令，要他們和綾音約會也沒問題吧。

瞭解綾音個性的嘉蕾娜直指核心，導致綾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個，那練習怎麼辦？」

「沒、沒錯……！因爲我、我今天也要跟別人約會。」

詩也也是，爲什麼要比勝利手勢？我因爲一直演不好賽姬，非常痛苦，星期六、日都窩在家裏看劇本的說。

對綾音而言，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

好過分，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是想讓我知道詩也是屬於她的嗎？明明平常都穿制服，這次卻換成這麼休閒的服裝，還綁了可愛的髮型，怎麼看都是在約會。

──綾音姐，我喜歡妳！最喜歡妳了──！

嘉蕾娜清了清喉嚨。

約會？可是等等還要練習，綾音姐穿着運動服，頭髮也綁成兩束耶……

她用纖細手指撥開美麗捲髮，露出宛如一朵鮮紅薔薇的豔麗微笑走過來。綾音抓住嘉蕾娜，豐滿胸部貼在她身上。

因爲，其實她一直在嫉妒和詩也傳緋聞的凪乃。得知詩也跟自己想的一樣，綾音既安心又感動。

「妳在九月公演做的那個名字很像抄襲的『軒轅十四獅』娃娃，我手上也有唷。是一隻長得有點像詩也同學的獅子，穿着賽車服。」

真想抱緊淚水快要滑落眼眶的綾音，告訴她「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我想約會的對象都只有綾音姐一個人」。

綾音覺得要是哭出來就如了雫的願，拚命忍到放學後，但一跟詩也說到話，果然還是很想哭，因此她下意識故作堅強，虛張聲勢。否則會當場哭出來。

沒錯，如果是九月公演那時候，和凪乃傳緋聞的詩也……

如果是那個時候的詩也──

身旁再次傳來無奈聲音。

「我、我想告訴他，就算你去跟其他女生玩，也有人可以陪我，不用你擔心！」

──假如綾音姐交到男朋友，我絕對沒辦法笑着祝福你們！

乃木坂騎士從剛剛到現在都沒出聲，表情始終精悍帥氣，忠實地跟在嘉蕾娜身後。

「我並不是想讓詩也喫醋……纔跟學姐約會。」

詩也真正的想法快要脫口而出時，綾音搶先說道：

「我、我要蹺掉去約會。我、我也是有約會對象的。」

「我會有那東西只是因爲買票時剛好有送。看到它我就在想『啊啊，綾音同學又在鑽牛角尖了』，十分無奈。那時織女一的新人久久澤凪乃剛好每天都和詩也同學約會，緋聞傳遍全校。」

