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吸血鬼的王子修行

隔天放學後。

詩也一邊閱讀昨天拿到的文化祭共同公演劇本《真想讓你們交換～平安幻想》，一邊走向地下練習場。

（哇！這人真的睡了別人的老婆！）

他一開始就對傳聞中跟貌美友人（偲）長得一模一樣的友人之妹（綾音）深深着迷，同時還寫了一堆情書給聽說是個大美女的右大臣家的四之君（百合香），怎麼看都是腳踏兩條船。之後他還把友人之妹的面容重疊在友人身上，對她心生悸動，夜襲她的妻子四之君後發現摯友原來是女性，也把她推倒了。

（這豈止是腳踏兩條船，是三條船吧？是說偷跑進朋友老婆的寢室，用甜言蜜語哄騙她後推倒人家，這是強姦吧？是犯罪吧？這在平安時代是很正常的事嗎？）

詩也像在看黃色書刊一樣，看到心慌意亂時，馬上就聽見四周的學生在討論下一場公演。

「妳看到戲劇社官網了嗎？」

「看了看了，共同公演的演員公佈了呢！主角是王子和綾綾，聽說會有很多鹹溼場景，色情度大增。」

「會有夜襲那段嗎！可是以高中生的文化祭來說，尺度應該會太大吧。」

「不不不，透川女士一定會把那段寫進去！」

「綾綾演男生？繭喵是她的地下情人？唔喔喔喔，超期待綾綾跟繭喵的牀戲啦！」

「是說最爽的是原田吧。他睡走百合香大小姐，還推倒王子耶。」

「百合香大小姐的話是滿養眼的，但吸血鬼跟王子的牀戲，我只會覺得是BL耶。」

「我不要王子跟男人扯上關係啦──！」

成爲吸血鬼後，詩也變得連竊竊私語聲都能聽見，諸如此類的對話接連傳入耳中。

最後還有個看起來很純情的女生跑來找他，眼眶含淚，用顫抖的聲音對他說：

「我是原田同學的粉絲。請你不要去演要跟人偷、偷情的骯髒角色。」

「啊，呃，角色分配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我跟宰相中將是不同人啦！不對，我在臺上時當然是宰相中將，不過那也只限於演戲的時候。」

