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我需要你的「高度」

──你想活下去嗎……

在有如銀絲般降下的雨中，紅眸少女高傲地詢問詩也。

少女說，如果你能正確回答我的問題，我就賜予你永恆的生命。

鮮紅、血紅、緋紅色的眼眸，用比雨水還要冰冷的目光俯視詩也。

讀不出感情、妖豔得不可思議──讓人覺得懷念的紅眸──

少女將瘦到彷佛輕輕一碰就會折斷的纖細手腕抬到詩也上方。

鮮血一滴一滴落下──

染紅詩也的嘴脣──

──賜予你，永恆的生命──

（住手！）

詩也想要大喊，卻發不出聲音。

（住手！我纔不想要什麼永恆的生命！）

可是，從少女手腕溢出的鮮血，在雨中發出紅寶石般的光芒滴下來，隨着甜蜜香氣逐漸濡溼詩也的嘴脣。

少女──雫凝視着此情此景。

用那妖豔、鮮紅的、血紅的、緋紅色的雙眼──

◇　　◇　　◇

（──做了討厭的夢。）

詩也一醒來就呻吟出聲。

他悶悶不樂地來到學校，等待他的是激動的似鳥。

「原田同學！聽說你被選爲綾綾的搭檔！那個戲劇社的聖女的！」

詩也準備坐到窗邊最後一排的位子時，似鳥逼近過來，興奮大叫。

詩也越聽越不敢相信。就算海星學園是所大規模的學校，一所學校竟然就有四個戲劇社，還有各自的狂熱粉絲。

（這是影片！）

詩也低頭望向熒幕，市子的臉就映入眼簾，讓他嚇了一跳。

「綾音學姐也叫原田同學『詩也』對吧！聽說你們私底下也在交往，這是真的嗎？」

「我也喜歡那類型。身材明明是個大人，卻散發出還是少年的感覺，很青澀，我對他的好感度比對女王的乃木坂騎士還高唷。畢竟那邊已經算是男公關係了嘛。」

『你希望的話，只出演這場也沒關係喔。哎，不過如果給你一億元你也不想跟綾音一起演戲的話，倒也沒辦法就是。』

「我們班的人竟然被選爲綾綾的搭檔！」

而且區區高中戲劇社的公演會鬧這麼大嗎？之前那所學校也有戲劇社，卻誰都不會討論公演和演員的事啊。

搞得好像是因爲綾音有問題他才拒絕演出，讓詩也急得用盡全力大喊『沒這回事！』。

嬌豔的聲音再度響起。不是生氣，而是像在調侃人的溫柔語氣。

嘈雜聲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而且那個身體虛弱、散發異味的學姐還在旁邊說：

早上的騷動在教師來了後平息，現在只是偶爾會有學生從走廊往教室裏面瞄，可是似鳥和針生以外的同學都離詩也遠遠的。不是排擠他，而是像在顧慮什麼，感慨地看着他。

「軒轅十四的主演直到五月都還是另一個女生，七月公演本來應該也是由她演女主角。可是，那個人偷偷帶着男社員，跳槽到別的隊伍了。」

他一講出這句話，就在教室引起一陣騷動。

「我在叫你卻不回答嗎？還是說不在？」

只要豎起耳朵，過於發達的聽覺就連小小聲的呢喃都聽得見，詩也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似鳥迅速在詩也耳邊竊竊私語：

除此之外，不知何時走廊上也聚集起人潮──

「好高喔。長得也頗帥的。」

「那傢伙就是神祕的轉學生嗎！」

『謝謝你！原田同學！』

「嗯、嗯嗯。」

「喂，神祕的轉學生是哪一個傢伙！」

看她露出這種表情，綾音在中庭哭紅眼睛的模樣就掠過腦海，讓他拒絕不了。

「神祕轉學生太強了。他不是叫綾綾『綾音姐』嗎？帥爆啦──！」

「騷動？」

（那些人絕對是因爲戲劇社的事聚集而來的。我會受到注目的原因只有這點，可是我決定演戲是在昨天放學後耶。消息未免傳太快了吧！）

「薔薇女王來了！」

（什、什麼啊！爲什麼大家都看過來講我的事？）

（呃啊──感覺是個很難搞的學姐。）

坐在靠走廊最前面、擁有一頭柔軟髮絲、五官跟洋娃娃一樣工整的女學生也緊緊皺眉，用那雙大眼瞪着詩也。她噘起小小的嘴巴，敵意表露無遺。詩也不記得自己有被用這麼兇狠的表情瞪過！

