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墜入愛河的是

（綾音姐跟雫發生了什麼事？雫跟平常一樣自己跑掉了，我也沒問到她有沒有手機。哎，雖然八成沒有……）

隔天下課時間。

詩也愁眉苦臉走在走廊上。

本以爲見到雫就能把這幾天累積的鬱悶情緒排解乾淨，結果煩惱好像還增加了。那個冷漠的雫用帶刺話語評論綾音，固然是其中一個煩惱，不過該如何確認偲是不是吸血鬼也是個問題……

要怎麼讓人興奮？而且對象還是那個王子殿下。

（即使……偲學姐真的是吸血鬼，好像也沒啥差別。）

多了個吸血鬼同伴他也高興不起來。不過，當然也不會有什麼壞處。

（不對，真的不會有壞處嗎？）

河鼓二社員們脖子上的OK繃瞬間閃過腦海，詩也想起昨晚襲擊他的紅眼歹徒。

真的超痛的！倘若那是吸血鬼所爲，壞處可大了。

（可是，如果偲學姐是吸血鬼，送那盒大蒜的人會是誰？總不可能是自己送大蒜給自己吧。）

還是說，那是送給詩也的？他得到吸血鬼這個別名後，就一天到晚收到大蒜口味的即溶湯包、大蒜口味的餅乾，最後還有人留下一隻裝在盒子裏的倉鼠，請他拿來當點心喫。

（送給我的可能性也很大……這樣的話，那張卡片應該也沒有特殊意義？）

詩也想到偲跟河鼓二的社員們一起離開時，百合香冷冷看着她，不禁越來越混亂。

這時，他看到偲站在對面那棟校舍的窗邊。

那裏是三樓的空教室。詩也和偲用來一對一教學的教室。

偲並非獨自一人。

看到綾音站在她面前，詩也立刻探出身子。

偲憂鬱地注視綾音，綾音則抬頭看着偲，面帶柔和微笑。

兩人靠得非常近，近到只要其中一方稍微把臉湊過去，嘴脣就會碰在一起──看到偲嘴角揚起冰冷笑容的瞬間，詩也不寒而慄，狂奔而出。

「昨天的練習我提早離開，春科同學擔心我，所以找我問問情況。結果在原田同學眼中，我們的行爲太過親密，害你喫醋了呢。別擔心，我不會搶走你寶貝的學姐。」

「！」

他瞪着偲質問她，睜大眼睛的偲優雅一笑，似乎明白了詩也神色大變的原因。

誤會明明解開了，偲咬住詩也的脖子，用低沉聲音叫他『不可以說出去喔』的景象卻浮現腦海，令詩也脖子附近又竄起一股涼意。

偲驚訝得瞬間恢復本來的表情，望向詩也。

露出來的頸部性感又脆弱不堪。她十分緊張，彷彿在害怕自己的祕密被人揭穿，詩也一出現，偲的肩膀就微微一顫。

她撥開詩也的手，想要逃到角落。詩也從後方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嚇得偲又顫了一下。他用力一拉，偲便倒向詩也，臉頰壓在他沒穿衣服的胸膛上。

詩也宛如在球場上跟敵隊球員對峙，用力看着對方回答：

「給我離綾音姐遠一點！」

（我要確認偲學姐是不是吸血鬼。如果她是吸血鬼，那個時候她是準備吸綾音姐的血，就算是偲學姐我也不會原諒，之後我也絕不會讓她有機可乘。）

綾音擔憂地看着繃起臉來的詩也。

「你看。」

詩也大叫着衝進教室，把綾音從偲身旁拉開，緊緊抱住她。

詩也一邊注意一步步逃離他身邊的偲的瞳色──一邊冷靜接近她，睜大眼睛，絕不會看漏任何變化。

兩人將劇本放在摺疊椅上，開始練習。

（不知道我的裸體有沒有辦法讓偲學姐興奮。）

「我是在跟她說『已經沒事了』。我不會咬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縮起肩膀、憂鬱地低着頭，偲穿的是運動服，看起來卻比平常還要柔弱。

