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整晚都想與妳相溫

（終於見到她了。）

詩也目不轉睛地看着雫。

他一打開房門，看到雫坐在窗邊翻閱《灌籃高手》，左胸的痣就燃起熱度，身體開始顫抖。

詩也用力盯着浮現於夜色中的白皙小巧臉龐、被月光照亮的白金色長髮、鮮豔的紅眸，用力到都快要可以在雫身上盯出一個洞了。雫平靜地用纖細聲音說：

「不要一直盯着女性的臉看。」

這句話令詩也回過神來，羞得臉頰發熱。胸口的痣也越來越燙，帶來更強烈的痛楚。

「抱歉。可是，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見雫。」

（呃，我在說什麼啊。不，我確實很想見她，但這句話聽起來像在把妹一樣……）

雫用毫無變化的冰冷雙眸，望向慌慌張張的詩也。

「你這次還真歡迎我。明明以前我一來，你就會嚇得臉色蒼白，拚命發抖。」

詩也想起自己在雫面前出過的各種洋相，臉頰又變得更燙了。

（我現在臉是不是超紅的啊？）

雫的眼神冷酷得像在看一隻粉紅色尺蠖，害詩也越來越難爲情。他繃緊嘴角，露出很有男子氣概的表情說：

「因爲我那個時候纔剛變成吸血鬼。」

「現在也還不到三個月。在我眼中，你與剛出生的嬰兒無異。」

雫冷冷說道。她究竟活了多少歲月？

詩也背脊有點發涼，他想問跟雫本身有關的資訊，現在卻有更重要的事要說。他跪到地上，身體探向坐在牀上的雫。

「那我希望吸血鬼前輩能給我點建議。」

「……別叫我前輩。」

雫微微蹙起眉頭。

「市子小姐，那我也跟詩也一起！」

「不用！綾音姐留在這裏。」

結果，雫看完一集《灌籃高手》後就回去了，詩也並沒有問到控制吸血衝動的具體對策。

糟糕，他語氣太兇了。可是，萬一他在跟綾音兩人獨處時產生吸血衝動，詩也沒自信把持得住。他現在知道之前吸綾音血時搞不好會不小心殺了她，既然如此，就更不能靠近綾音了。

「那我希望妳能告訴我，怎麼樣才能控制想吸人血的衝動？」

「無論是你吸別人的血，或別人吸你的血，對方都不會變成吸血鬼。這樣講夠清楚了吧？」

「難道是喝了吸血鬼的血就會變成吸血鬼……之類的……？」

「討厭女人的語言學家，讓出身於鄉下的賣花女變身成大家閨秀的灰姑娘式故事……吧。」

「我並沒有怎麼樣，隨便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只不過，被你親吻的對象之所以會每一個都昏過去，是因爲你做得太過頭，把對方的精氣吸得一乾二淨。假如你換成去吸血，別說適量了，你會吸到對方變成人幹，即使你沒有那個意思，八成也會不小心殺掉對方。」

解決這兩個問題後，剩下和綾音拆夥的危機，而這隻能靠詩也自己解決。

「我一個人也沒問題。」

也是，哪有那麼好的事……不過她們明明長得那麼像的說。詩也有點失望。

「那就……控制在不會殺死她的程度，吸她的血讓她忘記跟你有關的事。」

上一場公演時，市子也下過同樣的命令。那時有綾音陪在他身旁，兩人可以一起練習，然而──

「咦？」

綾音嚇了一跳，用極爲困惑的眼神看着詩也。

「唔……」

「你覺得《窈窕淑女》是什麼樣的故事？」

（這樣我就可以中止跟久久澤的假情侶關係……也能專心練習演戲……）

「唔。」

「抱、抱歉。」

『根據我的經驗，女人這種生物，一交到朋友，就、就會變成醋罈子，變得自尊心很高、疑心病重，是很難搞的東西。我這個男人，勢必也得變自私、變成一個暴君，以與其對抗。一切事物，都會被女人這種生物推翻。女人一進到你的生活，就算我們想這麼做，她們也會想做其他截然不同的四──』

「是、是『事』對吧！對不起！」

「不，還是不行。」

「對不起。」

「不，怎麼可以這麼做！別說減少煩惱了，殺人反而會害我煩惱暴增一千倍咧！」

學對猶疑不定的詩也冷冷斷言。

他斬釘截鐵地宣言後，擔心起這句話會不會讓雫這個吸血鬼聽了不開心。

「可是，詩也──」

「這樣啊。我還想說如果她是妳的親戚，就能請妳說服她。」

殺了久久澤……？

「平常覺得飢餓就可以不用忍耐，儘管去吸別人的血。我也一樣，肚子餓就會隨便抓個人吸血。我雖然會生理上排斥去咬邋遢男的喉嚨，不過散發香氣的女性血液……可是很甜的喔。」

他按照順序重新解釋一次。藉由這個過程，他也稍微整理了一下那些糾纏在一起的問題。

「這是今天第七次。我們纔對了二十分鐘的臺詞。」

這樣不就不能捐血了嗎？不對，仔細想想，吸血鬼捐血還滿詭異的。

「可是，靠吸血來讓對方聽話……」

詩也覺得自己傷到了雫，於是開口道歉。雫冰冷的雙眼仍然盯著書頁，說：

「原田，不是『四』──」

「你也還無法掌握希金斯對吧？」

「那是什麼意思……」

雫說完這句話，便開始隨意翻起看到一半的《灌籃高手》。

「那個跟我完全無關、叫久久澤的女孩也是，吸乾她的血殺了她不就得了？這樣一來，你的煩惱就會減少一個。」

那雫又是怎麼把我變成吸血鬼的？當時我快死了，所以記不太清楚……對了，好像有一滴跟紅寶石一樣的鮮血，從雫的手腕滴到我的嘴巴上……

（糟糕，又咬到舌頭了。）

詩也全身竄起一股涼意，彷彿有一陣寒風從雫身上吹來。這名他開始對其產生同伴意識的少女，其存在和價值觀都與常人相去甚遠，使他啞口無言。

「你不明白？那就去好好思考。」

「……」

「我在走廊上吸了同學的手指！她的手指被紙割到，流血了，然後我被一個跟我同年級、叫久久澤的女生用手機拍到這一幕，她拿那張照片威脅我當她的男朋友，向大家宣佈我們倆在交往，綾音姐還對她說『詩也就拜託妳了』，我大受打擊，市子女士還因爲這件事，說萬一九月公演的門票賣不好或是評價太差，就要我跟綾音姐拆夥！這樣絕對不行！可是我也很在意久久澤，那傢伙好像有什麼苦衷，我叫她不要再說謊，她卻生氣了。除了這個，之前我和綾音姐兩人獨處時，我又變得會想吸她的血，差點襲擊她──我很害怕，今天我也不小心對綾音姐很冷淡，我跟綾音姐現在的關係本來就夠微妙了，要是綾音姐拋棄我，我真的會不知道該怎麼辦。還有，這次要演的戲有跟綾音姐的吻戲，這也讓我很頭痛，萬一我又吸太多精氣害她昏倒就慘了──」