「神祕轉學生在嗎？」

上演的戲劇也會依照隊伍有不同的特色。比如說河鼓二隊是以男裝麗人爲主演的浪漫愛情劇，天津四是採用知性美人當主演、追求藝術的文藝系，織女一則是讓可愛女孩們唱歌跳舞、追求娛樂性的偶像系。

「每一隊都會有被叫做『主演』的女生，以她們爲中心決定要演什麼戲，就是採用所謂的『明星中心制度』。

下一瞬間，綾音臉上就綻放出笑容。

詩也用『不行啦，我只有在學習成果發表會上演過馬的腳！』拒絕對方的要求，但綾音神情認真地說：

只不過，那個跟洋娃娃一樣的同學仍然在瞪詩也。她是綾音的粉絲嗎？那個滿溢怒氣的銳利目光並不尋常。

「原田同學。難道你搞不清楚狀況？」

詩也急忙舉起手，從座位上站起來。

影片是昨天拍的嗎？這東西被傳到學校網站播放了啊！

戲劇社的共同網站上，有附各公演評分功能的投稿欄，以及到場觀衆人數的圖表，四個隊伍用投稿數量、得分和到場人數競爭。

「喔……那個，我不叫神祕轉學生……」

──求求你，原田同學。

「好像是那個坐在窗邊探出一顆頭的！那個頭髮有自然捲的。」

綾音又握住他的手，那雙手實在太過柔軟，害詩也完全沒辦法抽身。市子在旁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命令：

跟在她後面的四名男性有如跟隨女王的騎士。全都是男公關風的帥哥。

「戲劇社的聖女？啊，綾綾是指綾音姐嗎！」

市子蹺着腳坐在摺疊椅上，神情冷酷地說話。

公演日期是七月七日放學後，地點在大禮堂──詩也茫然看着市子鎮定地宣佈。

『首先，情侶用「原田同學、春科學姐」這種稱謂一點味道都沒有，超讓人掃興，所以你們平常就要叫對方「詩也、綾音姐」。』

「是嘉蕾娜女王！」

「什麼嘛，只是因爲長得高，看起來才比較好看嘛。」

綾音垂下眉梢，眼眶泛淚，表示只要詩也答應跟她一起演戲，她就能站上舞臺。

◇　　◇　　◇

「對呀──那種生澀爽朗的感覺讓人小鹿亂撞。頭髮輕飄飄的好可愛。跟狗狗一樣。真想揉一下！」

詩也終於意識到綾音說的『請你跟我一起來』是指想請他當演戲的搭檔，這天大的誤會讓他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叫得這麼親暱是怎樣！竟然突然就用『姐』叫前輩。」

「我就是原田！」

『軒轅十四隊新主演的處女秀中，飾演綾音戀人的是一年一班三十五號，原田詩也。他是這個月轉進來的神祕轉學生唷。』

「呃！」

「乃木坂騎士也齊聚一堂耶！」

影片質量受限，聲音很小，聽起來有氣無力的，不過詩也的耳朵能夠清楚聽見。下面也有字幕。

傳來諸如此類的竊竊私語。

休息時間。

「初次見面。神祕轉學生。我聽說綾音同學的搭檔決定了，好奇會是什麼樣的人，就過來看一看。看來你的身高跟綾音同學很合。」

「這是海星學園的網站。不是學校，而是由學生經營的。之前我也有把網址傳給你對吧？」

這時，嬌媚的聲音傳入教室。

「她就是軒轅十四的前主演，三年級的『美麗的薔薇女王』──乃木坂嘉蕾娜女王。她自尊心很高，所以你要多注意點喔。」

詩也轉頭望向走廊，看到一名髮尾華麗捲起、輪廓分明的美人踏着優雅步伐，從教室前門出現。她比女生的平均身高還要高一點，不過纖細腰肢在比較高的位置收起，頭身比例完美，身材凹凸有致，腿也又細又長。