偲顫抖着說：

偲的視線前方，有隻不合時節的小蟲在飛來飛去。

她眯起眼睛，一副覺得詩也的反應很有趣的樣子。綾音看起來也很困擾。

『我也覺得非常熱，乾脆跟你一樣，脫下衣裳吧。』

「好呀。哪一幕？」

偲出神看着詩也左胸上方那顆像花瓣又像脣形的紅痣，然後急忙別過頭，臉頰微微泛紅。

她坐在地上，想要跟詩也拉開距離。

他脫到上半身全裸，一臉認真地說。

如果她現在往綾音的脖子咬下去──

◇　　◇　　◇

「我有一幕想請學姐陪我練習。」

（還是確認一下偲學姐是不是吸血鬼吧。）

靠打籃球鍛煉出的身體，在加入戲劇社後也從未疏於慢跑和肌肉訓練。手臂和胸部都練出適度的肌肉，非常結實。

──興、興奮……！

他在走廊上奔馳，衝上樓梯，然後又跑過一條走廊，移動到對面校舍，門都沒敲就用力打開教室的門。

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放學後。詩也在三樓空教室再度與偲相對。

如果偲是吸血鬼。

刻意表現得很不情願的偲，臉上表情越來越混亂。眉頭緊蹙，眼眶泛淚，呼吸紊亂。

偲迅速站起來，試圖逃跑，詩也則用意志堅定的聲音──用視線──制止她，將她釘在原地。

詩也大步走向偲，盤腿坐到她旁邊。

「妳剛剛想咬綾音姐的脖子對不對！」

「詩、詩也！」

「那、那是因爲……妳們在這種地方單獨相處，還靠那麼近。」

不過只要讓她動搖、情緒高漲，眼睛或許就會變紅。

「從宰相中將發現女君祕密的那個夏夜開始。」

在一個熱得讓人出汗的夏夜。

──你瘋狂渴望血液的時候，眼睛也會變紅吧。

詩也像在表示絕對不會讓偲逃掉般，視線用力盯在她的臉頰和脖子上，挪動膝蓋逐漸逼近。

詩也認真凝視偲，用低沉聲音說道。

如果──

「嗯，可以啊。」

『別這樣，很熱的。』

──很簡單。使她興奮起來即可。

『沒關係，這樣就好。』

女君正坐着沉思，身上只有一件薄衣，毫無防備。

「對呀，偲同學怎麼可能咬我脖子。你爲什麼會這麼誤會？」

『好熱，不要碰我。』

「我想營造出那種氣氛……我們繼續演吧。」

「可、可是！妳張開嘴巴，準備往綾音姐的脖子咬──」

諸如此類的想像在腦中翻騰，體溫瞬間升高。

「知道了。」

「剛纔有隻蟲飛進來，鑽進春科同學的頭髮裏，我是在幫她把蟲子拍掉。」

『你應該有什麼祕密要跟我說吧。』

「真的很抱歉。」

「偲學姐記得臺詞對吧？可以不看劇本直接演嗎？我想早點掌握那種感覺。」

他將手放在偲的脖子上，低聲說道『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偲便跟一條魚一樣，肩膀用力一顫。

