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背叛與愛

隔天。

「戲劇社的那個吸血鬼用神一般的技術救了女孩子」的傳言在校內擴散開來，詩也成了衆所矚目的焦點。在騷動平息下來的第五節下課時間，詩也來到偲的教室。

「昨天在那之後，我一直在釣魚……我獨自在月下垂釣，覺得自己到頭來還是跟國中時一樣，十分無能……」

站在走廊角落的偲垂下目光，沉痛地低聲說道。

她對每一名女性粉絲一視同仁、親切以待，給予粉絲福利，滿足她們。然而實際上，又有一部分偏激的粉絲失控了。

送到軒轅十四練習場的大蒜及十字架，是誘拐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的少女送的。

爲了騷擾詩也和警告他。

盆栽也是她想讓詩也受傷，無法出席公演才扔下來的。

除此之外，她還把寫着「不準玷污王子」、「我們粉絲並不想看王子演女角，也不想看王子跟別人的恩愛場景」的傳單，以及「如果王子不在三天內辭演，我就要奪走王子的珍視之物」像在預告這次事件的犯罪宣言，貼在河鼓二練習場的門和牆壁上，河鼓二的社員們雖然一直隱瞞事態，依然會感到不安，只好到軒轅十四的練習場找偲商量。

「我明明有預測到事情的發生，卻沒能阻止。」

她咬住下脣，視線越垂越低。

然後對詩也深深低下頭。

「這次真的受到你很大的幫助。謝謝你救了我的粉絲。」

「不會，我才該道歉。」

「我懷疑妳是不是吸血鬼」這種事，詩也說不出口。不過，他還是跟偲一樣深深低頭致歉。

「原田同學爲什麼要道歉？」

「呃，因爲偲學姐的粉絲好像是不滿意我跟妳有對手戲。」

偲皺眉露出難受的表情。

「那不是你的錯。純粹是我這個王子當得不夠好。百合香也是，又害她扮黑臉了。」

是在指百合香當着衆人的面賞女性粉絲耳光、斥責她的那件事吧。

詩也不小心驚呼出聲，音量大到遠處的行人回頭看過來。

──我們已經是高中生，別再像以前那樣黏在一起了。

詩也覺得偲看起來像一名弱女子，心裏有種難以言喻的神祕感受。

──即使我們分開了，只要聞到這股香味，就能讓我們想起對方吧。

升上高中部後，百合香也沒加入本來應該會跟偲一起加入的河鼓二，而是跑到其他隊伍。

詩也至今仍認爲那是百合香的謊言。然而，偲會看得這麼專心的原因，他只想得到這個。

詩也想起百合香嚴厲的語氣，以及之後她咬着滿是齒痕的手臂，目光冷酷，孤獨站在教堂旁的模樣。

「等一下啦，我之前說的那個全國大賽影片，今天放學後要開放映會，過來看看吧。甲斐崎穿過四個人後，從中鋒頭上灌爆籃框的那個灌籃超熱血的！」

「嗯？王子，妳臉好紅，是感冒了嗎？原田，你陪人家去保健室一趟。」

詩也正想用「我放學後要練習」來回絕，低着頭的偲不知何時抬起臉來，緊盯着梶。

是在試圖瞭解百合香的男朋友──甲斐崎的過程中，不小心喜歡上他了嗎？還是說，先喜歡上甲斐崎的人是偲，百合香發現了後，就假裝她在跟甲斐崎交往？

「咦！」

「說、說得對。偲學姐！我們走吧！」

放映會在詩也目瞪口呆的期間結束，偲生硬地向梶道謝。

「是嗎？看得開心就好。不過王子，妳完全沒出聲耶。」

咬住對方的手，就是締結誓約的儀式。

相信這段關係會持續到永遠。

他催促着偲準備離開，梶開口制止他。

到那邊發傳單宣傳時也是，她的心思都放在球場上，再三回頭偷看。

偲搖搖頭，愁眉苦臉地說：

背叛？

她一方面這麼想，一方面卻又無法剋制不去體育館偷看，便拿發傳單當藉口，故作自然經過男籃社旁邊。然後，偲從偶然聽見的對話中，得知梶喜歡釣魚，於是自己也買了釣竿，開始釣魚。她心想「至少可以原諒我做這點小事吧」。