那雫爲什麼要讓詩也喝她的血？那是詩也的妄想嗎？總之──看來不管是詩也吸人家血，還是別人吸詩也的血，對方都不會變成吸血鬼，所以捐血或許是可以的。也就是說，吸凪乃的血讓她忘記理歌那張照片的存在，這個方案確實可行。

「不知道……我認識的親戚早就全去世了。即使有個我連他的存在都不知道的親戚，那也是與我無關的外人。」

「我雖然變成了吸血鬼，但我也想繼續當個人類。我想生活在人羣之中，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

「……只要吸血讓對方意識不清，再於腦內下令就行。抓到訣竅後還能自由操控。起初要控制吸血的量還比較難。」

「那個，我不是在否定吸血鬼，只是我自己想這麼做而已。如果妳聽了不高興，我道歉。」

「我想透過這出戏表現出來的，是創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有、有沒有辦法控制吸血的量？」

「……不過，我就聽你說說吧。什麼事？」

接着是今後該如何處理凪乃的問題，怎麼做才能讓這段全是謊言的戀人關係平安落幕？怎麼做才能讓凪乃把詩也吸理歌手指的照片刪掉？

「可是，吸血不是會害人家……」

詩也在市子出聲斥責前，就反射性縮起肩膀。

「冷靜點。一件一件講清楚，不要一次全部說完。」

「……隨你高興。畢竟在人類之中，也有隻喫草的傢伙存在。吸血鬼不吸血應該也無所謂吧。」

他拚命搖頭，雙手也揮來揮去，表示否定。

意思是隻要稍微有個閃失，我可能會把綾音姐和春科同學的血吸乾，殺了她們……？

面無表情聽着詩也說明的雫，仍舊一臉漠然。

「……」

雫露出「這傢伙真是笨到無藥可救」的無奈眼神，大概是看穿了詩也在想的蠢事吧。

「對於剛誕生的吸血鬼來說，或許是件難事。我只能說可以從經驗中學習，剩下的辦法就是靠本人意志之堅強及努力。我在習慣前也殺了好幾個人……」

◇　　◇　　◇

市子指向練習場的出口。

最大的問題是不分時間、地點的吸血衝動，那就是這場騷動的開端。

「那是──」

詩也的手瞬間停住。

雫抬頭用冰冷雙眸看着詩也。不久後，她微微垂下目光。

詩也猛然回神：

他認真詢問。

「爲何要有罪惡感？你都成爲吸血鬼了，無須受限於人類的法律及道德觀。」

詩也不明白市子問這個問題的用意。他瞬間想起凪乃曾經說過，原作結局暗示了兩人的離別，不過他還是選了比較不會出錯的答案。

雫再度面無表情地說：

詩也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雫雖然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還是十分冷靜地對詩也說：

市子有如一名追求真理的哲學家，直盯着詩也。

「原來如此……」

（創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詩也握緊拳頭，站起身來。

「久久澤跟妳長得超像。她該不會是妳的親戚？」

詩也又臉紅了。

詩也一想到這個情景，寒意就從背脊擴散到全身。

他嘗過一次綾音的血，其滋味和無法言喻的甜美芳香同時浮現腦海，使他忽然覺得喉嚨乾渴。

「放心吧，被你吸到的人不會因此變成吸血鬼。」

「爲何要控制它？」

「咦！這種事辦得到嗎！」

「咦？喔……嗯嗯。」

「你可以回去了。在你掌握希金斯的內在，能夠好好念出臺詞前，都禁止踏進練習場。」

「你看起來還是一樣心不在焉。」

這對詩也來說是個小小的誘惑。

市子說的一點都沒錯，所以詩也一句話都講不出來。她從鐵椅上站起來走向詩也，停在他面前用銳利目光看着他，詢問：

詩也下意識回望雫。在從窗外灑落的月光中，有如精緻人偶的端正白皙臉龐，冷冷看着詩也。

胸口傳來陣陣疼痛，害詩也心痛欲裂。綾音難過得眼泛淚光。

（我也想跟綾音姐在一起。不過──現在的我沒那個資格。）

「我走了。」

詩也深深低下頭，轉身背對綾音。他拚命剋制不要回頭，帶着自己的東西離開地下練習場。

詩也跟昨天一樣，在三樓空教室獨自朗讀希金斯的臺詞，一邊思考市子剛纔講的那句話。

──我想借由這出戏表現出來的，是創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創造主是希金斯，被造物是伊萊莎……？）

然後希金斯是皮格馬利翁，伊萊莎是皮格馬利翁雕刻而成的理想女性嘉拉緹雅──

（創造主的痛苦是什麼東西？被造物的悲哀又是什麼？希金斯──皮格馬利翁在爲什麼痛苦？伊萊莎──嘉拉緹雅在爲什麼悲哀？）

明明奧黛麗主演的《窈窕淑女》是部熱鬧歡樂的故事，看到那個圓滿結局，誰都會覺得希金斯和伊萊莎會在一起。

凪乃說蕭伯納在劇本序文中提到，嘉拉緹雅絕不會真的喜歡上皮格馬利翁，她一口咬定皮格馬利翁到死都看着做爲雕像的嘉拉緹雅會比較幸福。

因爲在變成人類女性的瞬間，嘉拉緹雅就不再是皮格馬利翁理想中的女性……

凪乃露出染上悲傷色彩的眼神，接着說道：

──嘉拉緹雅……也很恨創造出自己的皮格馬利翁，絕不會愛上他。可是，如果得不到皮格馬利翁的愛，嘉拉緹雅就會死掉。

（那果然……是在講久久澤自己吧……）

詩也在思考嘉拉緹雅和皮格馬利翁的關係時，想到了凪乃。

（久久澤覺得自己跟嘉拉緹雅一樣，是象徵某人理想的雕像嗎？）

那麼，凪乃的皮格馬利翁又是誰？

（久久澤的悲哀……是什麼？）

詩也勸她靠真正的久久澤凪乃和人分出高下時，凪乃氣得賞他一巴掌，用悲慟至極的聲音大叫她不需要真正的自我、她必須一直當一個偶像，受到衆人的注目──

假如綾音沒來，他真的會咬下去！

「詩──」

詩也的腳步聲在關掉電燈、一片昏暗的走廊上響起，他追在綾音身後，渾然忘我。

（對久久澤來說……這樣也比較好。這種虛僞的關係，最好快點結束……）

詩也站在原地，詢問凪乃。

不知何時，窗外已被夕陽染成一片橙色。

（可是，綾音姐和春科同學都還活着。跟接吻時不一樣，我在中途就停下來了。沒錯，這次一定也停得住。只要吸必要的血量……下暗示叫她忘光跟我有關的事……如果只有這個辦法……）

「你不是我男朋友嗎？給我把手機的電充飽，方便女朋友隨時都能叫你過來啦。你這人真的很不細心。要走囉。昨天都是你害我沒拍到約會照，今天得拍幾張甜蜜的照片纔行。因爲在選角公佈前，都得一直製造話題。」