低聲呢喃的聲音也有點沙啞，輕輕移開視線的模樣十分誘人，顯得弱不禁風。

「咦？」

偲微微蹙起眉頭。那是宰相中將對女君硬來的場景。然而，她立刻露出優雅微笑，冷靜回答：

他一邊低頭道歉，一邊沉痛地下定決心。

映入眼簾的是低下頭的綾音，以及將臉湊近綾音脖子、正準備張嘴咬下的偲──

『#這樣就好#。』

詩也問雫該如何確認偲是否爲吸血鬼時，雫帶着冰冷目光淡淡說道。

詩也熱情回望偲，脫下T恤。

『我穿這樣真的不能見人。』

「！」

『我現在的穿着不方便迎接客人。』

『啊啊，好熱。別再靠過來了。』

偲再度鎮定地說。

偲在詩也懷中柔弱地縮起身子。白檀香氣撲鼻而來。滿臉通紅的偲眼泛淚光，嘴脣微張，害怕地抬頭看着詩也。這是演技嗎？

看到汗水在白皙頸項上閃耀光澤，詩也的喉嚨幹得發疼。

（偲學姐眼睛還沒變紅嗎？這種程度沒辦法讓她興奮嗎？）

『怎會有如此晶瑩剔透的雪白肌膚……柔嫩得宛如剛降下的白雪，風情萬種，極爲惹人憐愛……倘若有像你這樣的女性，我會多麼爲她心醉着迷啊。』

（糟糕！）

和汗水味一同從偲身上散發出來的古典香氣，令詩也頭暈目眩，喉嚨越來越幹。

（這樣下去，在偲學姐興奮起來前，我會先──）

『我是男人──不是女人。』

（還沒嗎？眼睛還沒變紅嗎？）

他將扭動身軀試圖掙脫的偲壓在地上，低頭俯視她。

黑色短髮輕盈散落於偲的臉頰周圍，紅脣不停打顫。

（這樣還不行嗎？還是說，偲學姐不是吸血鬼？）

另一種慾望重疊上他的焦慮。

好想吸。

好想把嘴脣覆上她顫抖着的紅脣，將舌頭伸進去，吸盡纖細身軀中的精氣。

好想咬住被汗水點綴得閃閃發光的喉頭，盡情品嚐溫暖甜蜜的鮮血，滿足慾望。

（好想吸！）

吸血慾望無止盡地增強。

『不要把我當女人看！』

偲大聲吶喊，一臉泫然欲泣。詩也的呼吸也越來越亂，語氣緊繃起來。

綾音溫柔的手、她所說的一字一句、她臉上的微笑，都令詩也心痛欲裂。

「因爲……我覺得自己好沒用。」

（咦？咦？這裏是臺上？我在演戲！）

偲驚慌失措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入耳中，接着詩也便失去了意識。

──讓我陪在你身邊。

爲什麼她總是在詩也陷入低潮時，給予他無比渴望的話語？

綾音湊近詩也。

「你什麼都沒做呀……爲什麼要道歉？」

經她這麼一說，偲確實說過家裏是開道場的。

◇　　◇　　◇

（因爲，我#永遠會是這副模樣#。不能一直跟妳在一起。）

她用沉穩、溫柔卻堅決的語氣輕聲說道。

他揪着棉被的角，不停道歉。

（勞倫斯爵士──是河鼓二的貓嗎？偲學姐把牠抱起來，叫牠當騎士保護公主的那隻。）

下一刻，竹簾後方傳來成熟的聲音。

「綾音姐，我會成爲能讓綾音姐依賴的男人。我會成爲能讓綾音姐哭泣的男人。所以請妳出來吧。」

雫所說的『你會永遠維持這副模樣』，和在夢中聽見的綾音那句『詩也永遠不會成長』，在腦中同時迴盪，令胸口緊緊揪起。

「詩也，你不用道歉。」

身穿平安時代貴族服裝的詩也，隔着竹簾呼喚。

竹簾另一側一片靜寂，詩也聲音中的哀傷色彩越來越明顯。

詩也這才發現，他上半身是全裸的！跟剛剛練習時一樣！

詩也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保健室牀上。身穿運動服、頭髮綁成兩束的綾音陪在他身邊，擔心地看着他。

他本來就已經喜歡綾音到無可自拔。

◇　　◇　　◇

睜開眼睛時，不知爲何已經到了晚上。

必須在害綾音傷心難過前遠離她。

「偲學姐沒有錯，是我做了會讓她把我扔出去的事。」

「剛纔我接到偲同學的電話，她一直道歉呢。她說因爲你的演技太逼真，不小心把你扔了出去。偲同學家是開合氣道道場的，她說她從小就受過訓練，所以身體會自然做出反應。」

詩也故作平靜回答，綾音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詩也聽得自己也難過得快要哭出來，說道：