詩也語無倫次地回答時，受過訓練的嘹亮聲音傳入耳中。

「唷～原田，你挺受歡迎的嘛。」

凪乃臉上浮現別有深意的神色後，再度露出之前的開朗表情。

詩也嚇了一大跳，跟凪乃同隊的繭奈則興奮地說「哇～凪凪好大膽～」。

「反正我就是不適合演平安時代的貴族花花公子啦。」

下一個輪到綾音念出臺詞。

「那個，要來看公演喔！我會努力展現出讓妳能接受的演技！」

綾音溫柔地對她說，凪乃高興得臉泛紅潮。

「理歌這個剛起牀、睡眼惺忪的模樣最可愛了。妳看，髮旋這邊翹起來的頭髮軟蓬蓬的，好可愛。」

更何況現在他跟綾音的關係很微妙，兩個人待在一起時會頗爲尷尬……

「小翼玩泥巴的照片也超級可愛！臉上沾到泥巴的模樣既調皮又可愛吧？綾綾，妳看妳看。」

「哎，算了。是說，原作可是比這還要超過喔。他跟四之君有兩個小孩，和女君也有一個，四之君跟女君的生產時期還重疊到，他就在兩人之間跑來跑去。」

只要覺得這是女性的聲音，聽起來就會是女聲；只要覺得這是男性的聲音，聽起來就會是男聲。不可思議的聲音。

（她投票得到第一名，不只是因爲外表長得像個王子。這個人演得超棒的。）

「嗯，多指教囉。」

三人都喫驚地看着詩也。

「劇本雖然把懷孕部分全刪掉了，牀戲卻一點都沒少，真符合透川女士的作風。我很期待你會怎麼演。尤其是夜襲四之君的場景，還有推倒女君向她求愛的部分。」

百合香接着喃喃低語。

（跟久久澤一起來是不是不太好？畢竟我們之前才傳過醜聞。綾音姐會不會又誤會啊。）

「哦？這是後宮嗎？」

（哇啊──要我去夜襲這種毒舌美人，絕對不可能！）

「嗯──我不是那個意思……」

偲平常講話的聲音也很清爽迷人。

雫比凪乃漂亮得多，儘管如此，她們的眼角和嘴角還是有幾分相似。不過，神情冷淡、不帶一絲情緒的雫，以及表情豐富、一下微笑，一下鼓起臉頰的凪乃，完全是不同的人。

他們各自拿着劇本，站着朗讀臺詞。

聽到綾音的回答，凪乃反而開心地笑了。

以男性的聲音來說略微高亢。

「對呀，不可以當綾綾和小詩的電燈泡～」

綾音彷彿在責備詩也似的，眉梢越垂越低。

假如偲帶着冰冷目光叫他『給我住手』，他可能會忍不住下跪道歉『遵命，對不起，是我錯了』。

「啊啊，牠之前做了那種事，真對不起嗶嗶。」

詩也對如今這個率直努力的凪乃，抱持朋友間的好感。

「真的！雖然我不是經由投票選出來的，是隻有一句臺詞的路人，用來炒熱氣氛。不過我會用要把主角鋒頭搶走的幹勁去演。」

「原田是宰相中將呢。我看到劇本嚇了一跳。」

「學姐早！我將在這出戏裏飾演女官。請多指教！」

然而朗讀臺詞時，她的聲音會帶有更豐富的起伏，在空氣中擴散，竄入心扉，釋放難以抗拒的魅力。

剪了一頭流行的中長髮，用橡皮圈和髮夾將黑髮整理得漂漂亮亮、感覺個性很豁達的少女，身穿T恤和運動褲出現。

「吵死了！」

好強的雙眼熠熠生輝，使凪乃的表情顯得更有魅力。

「看來你私底下也是宰相中將呢。不愧是把女孩子說成『食物』的吸血鬼同學，真是個差勁透頂的人渣。」

「不、不是的！」

她似乎決定叫詩也「小詩」。雖然比詩兔兔好很多，但現在更該注意的是，綾音看到詩也和凪乃便垂下眉梢，令詩也心裏一驚。

詩也噘起嘴巴，回應凪乃的嘲弄，凪乃則回以微笑。

明明是第一次對臺詞，偲一把臺詞念出口，清澈的聲音和語氣中的哀傷情緒，就讓詩也起了陣雞皮疙瘩。

「綾音學姐是我尊敬的大前輩，所以我現在不會積極攻略原田。可是等我當上織女一的主演，就算對手是綾音學姐，我也不會客氣。」

反而是凪乃非常坐立不安，雙手緊貼在身體兩側，用力低頭鞠躬。

之後由繭奈開口。

她是隸屬於織女一隊的一年級生，夏天跟詩也傳過醜聞，但兩人現在都是社團活動的好夥伴。可是，凪乃宣言過『我喜歡上原田了』，現在也正在把臉湊近詩也，像要玩弄他一樣。

那名含淚的女學生被凪乃的氣勢壓過，說着「打、打擾了」，戰戰兢兢離去。

「那我到對面做柔軟操，避免當兩位的電燈泡。」

「啊，早安！小詩，凪凪！」

（呃啊～）

「和我們家的嗶嗶也合不來。嗚嗚。」

銀鈴般的聲音，將四之君的苦惱、恐懼傳達出來。百合香念臺詞時，連表情都蒙上一層哀慼，目光低垂的眼眸彷彿立刻就會掉淚，令詩也大爲震驚。

詩也冷汗直冒。他很高興綾音接受凪乃的挑戰。但綾音的內心難以捉摸，臉上笑着並不代表心中也是這樣。詩也十分擔心她會不會又跟凪乃那場騷動時一樣，壓力都累積在心裏，害她做了一堆甜甜圈獅娃娃。

詩也看得心急如焚，這時，偲和百合香來了。

在他焦急之時，市子來到練習場，衆人便開始對第一次臺詞。

不知爲何，凪乃總是對理歌口出惡言，還會直接跟詩也說『我討厭理歌』。

（而且，她的語氣好悲傷。）

『爲什麼，我的丈夫不願把我當成一名女人去愛？』

看來綾音在炫耀妹妹，繭奈則是炫耀自己的弟弟有多可愛。

「咦，真的假的！」

至於飾演四之君的百合香，感覺她在被推倒前就會笑着客客氣氣地拒絕『不要靠近我，你令我反胃，請你不要裝出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害他伸出來的手僵在空中。

「喔喔～還不忘給粉絲臺階下。有進步。」

「等等！久久澤！不用顧慮那麼多吧。繭奈學姐也請待在這裏！我們是一個圑隊，大家一起好好相處嘛！大家一起！」

以女性的聲音來說稍嫌低沉。

「軒轅十四的吉祥物是個害羞的孩子，好可愛。真想讓牠見見我們這邊的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牠很冷淡，跟這孩子類型不同，牠們或許能成爲好朋友。」

偲好像很喜歡倉鼠哈姆雷特，她把牠從籠子裏拿出來，輕聲說道「來，我帶了葵花子給你當土產喔。慢慢享用吧」，眯起眼睛看哈姆雷特捧着葵花子大嚼。她的側臉閃耀光芒，滿溢優雅氣質。完全是個王子。