他心急如焚，卻又因綾音奔跑時的美麗模樣看得出神。

凪乃瞬間跟昨天一樣豎起眉頭，黑眸迸出憤怒的火花。

「……我手機沒電了。」

「他表情好冷漠……眼睛好像變成紅色──不對，是、是我看錯了吧。」

他想吸凪乃的血，逼她聽自己的話！他沒有猶豫！

視界染上紅色，牙齒陣陣發疼，詩也遵循吸血鬼的本能，準備往纖細喉頭咬下去。

她氣沖沖地走近詩也，抬起手。這一次，詩也在被打中前就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凪乃用力皺眉。

詩也哀傷地吶喊。

（綾音姐！）

──吸乾她的血殺了她不就得了？

制服裙和輕柔黑髮在空中飄揚，詩也看着頗有女人味的柔嫩雪白手臂和雙腿，劃破夏天溫暖的空氣跑得越來越遠，覺得自己彷彿在追尋希臘神話中的女神。

「你、你幹麼……等等──」

帶着滿面笑容。

──這樣一來，你的煩惱就會減少一個。

凪乃又板起臉來，怒火自眼中迸出，大聲叫道：

詩也猶豫着低聲呼喚綾音，綾音迅速回頭望向詩也，一臉泫然欲泣。

凪乃握緊被詩也抓得發紅的手腕，喃喃自語。

「等一下！綾音姐！」

「那當然！賞你十巴掌都不夠！你整個暑假都要當我男朋友！」

綾音像在喘息般，嘴巴一開一闔。

「頭不要轉過去，看我這邊！我可是很認真的耶！」

（綾音姐，等等我！）

「又沒必要！」

（綾音姐，不要走！綾音姐！）

綾音僵住了。

「對、對不起。」

凪乃本以爲詩也雖然個子高，卻還很幼稚，是個方便使喚的安全男性，看不太起他，沒想到詩也忽然露出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傲──冷酷表情將臉湊近。

「妳跟我在一起也不會開心啊，除了拍照的時候從沒看妳笑過。」

凪乃蹙起眉頭。詩也見狀，依然不打算放開她的手腕，他就這樣單手把凪乃拉向自己。

詩也咬住下脣，深怕跟丟綾音。他拚命伸手抓住綾音的手臂，綾音嚇得肩膀一顫，停下腳步。

『正是如此。這是我至今以來投入最多心力的實驗，那孩子會讓我們的生活充實起來。』

不行，萬一吸太多，說不定會害凪乃喪命。他沒辦法控制自己，不能冒這麼大的險。詩也一用這個理由阻止自己，腦中就浮現另一個念頭。

「我說過希望我們別再假裝交往了，果然還是不行嗎？」

「不、不要……」

「死都不行！」

是不是無論他如何努力，都沒辦法理解她、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她？

從凪乃傲慢的模樣中，彷彿能看見拚命屏住氣息、假裝成雕像──看起來痛苦難耐的嘉拉緹雅。

「那、那是怎樣……他、他變得判若兩人……」

市子所說的《窈窕淑女》的意涵、希金斯的心情、凪乃真正的想法，詩也都一頭霧水，只能焦躁地念出希金斯的臺詞。

她竟然嚇得動彈不得。

（不管我說些什麼，這傢伙八成都聽不進去。）

（差、差點被他親到……）

詩也聽到身後傳來的低沉聲音便回過頭去，看到凪乃神情嚴肅站在那裏。

「他想親我，逼我聽他的話。我竟然有那麼一點怕那傢伙。果然那纔是他的本性，還在那邊假裝很擔心我。擅自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別人身上……討厭死了……我最討厭你們了！」

「囉嗦！」

她留下這句話後，便一溜煙地跑走了。

◇　　◇　　◇

她迅速講完這句話後，便羞得臉泛紅潮，接着突然露出平靜微笑。

這時，門後傳來小小的聲音。

雫冷靜的聲音伴隨寒冷吐息，在詩也耳邊呢喃。

綾音用清澈溫柔的聲音、明亮的聲音──冷靜的聲音說道。

「真不甘心……！」

詩也在想凪乃時，凪乃本人正好出現，害他嚇了一跳，愣愣回答，凪乃則不耐煩地瞪過去。

「這也沒辦法，你都有喜歡的人了。要好好珍惜女朋友唷。好了，詩也，快回去吧。不可以把心思放在其他女生身上。」

「請妳放在心上啊……！」

看到那名站在門口、神情僵硬的制服少女，詩也瞬間僵住。

◇　　◇　　◇

「難道不是因爲妳自己很難受嗎？」

「──放開我！」

「我都快要跟其他女生親在一起了，爲什麼綾音姐不會放在心上！要是綾音姐沒來，我就會對久久澤做出很過分的事……」

「綾音姐……」

「要你管！開心還是難受都不重要，無所謂！我不會準你結束這段關係！」「……怎麼樣都不行嗎？」

凪乃急忙抬起頭來，看着詩也。她仰起脖子時露出的喉頭上下起伏，滲出些微汗水。詩也身體越來越熱，緩緩接近凪乃，準備將臉覆上她的喉嚨。

「我都傳簡訊叫你馬上過來了，你爲什麼沒出現？」

「對、對不起，打擾到你們了……你回女朋友身邊去吧。」

這時，被他驅散過一次的誘惑從心底湧現。

「我沒放在心上。剛纔我雖然下意識跑走，不過私底下和舞臺上是不一樣的，接吻果然還是跟戀人做比較好。我會負責說服市子小姐，請她把最後那段吻戲刪掉。」

（#吸她的血#。）

「你在拖拖拉拉什麼？快點──」

「我應該說過我最討厭等人和被人無視。」

詩也一放開凪乃的手衝出教室，凪乃就無力坐倒在地。

連微弱聲音傳入耳中，都會令詩也全身血液沸騰，凪乃噴的香料系香水的芳香，刺激他的食慾。

詩也越來越無力，難過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放開的話妳又會打我吧。」

凪乃激動地吶喊，詩也則迅速冷靜下來。

詩也彷彿被雫附身，想法越來越冷酷。喉嚨感到乾渴，身體逐漸發熱。

看到綾音溫柔的笑容，詩也心頭揪得越來越緊，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想生氣，還是想道歉。

慢跑時他們總是並肩跑在一起，所以他現在才知道，綾音的背影竟然如此高潔、美麗。因爲至今以來，綾音從來沒有背對詩也、逐漸遠去過。因爲綾音總是會主動接近詩也。她會在詩也站起來前，在一旁等待──

「你只不過是個除了外表一無可取的小鬼，少在那邊對我說教！你以爲我會被你膚淺的同情心打動，喜歡上你嗎？光有溫柔的男人完全不符合我的喜好！我喜歡的類型是會玩弄我、把我玩壞的壞男人──好痛！」

她低着頭，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被制服包覆住的豐滿胸部上下起伏，看起來很難受。