就算是因爲他懷疑人家是吸血鬼，推倒學姐、想要吸人家的血未免太超過。被扔出去也是無可奈何。

「我已經決定了。因爲我想變得比現在更堅強。」

他一跟綾音拉開距離，綾音便瞬間露出哀傷目光。她拿出手機，接起電話。

「是不是倒下來的時候撞到頭了……沒事吧？詩也？你認得我嗎？」

「所以，詩也不能讓我哭出來也沒關係。不用爲這種事道歉。而且，我也不討厭爲你操心。所以讓我擔心你吧。在你痛苦的時候，讓我陪在你身邊。」

「不穿衣服練習……」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尖叫。

然而，他對綾音的心意卻越來越強烈。撫摸詩也頭頂的手，環住他瑟瑟發抖的肩膀，將他摟進散發甘甜香氣的懷中，溫柔擁抱他──詩也也忍不住回抱綾音。

「沒關係的。因爲，我不會哭。」

綾音突然變得惴揣不安。

聽到詩也講話語無倫次，綾音擔憂得眉頭垂得越來越低，探出身子。

莊嚴曲調貫穿頭部，令詩也猛然回神。

事情發生得出乎意料，詩也反應不過來。

豐滿胸部彷彿快要從T恤領口滑出來，詩也盯着那裏，鬆了一口氣（啊啊，是綾音姐。不是夢，是真的），然後在腦中毆打自己（竟然用胸部判斷是不是綾音姐，太沒禮貌了吧）。

「那、那個……詩、詩也做了什麼？那個，偲同學臉很紅，都不說話，沒跟我說明得太詳細。詩、詩也又沒穿衣服。」

「抱歉，原田同學！」

「哇！振作點！」

視界開始染上紅色，在詩也覺得自己快到極限時，偲用力閉起雙眼，大叫：

詩也也焦慮起來。綾音混亂地望向詩也，大聲說道：

「今晚的月亮在春夜雲朵的遮蔽下，顯得格外朦朧美麗。公主，您要不要也到這兒欣賞？」

從緣廊抬頭可見的天空上，掛着一輪明月。

「咦？那、那個……我剛剛是平安貴族，天上有月亮，然後，我呼喚綾音姐……」

他用雙手抓着被子，一邊低聲道歉：

電話另一端發生了什麼事？

綾音看着詩也，眉梢低垂。這更讓詩也覺得難堪、懊悔。

現在卻變得更加喜歡她──更加痛苦。

詩也想起不耐煩地板着臉的黑貓。

「誘拐！咦咦！在屋頂？」

『妳是──女人對吧。』

「對不起……」

（求求妳，不要再讓我更喜歡妳了……！）

腹部傳來被人用力往上踢的衝擊，身體飛向空中，轉了半圈後以仰躺的姿勢被砸向偲身後的地面。

那隻貓怎麼了嗎？綾音姐爲什麼這麼慌張？

詩也垂下肩膀，咬住嘴脣。

「不對，詩也#永遠不會成長#。」

他一抬頭就跟綾音四目相交，綾音低頭看着他，眉毛微微垂下。兩人的臉緩緩接近──明明不得不離開，心靈卻不受控制地被吸引過去，就在詩也的脣快要與綾音柔軟的脣瓣重疊時，綾音的運動褲口袋響起聖歌旋律。

她溫柔伸出白皙的手，輕輕撫摸詩也的頭，有如在對待最爲珍視之物。

「我心愛的公主啊，爲何不肯拉起竹簾？請讓我看看您。」

（啥──！）

「我、我下面有穿啦！」

（呃，我在說什麼啊！）

綾音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在納悶地咕噥「偲同學她……？什麼意思？」後，音調忽然拔尖。

「繭奈學姐？是的，詩也醒過來了。他沒事──咦？」

詩也掀開被子解釋。

自己再也不會哭泣。

「身體也不會再長高，永遠都會是個小鬼頭，沒辦法長大……對不起，對不起……」

仔細一看，緣廊跟竹簾好像都是舞臺佈景，月亮則是照在黑布上的燈光。

（是偲學姐把我搬到保健室的嗎！她一個女生把裸着上半身的我抬過來？不，那個人確實有可能這麼做。總之，我上半身是光溜溜的？）

「是的，我沒事。」

頭部似乎用力撞了一下。他先是聽見「咚！」一聲，隨後便跟昨晚後腦杓突然被人毆打時一樣，腦袋嗡嗡作響。

「可是，我明明答應過妳，要成爲能讓妳哭出來的男人。」

爲什麼她總是用意志堅定的聲音、溫柔的聲音，像要依偎在詩也心上般輕聲呢喃？

「我反省過了，我的個性真的太懦弱。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就不小心變得這麼軟弱。在你懷裏哭泣雖然讓人難爲情，同時也很舒服，所以我會去依賴你。不過，這樣是不行的。」