（那不就是在指妳自己嗎？）

考慮到嘉蕾娜離開軒轅十四的原因，詩也還以爲綾音應該很怕她。

那時，嘉蕾娜笑着說『綾音同學真可愛』。

「綾音姐……」

他們一起淋雨、脣瓣交疊、讓身體被夕陽曬得暖呼呼的，詩也帶着燦爛笑容對綾音大叫。

◇　　◇　　◇

「哎呀，綾音同學，詩也同學，兩位在吵什麼？」

這兩人走在一起，正常來說應該會耀眼到吸引每一個人的目光。

綾音激動地說：

嘉蕾娜經常挖苦綾音，上週末綾音跟嘉蕾娜說「辛苦了」，結果被嘉蕾娜徹底無視，詩也也有看見。

她聽見嘉蕾娜在旁邊錯愕地「啊？」了一聲。

「綾音姐，別再開玩笑了，我們去慢跑吧。跑一跑心情會好點。」

詩也越是冷靜敷衍她，綾音就越來越生氣。

「……」

詩也從來沒聽說過這兩人感情好，因此看到綾音對嘉蕾娜做出這麼大膽的行爲，第一個反應是驚訝。

名爲「乃木坂騎士」的嘉蕾娜親衛隊整整齊齊跟在後面。

然而，嘉蕾娜也就算了，綾音身上散發出陰沉氣息，一直低着頭，所以兩人周圍始終罩着一層烏雲。

（我假日和雫見面，綾音姐打擊這麼大啊。我之前明明那樣對綾音姐……她還是願意關心我。）

綾音也回道『詩也，我喜歡你，最喜歡你了！』。

（綾音姐不小心誇口說要和人約會，會搞到自己找不到臺階下耶。）

這句冷靜的吐槽令綾音垮下來的肩膀一顫，低着頭嘟囔道：

「綾音同學……」

「妳跟我約會，詩也同學也不會嫉妒吧？」

換回制服的綾音垂着頭和肩膀，走在感覺隨時都會下雨的路上。

結果看了那麼久還是演不好，我煩惱了很久，你卻跑去和雫小姐玩？

再加上嘉蕾娜一臉高傲，看起來就像她在欺負高大的綾音，害她抬不起頭來。

她彷彿能聽見雫冰冷的聲音，十分不甘。

那個時候，偶然經過的嘉蕾娜雖然露出相當不悅的表情，仍然配合綾音的無理取鬧，真的幫了很大的忙，綾音很感謝她。

綾音有個習慣，壓力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會想做大量的抱枕和娃娃。剛加入軒轅十四的那段期間，嘉蕾娜誇她親手做的甜甜圈獅吊飾可愛，綾音緊張得腦中一片空白，害羞地把這個習慣告訴嘉蕾娜。

看到綾音的臉色，詩也也難過得胸口用力揪起。

──我發自內心期待看到妳淚流滿面的那一天。

「啊？」

身材高䠷的巨乳黑髮治癒系美女，以及擁有一頭鮮紅色華麗捲髮、腰部細如柳枝的女王系美女。

這樣得快點阻止她纔行，否則綾音會沒面子。

嘉蕾娜不耐煩地說。

「喔──這樣啊。」

「是真的，是真的啦！那人比你還大唷！是三年級！」

「嗯，我知道。」

真想讓綾音展露笑容。

然而，當她看到鞋櫃蓋子上貼着詩也和雫一起拍的大頭貼，她一下就想到那是雫貼的，身體瞬間發寒，心中接着燃起怒火。

「我要跟嘉蕾娜學姐去約會！」

爲了揣摩角色到海邊約會時也是，詩也跟真正的男朋友一樣溫柔，用寵溺眼神看着綾音。

同樣換回制服的嘉蕾娜走在她旁邊。

「有親衛隊的男高中生」這種生物，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幾隻呢？詩也不禁爲綾音「受歡迎」的標準感到擔心。