被凪乃這麼一激，詩也也跟着大聲起來。

明明失敗的話凪乃可能會喪命──那一瞬間，詩也卻冷酷地準備下手。

他差點忘記自己是個人類。

綾音睜大眼睛。詩也垂下頭，吸着鼻子。

「詩、詩也，不要哭。」

「──怎麼可能不哭。」

綾音戰戰兢兢將手伸向詩也，爲他拭去盈眶的淚水。詩也雙手抓住她的手，哽咽着說：

「要是綾音姐沒有看着我，我真的會做出無法挽回的事──可是，不管我做些什麼，綾音姐都會笑着說妳不在意。」

詩也越來越激動，像個孩子般說着不講理的話。明明是他自己先背叛綾音的信賴。

不過，綾音都看到他快要跟其他女生接吻了，還笑着說『這也沒辦法』，他會哭也是無可奈何。

他生氣，他不甘心──除此以外，他更覺得害怕──一想到自己會被綾音拋棄，他就覺得好可怕，胸口疼痛難耐。

「爲什麼，綾音姐連這種時候都像個聖女！」

握住綾音手腕的手顫抖着，如果他全力握下去，綾音的手會輕易在詩也手中斷掉，所以他十分不安。詩也拚命控制力道，卻無法抑止心中的哀傷。他不斷吐出斷斷續續的話語。

「就算我跟綾音姐以外的女生交往、接吻……綾、綾音姐也會笑着原諒我……」

一直以來，他明明都被綾音的高潔、溫柔所拯救，如今卻覺得她高尚的情操，在他跟綾音之間築起一道隔閡。彷彿詩也身處於黑暗的世界，再怎麼伸長手臂，都無法觸及綾音所在的耀眼蒼穹，使他寂寞得快要窒息。

「我、我已經不是綾音姐的搭檔了嗎……綾音姐已經不需要我了嗎……！」

綾音拭去詩也的眼淚，用拔尖的聲音說：

「我的搭檔只有詩也一個人唷。我無法想像要跟其他人搭檔。可、可是──那隻限於舞臺上。即使詩也交了女朋友，我們這個組合也不會解散的。這跟那是兩回事──」

詩也再度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

「纔不是！假如綾音姐交到男朋友，我絕對沒辦法笑着祝福你們！」

他一定會想把對方大卸八塊。絕對不會允許，絕對不會承認。他會跪着求綾音不要跟那種人交往。

詩也瞬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愣在原地，綾音則羞得連耳朵都紅了。

「還是不行！太、太羞人了……」

詩也難過得心揪了一下。他實際體會到，原來綾音如此嬌小、脆弱。

（啊啊，對喔。因爲我請她以伊萊莎的身分跟我約會。）

綾音一這麼吶喊，聲音就哽咽起來，真的開始嚎啕大哭。她肩膀顫抖不已，放聲啜泣。

──我只有在詩也面前才能哭嘛。

詩也躺在保健室牀上，因爲自己永遠死不了而感到絕望，哭着想看到盡頭、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時，走廊上傳來氣球爆炸的聲音。綾音就是像現在這樣蹲在走廊上，哭得淚流滿面。

綾音身穿短袖長版連身裙，腳上是一雙涼鞋。頭髮雖然跟練習時一樣紮成兩束，橡皮筋上卻附有透明飾品，被太陽照得閃閃發光。仔細一看，綁法好像也比較講究，跟平常稍有差異。肩上揹着一個有點大的清爽麥杆包。