詩也再度感到不安。

『以擁有女性靈魂的男性身軀誕生於這個世上的人，那就是我。』

詩也驚慌失措。綾音害羞地低下頭。

「等等不是文化祭公演的練習時間嗎？我也會參加，我們一起去吧。」

「嗯，加油吧。」

綾音睜大眼睛，不過又立刻露出學姐笑容。

現在，他仍然覺得兩人長得很像。

是久久澤凪乃。

偲的聲音沒有顫抖，也沒有刻意起伏，女君內心的寂靜孤獨卻傳達到了聽者心中。

（筒井學姐也好厲害！跟那個毒舌的人判若兩人。）

繭奈發現詩也他們來了，用輕柔聲音向兩人打招呼。

看到詩也被三名美少女包圍，偲優雅微笑，似乎樂在其中；百合香面帶文靜笑容，吐出帶刺話語。

看來其他隊伍也有養動物。繭奈不知爲何眼泛淚光，偲在旁邊安慰她。這副模樣也宛如一名清廉高潔的王子。

只是比平常還要脆弱不安定，感覺隨時都會崩壞瓦解。

「早安，詩也。久久澤同學。」

用柔弱、夢幻的聲音。

（綾音姐果然也很厲害。跟蜜娜、伊萊莎和綾音姐自己都不一樣。）

「很遺憾，牠跟天津四的夜長姬完全不合。」

正當詩也爲氣氛之和諧鬆了一口氣時，凪乃忽然扔下一顆炸彈。

詩也下意識出聲挽留準備離開的凪乃和繭奈。

綾音的聲音聽起來不像男聲。是悅耳的女聲。

「笨、笨蛋，不要害我有壓力。」

剛認識凪乃時，她跟雫實在太過相似，害詩也覺得心臟動不動就會停止，但他們消除隔閡，凪乃變得會對他露出真實面貌後，他就再也沒有把凪乃跟雫搞混過。

「唔啊啊啊啊啊，爛透了。」

『以擁有男性靈魂的女性身軀誕生於這個世上的人，那就是我。』

「嗯，到時我也不會客氣。」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走到地下練習場時，先來的綾音和繭奈正在拿手機給對方看，聊得十分起勁。

然而，綾音立刻露出柔和微笑，用平靜的聲音打招呼。

「喂，久久澤！」

（我有辦法推倒這個完美的王子殿下嗎？）

（好厲害……好美的聲音……）

（這傢伙超喜歡綾音姐的。既然這樣，幹麼不跟綾音姐的妹妹好好相處……）

『尚侍是男人？還是女人？不，是男是女都無妨。』

天真無邪的明亮聲音，自繭奈口中傳出。

跟綾音她們比起來，繭奈絕對稱不上厲害。發聲方式和咬字都很像外行人，說不定有些人會覺得她只是在照念臺詞。

但繭奈活潑的聲音會緩和緊繃氣氛。這洋溢幸福的開朗聲音，讓人不禁想多聽幾次。

不愧是夢幻隊伍！每個人都有他人無法取代的魅力。

（呃，下一句換我了。）

糟糕。他還沒掌握宰相中將這個角色。

市子說他是個好色的貴族少爺。平安時代的貴族是什麼感覺？他在日本史課本上看到的，是手拿類似飯匙的東西的肥胖大叔。都叫做平安時代了，一定是個和平的時代吧。而且還是貴族，可以不用工作，每天玩樂，所以纔會長成那麼豐滿的體型、那麼圓的臉嗎？

既然如此，個性應該也偏溫文儒雅？不不不，會睡走朋友老婆的男人怎麼可能溫文儒雅。那就是肉食系囉？

詩也張開嘴巴，用力喊出臺詞。

『那傢伙是男的！他應該是男的纔對！竟然把他看成女人，我一定有問題！』

「好，停。」

市子立刻喊卡。

「幹麼那麼激動？臺詞念得太用力，眼神也太兇狠。你可是個貴族，講話要優雅一點。」

「對不起。」

優雅？演希金斯的時候，市子也說過『你出身於上流階級，所以給我挺直背脊，變成一名紳士』。像那種感覺嗎？

詩也試着用清晰的咬字迅速說道。

『那傢伙是男的。他應該是男的纔對。竟然把他看成女人──呵，我一定有問題。』

「你是在從容不迫什麼？剛纔你用鼻子笑了一下對吧。還有，你又不是學者，不許用那種興致缺缺的冷靜語氣說話。要更加着急，像被逼到走投無路一樣。」

被逼到走投無路？那就是這種感覺。

她笑得很開心，望向詩也的眼神帶着善意。

繭奈不知道是在諷刺，還是真的覺得佩服，百合香則面帶優雅笑容，輕快地說：

（咦！偲學姐嗎？）

宰相中將前來探訪身上僅有一件薄衣的女君。

比男性還要優雅美麗，卻很有男人味的男人！

身上只有這麼一件薄衣，他說不定會發現自己是女的。不，會不會已經被發現了──女君設法逃走。

「哇哇～小詩的演法有好多版本唷。」

甜蜜芳香從偲身上飄散出來，是股獨特的古典氣味……

「好、好的。」

「下次會見識到什麼樣的宰相中將呢？真令人期待。」

『唔，身爲一名男性，想讓最美麗的女性成爲自己的人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戀愛正是我的人生。』