「海星學園的戲劇社在文化系社團中也屬於有名的社團，社員也很多，被分成四個隊伍喔。」

詩也用力點頭，似鳥就抓着他的肩膀，讓他面向窗戶，用智慧型手機叫出什麼東西。

在被水泥牆圍住、位於地下的社團教室，神似聖母瑪利亞的美麗學姐雙手在膝蓋上交疊，恭敬地低下頭。

嘉蕾娜對詩也露出動人微笑，卻沒有繼續說些什麼，也沒有再踏出一步。彷佛在表示詩也先去跟她打招呼纔是理所當然的。

呻吟聲自詩也口中傳出。

「他說了綾音姐！他叫綾綾綾音姐！」

好像聽似鳥說過『上面會有派得上用場的情報，很方便喔。最快更新校內新聞的也是這裏』。

詩也坐在窗邊最後一個座位，聽似鳥重新介紹戲劇社在海星學園的地位，以及其特殊的形態。

詩也點頭答應了。

「我不會認同！什麼神祕轉學生嘛。聖女纔不需要戀人。綾綾光是獨自站在舞臺中央一個半小時就夠了！」

詩也大腦不停運轉，回想昨天發生的事。

似鳥繼續說明。

「透川市子女士是軒轅十四的劇本家，自從她負責指揮後，軒轅十四的到場觀衆人數、感想投稿數和分數就都拔得頭籌，現在是由四個隊伍中最新成立的軒轅十四君臨頂端。大家都很關注在軒轅十四新主演的處女秀上，綾音學姐的搭檔會是誰。剛纔我也說過，軒轅十四的主演一定是男女一組，在綾音學姐於公演一個月前突然站上主演之位前，也有一陣騷動──」

『那會是軒轅十四隊──不，那會是由海星學園戲劇社史上最棒的情侶演出、讓靈魂迸裂出火花的究極愛情羅曼史，希望各位務必賞光。假如錯過那對已經連呼吸都完全契合、私下也用「詩也、綾音姐」互稱的熱戀青澀主角組的處女秀，一定會後悔到死。我在此承諾，會帶給各位從只會演同一種模式的老梗女王身上──失禮了，是從確立演技風格的老練演員身上得不到的、無法預測的新鮮感動。』

「討厭，他縮着脖子，左顧右盼的。身材那麼壯卻這麼可愛，會激發別人的母性本能耶。他果然是狗狗啦，狗狗。」

詩也完全不懂戲劇。不過新主演處女秀這麼重要的公演，演員陣容在一個月前才終於決定，會不會太趕了？

『戲劇社沒有身高能跟我搭檔的男社員。我知道是我長那麼高不好，像、像我這種女巨人竟然要當女主角，很不適合對吧？不過，我還是第一次接到臺詞這麼多的角色。我無論如何都想試試看。』

（難道是因爲我當上綾音姐的搭檔，他們特地跑來看我嗎！是說爲什麼『神祕轉學生』這個稱呼傳到其他班了啊！）

這句話讓詩也連耳朵都熱起來，快要喘不過氣。似鳥小聲問他：

其中只有你出演的軒轅十四，是在海星變成男女合校的下一年成立的隊伍，賣點是男女雙主演演出的戲劇性愛情故事。雖然這跟河鼓二重複了，但人家是由男裝麗人呈現的豪華絢爛舞臺，軒轅十四說到底也只是男孩和女孩的現實愛情故事，兩者還是有差。」

「啊？」

沒辦法，詩也只好走到講臺前面，嘉蕾娜便露出更加親切──卻又不失優雅的笑容。

叫高中生「女王」？不，那人確實有種「嘉蕾娜女王」的感覺。是說「美麗的薔薇女王」是怎樣！

詩也壓低聲音咕噥道。

他絕對沒有像之前對似鳥說的藉口一樣怕女生。但他在運動系社團時盡是跟男生交流，女孩子心情又會變來變去的，他搞不清楚她們在想什麼，這些也是事實。而且現在在他面前的是個華麗美女，散發出比綾音還要具挑戰性的強烈香氣。有如薔薇花瓣散落一地──一直聞的話感覺會頭暈。