偲懷抱自己的身體垂下頭，用沙啞的聲音說：

「喂，原田，接下來那段別漏看喔！之後可是重頭戲！」

◇　　◇　　◇

釣魚？

藉由互相給予痛楚，感受對方就在自己身邊；藉由擁有屬於兩人的祕密，確認彼此間的羈絆。香包也是百合香送給偲的。她說這個味道聞起來清新高貴，很適合偲，希望她一直帶在身上。

思及此，偲就忍不住越來越在意梶──她清楚明白，自己喜歡上了梶。

放學後。詩也坐在偲旁邊欣賞夏季全國大賽的影片，心裏依然納悶不已。

「嗨！吸血鬼英雄！」

「嗯。」

她柔弱地抬起視線，紅脣緊抿，認真聽着甲斐崎的話題，神情宛如一名想要更瞭解心上人的戀愛少女。

「怎麼？王子，妳有興趣嗎？要不要也來看放映會？」

「百合香從小就跟公主一樣美麗，導致班上的女生總愛無視她，害她變成一個警戒心強的女孩。不過，她只願意對我一人敞開心房。所以我對百合香發誓，我要成爲她的王子，一輩子保護她。」

「……不用安慰我也沒關係。你只要知道，對我來說，跟正常人一樣喜歡上別人有多不得了就好。」

「……好。」

「鳳林高中的……甲斐崎？」

百合香帶着平靜微笑這麼說。

這部分雖然還搞不清楚，總之可以確定，偲喜歡的對象就是那個甲斐崎!?

（偲學姐喜歡的人，該不會是甲斐崎！）

「甲斐崎果然超出常人一截。這傢伙真的高一嗎？根本是個怪物。決賽也是，只要甲斐崎出場就可以確定鳳林優勝，他當天卻缺席沒來。有很多傳言，比如他受傷了或是跟教練起爭執，真可惜啊──！我很期待他在決賽跟三輪高中的堺對上的說。」

在各方面都很照顧詩也的梶，朝氣蓬勃地說：

「我看到你接住從頂樓掉下來的女生和貓，在空中轉了一圈後落地的影片囉！嘿，很厲害嘛。」

因爲，她是百合香的王子。

「我……明明背叛了百合香。」

（咦、咦……？偲學姐的興趣好像也是釣魚……）

（爲什麼……偲學姐不惜蹺掉練習，也要來看籃球的全國大賽？）

「唉唷，妳太誇張了。偲學姐也是女孩子，談個戀愛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啊。雖然對方是梶學長讓我有點……不對，是非常驚訝。」

「這是我的初戀。我嚇了一跳，我喜歡上男生這種奇蹟般的事，竟然會這麼輕易就發生了。」

看到男籃社正式開始活動，寥寥數人聚在體育館練習時，偲高興得跟自己遇到好事一樣。不知爲何，梶享受籃球的模樣會讓她心跳加速。在那之後，她也常常跑到體育館前偷看他們練習。

──至於興趣……我從去年開始釣魚……

儘管如此，兩人還是會在沒有人的地方進行互咬身體的儀式，她們相信雙方只有表面上疏遠，心靈會一直聯繫在一起。

偲再度點頭。

「偶爾在走廊上跟他擦身而過，我都會全身緊繃，臉頰發熱……明明人家一定連我叫『永門偲』都不知道，根本沒有把我放在心上。然後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喜歡他……」

然而，自從偲爲了保護百合香，拿美工刀割傷自己的臉後，百合香就開始跟偲保持距離。

去年，偲跟梶還是高一生的時候。

就詩也看來，這是非常有女孩子氣的可愛行爲。

坐在詩也前面的梶特地回過頭，對甲斐崎的球賽熱情發表感想。

梶精心編輯過的影片非常值得一看，若是平時的詩也肯定會跑到最前面觀戰，大聲嚷嚷「剛纔那個射籃真厲害！哇──那個防守！啊──我也好想在球場上跟那傢伙打一場！」，可是現在他更在意偲，忍不住頻頻瞄向旁邊。

而且，她說她昨天也去了海邊，在月下獨自垂釣──

◇　　◇　　◇

「百合香是我的公主，我依然是百合香的王子。所以我不能愛上男人，否則會背叛百合香。」

詩也看到學生們都聚集過來圍觀，順勢提議移動到其他地方時，忽然有人大聲呼喚他。

隨着兩人的成長，齒痕轉移到了手臂、肩膀、喉嚨。

「……嗯。」

「那是因爲你是轉學生，不知道我的事蹟。這所學校沒人會把我當女性看。我每年情人節都是負責收巧克力的那個，還蟬聯四次『最想讓他當男朋友的男生』第一名……色狼是有抓過沒錯，但我從來沒被騷擾過。我自己都懷疑過我會不會其實是男的。你也問過我可不可以叫我大哥……」