優雅卻充滿男人味。熱情中蘊含哀慼情緒。

詩也產生偲就在自己眼前脫下衣服，身上只剩一件白色薄衣的錯覺。

他就這樣迎來跟偲的牀戲。

詩也拚命吸收這些知識，但他的戀愛經驗還是不夠，羞恥心無論如何都會蓋過其他情緒。

『我現在的穿着不方便迎接客人。』

『那那那傢伙是男的。他應該是男的纔對。竟竟竟竟竟然把他看成女人，我我我我一定有問題！』

「對不起，偲學姐！」

偲展開雙臂，從容不迫地微笑。

「這股幹勁非常耀眼。好！我也奉陪到底。你就照你喜歡的方式演。」

偲飾演的女君在宮中庭園優雅地跳了一段男舞，博得滿堂喝采，詩也飾演的宰相中將見狀便跑去糾纏她。宰相中將對跟自己年齡相近的女君產生競爭意識。他覺得自己唯有這個人不能輸，在一時衝動之下，跑到女君旁邊跳舞。

（我也不是自己想變成多重人格的──啊啊，不過，這傢伙到底是怎樣的人？）

「嗯──那我就稍微示範一下。原田同學，可以請你負責演女君嗎？」

「宰相中將，這次你太開朗了！表現得再不甘心點。」

明明從剛剛開始，他就一直被市子喊卡，害跟詩也有對手戲的偲也得重念好幾次同樣的臺詞。

「永門同學，可以請妳示範一遍給這個處男看嗎？」

偲隔着劇本凝視詩也。她的目光具有無形壓力，卻又流露出悲傷之情。偲帶着這種眼神，像要安撫女君般，送上甜美溫柔的呢喃。

是能直接傳達到內心深處、令人難以抗拒的聲音──

市子決定暫時擱置詩也的演技問題，進行到下一頁。

眼前是身穿運動服的女性永門偲──不是什麼平安貴族，不過，剛纔她看起來確實是另一個人！

偲的呼喚令詩也回過神來。

偲沙啞的聲音流露出對女君的熱情。

那聲音聽起來雖然冷靜，同時也具有男性威嚴。

抱怨她又把女性們的目光吸走。

詩也看着眼前景象──體會到女君發現那雙眼眸熱情、悲傷注視的對象正是自己時，心中的不安、恐懼與心死，佇立於原地，啞口無言。

「偲學姐！請妳收我當徒弟！」

他在綾音和市子、百合香等人的注視下，渾然忘我地對偲大叫：

（沒錯，宰相中將就是那個樣子！好色的平安貴族！）

詩也每次念臺詞時會想「下次這樣試試看好了」、「接下來這麼做好了」的原因，偲也都順便給予建議。

「宰相中將不斷寫情書給聽說是個大美女的友人之妹。他在不知道妹妹其實是男兒身的情況下，再三遭到拒絕，即使如此仍然不屈不撓，熱情向見都沒見過的對象示好。要帶着更加悲傷──如果被我拒絕，自己說不定會難過到死的心情。」