「既然如此，我可以把我的親衛隊借妳。選個喜歡的帶走吧。」

讓人覺得即使詩也跑去和其他女生卿卿我我，綾音也不會在意，搞得詩也心情沉重，忍不住哭出來。

當綾音拚命掩飾真正的想法，告訴詩也就算他交女朋友，她也不會在意時，詩也大哭着這麼說。

「人家是非非非非～常親切溫柔又很會照顧人的前輩，很、很受歡迎的。」

「我沒在開玩笑。是真的！」

詩也愣住了。

拜她所賜，綾音成功在哭出來前離開詩也。

綾音長得漂亮胸部又大，性格也溫柔可愛，想和她約會的男性八成多到數不清。不過詩也知道，綾音對身高感到自卑，面對男性會有些退縮。

就在這時，身穿運動服的嘉蕾娜帶着同樣穿着運動服的帥哥們經過。

那時綾音也很難過，和詩也一起嚎啕大哭，心痛不已，但聽到詩也用悲痛的聲音說『假如綾音姐交到男朋友，我絕對沒辦法笑着祝福你們』，她從中感覺到詩也的心意，覺得很高興。

「真的，還有親衛隊呢！」

綾音自己也知道這個理由很好笑。

過分，太過分了。

然而，現在綾音烏溜溜的大眼裏盈滿淚水，嘴角抽搐，雙手緊緊握拳。眉毛無力垂下，露出因爲詩也假日和雫約會，恩愛地一起拍大頭貼而悲傷到了極點的表情。情緒藏都藏不住。

「妳就是因爲心裏有事，才一直盯着地上看吧。瞧妳脖子都快斷了。妳真的是，以前就是個陰沉的孩子。明明心靈脆弱到不行還裝沒事，一個人在那邊鑽牛角尖，在家做一堆娃娃。」

（可是，詩也已經和那時的他不一樣了……）

──我會爲妳加油。

他斬釘截鐵地表示即使綾音交到男朋友，他也不會嫉妒。

（所以，就算我去跟嘉蕾娜學姐的親衛隊約會，詩也一定也不會喫醋……）

眼角泛出淚水，綾音無力地搖搖頭，看着嘉蕾娜。

「我想跟嘉蕾娜學姐約會。」

嘉蕾娜「唔」了一聲，視線有點遊移不定，形狀姣好的下巴撇向一旁。

「哎、哎呀。這是在巴結我嗎？妳做這種事，我也不會覺得妳可愛唷。」

「嗚嗚，請妳跟我一起拍大頭貼。這樣就夠了。」

「我拒絕。」

嘉蕾娜轉頭面向綾音，盯着她的雙眼，語氣中沒有一絲猶豫。

綾音心裏抽痛了一下，垂下眉梢。

「請妳不要向我撒嬌。爲什麼我非得答應妳的請求？我絲毫沒有溫柔呵護妳的意思。」

綾音肩膀垂得越來越低。

她又開始啜泣，眼眶泛淚。

「欸！妳這麼高大，拜託不要低着頭杵在路上好嗎？搞得像我在欺負妳一樣。」

「對、對不起，我這麼大隻。」

「啊啊，又在對人低聲下氣。」

被嘉蕾娜狠狠一瞪，綾音戰戰兢兢吸起鼻子。

「因爲學姐妳──」

（市子女士一副「交給你了」的樣子，但我現在做得到的，頂多只有收集綾音姐妹妹的稀有照片……）

「可是這樣──」

嘉蕾娜神情嚴肅，瞪着綾音。

隔天放學後。

她在那間店讓店員幫忙測量正確的尺寸，買了適合自己胸圍的可愛胸罩，以及成套的內褲。

他抬起頭，話講到一半就被市子打斷。

綾音因爲無法隨心所欲演戲而痛苦不堪的模樣，詩也看不下去。

雖然很不甘心，現在詩也只能做到這點事。

她用劇本敲了詩也的肩膀一下，懶洋洋走出練習場。

一定是因爲綾音的好感太沉重。

綾音乖乖抬頭面向嘉蕾娜，下一瞬間，冰冷的手掌就「啪」一聲打在她臉上。

（綾音姐……我只是希望妳一直面帶笑容……）

她紅着臉蹲下來撿道具時，嘉蕾娜也過來幫忙。

當時綾音還沒擺脫小學時被班上女生排擠，說老師偏袒她的陰影，身上都穿着寬鬆羊毛衫掩飾過大的胸部，走路會駝背，讓身高看起來沒那麼高，還戴眼鏡遮住一下就會羞紅的臉，是個又土又內向的女孩。