她動不動就意味深長地眯細眼睛，抬頭盯着詩也，這也令詩也坐立不安。#萬一那個又發作#……

「綾音同學能找到你這麼可愛的搭檔，真的太好了。我也會去欣賞你們的公演，請幫我轉告市子小姐，讓我看看鮮血飛濺、慘叫聲不絕於耳的出色舞臺吧。」

「啊？」詩也瞬間愣住。「鮮血飛濺……？」

「我很期待看見人頭被刀砍飛到空中的演出。」

「人頭！」

「也不要忘記從嘴角流出鮮血的半裸美女唷。」

「！」

詩也瞪大眼睛，嘉蕾娜踮起腳尖，伸手撫摸他的瀏海，「哎呀，摸起來真的跟狗毛一樣」，滿足地這麼說後，帶着隨侍在旁的男生華麗離去。

她離開教室時，瞥了眼坐在靠走廊第一排的那個像洋娃娃的女孩，「哼」一聲，對她嗤之以鼻。

洋娃娃般的同學似乎很不甘心，臉頰一下子漲紅，用充滿敵意的大眼朝嘉蕾娜瞪回去。嘉蕾娜慢慢走出教室後，她就不滿地瞪向詩也，然後用力別過頭。

被嘉蕾娜單方面說了一長串沒辦法回嘴，跟笨蛋一樣呆站在原地難看死了──詩也覺得她在這麼譴責自己。

（幹麼？意思是我的錯嗎！）

詩也無法釋然，整理好頭髮，回到座位。

「辛苦啦。」

似鳥面帶苦笑，針生則是面無表情迎接他。

「什麼事都沒發生，我鬆了一口氣呢。看來嘉蕾娜女王今天只是來打招呼的。」

「……鮮血飛濺、人頭、半裸什麼的……是怎麼回事？」

詩也一提問，似鳥和針生就互相對視。兩人都皺着眉頭，彷佛很難以啓齒。

（不……我的話說不定不會死……）

那個跟女王一樣的「美麗的薔薇女王」還是什麼來着的人吐血？打扮成女泰山的模樣！

詩也冒出冷汗，那名宛如洋娃娃的女孩又瞪了他一眼。

這不是廢話嗎！腦漿亂噴會死人的！

詩也憂鬱地告誡自己，前往位於地下的社團教室。

（她把頭髮綁成兩撮了！）

他開始後悔爲什麼要答應演出。這位學姐對詩也來說超級危險！

「布偶裝！爲什麼要她演那個！就算她再怎麼高，如果是不需要搭檔的配角，讓她演也沒關──」

詩也點點頭，被似鳥嚇了一跳。

「詩也！」

詩也將視線從綾音身上移開，移動到用窗簾隔出的空間，慌慌張張換上T恤和運動長褲。警示燈仍在閃爍。

由於針生轉向旁邊，像在說「交給你了」，似鳥便開口說：

他想起綾音之前曾哀傷呢喃『像我這種女巨人竟然要當女主角，很不適合對吧』，以及認真地說『我還是第一次接到臺詞這麼多的角色。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試試看』。綾音的話語和表情，在得知戲劇社內部情況的現在顯得更加沉重，讓詩也感到責任感與不安。

似鳥如此斷言，針生再度點頭。

他難得跟着回應。意思是針生也哭了嗎？

「啊啊，如果我也再高個二十公分就好了！我可是綾綾粉絲團的十號會員的說。」

T恤上的無尾熊圖案和興奮得泛起淡粉色紅潮的臉頰，性感又可愛。

「……」

「有關係！因爲，她可是那個綾綾喔！那個美到不行又神聖，胸部卻那麼大，性感又可愛的綾綾──外加成績優異、品行端正，個性也很溫和──據說還家事全能，彷佛在完美上還灑了一層砂糖的人，以女主角外的身分站在舞臺上，你覺得會怎麼樣？比起女主角，觀衆更會去注意綾綾吧－－！在飾演絕世美女的演員旁邊，有個比她還要更漂亮的美女，這樣完全沒說服力啊！要是侍女比克麗奧佩脫拉還要漂亮、引人注目，會破壞氣氛對吧？」

「像是胸膛或背部之類的，好結實唷。啊，不是在說你胖啦。像你的腰就很細──……說不定比我還細。」

綾音用可愛的聲音低聲說道。

「喔、喔。」

針生是拳擊社的。

「尤其是二月情人節公演的《道成寺》真的超棒。那個公主變身成蛇，追着她一見鍾情的美型大少爺，一圈一圈纏在寺廟鐘上的恐怖場景。那時我還在唸國中部，所以買票時要混進高中部的學生中，累得要死，不過努力是值得的。」

「咦？啊，喔。」

綾音看到拉開窗簾走出來的詩也，睜大眼睛。

針生也凝重地點頭。

「啊，有。」

「我就不行嗎？我也比綾綾高五公分啊。還需要再高五公分嗎？不能用增高鞋墊補足嗎？還是說問題在臉？我這張臉不行嗎？爽朗度不夠嗎？」

她帶着靦腆溫柔的表情跑向詩也，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再加上綾音昨天雖然穿着制服，今天卻是T恤加運動長褲。T恤比制服襯衫更薄、更有彈性，讓她胸部的形狀和大小更加顯眼。詩也不小心注意到T恤領口也比制服還低，一下子陷入混亂。

針生默默點頭。

「……那個太卑鄙了。」

「軒轅十四的賣點不是男女組合的愛情故事嗎！爲什麼要用被砍爛的手臂戰鬥，還要打扮成泰山？」

（原來是這樣……所以她纔會那麼在意身高……）

「綾綾只能演女主角，她就像是爲了成爲女主角而存在的人。可是她連好好站上舞臺都沒辦法，就是因爲找不到能站在綾綾身旁的高大帥哥，綾綾的身高官方說法只有一百七十二公分，其實卻比這更高。所以嘉蕾娜女王跳槽後，綾綾雖然在透川女士的推薦下成爲軒轅十四的主演，卻讓人擔心正式演出前會不會還找不到她的搭檔。」