「──梶學長。」

交了男朋友背叛偲的，不是百合香嗎？在詩也訝異之時，偲又用沙啞的聲音，像在懺悔般說道。

「……喔、喔。我不小心看入迷了。」

偲望着窗外告訴詩也，當時她看到創立男籃社的梶四處奔波找人加入，對他努力的模樣心生好感。

詩也回頭望向偲，她滿臉通紅，全身緊繃。

一踏進用來練習的三樓空教室，詩也就緊張得心臟狂跳，開口詢問。

然後立刻垂下眼簾，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不對，沒什麼好驚訝的，河鼓二的社員們也說過偲在談一段祕密戀情。他本來以爲對象是百合香，可是若非如此，偲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謝謝你。非常有趣。」

偲有喜歡的人！

看到熒幕中甲斐崎敏捷有力的動作，偲的眉梢越垂越低，眼眶泛起淚光，好像很孤單難受的樣子。

「偲學姐喜歡的人，是梶、梶學長嗎？」

「那個，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吧，到時候再好好──」

「是、是的。跟奇蹟一樣對吧。」

（難道她是因爲知道筒井學姐的男朋友是甲斐崎，纔會這麼在意……）

偲像在猶豫般眨了眨眼後，一口答應，詩也則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靜靜觀戰也是可以啦。是說原田，你也超安靜的。明明你在球場和板凳上，音量都是其他人的十倍。有沒有好好喫飯？還是你有什麼心事？下次一起去釣魚吧，釣魚。釣魚很棒喔，海風會把不愉快的事吹得乾乾淨淨。」

梶的感想詩也也幾乎沒聽進去，不過他忽然發現，偲面帶羞澀，專注聆聽梶說的一字一句。

偲紅着臉，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回答：

詩也拉着偲的手，飛奔而出。

看到她的表情，詩也「不會吧！」大受震撼。

「有人錄影上傳了啊！是說，我們有點事要處理──」

「都是因爲……我有了喜歡的人，百合香纔會那樣……」

「對不起！可是，現在偲學姐在我眼中，就是個漂亮的女生。真的。」

因爲，她不可能認同自己對梶的戀慕之情。

偲目不轉睛看着熒幕。尤其是甲斐崎拿到球時，她握起來的拳頭和纖細肩膀都會爲之緊繃。

梶拍拍詩也的肩膀。

（我懂了，梶學長提到甲斐崎時，她之所以會盯着梶學長看，也是在看他的人，而不是在聽甲斐崎的豐功偉業……被我發現她喜歡釣魚的原因時還害羞得臉紅……好可愛喔。）

可是對偲來說，她應該無法原諒自己這種行爲吧。她像在懺悔罪過般，垂下目光說道。

「百合香她──注意到了。注意到我背叛了她。」

暑假尾聲，百合香告訴偲她交了男朋友，給她看用手機拍的合照。

她說他們交往一個月了，想要結束跟偲的這段關係，因爲偲是女生，不是男生，要當男朋友的話，男孩子比較好。

「……我一下子就知道她在說謊。百合香想讓我可以不用壓抑對梶的心意，主動打破誓言。河鼓二有個學妹的哥哥念鳳林高中，爲了保險起見，我請人家幫我打聽甲斐崎的消息，結果沒人聽說過他有女朋友。」

（甲斐崎是她男朋友，果然是筒井學姐說的謊。）

百合香八成覺得選誰當對象都可以。

只要是比偲還高、比偲還要有男人味、外表有一定水準以上的男人。

所以，她偶然去看球賽時，看到女粉絲們拜託甲斐崎跟她們一起照相，便裝成粉絲和甲斐崎拍了合照。

是偲先背叛百合香的。

而百合香原諒了她。

她想借由斬斷跟偲的關係來解放她。

偲也明白這點。

偲的嘴脣跟百合香一樣──揚起冰冷弧度。

如今詩也知道，那是心死的笑容。

「讓百合香做到這個地步，我感到十分羞愧。所以我答應結束跟百合香的關係。你在頂樓看到的，是我們在做最後的道別。」

在雙方同意下，回到互不相干的關係。

偲的語氣鎮定得彷彿在訴說遙遠往昔的事，雙眼也盯着遠方，嘴角掛着冷笑，詩也看到也覺得一陣空虛，心中熱度迅速消退。

不是寂寞，也並非哀傷。

即使是會啃咬對方身體的親密關係，也會這麼容易就結束啊。

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就這麼脆弱嗎……詩也心灰意冷地這麼想，爲此感到痛心。

「之前妳明明隔了一個月纔來。」

「……」

明明宰相中將所愛的女人們，早就把他當成過去的記憶拋到腦後。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的誘拐事件，已經過了兩個禮拜。