「不過，綾音姐對久久澤說『詩也就拜託妳了』，還去看久久澤的部落格，帶着超燦爛的笑容跟我說這些事，我還以爲我跟誰交往妳都無所謂，超受傷的……」

詩也抬起頭，發現綾音不安地看着他。她雙脣顫抖，烏溜溜的大眼泛起些微淚光，接着湧現更多淚水。

剛纔那聲「咱」似乎就是在演伊萊莎。

「在舞臺上的話，我是可以變成會生氣、會鬧彆扭的討厭鬼──可是一下臺就、就不行了。因爲我是不敢生氣、不敢鬧彆扭，不想被人討厭的膽小鬼！」

──爛人！都是你害我家充滿甜甜圈獅！

「謝、謝啦──#咱、咱──#」

他之前就聽說過，由於母親早逝，綾音從小就會幫忙做家事。

她用兩手遮住臉頰，蹲了下來。

上午豔陽高照。詩也騎腳踏車到學校後，把腳踏車停在停車場，再從學校慢跑到車站。

「綾音姐！」

他沒發現綾音已經痛苦到只能一直做甜甜圈獅娃娃。

綾音在詩也懷中僵直不動。

「對綾音姐來說，我只是個跟誰交往，妳都能笑着做娃娃的存在。」

「把我的T恤拿去當手帕用吧，雖然有汗味。」

他對綾音泛紅的小耳朵低聲說道：

「拜託不要把我講得跟蘿莉控一樣。」

「……嗯、嗯。」

詩也陷入混亂，不知所措地看着這樣子的綾音。

綾音抬起被淚水濡溼的臉龐，這還是她第一次瞪詩也。然而，不到一秒她就低下頭，眉毛和臉頰鬆懈下來，先前的柔弱神情立刻重回臉上。

詩也非常困擾，只得不停道歉。

「對不起，詩也，在大庭廣衆之下……我、我還是沒辦法。」

看到綾音臉頰滑過淚水，詩也倒抽一口氣。

那抹笑容實在太過純潔，充滿耀眼的愛情，所以詩也不小心看漏了。看漏綾音也跟詩也一樣，是不會給大人添麻煩、能幹可靠的「好孩子」。

「而、而且……久久澤同學又比我小隻、比我可愛。」

綾音擦拭詩也眼角的手指，逐漸被詩也流下的淚水濡溼。

「在臺上的話，綾音姐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綾音吸着鼻子。

「是說，爲什麼綾音姐只做甜甜圈獅啊？做其他東西不就得了？」

真沒用。

詩也胸前因綾音臉頰的熱度逐漸升溫。他越來越心痛。

隔天。

「綾、綾音姐，這件連身裙很適合妳。超漂亮的。」

啊啊，我好像總是失敗，然後再拚命跟這個人道歉。我明明很想在這個人面前當個可靠的男人。

綾音也帶着和煦笑容這麼說過。

關乎籃球社存亡的練習賽結束後也一樣──

綾音一動也不動，啜泣聲戛然而止。

抓住綾音的手失去力氣，綾音的手自詩也手中滑落。

聽到詩也生硬的稱讚，綾音視線越垂越低，看起來十分難爲情。

他不希望綾音一直當個聖女。比起溫柔爲自己拭淚，他更希望綾音表現出嫉妒，氣得面容扭曲，狠狠瞪着他。

詩也不安地握着綾音的手腕，低着頭懇求。

詩也明明以此爲傲，如今卻因爲他在跟凪乃交往，奪走了綾音哭泣的場所。

「因爲，不想看到詩也在臺下跟其他女生在一起，是我自己自私的想法……我、我一直以來……都沒耍過任性，都沒生過氣嘛！」

綾音將臉埋在雙膝之間，放聲大哭。

想不到那竟然是爲了排解哀愁。

結果他仍舊是個不成熟的小鬼，一下不安、一下向她撒嬌、一下遷怒於她、一下情緒失控。

（哇──綾音姐穿連身裙耶。綾音姐這種又高、身材又好的人穿長版連身裙，感覺好有氣質，好像電視廣告裏會出現的女演員。）

儘管如此，綾音依然把臉埋在兩腿間不停哭泣，所以詩也在猶豫過後，決定將綾音的頭攬向胸前。

「綾音姐也──不要原諒我。請妳叫我不要勾搭其他女生。否則我……覺得……心臟都快要裂開了……」

「不要說這種話……！」

（我都忘了……綾音姐難過時會一個人躲起來哭。）

但綾音的臉貼上去的部分，仍然吸收她的淚水，慢慢溼成一片。

看到綾音帶着清純微笑，到處分送甜甜圈獅的娃娃，還叫他幫女朋友帶一隻，詩也覺得煩悶不已。聽到綾音溫柔勸他不可以把心思放在其他女生身上，詩也感到心如刀割。

真的真的很對不起，一直耍任性，只顧着講自己的話卻完全不懂女人心。

「對、對不起，綾音姐。」

「嗚嗚……看、看到你們那麼親密的照片，我還能說什麼？部落格也是，即、即使不想看，我還是會忍不住去看嘛。既然這樣，我想說我非得把每一個字都看進眼裏，訓、訓練自己不會受到影響。因爲我希望，我至少能在舞臺上當詩也的搭檔……我沒辦法繼續當個好學姐……所、所以……跟你講話時我都會當成是在演戲……先在腦中想好臺詞……」

彷彿在拚命忍耐什麼的表情逐漸瓦解──綾音臉上的神情越變越柔弱，閃閃發光的眼淚隨時都會從眼中溢出。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可、可是，無論甜甜圈獅再怎麼增加，詩也還是跟久久澤同學在一起……我一直很痛苦──搞到家裏充滿甜甜圈獅，因爲詩也長得跟甜甜圈獅很像，我一看到它，就又會想到你，心裏悶悶的。」

「……這樣裙子會溼掉。」

就在詩也開始擔心「這麼說來，我們見面後綾音姐就一句話也沒說耶，她是不是太緊張了？」時。

這時，她大聲叫道：

「那明天請妳跟我一起蹺掉練習，以伊萊莎的身分和我約會。」

詩也之前還心想「我明明跑去跟其他女生約會，綾音姐卻還笑咪咪地送人甜甜圈獅娃娃」，覺得很沮喪、很受傷。

對不起，遷怒到妳身上還抱怨妳。

綾音一蹲在走廊上，就遮着臉大哭起來。

「我、我不敢生氣……也不敢耍任性……就是不敢嘛！」

「我的腦袋怎麼可能裝得下其他東西！我腦中全是詩也的事！」

詩也用力向綾音揮手，綾音轉眼間就刷紅了臉，比平常還要坐立不安，穿過剪票口。

◇　　◇　　◇

「我、我纔不是什麼聖女──我雖然嘴上承認詩也和久久澤同學的關係，其實，我很不開心。我好難過。胸口都痛到快要裂開了。我還希望久久澤同學最好一天長高一公尺，也想過更過分的事。不、不過……我沒辦法對你說那種話──只好一直做甜甜圏獅的抱枕、甜甜圈獅的布偶、甜甜圈獅的羊毛氈娃娃，分散注意力。」

「妳怎麼又這麼說？我之前不是說過好幾次綾音姐也很可愛嗎？」

綾音自始至終都在祝福詩也和凪乃，這令他十分難受。

詩也第一次看到綾音穿便服，覺得非常新奇可愛，忍不住從頭到腳觀察一遍。

因爲身爲隊中主演的綾音哭泣、動搖，會影響隊伍士氣。她在人面前非得面帶笑容，拚死都要壓抑自己的心情。綾音就是這樣子的人。

這時，他猛然回過神來。

「可是、可是，我又長高了五毫米……！」

「聽到你講這種話，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真難看。真沒用。這麼幼稚的男生，綾音姐也會不耐煩的。

「啊──對不起！綾音姐真是個好演員。我完全被騙了。拜託，請妳不要哭了。我沒帶手帕。」

「可是，跟你交往的不是個子小的女孩嗎？詩也果然比較喜歡嬌小點的女生吧～越小越好～～～～」

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綾音也是窩在堆滿紙箱的空教室角落，吹着氣球偷偷哭泣。

這句話深深刺進詩也心中。

理歌這句話隨着她扔過來的牛奶和優格，狠狠砸在詩也臉上。

她說，因爲軒轅十四是雙主演，詩也是她的搭檔。她說，因爲詩也是她唯一能依賴的對象。

綾音突然抬起頭，彷彿下定決心般看着詩也的眼睛，臉紅得跟夕陽一樣。

綾音將臉埋在詩也的了恤中，用參雜困惑的聲音回應。

詩也也蹲到地上，吐出微弱的呢喃：

他在剪票口另一側發現綾音的身影。

──我就像理歌的媽媽，所以每次都會不小心管太多。

詩也覺得滿臉通紅、拚命搖頭的綾音非常可愛，不禁揚起嘴角，牽着她的手拉她起來。

「我放心了，綾音姐不會在下臺後還繼續當個好演員。不演伊萊莎也沒關係，妳就想成妳變成了伊萊莎，比平常還要大膽。」

綾音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詩也，又像做了什麼覺悟似的，低聲說道：

「知、知道了。」

儘管如此，綾音好像還是很緊張，在兩人前往海邊的期間，她的走路姿勢也很不自然，結果不小心絆到腳，害她險些摔倒。

「綾音姐，危險。」

在詩也的攙扶下，綾音害羞地「啊嗚」呻吟一聲，然後「我、我沒事……」再度邁出僵硬步伐，還差點同手同腳。一抵達海邊，她的表情和肢體就變得更加僵硬，開始複誦：

「我是伊萊莎，我是伊萊莎，我是伊萊莎。」

這副模樣也很可愛，由於詩也平常都是被綾音帶領的那一方，他一想到（綾音姐看我不知所措時，也是這種感覺嗎……）就覺得既害羞，又溫暖。

「綾音姐，在臺上緊張的時候該怎麼辦？」

詩也像個老師般詢問。

「這、這個，去、去揉左手無名指。」

詩也溫柔握住綾音左手的無名指，綾音「！」嚇得肩膀一顫。

「沒錯，這裏跟心臟和自律神經連結在一起。」

他照着綾音之前的做法，用指腹在上面劃圈子，輕輕搓揉，看到綾音臉都紅了，詩也纔回過神來。

（我在幹麼！綾音姐的反應實在太可愛，害我不小心就──）

詩也急忙鬆手。

「呃，還、還可以反覆深呼吸，一邊慢慢讓呼吸變短促，或是在手心寫『章魚』吞下去對吧？然後妳第一次上臺時就一點都不緊張了。」

「對呀……雖然只有一句臺詞。」

綾音在胸前緊緊握住被詩也握過的手指，扭扭捏捏地說。

「那正好。因爲您獨自皺眉煩惱的模樣也很有魅力。」

「如果是她的寫真集，我願意買十本！」

「好好喫……」

綾音開始在手心寫字。大概是在寫「章魚」吧。

綾音說想喫刨冰，兩人便一起去買。她點了淋上粉紅色糖漿的水蜜桃口味，詩也則點了加藍色糖漿的藍色夏威夷。

「詩也好壞。」

「是章魚游泳圈。」

「這不是被蟲叮的吧。看起來是之前就有的。」

他輕輕將藍色刨冰放在粉紅色舌頭上，綾音立刻露出陶醉神情。

「很好。下次換成妳來教我嗎？」

「哇，那個女生好漂亮！胸部好大，腿也好長，真好～」

詩也因爲綾音的反差心跳不已，挖了一口藍色夏威夷送到綾音嘴邊，綾音也緊張地盯着詩也的動作。

綾音用明亮的聲音說道。

綾音「沒事沒事」地淘氣回答困惑的詩也，一邊喫刨冰，一邊自己一個人露出滿足笑容。

詩也一忍笑回答，綾音就睜開眼睛，提心吊膽望向剛纔有章魚的地方，然後放心地笑出來。

綾音眼中沒有一絲陰霾，高興地迅速說道：

不用變這麼大膽啦！

這副模樣真的很可愛，令人心動。

四周的人爲之譁然。

「太好了──」

綾音本來就擁有用幾個「魔性」形容都嫌不夠的魔鬼身材，十分危險。穿運動服時都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如今換上布料少的比基尼，根本可以說是魔性的結晶。