詩也感到背脊發涼，他回問後，針生就咕噥一句：

「要是你敢出醜搞砸綾綾的處女秀，我可不會饒你。」

「一場戲中會有一次──不，兩、三、四次見血畫面，其他還有眼珠子被刺穿、腦漿噴出來這種獵奇場景……啊，實際上腦漿當然不會亂噴啦。那是戲劇效果。」

詩也自己吐槽自己，快要陷入憂鬱狀態，不過似鳥繼續說道：

他重新確認寫着「軒轅十四隊」的門牌，打起幹勁。

「嘉蕾娜女王也被指示過要吐一堆血昏倒在地、甩着被砍爛的手臂戰鬥。服裝還是用超短的豹紋布料纏在身上，跟女泰山一樣。」

「是、是嗎？那就好。因爲，男生不會喜歡比自己還胖的女孩子吧。」

「我是隻要能看到綾綾在舞臺上發光發熱便足矣的溫和派粉絲，不過綾綾粉絲團的個位數會員全是運動社團的健將，原田同學，你要小心喔。」

詩也語氣不小心激動起來。

「我也是綾綾粉絲團的會員。」

詩也一問，似鳥就扶着滑下來的眼鏡，又興奮說道：

比其他女生還要靠得更近、溫柔如聖母瑪利亞的臉龐上閃耀着光輝，散發好聞香氣，詩也脈搏不規則地亂跳，警示燈在腦中一閃一閃。

「大家好！」

「你有帶衣服來換嗎？」

（……我這白癡，幹麼拿它跟籃球比。）

梶現在散發出的殺氣，比國中他們在球場上打暴力比賽、撞來撞去時還要可怕。

就他剛纔聽見的描述，詩也只想像得出B級恐怖動作片。

的確，嘉蕾娜對詩也微笑時的眼神，看起來別有用心。

◇　　◇　　◇

一想像那個畫面，內心的憂系就煙消雲散。

兩人瞬間被沉默包圍，詩也真想留下一句「打擾了」關門回家。在地下的密室跟男生兩人獨處，綾音應該也會覺得很尷尬吧──他不禁考慮起綾音的心情。

「在那之後，嘉蕾娜女王就轉移到天津四隊了，不過天津四主打的是認真的文藝系，有點不起眼。該說是跟嘉蕾娜女王合不來吧，她自己也知道這點，所以大概在找機會重回軒轅十四。」

「這是，那個……」

詩也下意識比較自己跟綾音的腰圍。綾音不是瘦得很極端的類型，論腰圍或許不如嘉蕾娜細。她的腰線有點圓潤。不過那是因爲嘉蕾娜的腰太細，綾音的腰其實也夠細了！

「你願意來真的太好了。我還在擔心你會不會不想來，是不是去接你比較好呢。」

旁邊的似鳥提高音量，羨慕地說：

（饒了我吧──！）

（真的假的！）

「那當然！綾音學姐可是有才能到入社後就被叫做十年難得一見的女主角！只不過……她的身高成了阻礙，至今以來都只演過臺詞只有一、兩句的小角色。而且還是臉上被塗鞋油的，或是穿布偶裝，全是跑龍套的。」