詩也身上還在起雞皮疙瘩，彷彿看到了一場精采絕倫的籃球比賽。

華美衣裳在夜色中飄揚，輕輕落到地上，年輕男性結實的纖細身軀，在皎潔月光下隔着衣物映入眼簾。

暑氣蒸騰的夏夜。

跳完舞后，宰相中將跟女君抱怨。

（啊我就是沒經驗啊，有什麼辦法！啊啊，綾音姐又在擔心地看着這邊……）

隔天放學後。

宰相中將制止往裏面退去的女君。

儘管她看起來像個男生，內在仍然是女的，所以偲學姐應該也沒有推倒女性的經驗啊……詩也納悶地換成飾演女君，宰相中將則由偲飾演。

宰相中將的形象在詩也自己心中都還沒固定，所以每一次開口，他的性格都會有所出入，成了個不可思議的角色。

這倒是百分之百的諷刺。

『這樣就好。』

『你明明這麼受歡迎，卻對戀愛方面一點興趣都沒有耶，真可惜。』

綾音不安地看着這邊，害詩也覺得自己很沒用。

「呃，那、那個，那我就──失、失禮了。」

「原田同學？」

「你也太緊張了！不要瞪大眼睛！聲音不要打顫！你是神經病喔！算了，總之先繼續下去。」

詩也有種初體驗時手足無措的模樣被人家看見的感覺，相當難爲情。

詩也忽然渾身起雞皮疙瘩。

偲的語氣和表情，絲毫不含嫌麻煩或是覺得詩也很蠢的成分，詩也感覺到她是純粹想幫自己，不禁十分慚愧。

知道妻子四之君跟宰相中將私通的女君，在與宰相中將理論時，宰相中將發現女君的性別，接着便進入牀戲──

壓抑住感情的低沉聲音，從偲的雙脣間流瀉而出。

『我我我我我也覺得，非常熱，幹、乾脆跟你一樣，脫下衣裳吧。』

「不用道歉啊，我也很樂在其中。我在河鼓二也常常幫後輩揣摩角色，因爲我們是同一個隊伍嘛，有什麼事儘管開口。聽好囉？宰相中將是個好女色的男人。在平安時代，『好女色』絕對不是負面的詞，而是指懂得戀愛、熟悉風雅、情感細膩的風流貴公子喔。」

「太怨恨了。你是有多挫折啊。宰相中將在女君出現前，都覺得自己是宮中年輕人裏面最英俊的，歌舞、樂器和學問也無人能及，還很受女性歡迎，會最快出人頭地。而他第一次看到比自己俊美、多才多藝、人品也很好的男人，心裏便燃起『我得想辦法贏過這傢伙』的鬥志。同時他又沒辦法恨他恨到骨子裏去，會忍不住以朋友身分照顧女君──他也擁有從良好家境而來的單純一面。絕對不是陰險的人。」

那是從偲的運動服口袋附近散發出的……詩也被那禁忌的香氣籠罩，連自己身在何處都忘得一乾二淨，茫然失神。

『沒關係，這樣就好。』

詩也一個禮拜有兩天要到之前跟綾音用過的三樓空教室，接受偲的個人教學。那句話是他反射性脫口而出的，不過可以跟綾音保持距離，對現在的詩也來說剛剛好。

市子疲憊地說。

（我明明是男的。）

這時，偲用清澈嘹亮的聲音說：

（市子女士，這一點都不單純啊。呃──要表現得不甘心，不過不能太挫折；要信心十足，同時又要驚慌失措，意外地很會照顧人。）

他知道宰相中將好女色。然而，詩也跟「好女色」三個字根本八竿子打不着。他以前一直都專注於籃球上，女朋友當然也沒交過，要說的話，他是個晚熟的人，只不過海星學園的學生對他有不少誤會。

詩也再度打了個寒顫。

他將臺詞朗讀出來，卻一下就喫螺絲，市子還嘆着氣對他說「你未免太害怕了。滿滿的處男味」。

「不錯喔，原田同學！」

連內在都是個帥哥的偲，代替市子侃侃而談。

詩也整張臉都紅了。

『我穿這樣真的不能見人。』

◇　　◇　　◇

『我也覺得非常熱，乾脆跟你一樣，脫下衣裳吧。』

「來，推倒我吧，不要客氣。」

「想要理解角色，理解那個角色的成長背景也很重要喔。對平安時代的貴族而言，戀愛是一種嗜好，能縱橫情場同時也是一流男性的證明。正因爲是沒有爭鬥的和平時代，人們纔會因戀愛而活、因戀愛而煩惱、享受戀愛。」

偲清爽的聲音，在被紙箱包圍的狹窄教室中迴盪。

（這人果然好帥──）

偲一邊在地上做柔軟運動，一邊說着，詩也也跟她一樣舒展身體，聽她說話聽得入迷，看她高貴的側臉看得出神。竟然連做立位體前屈和後仰時都美得宛如一幅畫，實在太厲害了。偲將雙手交疊往上伸，扭動腰部。