心情越來越苦悶，喉嚨發燙，內心充滿絕望。

其實，綾音明明是個愛哭、軟弱的女人，卻還是這麼說道──

「真的對不起。我……總是讓綾音姐操心。一點都沒成長。」

「咦！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被……！」

結果，一絲不掛的下半身直接暴露在綾音眼前，害她瞬間臉紅，看到綾音紅着臉低下頭，詩也也扭扭捏捏地用棉被蓋住身體，羞得面紅耳赤。

◇　　◇　　◇

時間將近旁晚。

籠罩校舍的空氣開始染上茶色。

綾音聽見尖叫，衝出保健室，詩也也急忙穿上T恤跟過去。來到保健室外時，頂樓再度傳來尖叫聲。

他抬頭一看，一名雙手抓着黑貓的女學生站在頂樓圍欄邊，似乎想把黑貓扔下去。

「不要啊──！」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

穿着運動服在下面尖叫的女生們，是河鼓二的社員。

抓着黑貓的女生大喊着：

「叫王子過來！快點！」

（是偲學姐的粉絲嗎？）

這時──

「王子！」

河鼓二的女孩們驚呼出聲。偲似乎衝到頂樓了。

「我們冷靜談談吧。妳希望我怎麼做？」

詩也靠發達的聽覺聽見偲的聲音。

對方語氣緊繃地說：

「請您不要參加文化祭公演……！跟男人的恩愛場景會玷污王子的！要是您不肯現在答應辭演，或是把對方換成女生，我、我就把這孩子從這裏丟下去！」

（她在說什麼啊！）

詩也飛奔而出。

「詩也！」

「我好像也有點貧血。」

她裝成粉絲拜託詩也不要參加公演，是因爲不想讓骯髒的男人靠近偲，詩也在體育館附近感覺到的視線，八成也是她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着詩也。

聽見女粉絲這句話，詩也心中瞬間燃起怒火。

「危險！」

詩也咕噥着踩上陽臺扶手。

（可惡，人太多了。）

「我是大家投票選出來的，不可能憑我的一己之見辭演。」

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什麼吸血鬼？

「王子必須永遠當大家的王子──！」

「好厲害──！」

他開鎖走到陽臺，女粉絲拜託偲不要參加公演的聲音以及偲說服她的聲音，便更加清晰地傳入耳中。

偲的聲音、河鼓二成員的悲鳴、觀衆的呼聲和女粉絲自己「呀啊！」充滿恐懼的尖叫參雜在一起，刺進詩也耳中。

「誰叫妳減肥減過頭。」

不曉得有沒有辦法不被發現就爬到那邊。

貓與減肥的合體技讓詩也大受打擊，愣在原地，這時，臉色鐵青的偲走了過來。

「妳那不叫拜託，叫威脅。」

牠怒吼一聲，往正面女生的脖子抓下去。

「住手！站在那種地方妳也會有危險。過來這邊。」

「他叫人家公主耶！」

（原來她不是我的粉絲，是偲學姐的！）

「不要。直到您跟我約定一輩子都不會碰男人這種生物，我都不會移動半步。因爲王子是永遠的王子殿下！請您不要靠近我！您一過來，我就把手放開。」

「嗚啊啊啊啊啊～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

「吸血鬼在空中把人接住了！」

「別這樣，勞倫斯爵士是王子撿回來的貓啊！」

「正常人講不出那種話吧。」

「原田同學！」

「啊，討厭，一放心就開始頭昏眼花。」

「討厭──！」

他真想盡快離開。

「妳不也一樣只喫蒟篛過活。」

「原田同學酷斃了！」

一想到自己被這麼柔弱的女生耍得團團轉，詩也就覺得很無力。

「喂，那不是軒轅十四的吸血鬼嗎？他在幹麼？」

「因爲他是吸血鬼？」

詩也怒吼時，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的叫聲變得更加淒厲，接着傳來「好痛！」一聲。

「對不起。」

「詩也！」

「他踩在陽臺扶手上耶，是想爬到頂樓嗎？」

（OK繃增加──該不會那些OK繃，全部都是貓抓的！）

「不會吧，怎麼可能。」

綾音現在才總算追上詩也，詩也在聽見綾音從後方呼喚自己的同時，在空中接住向下墜落的黑貓與那名女孩。地面傳來「喔喔！」的驚呼聲。

他拿窗邊的樹當跳板，旋轉一圈順利着地後，呼聲就變得更加高亢，頂樓和地面的學生都興奮地大叫。

不是被吸血鬼咬的!?