她考上海星學園高中部時，二年級的嘉蕾娜已經是軒轅十四的主演，在舞臺上嶄露頭角。

『永別了，賽姬。愛情不能與懷疑同在。』

「妳這樣一直拖拖拉拉，詩也同學確實也會覺得妳很煩吧。現在的妳絲毫沒有女性魅力，也絲毫沒有身爲主演的氣勢。」

詩也一直不太高興。綾音的演技退步到其他成員也一眼就看得出來，市子卻沒盯嚀過她。

「咦？」

練習結束後，市子慵懶地走過來。

「不要讓我失望。」

他沒辦法讓綾音振作起來。

艾洛斯隱瞞真實身分，娶賽姬爲妻，卻發現賽姬開始對他起疑──這種逐漸被逼到絕境的心情和詩也的感受重疊，臺詞念得十分有感情。

市子冷冷看着他，令詩也內心一驚。

綾音緊張得講話結巴，試圖傳達對嘉蕾娜的憧憬。

『我心愛的賽姬啊，請妳千萬不要試圖窺探我真正的容貌。若妳打破這個禁忌，我就不能跟妳在一起了。』

看到嘉蕾娜飾演主角的《埃及豔后》，綾音從沒想過會有如此華美絢麗、令人心跳加速的世界，看得瞠目結舌，差點被所有燈光都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於舞臺中央閃耀光芒的嘉蕾娜吸引過去。