「宰相中將也是在那個時代一味追求戀情的男性吧。」

「可是，他是不是太超過了啊。對朋友、朋友的妹妹、朋友的妻子都有意思，猶豫不決。他到底最喜歡誰？」

詩也有點生氣，偲優雅地眯起眼睛。

「排順序對女性很失禮唷。全部的人都喜歡不就得了？像我就平等愛着每一位女性粉絲。」

「這、這樣啊。」

「因爲平安時代是一夫多妻制嘛。」

現代日本是一夫一妻制。然而，偲卻輕描淡寫地說要每一個人都愛，詩也再度心生感慨。另一方面也覺得，偲是個遙遠的存在。

「我不懂。光憑傳聞就喜歡上看都沒看過的人，還因爲太喜歡人家，晚上硬闖進對方房間。」

「嗯──那你把它換成籃球去想。我記得你之前唸的是籃球名校，假如你聽說有個選手非常厲害，你會怎麼想？」

「我會完全坐不住！」

「球場上的鬧事鬼」──詩也之前對籃球的熱衷程度，足以讓他被取這麼一個掉號。能跟強敵正面分出高下，對他來說是最令人興奮的事。

偲露出微笑。

「即使連對方的臉都沒看過，還是會想跟人家見面對吧？」

「是的！我想親眼看他打球，看過他打的球賽後，我一定會想跟他在同一個球場上比賽，整個人都靜不下來！」

「跟對方比試，覺得手感不錯的話，會不會想繼續進攻，稱霸球場？」

「會！」

詩也感到困惑，偲看着青澀的學弟，不禁會心一笑。

「宣傳？」

偲也穿得跟詩也一樣。

「王子！我會從今天開始減肥！」

「王子都叫我們公主耶。吸血鬼也說點什麼吧。」

偲神色自若地回答詩也的問題。

「嗚嗚嗚，我們恭候您的歸來。」

這完全是他平常的模樣，絲毫不見平安貴族風範。

「王子，可以拍照嗎？」

海星學園變成男女合校後，河鼓二是四個隊伍中唯一堅持禁止男性的，所以詩也一踏進練習場，其他社員嚴厲的視線就一直盯在他身上。

「我會舉啞鈴運動！」

那跟對籃球的感情有什麼不同？

「咦？那、那個……ㄍ、ㄍ、ㄍ──」

偲說想讓倉鼠哈姆雷特跟牠見面、好好相處的那一隻。

「做我平常就在做的事。」

「來，再加把勁。」

◇　　◇　　◇

詩也不安地遞出傳單，然而──

「啊，請、請收下。」

「宣傳。」

他望向旁邊的偲，偲鎮定地注視每一位女孩，誠心誠意與每個人握手，優雅遞出傳單，用親吻傳單取代親吻臉頰。

她說那是之前公演用過的衣服。

（好王子，超王子的。）

「是啊。像是阿拉伯國王風、中國皇帝風等等，也有大禮帽和斗篷的搭配。」

不知不覺，合唱社的女生們包圍詩也，開始爲他加油打氣，他一紅着臉大叫「公主！」四周便響起掌聲。

「阿拉伯國王……」

「好棒好棒。」

「公主們，別哭。直到文化祭結束，只有短短一個半月而已。我期待見到變得比現在更加美麗的妳們。」

詩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隨後又提心吊膽問了一次：

詩也下意識道歉。

「還差一點。」

「咦？換衣服？」

一隻跟詩也一樣被排除在騷動外的黑貓，在練習場角落縮成一團。

在河鼓二隊的練習場，詩也身穿王子殿下會穿的那種白色長禮服、禮服用襯衫和白長褲。連斗篷都有附帶。

（這傢伙就是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嗎！）

那隻貓也一直讓他在意不已。這時，偲踏着優雅步伐走向貓咪，輕輕用雙手抱起將臉湊近黑貓的臉，輕聲說道：

「如果技術高強的選手有好幾個人呢？」

戀愛跟籃球不一樣……

（不曉得綾音姐在做什麼……）

詩也從偲手中接過傳單，臉色發白。

偲敲響合唱社的門，優雅行了一禮，走進社團教室。

簡直像集體催眠，詩也看得目瞪口呆。

詩也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句話時，腦海浮現綾音清秀的面容。

「唔唔唔……是說偲學姐，妳也太自然了！妳平常都在喫些什麼，才能把那麼肉麻的臺詞講得跟呼吸一樣自然啊！魚子醬或馬卡龍嗎？學姐家以前是貴族嗎？還是從外國流亡到日本的王族子孫？妳從小就會叫女生『公主』嗎？興趣是摺紙玫瑰嗎？」

「那再見囉，各位公主。」

「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我不在的時候，麻煩你代替我當公主們的騎士，保護她們。」

擁有一個誇張名字的黑貓，被王子殿下賦予重大任務，一副嫌麻煩的樣子板起臉來。河鼓二的社員皆輕啓雙脣，用泛着淚光的雙眸凝視此情此景。

「那就好。可是，能拿籃球當譬喻的只有一小部分而已。戀愛跟籃球是不一樣的。」

「咦？不一樣嗎……」

「呀啊──王子和德古拉伯爵站在一起。」

「呃。」

偲把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放回地上後，牠就立刻跑得不見蹤影，彷彿在表示自己沒空奉陪。