「……是嗎？」

──即使交換了誓言，也只是一時之間的事，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原來這麼簡單。

◇　　◇　　◇

他的戀情通通沒有實現，全都付諸流水。

她活過的時間也比詩也長。

他和綾音也仍在保持距離。

他待在教室的時候，理歌看着詩也，顯得惴惴不安、扭扭捏捏。

有什麼決定性的事物逝去，再也無法挽回，甚至連挽回的力氣都不剩、宛如靈魂出竅般的空虛。

聽到詩也這句話，偲的眼神產生些微動搖，沉着臉低聲說道：

「希望你忘了我剛纔說的話。我跟百合香已經結束了。」

「你呆站在那裏幹麼！」

凪乃用力踩在地上，氣勢洶洶地站着，眼角和眉毛都高高吊起，彷彿在表示自己再也無法忍受般，對詩也大聲怒吼。

就像雫說的，人生脆弱又虛幻？

詩也一邊以宰相中將的身分不斷哀求，一邊因爲他空虛的話語，內心逐漸被掏空。

這陣子，雫每隔兩、三天就會跑到詩也房間看漫畫。

她咬緊牙關，露出哀傷、氣憤的表情，然後「笨蛋！給我振作點！」伸手用力敲了下詩也的肩膀，離開練習場。

什麼都不會留下。

「沒臺詞不代表只要站着不動就好。這一幕要表現出宰相中將失去一切的心情，是整齣戲的最高潮喔！只是沉着臉站在原地發呆，怎麼可能把宰相中將的心情傳達給觀衆。給我用全身表現你的悲痛與絕望。」

接着是偲苦澀的聲音。

告別的隔天起，就能把對方當成外人。

百合香原諒了偲，帶着冰冷目光主動退出。她應該是爲偲着想纔會這麼做，不過，同時也像知道偲的心思已經放在其他人身上，放棄努力挽留她……

（做這種事也是徒勞無功。）

『妳爲何又要裝成男人？妳不是接受了我的心意嗎？我們不是深愛着彼此嗎！』

翹腳坐在摺疊椅上，不滿地看詩也演戲的市子，不知何時站了起來，走到詩也面前狠狠瞪着他。

綾音希望詩也讓她陪在他身邊，可是，詩也無法回應。

一想到這點，不只是最後一幕，連跟男君隔着竹簾交談的場景、向四之君和女君示愛的場景，他都使不出力，這兩個禮拜頻頻被市子挑毛病。詩也也覺得自己很沒用，可是他心中的開關似乎已經關閉，連想要挽救現狀的心力都沒了。

如偲所說，兩人似乎都接受中止這段長久以來的特別關係，且絲毫不受影響。

「只是因爲故事剛好進行到精采部分，我在意之後的劇情。」

她對詩也這麼說時的口吻也很平靜。

什麼都得不到。

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放棄一切，總是如此冷漠。

（不管他如何拚命示愛，站在這裏的也不是宰相中將所愛的女人，他卻連這種事都沒發現，不堪地哀求人家，大叫着要他回到自己身邊。）

跟偲的一對一教學也從偲說『我們發現，永恆是不存在的』的那一天起，就劃下句點。

──人類的身心都脆弱又虛幻。

「唔──」

雫趴在詩也牀上，跟人偶一樣面無表情地翻閱《灌籃高手》，因詩也這句話沉默片刻後，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

「……是啊。」

『你所愛的女人是曇花一現的幻影。她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宰相中將應該也只會獨自佇立於月下吧。

她好幾次想找詩也說話，卻總是在途中停下腳步，咬住嘴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詩也雖然注意到理歌不斷重複這些行爲，也不會想叫住她問個清楚。