不，綾音並不是穿泳裝或運動短褲，而是極其普通的T恤和運動長褲，但光是由綾音這樣穿，就顯得異常色情。

「咦！」

獵奇！還有色情！

「可是，綾音姐也擁有不輸給嘉蕾娜女王的人氣吧？」

看到梶拿出會員證，詩也都快要坐倒在地了。

「大家都還沒來。詩也來得真早。」

（真的可以由我來演嗎……）

觀衆又增加了，在午休時間達到高峯。詩也努力讓自己不要去在意，好不容易撐過去後，最後來的人是梶。

「透川女士的厲害之處就在於，她能將那些要素塑造成濃烈的愛情故事，硬是把觀衆捲入感動的漩渦中。」

籃球不管打多久都不會膩，練習後也會讓人覺得很爽快，但現在他還什麼都沒做，疲勞感就逐漸在體內累積。

高興地凝視詩也的烏黑雙眸則更加性感可愛。

「小、小心什麼？」

「綾綾是第一名啦。」

「詩也是穿衣服會顯瘦的類型呢。」

聲音也很不妙！甜甜的，有點高，聽起來很悅耳，讓人快要融化。

詩也被人從四面八方瞪過來，人人都萬分稱羨，不認識的女生突然遞出筆記本和筆，對他說「原田同學，請幫我簽名──！」害他手足無措，就這樣到了放學後。

似鳥反駁後，神情認真地對詩也說：

似鳥感慨地說。

綾音講到最後時，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梶說：

「透川女士雖然是個很有才華的劇本家和導演，作品裏卻喜歡添加獵奇和色情要素……」

「一號會員是我們社的主將，主將常常發下豪語，說『我要把對綾綾出手的傢伙當成沙包』。」

他的精神已經十分疲勞，比籃球比賽前的練習還累人。

詩也還在打籃球的時候，不服輸到被叫做「球場上的鬧事鬼」，如今卻做什麼都要提心吊膽，何況他對戲劇完全不懂。

在情人節演那種跟蹤狂女的恐怖故事好嗎？似鳥說「我在最後哭了」，針生也十分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然後終於，在七月公演前一個月，嘉蕾娜帶着她的親衛隊──被叫做「乃木坂騎士」的帥哥成員們，退出軒轅十四。

他以運動社團的風格提高音量打開門，看到被灰色水泥牆圍住、滿是塵埃的社團教室中，只有綾音一個人。

亮麗柔順的黑色中長髮用粉紅色橡皮筋綁成左右兩束，從纖細肩膀垂下，在下方兩座膨起的山丘上搖晃。

他用跟似鳥一樣的語氣不停碎碎念，威嚇他：

「你還有加入十個左右的粉絲團吧。」

（不妙！太糟糕了！）

「就嘉蕾娜女王看來，她應該會覺得只要綾音學姐的第一場公演失敗，她就能說句『你們看吧』放聲大笑，回到軒轅十四。」

「透川女士雖然是個怪人，但她確實很有才能。觀衆數和上演後的感想可以作證。透川女士本來就在作文和評論比賽得過很多獎，是嘉蕾娜女王邀她到軒轅十四隊當專屬作家的。可是透川女士別說寫嘉蕾娜女王想要的劇本了，還讓她吐血，而且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軒轅十四的客人中，目的是爲了透川女士的劇本的人，增加到比想看嘉蕾娜女王的人還要多，軒轅十四變得跟透川女士的隊伍一樣，我想嘉蕾娜女王應該也有所不滿。」