「是、是嗎？」

「對呀對呀，這樣就能跟王子形成黑白對比。」

「咦，偲學姐平常就打扮成這個樣子嗎！」

「這是文化祭共同公演的傳單喔。我拜託透川女士趕工做出來的。今天我們就一起發這個吧。你試着用宰相中將的態度發。」

「公主，請務必前來欣賞我們的公演。」

這麼說來，偲手上拿着一疊紙。

「你服務精神不夠，這樣不會有粉絲喔。」

她們對詩也投以溫暖話語，害詩也覺得自己像幼稚園小孩，而不是平安貴族。離開合唱社後，偲鼓勵詩也：

「我會去敷優格面膜！」

詩也對綾音的感情，填補了失去籃球后產生的空缺。

一堆女生圍在旁邊，害他緊張得要命，根本沒那個心力去演平安貴族。

「嗯，至少宰相中將沒有把戀愛當成一場遊戲。你必須認真思考其中差異。這是你之後要做的功課喔。」

偲爽朗一笑。

「好了，口頭說明到此結束，接下來是實地訓練。我們先換衣服吧。」

「等妳很久了～王子！」

「呀──！王子！」

「──對不起。」

她們臉上寫着「爲什麼男人跑到神聖的練習場，穿着我們家王子穿過的衣服啊」。據似鳥所說，河鼓二的女生全是偲的粉絲，實質上是偲的粉絲具樂部。

社員們一看到她，就尖叫着靠過來。

綾音是個跟聖母瑪利亞一樣的人，在詩也失去那麼喜歡的籃球，因而陷入絕望時，牽起他的手，帶領他站上舞臺。同時也是會大哭着鼓勵詩也，兼具激情面與脆弱面的人。

「噢，很適合你喔，原田同學。看來長度也調整得很剛好。」

在女孩們的揮手送別下，詩也和偲一同離開河鼓二的練習場。

偲開朗地說。

「每個人我都想跟他們比一場！怎麼可能排得出順序！原來如此。會想夜襲沒見過面的人、會同時對好幾個女人出手，就是這種感覺啊。這譬喻超好懂的。」

女孩們挑起詩也毛病。

偲甜美的眼神、清澈的聲音、爽朗的微笑、輕柔的手勢，讓合唱社的女孩們通通失神，恍若身在夢中。

衆人妳一言我一語。

「打擾了。」

「太好了。大家都很親切地爲你加油呢。不過，下次試着更像平安貴族一點吧。」

「你很努力唷，吸血鬼弟弟。」

「我會去買票的。」

「公──」

「練習也提不起勁。」

「今天我請軒轅十四的吸血鬼也來幫忙。」

她們像在訴說自己想成爲被偲抱起來說話的貓咪般，露出陶醉神情。

「所以到底要做什麼？」

「要跟我握手嗎？我好開心。公主，妳的手好小好可愛呢。」

「王子不在，這裏彷彿失去了光明。」

明明是他自己要跟綾音拉開距離，詩也胸口卻揪了起來。

「王子，請問您這次什麼時候回來？」

「如果妳願意來觀衆席爲我加油，我會用最棒的演技做爲回禮喔，公主。」

「那個，我們穿成這樣是要做什麼？」

偲露出自己也極爲痛心的憂鬱眼神，對眼泛淚光的社員說：

（怎麼有貓啊？）

「王子，路上小心。」

「難得的機會，比起白色，我更希望吸血鬼穿黑衣服的說～」

「接吻？會不會太快了些。等我有自信擁抱妳的一切後再說好嗎？公主。」

（牠們碰面的話，倉鼠會被喫掉吧！）

「我本來就喜歡哄女孩子開心。從念小學的時候，我就想成爲王子保護女生。食物的話，比起西式我更喜歡日式。我家是開合氣道道場的，至於興趣……我從去年開始釣魚……」

「釣魚……好簡樸喔。」

「會嗎？嗯，也是。這個興趣或許不太像王子。」

偲苦笑着說。

「去下一個地方吧。」

她站到詩也前面，邁步而出。

兩人到家政社和美術社發傳單的途中，偲還給了詩也演技上的建議。

「你認爲女性會被男性的哪一個部分吸引？臉？身材？不，是那個人散發出的氛圍。用眼神、動作和語氣──特別是站在舞臺上時，要用手、手臂、腳、肩膀、脖子等所有肢體動作營造氛圍。原田同學，你的聲音非常不錯。那個聲音確實是你強力的武器，不過除此之外，記得你的身高和長手長腳也能成爲武器。不只是嘴巴，演戲時要用全身說話。觀衆會從動作補足演員的表情。宰相中將是名平安貴族，所以動作要大而緩慢，纔會顯得優雅。但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有男人味，有時要稍事停頓，好在觀衆眼中留下印象。試着想像你覺得很有男人味的帥氣姿勢就行了。」