偲眉頭緊蹙，神情凝重看着詩也有氣無力的演技。

明明在得到它的瞬間，就會像泡沫一樣轉瞬即逝。

「你這樣會搞砸整齣戲的！就算綾音學姐演出超～帥氣又可愛的男角、偲學姐用苦惱不已的男裝麗人迷死女性觀衆、百合香學姐演的清純人妻瘋狂散發性感氣息、小繭學姐演的天真女東宮靠着跟綾音學姐放閃來萌殺男性觀衆，這出戏還是會以大失敗告結！你沒發現嗎？因爲，這出戏是──」

然後挺直背脊，轉身離去。

綾音擔心地用烏溜溜的大眼守望詩也，詩也想起兩人在保健室的對話，胸口隱隱作痛，忍不住別開目光。

文化祭共同公演的練習順利進行，偲跟百合香都完全掌握自己的角色，展現安定的演技。

臉上只看得見憤怒與焦躁的凪乃逼近詩也，正準備把話講完時，看到詩也乖乖聽着自己說話，咕噥了一聲。

某天練習完後，凪乃受不了詩也這副德行，氣沖沖地大叫：

被留在原地的宰相中將，只能唉聲嘆氣。

兩人都跟之前一樣，除了必要情況外不會交談，也不會看對方。做爲兩位要站在同一個舞臺上的演員，她們表現得極其自然。

詩也胸口緊緊揪起。

一切都是幻影，虛無縹渺又殘酷。

（因爲，一旦像這樣失去一切，發現永恆根本是不存在的，不是會讓人哭都哭不出來嗎……）

（看吧，果然全部都是曇花一現。是幻影。最後通通都會不見。）

「妳最近真常出現。」

詩也演着宰相中將，心裏卻有股寒風吹過的感覺，傾訴戀慕之情的臺詞也講得軟弱無力。

帶着冰冷目光斷言人類脆弱不堪、跟人類交換的誓言一下子就會被打破、人類跟吸血鬼間不存在永恆的雫，或許也嘗過詩也現在感覺到的空虛滋味。

如今站在宰相中將面前憐憫地看着他，毫不留情表示拒絕的男君──宰相中將曾經隔着竹簾傾訴苦戀的尚侍，其實是男性，從來沒有愛過宰相中將。

她露出苦笑，卻一臉神清氣爽地說：

三番兩次愛上不會有結果的人、爲愛四處奔波的宰相中將，都不會覺得空虛嗎？

「……對不起。」

「因爲我們發現，永恆是不存在的。」

詩也在心中喃喃自語。

（人與人之間不存在永恆嗎？）

擁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雫冰冷的紅眸浮現腦海，平靜聲音不斷在耳邊迴盪。

全部都會消失。

綾音飾演的男君跟偲飾演的女君交換後，宰相中將仍相信男君是那名被自己揭發真實性別，他親手擁抱過、愛過的女人，拜託男君脫掉男性衣物，爲他再恢復成女兒身一次，他想回到兩人熱情相愛的時候。

道歉的聲音也很沒勁。

她身上散發出一股異味，不曉得是不是又沒洗澡了。市子用捲起來的劇本抬起詩也的下巴。

詩也全身脫力，雙手無力垂下，佇立於原地。這時，他的胸口突然被捲起來的劇本敲了一下。

（偲學姐說她跟筒井學姐的關係是特別的，相信這段關係會持續到永遠。可是，她喜歡上梶學長後，就跟筒井學姐分開了……）

「……真簡單啊……」

（請妳不要爲我這種人露出那麼哀傷的表情，不要再擔心我了。）

「吼──！我看不下去了！你那軟趴趴的演技是怎樣？根本沒有把感情放進去，只是在念臺詞而已嘛！沒有女人會被那種跟鸚鵡一樣訴說甜言蜜語的男人追到啦！」

──因爲我們發現，永恆是不存在的。

綾音──男君冷靜地告訴他。

──能永遠活下去的人，總有一天連絕望都會厭倦。

──接着，永遠的倦怠便會來臨。

永遠的倦怠。

這麼提不起勁的狀態會永遠持續下去，與死亡有何差別？

雫曾經說過『到時候，就試着開始一段永恆的愛吧。那是隻有能永遠活下去的人，才能做到的事』，如果不是跟人談戀愛，而是吸血鬼與吸血鬼的戀情，那段關係就有可能持續到永遠，而不會如泡影般消失嗎？