周遭的人不論男女都望向綾音。男性紅着臉癡癡看着，女性則一臉羨慕。

「高中生──不對，是大學生嗎？」

綾音露出鬧彆扭的表情，把球還給詩也：

兩人喫完刨冰後，又到海里游泳。

詩也嚇了一跳。

「哇！綾音姐！」

「可是，其實您並沒有看見我把拖鞋放在您腳邊吧！您以爲只要講出『我的拖鞋跑哪去了』這句話，拖鞋就會跟魔法一樣出現對不對！」

「我記得故意去想很可怕的事也有效。例如坐橡皮艇在海上漂流時，被一大羣大章魚包圍。」

這一次，綾音揚起嘴角，詩也則一臉無奈：

綾音板起臉來。

「嗯，已經走掉了。」

綾音先用前端剪成湯匙形的紅白條紋吸管，將一口水蜜桃味刨冰送入口中。

綾音放聲大叫。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後，忽然露出不安神情，扭扭捏捏起來。

上下晃動的豐滿胸部，以及帶有適量脂肪、頗有女人味的柔軟腰肢，魅力無窮的緊緻臀部、耀眼的大腿、修長的雙腳、纖細的腳踝等等，各個都能奪去衆人目光。

「您每天都把拖鞋亂丟，搞到自己都不知道拖鞋放在哪裏，氣呼呼的時候，也會讓人覺得很可愛。」

綾音眼中泛起淚光。

然後又更開心、更靦腆地「呵呵呵」獨自笑起來，即使詩也問她「怎麼了嗎？」綾音也只是開朗回答「沒什麼──」，輕笑着用手指戳詩也左胸那顆像花瓣又像脣印的紅痣。

「詩也的……也讓我喫一口。」

綾音像在唸咒語般複誦着。吸管在空中晃來晃去。

「您這是在向我求婚嗎？假如我成了您的夫人，我會教到您不會亂丟拖鞋唷。」

「我、我不客氣了。」

「……詩也，我今天是伊萊莎對不對？」

他們將比較大的行李寄放在置物櫃，跳進海里游泳、在海邊打沙灘排球。兩人化身爲希金斯與伊萊莎，輪流回答自己喜歡對方的哪一點，就像在練習場用氣球所做的練習一樣。綾音「咚」一聲將球打向上方，活潑地說：

失敗連連、讓人放不下心的女孩，變得比誰都還要高貴美麗，吸引周遭的人。而自己竟然能在她身旁沉浸於滿足感中，有什麼事比這還要令人愉悅？

詩也也覺得臉頰燙到能噴出火來。

「她長得好可愛，身材也超棒的，該不會是雜誌女模？」

詩也也笑着把球打回去。

「那、那個……我、我不能說！」

連詩也都覺得很驕傲，他真想對所有人大叫「對吧！」「綾音姐超有魅力對不對！」

「騙妳的。」

看到綾音這麼害怕，詩也回了句「綾音姐，那裏有隻章魚腳」，綾音就「哇！」嚇得抓住詩也。

「咦？綾音姐──」

「午餐要喫章魚燒嗎？」

她說的沒錯，連身裙底下出現一件色彩鮮豔的泳裝。那是件大膽的綁繩比基尼，害詩也在另一種意義上驚慌失措。

「嗯。」

詩也也輕輕將球托起，回答：

「妳失敗後陷入消沉的樣子很可愛。」

她用力閉起眼睛，確認了好幾次「章、章魚現在在哪？它還在嗎？還在附近嗎？」看來綾音連章魚泳圈都不想看到。

滿臉通紅的綾音微微張開嘴巴，柔嫩脣瓣閃耀晶瑩剔透的光澤。

「現、現在不要跟我說這個！在海邊想到章魚，會害我更緊張啦～～～～萬、萬一章魚真的出現──」

得把綾音姐遮住纔行！詩也驚慌失措，綾音則在他面前脫下連身裙。

「綾音姐真多不能說的事。」

綾音又將球打上去。被單薄布料包覆住的胸部晃了一下。

「嗚嗚……」

「我、我是伊萊莎……我是伊萊莎。」

（希金斯陪伊萊莎參加舞會時，也是這種感覺吧。）

綾音開心得臉上綻放出笑容。她將挖了口刨冰的吸管放進詩也口中，冰冰涼涼的水蜜桃味便在詩也舌尖擴散開來。比詩也的藍色夏威夷還要甜，是很可愛的味道。

「我穿了泳裝過來！」

「那……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嗎……？」

詩也也帶着神清氣爽的心情，一邊將球回傳給綾音，一邊告訴她：

（綾音姐好大膽，抵達海邊前她明明那麼緊張、害羞。）

「！」

海邊已經有一堆人前來享受海水浴。像綾音這種胸部大、身材好的可愛女高中生全裸登場，一定會釀成大騷動。

詩也心想「剛纔那是怎樣？」，心裏小鹿亂撞。

「我喜歡您嚴格、毒舌，卻很可靠的這一點。」

雪白臉頰逐漸染上紅潮。詩也有點小鹿亂撞，他一回答「當然可以。請綾音姐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綾音就用吸管挖了一匙粉紅色刨冰，遞到詩也嘴邊。

諸如此類的感想從四面八方傳來。

詩也褲子底下也穿了件泳褲，所以他立刻脫掉褲子，跟綾音一起走向前去。

「我竟然會覺得讓我傷腦筋的妳是如此可愛。真希望妳今後也能一直幫我找拖鞋。」

「討厭，真過分。」

他覺得眼前一下子開闊起來，蔚藍大海、藍天白雲和燦爛的太陽接連映入眼簾。即使是在這般美景中，綾音的身影也顯得格外鮮明、耀眼。

綾音紅着臉直搖頭。

「不會啦，綾音姐。章魚羣應該不會出現在海邊這種遊樂場所。不過可能會有賣章魚燒的攤販。」

詩也指向一個套著有章魚腳的泳圈游泳的小孩，綾音又「啊！」尖叫一聲，緊緊抓住詩也。

「您認真工作的部分也很棒。」

「妳還真討厭章魚。是對章魚有什麼陰影嗎？」

「好冰喔。」

太遲了……！

她雙眼緊閉，將手心上的字吞下去後，宣言「詩也，我要成爲伊萊莎」，忽然用雙手掀起連身裙。

他張開嘴巴。

他們一邊擊球，一邊延續這樣子的對話，笑出聲來。

「妳很有氣魄地跑來我家叫我指導妳，這點就讓我挺中意的。」

綾音伸直又長又白的腿，嘴角帶着燦爛笑容，踏着輕快步伐前行的瞬間，讚歎目光立刻集中在她身上。

詩也內心雀躍不已。

「我很滿意妳找到拖鞋後，會不着痕跡地把它放到我腳邊。」

「女、女孩子就是這樣。那個……章魚不在了嗎？」

「咦？對、對啊，這是天生的，怎……怎麼了嗎？」

「這是因爲，妳對我來說已經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所以要是妳不在，拖鞋就找不着，我會很傷腦筋的。」