針生如此吐槽。

然而下一瞬間，綾音臉上卻慢慢漾開猶如春天氣息籠罩大地般的笑容。

她的容貌甚至可以說是高潔，不過加上各部位都很豐滿的身材和靦腆表情造成的不協調感，卻會釋放堪稱兇狠的色情度。

「不不不，我的腰怎麼可能比妳細！」

「那你可以到那邊的窗簾後面換嗎？伸展和發聲練習都是團員自由做的。詩也在習慣前就跟我一起吧。」

綾音扭扭捏捏的。

「綾音姐不胖啊。很標準。」

「咦，標準？」

不知爲何，綾音表情變得比剛纔還要哀傷。

看來標準似乎是不行的。女人心真難懂。

綾音垂着肩膀，咕噥道：

「在……在劇中，那個……有個詩也要把我抱起來的場景。」

「咦咦！」

詩也一急得叫出聲，綾音就低頭道歉，神情非常認真。

「對不起！在正式上場前我會減肥，讓體重變輕的。我要減掉三公斤──不，五公斤。」

「不，維持現狀就行了！妳現在的體重我也完全沒問題！」

雖然他當然不知道綾音的體重。

綾音語氣沉重地說：

「不行，我還是需要減肥。我不想成爲詩也的負擔。」

她抬起頭，露出堅強微笑：

「別擔心，交給我吧。」

什麼別擔心啊？再說綾音真的不需要減肥，詩也在腦中拚命思考該怎麼告訴她，綾音則帶着完全切換好心情的明朗表情，活潑地說：

「那先從伸展開始吧。」

她用雙手緊緊握住詩也的雙手。

「！」

正當綾音將身體探得更近，詩也倒抽一口氣時──

兩人身體彎得跟弓一樣，詩也的頭都快要跟綾音貼在一起了。

然後滑入溝壑深處。

然而──

「太、太低了啦。蹲下來的話，會……會被看見。」

他們一面交談，一面讓身體前屈、後仰──

「詩也同學說、說不定會看見不想看的東西，可、可是你別在意唷。當成是球還是什麼的就好了。」

詩也紅着臉回答。

「是、是。對啊。」

（哇啊啊啊啊啊，爲什麼要握我的手──）

「我沒有──」

綾音和詩也兩手牽在一起，自己也把身體彎向旁邊。

從白皙額頭滑落的汗水彷佛摻入春天花朵的花蜜，散發甜蜜香氣。誘人芳香令恐懼湧上心頭。

是體育課時「好──兩人分成一組！」的那種感覺嗎？

（正式上場時會拉得那麼下面，演戲期間都一直會是那個狀態，我沒問題嗎？）

「啊哈哈，綾音跟詩也的姐姐一樣。」

詩也還在想綾音終於放開他了，她卻開始在詩也身旁，一起做仰臥起坐和伏地挺身。

「綾音果然很有魔性。」

「早安──」

詩也從指縫間看到綾音探出身子、胸部晃動的模樣。汗水在從T恤領口瞥見的白色溝壑上發着光。

聽似鳥說，嘉蕾娜跳槽時帶了男社員走，不過女生率真的很高。詩也以外的男社員只看得到兩個，一個矮小瘦弱、感覺很膽小，以及一個五官平板、讓人沒什麼印象的學生。他們沒有參與女孩子的對話，而是在角落一同做起伸展運動。

「不是用喉嚨，而是要用腹部發聲。從肚臍下兩根手指的這個地方。嘴巴也要確實張大唷。仔細看我嘴巴的動作。『a』是這個嘴型，『e』是這個嘴型。」

「嗯，很有魔性。」

其他社員走進房內。

「又變紅了，真純情。」

綾音突然用手掌壓住詩也的下腹，真希望她能體諒詩也的心情。

詩也被女社員調侃着，一下臉紅，一下冒汗。

綾音垂下眉梢，詩也也激動起來。

其他社員都對啞口無言的詩也投以憐憫眼神。

「呃，我很重，這做不來啦。」

「我、我會加油。」

「不不不，有差啦！妳會被我壓垮！」

市子嗜虐地眯起眼睛看着詩也，尖酸刻薄地說：

（完了──）

市子故意讓滿臉通紅、眼眶泛淚掙扎着的綾音面向詩也，再度冷冷說道：

「來，肚子縮起來。」

是她太天然嗎？更不妙的是，本人似乎沒意識到這點。看到她帶着教堂的聖母瑪利亞般的清純眼神，發出那麼性感的聲音──

（是說，伸展不是一個人就能做嗎！）

綾音拉起T恤，堅定回應。然後紅着臉，愧疚地對詩也說：

接着是兩人背對彼此，將身體靠到對方的背上。

「我、我並沒有──」

冷汗又冒出來了。

「詩也身體真柔軟。」

綾音上半部的胸部顯露在詩也面前。兩座圓形山丘，其中有道深深的溝壑，其威力讓他差點昏倒。

詩也覺得視界瞬間染上一片紅色，便用手遮住臉。綾音擔心地從旁看過來。

「好像看得見，卻看不見。似乎又看得見了，但還是看不見。這種令人爲難的情況會勾起人的慾望。露到差點跨越底限，不過絕對不讓他們看見。那對大奶就是妳的武器，所以如果妳要站在軒轅十四的主演之位上，就做好覺悟，比起做不讓人看見的努力，更該在如何讓自己看起來很美上下工夫。」