『我、我想成爲像嘉蕾娜學姐一樣的人。』

（我雖然是吸血鬼，還是想跟綾音姐在一起。我想一直當綾音姐的搭檔。所以絕對不能讓她知道我是吸血鬼。可是，如果這樣會害綾音姐難過，我覺得跟她保持點距離會比較好……）

「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的人，並不是我。」

「綾音同學，請妳抬起頭來。」

綾音被這抹笑容深深吸引，嘉蕾娜用悅耳聲音對她說的那句話，也把她的心靈填得滿滿的。

「詩也好厲害……演得好有感情。艾洛斯的辛酸都傳達過來了。而且他最近突然變得很成熟，多了幾分性感氣息。」

『別被其他人騙了，請妳相信此時此刻我對妳傾訴的愛意。』

綾音陰沉到讓詩也反射性停下腳步，向後退開。她的臉完全埋在腿中，頭上彷彿罩着一片烏雲，甚至連淅瀝瀝的雨聲都聽得見。

「辛苦了，原田。你演的苦惱的艾洛斯不錯喔。」

她打得很輕，但綾音還是嚇得睜大眼睛。

（每次賽姬說想見姐姐的時候，艾洛斯一定很擔心。他會擔心賽姬是不是跟人類在一起會比較幸福，會擔心賽姬會不會因爲姐姐跟她亂講一些事，就想知道他的真實身分……）

一旦喜歡上誰，好感就會滿溢而出，忍不住想幫對方做任何事，想隨時都和那個人在一起。

市子難得誇獎詩也。不過，詩也一點都不開心。市子碎碎念着「啊──脖子好酸」，拿捲起來的劇本在肩膀附近敲來敲去，詩也瞪着她問：

「我不可能給綾音姐技術上的建議，請妳去跟她說啦。這樣下去，綾音姐纔是最難受的。拜託了。」

市子滿不在乎地對深深一鞠躬的詩也說：

◇　　◇　　◇

因此，起初喜歡綾音的人之後都會越來越不耐煩，越來越討厭她。

同一時刻，詩也在地下練習場和代替綾音的人排戲。

軒轅十四的社員們看着詩也演戲，在底下交頭接耳。

「我……剛加入軒轅十四的時候，妳會溫柔地叫我加油，誇我是隊裏最努力的人，我好開心。」

詩也慎重接近綾音，問她：

『妳只要站上屬於妳自己的頂點就行。』

在看不見彼此面容的黑夜中，向對方訴說愛的話語，心中卻隨時在擔憂這幸福的生活是否會崩壞。

（綾音姐真的去和乃木坂學姐約會了，沒問題嗎……是說原來她們感情那麼好啊。）

詩也一邊擔心綾音，一邊講出艾洛斯的臺詞。

這句毫不留情的話語，深深刺進綾音心中。

「接下來就是要等綾音復活了……」

嘉蕾娜甩了一下美麗捲髮，帶着乃木坂騎士轉身離去。

這次換成嘉蕾娜有點說不出話來。

嘉蕾娜講話一針見血，綾音本來還下意識期待這種時候，嘉蕾娜或許會溫柔安慰自己，如今這天真的想法瞬間幻滅。

「綾音姐，妳昨天和乃木坂學姐怎麼了嗎？」

「怎麼突然這麼說？」

他聽見和綾音同班的二年級女社員這麼說。

綾音出於對嘉蕾娜的崇拜，加入軒轅十四後，練習時仍然會看她演戲看得出神，動不動就跌倒或把小道具灑出來。

「這個嘛，綾音自己最清楚她演得有多爛，用不着我再說一遍。」

在她微笑的瞬間，彷彿有一股甜美的玫瑰香氣撲鼻而來。

綾音會不會又被嘉蕾娜罵？

『也有男生喜歡胸部大的女孩。所以不要硬穿尺寸不合的內衣，這樣不僅會對身體造成負擔，心靈也會很難受。解放妳的身心吧。』

綾音覺得嘉蕾娜是在說她跟頭牛一樣，羞得想找個洞鑽進去，然而嘉蕾娜卻溫柔眯起眼睛，告訴她：

『妳胸部真大。』

綾音一直很崇拜嘉蕾娜。

「上、上午還沒那麼嚴重喔。可是到了下午，綾音的頭就越垂越低。」

「把時間花在妳這種人身上真浪費。」

形狀、顏色和材質都跟綾音穿的樸素內衣截然不同，太華麗了，她還沒有勇氣穿出去，不過光是偶爾把它拿出來攤在牀上看，都會讓人心情雀躍，十分幸福。

綾音覺得口乾舌燥……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其他社員也遠遠在一旁看着。

「綾音的問題與技術無關。」

「我怎麼了？」

詩也一面思考市子對他說的話，走到地下練習場，看到史上最陰沉的綾音頭低低的，戴着眼鏡。

嘉蕾娜穿的是有蕾絲的漂亮內衣，綾音在當週週末就鼓起勇氣，前去購買比她平常穿的還要有造型的內衣。

和嘉蕾娜兩個人在更衣室換衣服時，嘉蕾娜看到綾音扭扭捏捏，想要遮住太過豐滿的胸部，揚起紅脣輕笑出聲。

◇　　◇　　◇

『妳是新來的？要加油唷。軒轅十四是看實力的。』

「市子女士爲什麼從來沒對綾音姐喊過卡？綾音姐蹺掉練習妳也沒說什麼。平常妳明明動不動就會挑我毛病。」

嘉蕾娜立刻回答『哎呀，這是不可能的』，笑着對消沉的綾音說：

「我、我喜歡的人……到最後全都會討厭我。小學時和我感情很好的真理繪，說老師都對我偏心，不肯跟我說話，理歌也嫌我煩。所以，嘉蕾娜學姐和詩也也都討厭我了……」

（唔喔。）

她覺得這件美麗大膽的內衣，就像是嘉蕾娜爲她選的……

『妳違背誓言，聽信他人醜陋的讒言，看到了我的臉。』

「嗯，這次的角色根本是爲他量身訂做。會多不少女粉絲喔。」

「妳、妳變得對我這麼冷淡……是因爲……妳討厭我了對不對……」

只對綾音特別好，有人抗議都不奇怪，更重要的是現在這個狀況，綾音自己都受不了。

綾音迅速抬頭。

她的眼睛沒有比之前戴眼鏡上學時還要紅，也沒腫起來，卻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儘管如此，綾音仍然狠狠瞪着詩也。

「跟、跟你沒關係。」

她別過頭咕噥道。

（絕對有問題！）

正當詩也不知所措之時，身穿運動服的嘉蕾娜帶着乃木坂騎士出現。

綾音嚇了一跳。

嘉蕾娜將視線移到綾音身上。被嘉蕾娜高傲的目光凝視，導致綾音身體縮得越來越小，眼鏡底下的雙眼緊盯着地面。

嘉蕾娜露出極爲不悅的表情。

（乃木坂學姐是不是超生氣的啊？）

連詩也都覺得背脊發涼，昨天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嘉蕾娜走到練習場正中央，嘹亮聲音響徹四方。