吸血鬼的愛比人類還要亙古不變嗎？

「雫。」

「什麼事……」

詩也本來想問視線仍停留在書頁上的雫，倘若是吸血鬼跟吸血鬼談的戀愛，是不是就不會讓人覺得空虛，不過他纔剛張開嘴巴，就改變了心意。

「沒事。」

「……是嗎？」

雫也不是真的走過了永恆的歲月。

她不會知道答案。

秋意每天都在加深，冬天逐漸接近。

「原田同學，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文化祭前一週，偲向他提出一個要求。

「可以陪我打一場籃球嗎？」

◇　　◇　　◇

（偲學姐爲什麼突然要打籃球……）

練習完後，詩也心懷疑惑，在空蕩蕩的體育館與偲相對。

「我膝蓋受過傷，所以不能打太久。」

詩也被偲釋放出的強烈鬥氣震懾住，動作停止了一瞬間。但下一秒，他立刻擋在偲面前，伸手輕輕將球挑起，迅速移動到球的落點，用另一隻手抓住球。

「共通點……」

「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女孩子，所以當然不會懂這樣子的男生的心情……不過呀，男君跟我有個共通點。」

「我們班是做紅茶歷史的展覽。由女僕和執事爲客人介紹，最後會現場表演泡紅茶。」

然而每當偲吶喊出聲，詩也的四肢都會停止動作，彷彿一顆炙熱的火球砸在胸膛。

成爲吸血鬼後，詩也的身體能力遠遠超出常人，不能繼續打籃球。因此他拿膝蓋受傷當理由，放棄了籃球。他在關乎籃球社廢社與否的比賽出場過一次，可是他從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形式再度踏上球場。

「我會扮獅子當服務生。」

本來應該連比賽都稱不上纔對。

球在地上的彈跳聲、兩人在體育館奔跑的腳步聲、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不絕於耳。詩也一把球從偲手中搶走，偲就用全身擋住他，一邊激動大叫：

百合香是這樣子的女孩。

偲再度被詩也撞開，跌坐在地，然後就這樣向後倒去。

她露出沉穩、哀慼的眼神，靜靜傾聽。

儘管如此，綾音還是喫着第三、第四、第五個甜甜圈，一邊跟詩也輕鬆聊了起來。她一聽見詩也說文化祭班上要開動物咖啡廳，就探出身子。

她們在一起的期間是幸福的！

結果，綾音喫了八個甜甜圈，詩也則喫了五個。

「百合香雖然說『小孩子纔會挑食』，她卻很討厭玉米，拉麪裏有放玉米的話，她會拚命挑出來夾到我碗裏！說『偲喜歡喫玉米對吧。給妳』！我不喜歡也不討厭玉米，我只是喜歡看百合香把玉米一粒粒夾到我碗裏的模樣！」

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被汗水濡溼的T恤貼在纖細身軀上。大概是體力早已耗盡，站都站不起來了吧。偲抬起一隻手遮住臉龐，用微弱聲音低聲說道。