「應、應該沒章魚吧？」

宛如電影《窈窕淑女》中，奧黛麗‧赫本飾演的伊萊莎戴着頭冠，身穿鑲入閃亮銀珠、蕾絲層層疊疊的優雅白禮服，出現在特蘭西瓦尼亞大使館舉行的女王舞會上，衆人皆看得入迷。

午餐他們去海之家買炒麪喫，然後又去打沙灘排球、去游泳，天色卻忽然暗了下來。

「下雨了。」

海之家和租船小屋都已經擠滿躲雨的人，他們便跑進綾音說沒什麼人知道的松樹林。

雨勢在途中變得越來越大，綾音卻說「我們穿泳衣，淋溼也沒關係」，張開雙臂讓全身都淋得到雨，轉起圈子。

「我一直都很想盡情淋一次雨！」

綾音開心得笑出聲來。

「嘿，詩也也來呀。」

「咦？」

她牽着詩也的手，兩個人一同在雨中轉圈。

「這樣就不是《窈窕淑女》，而是《萬花嬉春》了！」（注：美國電影，原名爲《Singin9; in the rain》。男主角在雨中唱歌跳舞的片段爲經典場景。）

詩也雖然不知道《萬花嬉春》是什麼樣的電影，但他覺得，被滂沱大雨淋得全身溼透、雙眼炯炯有神、發出不遜於雨聲的笑聲的綾音很美。

綁成兩束的頭髮有一半散了開來，貼在雪白喉嚨和胸前，嘴脣被雨水點綴得閃耀光澤，在詩也眼中顯得十分性感，使他心跳加速。

兩人抵達松樹林，並肩坐在樹下時，雨勢已經減弱。

「這樣躲雨根本沒有意義嘛。都淋成落湯雞了。」

「呵呵，OK的啦，我們玩得很開心呀。」

這隨便的語氣也跟平常的綾音有點不同。或許是伊萊莎造成的影響吧。

足以蓋過說話聲的磅礴雨聲，現在變得溫柔平靜。兩人閉上嘴巴，傾聽雨水演奏出的旋律，接着，綾音認真地開口：

「詩也……我今後也想一直當詩也的搭檔。」

「我也是。」

「所以，希望你老實告訴我……你會不會不喜歡跟我接吻？之前你不是想親我，卻在途中大叫『果然還是不行』，衝出教室嗎？之後你也一直在躲我。」

理歌低頭道謝，急忙在被軒轅十四的成員問東問西前離開。

（可是，綾音姐這次也記得她和我接過吻。）

『早安，理歌。

（綾音姐也想繼續跟我當搭檔。她跟我想的一樣……）

#我真的對雫一無所知嗎#？

姐姐去參加社團活動。冰箱有青豆濃湯和鱈魚派。湯可以不用熱。派要熱了再喫唷。』

說不定是因爲詩也希望她記得。

她頭髮還是溼的，嘴脣有點發白。綾音帶着十分冷靜、認真的神情，輕聲說道：

與幼年詩也交談的雫。那真的是夢嗎？雫神情冷漠的臉湊過來的那一幕，也是夢嗎──

雫在看我？

「啊，理歌──」

詩也覺得內心被填得滿滿的。辛酸與甜蜜參雜在一起，快要迸裂開來。明明很痛苦，卻又覺得十分開心。

夕陽西下的海邊，身穿泳裝的綾音羞得全身泛起紅潮。

雫出現在詩也房間時，眼神總是很冷淡。不過，他曾經看過雫哭泣──就那麼一次。那時候的雫看起來十分哀傷，詩也胸口都揪了起來。綾音看到的雫，也是帶着那麼寂寞的表情嗎？也是散發着孤獨氛圍嗎？