「不要隨隨便便說什麼『永遠』！」

她放開了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

河鼓二的社員從後面抱起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緊緊摟住牠，還從兩側探出臉跟手來，一下摸摸牠的頭，一下握住牠的腳、蹭牠臉頰、搶着要抱牠，把牠擠來擠去。

（現、現在是怎樣？好像不太對勁？是說我超引人注目的！）

「喵──！」

「啊──！不行！」

（咦？她不是那個說是我粉絲的女生嗎？）

討論著減肥話題的河鼓二成員瞬間沉默，興奮的觀衆們也閉上嘴巴。

「OK繃又要增加了──！」

「真的太好了～」

「覺得怕就不要做這種事啊，公主！」

她的身體大幅前傾。

不只是頂樓，地面也聚集了不少留在校內的學生，「現在是怎樣？」「怎麼了？」「鬧自殺？」「討厭～」騷動不已。

痛苦低沉的聲音，在從黃昏的茶色轉變爲傍晚暗紅色的操場上，哀傷地流瀉而出。

這個瞬間，詩也從陽臺扶手上一躍而起，跳向空中。

聽見社員們的哀號，詩也「咦？」瞪大眼睛。

詩也之所以沒有跑去頂樓，而是衝進三樓教室，是因爲他在計劃能不能從下面爬到屋頂，制住那名粉絲，將貓保護好。

「我知道！所以我纔在拜託王子，如果希望這孩子得救，請王子退出文化祭公演！」

他在走廊上奔跑，全速衝上空無一人的樓梯。跟之前被凪乃叫到頂樓時一樣，速度快得與其說是「衝」，更接近於「飛」。他跳過三階樓梯、四階樓梯，一步步往上爬。

「吸血鬼好強！」

「那我就要把這孩子丟下去。」

偲似乎也相當困擾。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不知道是咬了那名女粉絲的手，還是伸爪抓了她。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

含淚求他不要演夜襲別人的骯髒角色的那個女孩。詩也在體育館前的走廊上，遇到她跟朋友一起看着自己──

那名女孩不知爲何羞紅了臉，「素、素滴……」發出怪聲點點頭，觀衆們──主要是女孩子──瞬間出神，男生則佩服地看着他。

那些傷口只是因爲社員們想用偲的愛貓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排解偲不在時的寂寞，比平常還要黏牠，導致貓咪心情不好，對她們又抓又咬……？

（難道那也是她做的……？）

少女嚇了一跳，僵在那裏。

綾音呼喚他的時候，他已經衝向校舍。

少女身上散發出跟偲一樣的白檀香。大概是身爲偲的粉絲，想跟她有同樣的味道吧。盆栽碎片上的氣味也是這股白檀香。

「都是我的所作所爲害妳感到不安。」

（她以爲自己是粉絲就能予取予求嗎？竟然拿偲學姐隊伍養的貓威脅她，太扯了。）

甚至還有人鼓掌，詩也公主抱着那名女粉絲，不知所措。

她眼眶泛淚、瑟瑟發抖的模樣，也讓人看得傻眼。詩也高高豎起眉頭，低頭看着她說：

對於隱瞞自己是吸血鬼的事實，以一名平凡高中生的身分生活的詩也來說，他實在不想引人注目。

偲走到站在詩也旁邊扭扭捏捏的女粉絲面前，深深低下頭。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起初板着臉扭來扭去，試圖掙脫，但社員們完全不肯鬆手，所以牠似乎生氣了。

其中一人指向詩也，驚訝地說。

抬頭一看，黑貓在女粉絲伸直的手中喵喵叫着。

除此之外，社員們還開始頭暈。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再度「喵──！」了一聲。

女粉絲顫抖着吼回去：

「因爲我想在王子回來前減掉五公斤嘛。」

綾音從詩也剛纔所在的三樓陽臺探出身子。

「太好了，你沒事──！」

（啊，我剛剛第一次叫人公主沒有害羞。）

詩也在河鼓二的練習場看到牠時，牠是隻不愛叫的冷淡貓咪，現在卻完全相反，「喵──！喵──！」不停狂叫。

「他踩到樹上後轉了一圈耶！怎麼有辦法做到那種動作啊──！」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往下墜落，女粉絲則急忙將身子探出圍欄，試圖抓住牠。