詩也發現，一名茶色長髮描繪出柔和弧度、有如深閨大小姐的女學生──百合香，就站在體育館門口。

再三猶豫後，綾音拿起第七個甜甜圈。

背叛永恆的少女，與遭到背叛的少女。

偲用遊走在犯規邊緣的粗魯動作跳起來搶籃板，結果反而被詩也撞開，摔倒在地，但她還是立刻站起來，再度帶着堅強目光迎向詩也。

她從甜甜圈獅的鬃毛部分輕輕啃起來，然後更加糾結。

「綾音姐也會穿女僕裝嗎？」

偲認真回望詩也。

（全力……）

詩也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或許是在哭泣。

「這樣呀，真可惜。詩也呢？」

偲沒有注意到百合香站在那裏。

除此之外，還有偲的話語！

綾音面帶柔和表情說。

「事實上，百合香比我還要可靠──又冷靜──又堅強！」

她笑着咬下第六個甜甜圈。

「跟自己性別不同的角色，果然會不好掌握嗎？」

她用全身撞向詩也，搶走他的球，詩也一把球搶回去，滿身是汗的偲就跑過來拚命伸長手臂，試圖抄球，同時不斷說着她和百合香度過的每一天。

她溫柔凝視詩也。

她屏住氣息，偷偷看着偲。詩也感覺到她的眼神中充滿對偲的深深思念，再度受到震撼。

「我曾經相信自己永遠會是百合香的王子，永遠能當百合香的王子！我會一直保護百合香！這份心意絕無半點虛假！」

詩也跟喘着氣拚命進攻的偲爭奪那顆球。他猛烈感受到，這不是自己一個人的獨角戲，而是#兩個人#認真較量的籃球。

「反而是我在家用菜刀削梨子時切到手，血流不止、陷入恐慌時，百合香對我說『冷靜點，有我在』，鎮定地幫我處理傷口！」

比賽重新開始後，偲也一邊熱情訴說她跟百合香的回憶，擋在詩也前面試圖抄球；詩也往右她就往右，往左她就往左，緊咬着他不放。

「嗯，對呀。男君也是，前半段雖然是女孩子，後半卻是徹頭徹尾的男生，所以我很擔心我能不能演好。」

「知道了，你不用刻意勉強。不過希望你不要放水，用你現在的全力跟我比一場。」

然而，百合香在與偲告別後，依然惦記着她。

「加入河鼓二後的第一場公演，我不小心念錯臺詞。晚上我難過得睡不着時，百合香在三更半夜從緣廊跑進我房間，咬住我的手掌、手臂和喉嚨安慰我！起初我以爲是幽靈，嚇了一跳。百合香還念我『妳從以前就是這樣，夏天總是開着門睡覺。這樣很危險唷』。」

「春科同學……那個，她好像想當內場。」

「理歌呢？理歌也會當女服務生嗎？她叫我不要來，什麼情報都不肯透露給我。她是扮熊貓？兔子？還是小熊？」

「怎麼辦，詩也！太可愛了，我捨不得喫！啊啊，可是難得有喫到飽活動，一開始就停住嘴巴的話，其他甜甜圈也會捨不得喫的。嗚嗚嗚，從哪裏咬甜甜圈獅纔不會痛？」

擔心地看着她。

「詩也也已經發現你跟宰相中將的共通點了。所以你一定能演好宰相中將。只差一點點了。」

然後就這樣踏出一步，把球射向籃框。

「蜂蜜口味的，好好喫喔～不過再咬下去，甜甜圈獅的臉就會──可是，好好喫。」

偲一字一句敘述跟百合香的回憶，拚盡全力伸手去搶詩也手中的球，用不成聲的聲音告訴詩也。

綾音笑着邀請他，兩人便前往綾音愛喫的甜甜圈店。

「嗯，而且還是被當成女生養大的男生。」

就算現在已經失去，這些回憶仍在她們心中閃耀光芒！

◇　　◇　　◇

「百合香爲我做的事，我也想爲她做！所以她因爲對角色的詮釋跟導演有出入，和人家起爭執時，我在深夜試圖從窗戶跑進百合香位在二樓的房間，結果窗戶鎖着，我敲窗戶想讓她注意到我，卻被她的家人發現！百合香雖然把我藏在牀上，幫我騙過她的家人，那個時候我真的快嚇死了。百合香還無奈地罵我笨蛋！」

盆栽掉下來時，她冷靜奉勸詩也和綾音絕對不要受傷，不要讓身體留下任何一道傷痕。

綾音清澈、筆直的目光彷彿在詩也沉寂的心上點燃一把火，充滿信賴與鼓舞人心的力量，且強而有力。

「百合香她──從小就冷靜又會忍耐！我們念小學時，她在隔宿露營的教學途中扭到腳，直到最後都沒有說泄氣話。」

那個時候，百合香爲我這麼做。

「要不要去喫甜甜圈？最近剛好有喫到飽活動唷。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那也是因爲她推測這是偲的粉絲所爲，萬一詩也他們因此受傷，最難過的人會是偲。所以她的語氣纔會那麼嚴厲。