「來，開始練習吧。」

從她的語氣、態度及全身散發出的光輝看來，彷彿嘉蕾娜纔是軒轅十四的主演。

「從阿芙蘿黛蒂和艾洛斯出場的第三幕開始吧。詩也同學，過來。」

市子沒有說話。

她坐在鐵椅上撐着頰，露出興味盎然的眼神。

「詩也同學。」

「是、是。」

在慣於使喚他人的嘉蕾娜的命令下，詩也乖乖走到她旁邊。

要是他這麼做就完了。會不能繼續跟綾音在一起。

綾音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不會吧。）

市子沒有叫他們中斷排演。

地下練習場一片靜寂，只剩下詩也從齒縫泄出的喘息聲，以及嘉蕾娜吸吮詩也雙脣的聲音。

（好想吸。）

社員們全都愣住了。

詩也身上的寒毛自然豎起。

詩也用力皺眉，緊緊閉上眼睛，放在腿上的手連着運動服一起掐進肉中，另一隻手則使盡全力握緊，不斷在內心告訴自己要忍住。這段期間，嘉蕾娜的舌頭、脣瓣和牙齒仍然繼續在詩也口中肆虐。

他被親了！被嘉蕾娜！

嘉蕾娜的親衛隊乃木坂騎士毫無反應，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大概是習慣了吧。其中一個人拿着手機，好像在錄影。這也是嘉蕾娜的指示嗎？

嘉蕾娜抱得越來越緊，咬住詩也的嘴脣，把火熱的舌頭纏上困惑不已的詩也的舌頭。

練習開始。

嘉蕾娜吻了詩也。

原作《金驢記》中也有阿芙蘿黛蒂親吻艾洛斯的劇情。可是，劇本上並沒有要他們這麼做。

傲慢熱情的吻令他毛骨悚然、意識模糊。

詩也無法推開嘉蕾娜，也掙脫不了。吸血鬼的本能如怒濤般湧上喉間，詩也拚了命剋制住。

（乃木坂學姐……跟之前不一樣。總覺得好有氣勢。）

還是親在嘴巴上！

「唔──」

詩也坐在用兩張摺疊椅並在一起做成的牀上，憂鬱地撐着頭。嘉蕾娜優雅坐到他旁邊，纖細手臂環上詩也的脖子，把他的頭摟近自己。

詩也腦中一片混亂。

這跟之前在學校咖啡廳把嘉蕾娜的精氣吸光，害她失去意識時的狀況不同。現在絕對不能回吻嘉蕾娜，吸她的精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專注看着詩也和嘉蕾娜接吻──

（綾音姐……）

戴眼鏡的綾音也在看詩也，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傲慢甜美的聲音傳入詩也耳中，薔薇芬芳撲鼻而來，鮮紅雙脣在他眼中閃耀光澤，下一瞬間──

『把那個背叛你的無趣人類女孩忘記吧。』

艾洛斯真正的模樣被賽姬看到，獨自回到天界，爲了治療燙傷待在家裏靜養。

吸血慾望越來越強烈。

失去賽姬，艾洛斯整個人都變得無精打采，這一段是阿芙蘿黛蒂安慰艾洛斯的劇情。

嘉蕾娜應該不記得纔對啊。

想不到在咖啡廳把她吻到昏倒的那個吻，竟會以這種形式遭到報復。

嬌豔欲滴的紅脣貼在詩也的嘴脣上，將會令人頭暈目眩的薔薇香氣吹進他口中。

薔薇芬芳有如麻藥，麻痺詩也的大腦。喉嚨乾渴難耐。

好想吸！好想吸盡這甜美的香氣、炙熱的奔流！想吸到快要瘋了！

綾音兩手扶着鏡架，縮起身子屏住呼吸，看着嘉蕾娜和詩也。

（不行！不可以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