市子神情冷漠地繞到綾音身後，雙手抓住她T恤的領子拉到肩膀。

不過，這股衝動會不會又在什麼時候侵襲而來──視界會不會染成紅色？想到這裏，詩也身體深處就爲之戰慄。

（爲什麼這個人做什麼都那麼性感？）

綾音站在甜美吐息會吹到詩也耳朵的距離，大聲念出a、e、i、u、e、o、a、o，讓詩也忘記剛纔的教訓，一陣頭暈。

綾音的上臂牢牢勾住詩也的，單薄背部緊貼着他，綁成兩束的頭髮髮尾搔着詩也的背，有如春天花朵聚集的清新甜美香氣竄入鼻尖，害詩也一直頭暈目眩。

背脊瞬間發涼。信號燈呈現紅色。萬一現在在這個地方，他開始那樣的話──

「沒問題的，你跟我沒差多少呀。」

最晚出現的市子懶洋洋撥開落在臉上的頭髮，酷酷地盯着詩也，說：

（……咬下去會怎麼樣呢？）

跟昨天在中庭被握住手時一樣，柔軟觸感包覆住詩也的手。

「哦──原田同學，你一下子就被綾音的魔性攻陷了嘛。」

「對呀，市子小姐，妳說得太過分了啦。詩也很正經的。他不會在練習時產生不正當的念頭。對不對？詩也。」

「討厭，纔沒這回事。對不對？詩也。」

「真是──大家不要逗詩也啦。」

這次換成蹲在地上，將體重施加在對方身上。

「詩也，怎麼了？累了嗎？」

「討厭！市子小姐，妳在做什麼！不要……不要拉我衣服──」

恐懼貫穿大腦中心，詩也心亂如麻。這間地下室只有綾音和詩也兩個人。要是那個讓喉嚨發疼的慾望現在侵襲而來。

「來，好好把身體彎向旁邊。不用客氣，再拉用力一點。」

他會變得不再是自己。會被那個令人不快的、恐怖的#非人之物取代#！

「正式上場時的服裝，領口預計會拉到這麼下面，所以原田同學，你也得習慣它。這種程度就要轉向旁邊差點噴鼻血，可是演不了戲的。」

（綾音姐果然很危險，得儘量不去看她。）

「早安，綾音！啊，詩也來啦！難道打擾到你們了？」

喉嚨的飢渴現在平息了。視界也很正常。

「不要緊，相信我！而且，我的體重其實很……不，還是保密好了。」

「呀！」

「完全不會」這種話他說不出口。現在他腦中也全是不純念頭──

差點支配內心的衝動如波浪般散去，這份安心感也讓詩也臉頰瞬間發燙。

「對對對，她有股魔性。」

市子完全說中，害詩也急了起來。他好強地說：

「那接下來換仰臥起坐五十次。然後是伏地挺身向下三十次、向上三十次。」

她的指尖輕輕撫上詩也肚臍下方，嬌豔欲滴的雙脣緩緩開闔，讓詩也臉頰再度發燙。

「胡說！我纔不色情。我纔沒有魔性。」

詩也意識到自己正跟獵物近在眼前的肉食動物一樣冷靜思考着，猛然回過神來。

「好、好的。」

不能去在意她的豐脣、白皙頸項和晃動的柔軟胸部。

詩也驚慌失措。

（他們說綾音姐有股魔性……她不是被叫做戲劇社的聖女嗎！）

伸展是很色沒錯，但發聲同樣很色。

看來用「早安」打招呼是基本。前輩們一邊「早啊──！」「早安。」異口同聲地說，一邊走進來。

（這樣絕對很危險！伸展是這麼色的行爲嗎？我跟籃球社學長一起做的伸展更殺氣騰騰耶！）

換成伏地挺身後，綾音胸部就晃得更厲害了。綁起來的頭髮從肩膀垂下，放下頭髮時會被遮住的白皙後頸如今一覽無遺，十分性感，連耳垂看起來都很柔軟……

其他女社員看到詩也和綾音的相處模式，嘴角掛起微笑，這也讓詩也覺得很難爲情。

「你不習慣跟女孩子相處對吧？那種只跟男生混在一起，耍帥說『我真搞不懂女人』，內心卻對女孩子興味盎然的悶聲色狼也是有的呢。」

「要做發聲練習，所以重複我說的話唷。」

「咦──可是詩也臉超紅的。」

「我纔不是那種人！」

#他又會剋制不住#。

看起來柔順潤澤的黑髮晃動的聲音，以及T恤布料摩擦地板的聲音，甚至連綾音細微的吐息聲都能聽見，他偷偷瞄向旁邊，光滑臉頰和雪白頸項泛起淡粉色的綾音，正晃着邪惡的豐滿胸部做仰臥起坐。

「都是因爲綾音太色情。」

「連市子小姐都這樣！我、我纔沒有魔性！」

「咦！這、這個，那個──」

（糟糕……）

詩也別過頭，右手壓着下半部的臉，因敗北感而呻吟。綾音眼中的淚水越來越多。

萬一在舞臺上被那股慾望支配就完了。

不，在那麼緊張的狀況下，再怎麼說那個都不會發生吧……

不過話說回來，把胸部露到那種遊走邊緣的程度，市子打算讓他們演什麼樣的戲啊？該不會又是女泰山或是蛇的化身？

市子將一本B5大小的冊子隨手扔給詩也，厚度比筆記本還要再厚一點。「這是你的劇本。」

詩也急忙用雙手接住飛過來的冊子。

他望向封面，身體瞬間凍結。

『德古拉～永恆的愛』

設計得很恐怖的字體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臉部肌肉僵硬得跟石頭一樣。

彷佛吸進月光的白金色髮絲，在詩也腦中輕盈搖曳。

長髮的──

雙眸鮮紅、血紅、緋紅的──

目光冰冷──紅眼妖豔誘人的──

「我的……角色是──」

含糊不清的低音從詩也口中溢出。

市子無情地告訴他：

「德古拉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