偲運球衝過詩也旁邊，使出強而有力的射籃。這次輪到詩也目瞪口呆，看着籃球落進籃框。

要是詩也使出全力，根本比都不用比。

百合香全聽在耳中。

她首先點了甜甜圈獅和無尾熊形狀的甜甜圈，認真煩惱：

「對。或者該說是能讓我有同感、覺得『啊啊，我能理解他的心情──』的部分。我就是從這個地方進入角色的。」

「詩也辦得到的。」

「不會喔。我是當執事。」

「要穿男裝耶。」

她的表情因悲傷而扭曲，汗水自臉頰和下巴滑落，喘得肩膀上下起伏，吶喊出對百合香的思念。

籃球直線落進籃框，掉落在地。

雖然她們無法走到永遠，跟百合香一起度過的時間，絕對不是空虛的！

詩也跟百合香都低頭看着偲，一動也不動。

偲驚訝得睜大眼睛。然而，她的神情馬上恢復成之前的銳利，拿着球衝過來。

「綾音姐班上呢？」

因爲詩也覺得偲輕易斬斷跟百合香的關係，人類的羈絆如此脆弱，讓他感到失望，失去了演戲的動力。所以她要以一名前輩的身分告訴他。

那個時候，百合香這麼說。

他們走出甜甜圈店，月光自天上灑落大地。

偲吐出的紊亂氣息、身上揮灑出的汗水、踩在地上發出的腳步聲、在籃框下努力伸長搶球的手，都讓他震撼得喘不過氣來。

隔天，詩也久違地與綾音一同踏上歸途。

「一點都……不簡單。」

詩也讓球在腳邊彈了一下，運向後方，閃過用力撞過來搶球的偲。接着迅速翻身接住球，運球前進。偲沒有放棄，喘着氣追向詩也。詩也在籃框下使勁一躍的瞬間，偲伸出了手，不過詩也從遠高於偲的手的位置，直接將球灌進籃框。

無論是身體能力還是籃球經驗，詩也都遠超於偲。

他摸不透偲的意圖，彎下腰擺好架勢。球在偲手中。她帶着銳利目光，運球衝向詩也。

「嗯，詩也果然是獅子。因爲你是獅子座的星星──軒轅十四的主演嘛。我會小心不要被理歌發現，偷偷去看的。好期待唷。」

那樣也滿讓人想看的。

她想要告訴詩也。

「所以……百合香纔會明知道『永恆』是不存在的，還願意陪在我身邊……」

「唔唔，好像有點喫太多。那、那個，我喫這麼多隻是因爲甜甜圈裝在另一個胃唷。飯糰的話我只喫得下兩個左右。」

綾音向詩也解釋後，留下一句「爲了消耗熱量，我今天要跑步回去，不搭電車。再見囉，詩也」，便笑着跑走了。

她說不定是在害羞。詩也瞄到她的臉有點紅。

他目送綾音裙襬飛揚的背影逐漸遠去，反覆回想綾音剛纔說的那句話。

『詩也辦得到的。』

他在騎腳踏車回家的路途中思考着。

偲想要傳達給他的事。

綾音所說的、他跟宰相中將的共通點。

以及自己之後該做的事，身爲吸血鬼、身爲人類，自己想做的事。

──一點都……不簡單。

──百合香明知道『永恆』是不存在的，還願意陪在我身邊……

──我會一直保護百合香！這份心意絕無半點虛假！

即使在籃框下屢次被詩也撞開，偲仍然選擇站起來，再度用全身撞向詩也，不斷敘述她跟百合香度過的每一天。

──你一定能演好宰相中將。只差一點點了。

綾音用平靜如水的大眼看着詩也，溫柔地輕聲說道。

（我跟宰相中將的共通點……）

詩也內心騷動起來，體內燃起熱度。

（宰相中將花心又單純──一下子就會喜歡上人，被甩了就會哭……）

人心的脆弱與堅強。

曇花一現與永恆。

各式各樣的言詞──心情，在腦中打轉，令他心跳加速、焦躁難耐。

「這次的公演！我會準備妳的票！所以拜託妳在觀衆席看到最後一刻！我會把我的想法，全部寄託在這出戏上！」

無法傳達心中所想的煩悶感，令詩也皺起眉頭，低聲沉吟，然後再度大叫：

就只是用那對散發美麗光澤的紅眸注視他。

詩也一出聲叫喚，面無表情的白皙臉龐便轉向詩也。

「雫！」

「妳說人類的感情和誓言都一下就會消失，脆弱又虛幻──是這樣沒錯，但是……不只是這樣！我以前就只會打籃球，書看得很少，所以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不過──」

雖然雫曾冷冷斷言人類跟吸血鬼不一樣，兩者的關係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不過，我……！）

難以言喻、讓胃部緊緊揪起的焦慮感越來越強烈。

雫默默看着詩也。

詩也回到半點燈光都沒有的家中，直接走向房間。

──人類的身心都脆弱又虛幻。

空虛與喜悅。

他用力握住雫的手，說：

「……」

（就算這樣，我還是──）

在微弱月光照射下的冰冷黑暗中，雫趴在牀上看《灌籃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