「對呀，王子從牠還小的時候就在喂牠牛奶，一手把牠養大耶！」

她整個人安靜下來，乖乖被詩也公主抱着，害羞地低下頭。

接着是旁邊的人、斜對面的人、再旁邊的人，每個人都被牠的爪子和牙齒襲擊，在裸露的喉嚨、胸口、手和臉頰上留下爪痕和齒痕。

然而，詩也把她放下來後，掌聲仍未停歇。少女也站在原地不動，用泛着淚光的眼睛凝視詩也。

「超炫的──！」

黑貓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愁眉苦臉地從她懷裏跳下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準備離開。這時，偲和河鼓二的女孩們氣喘吁吁地從頂樓跑過來。

「好、好可怕──」

（貧血是因爲減肥減得太過頭！）

詩也懷裏的女生嚇得不停發抖。黑貓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在她手中不滿地咪咪叫。

後悔萬分的誠懇語氣，令人聽了心疼。對方啞口無言，看起來純情可愛的臉龐因混亂而扭曲，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偲依然低着頭，一動也不動。

這樣一來，這件事應該就能平安落幕了吧。

詩也覺得越來越苦悶。

（偲學姐幹麼道歉。學姐明明一點錯都沒有。）

他想到偲跟百合香國三時，百合香被偲的女性粉絲用排球砸傷的事件。

當時偲拿美工刀割自己的臉，向衆人謝罪。

偲抬起臉來，苦惱的眼神充滿罪惡感，散發出會跟國中時一樣傷害自己的氛圍──不只是詩也，河鼓二的社員們、觀衆們，更重要的是，那名把偲逼到這個地步的粉絲，八成也察覺到了。她臉上的懼色越來越明顯。

「我該如何向妳賠罪？」

崇拜的王子用染上痛苦及憂傷的眼眸，像在哀求般凝視自己，使她全身僵硬。

這時，一名宛如從故事中走出來的公主的美麗少女──百合香，晃着一頭捲髮，踏進鮮紅如血的空氣中。

儘管身上是一整套運動服，仍不影響她高貴的氣質。緊繃的嚴肅神情，令觀衆們自動讓出一條路。

百合香看都不看旁邊一眼，只是一直往前走，經過瞪大眼睛的偲面前，在引起騷動的女粉絲眼前駐足。

接着忽然一巴掌往她臉上打下去。

冰冷聲音在黃昏的操場上響起。

「如果妳喜歡偲，就不要再做這種事。偲不是王子。她是一般的女孩子。」

百合香的語氣堅定激動，彷彿會迸出憤怒的火花。

平常舉止高雅的百合香做出這種事、講出這種話，讓四周越來越安靜。

偲茫然凝視百合香。她臉上的表情不是王子殿下，而是一名怯弱不安的普通少女。

相對地，百合香則面色沉穩站在那裏。她挺身保護偲，卻始終沒有回頭看她一眼，挺直背脊，優雅離去。

兩人一起走到中庭，看見百合香吹着冷風，站在夕陽照射下的教堂旁邊，捲起右手的運動服袖子咬住手臂。

綾音跑過來跟詩也會合。

『我沒資格當王子。』

猶如在用挺得筆直的背脊向人訴說，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同感，不會想讓別人理解自己，也不覺得有人能理解自己。

她的視線實在太過冰冷。

堅強又孤獨。

「……對、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詩也追向百合香。

「做那種蠢事……偲會受傷好嗎？」

綾音不安地說。

「百合香同學竟然會那麼激動──」

偲痛苦地蹙起眉頭，佇立於原地。河鼓二的社員團團圍在她身邊。一名社員似乎認識坐在地上啜泣的女粉絲，摸着她的背安撫她。

看來偲道歉的時候和百合香的巴掌，她也有看見。

「詩也。」

女粉絲癱坐在地，放聲大哭。觀衆們一邊竊竊私語，一邊回到他們本來所在的地方。

詩也也傳了封簡訊給偲。偲只回了一句話。

直至她挺直背脊，帶着冰冷目光離去，百合香都只是站在那裏任由冷風吹拂。

綾音也默默站在詩也旁邊。

她咬了一會兒手臂後，輕輕鬆開嘴巴，低頭冷冷注視紅色的瘀血，用與目光同樣冰冷的聲音喃喃自語。

詩也動彈不得，也無法出聲跟百合香搭話。

百合香白皙的手臂上滿是齒痕，紅色的是比較新的痕跡，紫色的應該是之前咬的。

綾音說她等等會打電話給百合香。

詩也跟綾音都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