宛如電影中的一幕。怎麼看都是一對情侶。

綾音面向詩也。

他現在的心情是多麼溫柔、清新。

「咦？理歌？妳姐今天沒來唷。」

「討厭。我好想大叫着狂奔。」

彼此的溫度逐漸溫暖冰冷脣辦。

「不可饒恕。」

凪乃十分焦躁，因爲她傳了好幾通簡訊、打了好幾通電話都聯絡不上詩也。她走在能俯瞰海岸的堤防邊，看到一對穿泳裝的情侶在夕陽色岸邊嬉戲，驚訝得停下腳步。

然而，觸感卻跟第一次時同樣柔軟，還是一樣溫柔接納詩也的嘴脣，帶給他能一直深陷其中的甜美滋味和舒暢心情。

綾音向他詢問雫的事，令詩也十分動搖。

「詩也，我喜歡你，最喜歡你了！」

詩也陷入沉默，在他身旁的綾音再度不安地開口。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事。

「那、那個，除了久久澤同學……還有個女孩讓我很在意。」

詩也笑得燦爛無比，用力朝綾音揮手，綾音也露出滿面笑容，用明亮聲音回應：

這段對話十分羞人，詩也都快要從臉噴出火來了。

雨聲完全停歇，海水味開始飄來，取代雨水的氣味。透明陽光自縱橫交叉的松樹樹枝間灑落。

他們像在舞會上跳舞般，牽手繞着圈子。在那之後，詩也抱住綾音、放開她，然後又握住她的手，打打鬧鬧起來。

「我又昏過去了……」

詩也露出的冷酷表情及他說的話語在腦海縈繞不去，害凪乃一直覺得焦慮不安。她想設法逼詩也道歉。想叫他跪下來說「是我錯了」。

「抱歉！」

綾音直盯着詩也的臉，擔心地說：

（真的好甜……）

「那、那個，我想只要累積經驗……我應該會變得更能剋制……所以得想辦法在公演前……」

她一直叫姐姐在學校不要跟她說話，現在她卻自己跑來找姐姐，真丟臉。而且姐姐那麼喜歡理歌，一看到理歌八成會顧不得有人在看就高興得抱住她，引起一場大騷動。

詩也在光芒籠罩下，吻了綾音好一段時間。

「我也是！我最喜歡詩也了──！我的搭檔只有詩也一個人！」

（……姐姐明明說她要去參加社團活動。）

「那是因爲，看到綾音姐的臉會讓我想親妳，所以我告訴自己不可以太靠近妳。」

綾音遮着臉，害羞地扭動身子，真的衝了出去。

他現在的心情是多麼平靜。

然而，那就是純白無垢的幸福！

「早上她有聯絡我們今天不來參加社團活動。姐姐沒跟妳說嗎？」

雙方都很高、身材很好，所以就算隔了段距離，還是非常顯眼。不會有錯，是原田詩也和春科綾音。

（啊啊，沒錯……綾音姐的嘴脣是這種觸感……又甜又柔軟。）

「爲什麼……綾音姐會知道雫？」

詩也也正經回答。

◇　　◇　　◇

第二次接觸的綾音的雙脣有點冰冷，大概是雨的關係吧。

「詩也的吻……太、太舒服了……我大概撐不住。公演怎麼辦？我在吻戲後還有臺詞耶。」

管絃樂社的練習結束後，理歌發現自己忘記帶家裏鑰匙，便在姐姐隸屬的隊伍──軒轅十四的地下練習場附近來回踱步。

「……是的。」

「……我知道了，打擾了。」

「對不起！」

昨天和前天，詩也不但對凪乃口吐暴言，還把臉湊過來逼近她，搞得凪乃很不愉快。

「我就直接問了。那個長得跟久久澤同學一模一樣、有着一頭白金色長髮和紅眼睛的外國女孩，呃──跟詩也是、什麼關係？」

他們彷彿在比賽誰能說更多次的「喜歡」，雙方都不停笑着傾訴愛意。

相反地，之前他吻過的對象都會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或許是因爲詩也在無意識間用了吸血鬼的力量，消除她們的記憶……

◇　　◇　　◇

凪乃氣得喉頭髮熱，用力咬住指甲。

那樣理歌會很困擾。可是姐姐的手機又打不通，理歌迫於無奈，只好到地下練習場找人。

詩也也像在教會祈禱般，胸懷虔誠心情，將臉湊近綾音。綾音垂下眼簾。

詩也腦中突然浮現疑問。

詩也本想剋制一下，結果連他自己都在途中徹底出神，陶醉地喚了聲『綾音姐』，卻聽不見綾音的回應。他因此猛然回神『咦？哇！綾音姐昏倒了！我又不小心親過頭了嗎』，看着閉眼靠在自己懷中、一臉幸福至極的綾音，爲自己的不成熟垂下肩膀。

「騙人的吧……那是詩也和綾音學姐？爲什麼！」

然後──

詩也覺得這十分可貴，他想與綾音更加貼近，便自然將手伸向綾音的背和頭部，輕輕將她擁入懷中，獻上更深的吻。

詩也一這麼吶喊，在岸邊「丟臉死了──」害羞得打顫的綾音便嚇得停下動作望向詩也。

換完衣服後，直到剛纔都還笑着說「今天好開心唷」的綾音，在詩也送她到車站的途中忽然低下頭。

夕陽已沉入海平面。詩也跟綾音坐在松樹下，雙方都面紅耳赤，向對方道歉。

詩也跑到綾音身邊抓住她的雙手，轉起圈子，然後緊緊抱住她。

「現在也會？」

◇　　◇　　◇

她坐立不安地低聲說道。

「……她叫雫呀……因爲我看到雫小姐在看你。例如慢跑時她會從防波堤上看過來，還有在中庭做柔軟操時，她會站在教堂陰影處，用非常哀傷、寂寞的眼神看你……應該沒有人會用那種眼神看完全不認識的人吧。而且，兩次她都穿着不一樣的制服，這我也很在意……」

詩也瞬間停止呼吸。

「綾音姐，我喜歡妳！最喜歡妳了──！」

詩也覺得自己彷彿回到懷念的地方。

「那……吻我。」

（結果他竟然不接我電話，和綾音學姐玩得那麼開心。他們果然在一起。）

那是隻屬於這個瞬間的、孩童間的天真嬉戲，並沒有沉重到足以稱爲永恆的愛。他們只是牽着彼此的手，享受和對方玩耍，僅此而已。

「嗯、嗯。我、我也會想想有什麼方法可以避免昏倒。」

綾音也爲了接受詩也，微微張開嘴巴。詩也將舌頭滑進綾音口中，一邊驚訝於裏面的熱度，一邊忘我地吻着她。透過這個吻，一股暖流流進詩也體內，淨化他的一切。細胞以驚人速度重生。

「不，我纔要道歉。又害妳昏過去了……」

「哇──討厭啦，羞死人了──」

「雫是……我最近認識的女孩……我跟她沒講過幾句話……我也不太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

理歌起牀時，綾音已經出門了，客廳放着一張便條紙。

「我最喜歡綾音姐了──！我的搭檔永遠都只有綾音姐！」

兩人在太陽下山、天色已暗時踏上回程。

甜到舌頭都快要融化，祥和又舒服、神聖……

「這樣呀……不過，那個人對你……」

綾音話說到一半便抿起嘴脣，目光忽然陰沉下來，輕笑着說：

「沒有，沒什麼。」

詩也在尷尬氣氛中和綾音一起走到車站，與她道別。

他在回學校牽腳踏車的途中，再度產生疑惑。

（難道我小時候跟雫見過面？）

這時──

在帶着海水味的夜色中，萃集了月光的白金色髮絲，於詩也前方輕輕晃動。

那是一名擁有鮮豔紅眸的少女，帶有神祕感的長髮將纖細身軀包覆住。

冰冷的魔性。

「……雫。」

她竟然出現得這麼巧，詩也還以爲自己看到了幻影。

然而，雫的存在本來就如夢似幻、曖味不明。詩也對雫一無所知，也不知道她身上的制服爲什麼每次都不一樣。

（她到底有幾套制服？是在哪裏做的？）

在這個超現實狀況下，詩也一邊思考這種芝麻小事，一邊走向美如夢境、像一尊人偶般面無表情的少女。

雫一動也不動，用冰冷雙眸回望詩也。

──她會站在教堂陰影處，用非常哀傷、寂寞的眼神看你……應該沒有人會用那種眼神看完全不認識的人吧。

「雫，妳──」

左胸的痣開始熱得發疼。啊啊，又來了。

詩也在雫面前停下腳步，開口詢問。

詩也拿着手機的手瞬間僵住。

「！」

「……我看到你跟綾音學姐在海邊玩得很開心。」

空氣忽然降溫。

彷彿來自深沉黑暗的低沉聲音傳入耳中。

「我在學校頂樓。對了，如果你能在五分鐘內出現，我可以聽你解釋一下。五分鐘一過，我就把照片扔到網路上。這就是我的極限。」

「等等！聽我解釋！妳現在在哪？」

「在我小時候──」

凪乃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陰暗。

詩也有股不祥的預感。

「我要把你和春科理歌的照片貼到學校討論區。還要傳簡訊給新聞社，說原田詩也還對綾音學姐的妹妹出手。」

就在這時，詩也褲子口袋裏的手機響起。

是凪乃打來的。

「抱歉，我接個電話。」

詩也方寸大亂，凪乃則冷冷回道：

「你那是劈腿對吧……是在背叛我對吧……我有權生氣……有權復仇吧……」

他知會雫一聲後，便接起電話。

詩也背後滑過一道冷汗，腋下也慢慢滲出汗水。

他只有今天早上確認過一次未接來電，之後就完全忘記手機的存在。他正準備掛斷電話，手指卻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