帥氣姿勢是這樣嗎？還是那樣？詩也每次遞傳單時都反覆嘗試，從錯誤中學習，一邊繼續爲公演宣傳。

他在電腦研究社遇到似鳥。

「哇，原田同學！你變成王子了耶！」

似鳥嚷嚷着瘋狂拍照，搞得詩也相當難爲情。

在拳擊社，同班同學針生直盯着他看，害他又害羞了一次。來到體育館時，籃球社的梶爆笑出聲。

「原田──！你那是什麼鬼樣子啊！不要穿白色啦，不要白色！那是新郎禮服喔！」

「梶學長！沒必要笑成那樣吧！」

「啊──抱歉抱歉。」

梶一道完歉，肩膀就又開始打顫。

「偲學姐，我們走吧！這裏沒有公主。」

詩也催促着偲，正準備離開時──

「喚，對了，原田。」

（好，要上了。）

「小繭學姐！我也要去！」

（我要加油。現在的我是平安貴族。沒錯，如果春科同學願意收下我發的傳單，我應該會變得比較有自信。）

「那、那個……」

很快就要輪到詩也出場。

「春科同學跟原田同學私底下也是戀人嗎？」

（咦？是這樣嗎？他是因爲不想跟我待在一起纔會躲我？咦咦！我、我對詩也做了什麼嗎？還是我太關心詩也，害他覺得很煩──之前我說要幫他按腳底的穴道，叫他脫鞋時，詩也看起來很困擾──啊啊，理歌也一直念我「姐姐太愛照顧人了，有夠愛操心，煩死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管我啦」──）

豈止如此，詩也說不定還討厭她。

然而，詩也煩惱的也有可能不是雫的事。

在軒轅十四的地下練習場，詩也決定要一雪前恥。

在那之後，詩也立刻自己站起來，可是他因爲太害羞，沒那個臉正視綾音。

◇　　◇　　◇

一踏進管絃樂社，詩也就跟用嬌小身軀抱着一大支薩克斯風，鼓起臉頰吹出聲音的理歌四目相對，當場僵住。

（會不會單純只是他討厭我……？）

（久久澤也會緊張到出錯啊。）

綾音坐在地上的墊子上，別開視線，看來還是在躲詩也。

三位中將是在指女君。原作中，角色們的職位似乎會再三變動，但市子的劇本就固定在三位中將和宰相中將不變。

偲回答得很順，詩也正準備問她，「咦？不過妳剛剛……」偲卻優雅微笑，「好了，接下來去管絃樂社吧。聽說管絃樂社很多可愛的女生喔」，所以他沒來得及問出口。

（百合香同學難道對詩也──）

她正好在休息，同一件事不停在腦中打轉，用來擦汗的毛巾就這樣掛在脖子上。

「！」

這樣對凪乃不太好意思，不過詩也稍微鬆了一口氣。

「這麼說對春科同學不太好意思，不過，我不喜歡原田同學。」

偲忽然在詩也旁邊停下腳步，喃喃自語：

綾音被這個想法嚇得驚慌失措。

「咦！爲什麼！」

理歌倒抽一口氣，走廊傳來繭奈和凪乃「小詩！」「原田！」的叫聲。

詩也帥氣地講到一半時，從靠走廊的窗戶看到身穿運動服、頭髮綁成兩束的綾音。她躲在繭奈和凪乃身後，卻因爲長得太高，前面的人根本遮不住她，垂下眉梢困擾地看着這裏。

明明直到昨天都是詩也在躲綾音，如今換成綾音躲他，詩也不禁開始擔心「綾音姐是不是對我不耐煩了」、「她是不是不想管我了」，心驚膽顫的。

「那、那個……我跟詩也只是搭檔而已，不是戀人。」

梶像想起什麼事般叫住詩也。

『哎呀，雖然不及三位中將，宰相中將也很迷人唷。』

「不，普普通通吧。」

「我就免了。」

（咦？偲學姐認識甲斐崎嗎？）

突然被問這種事，而且還是百合香問的，綾音嚇了一跳。

甲斐崎的速度、高度、力量、球感全都是高水準，詩也怎麼看都不覺得他跟自己同年，他那時心想「假如能打倒這傢伙，應該會很有趣吧！」鬧事鬼的血爲之沸騰，激動得要命。

理歌也嚇了一跳，緊張得板起臉來。

她嘴角癟成「ㄟ」字形，瞪着詩也。詩也的動作越來越僵硬，因爲他想起自己之前被罵過變態，現在他穿着這種輕飄飄的衣服，看起來會不會更像變態？

是宰相中將到房裏找綾音飾演的男君，隔着竹簾傳達心意的場景。

綾音頓時亂了手腳，這時百合香抬起垂下來的視線，優雅微笑。

詩也臉頰瞬間發燙，膝蓋歪向一旁。他準備起身的時候，理歌正好探出身子，詩也的頭便「叩──！」一聲撞上薩克斯風，導致他一個不穩摔到地上，旁邊的桌椅也遭受波及。

「甲斐崎……？」

（昨天也是，我一準備跟他說話，他就跑去找久久澤同學和繭奈學姐聊天，不肯看我，就算跟我對上目光也會馬上轉頭，一直坐立不安……還請偲同學收他當弟子，兩個人一起練習……）

（怎、怎麼辦？詩也。）

「原田扮的王子不看可惜喔，綾音學姐！」

理歌咕噥了一句「蠢死了……」害他羞恥度倍增，綾音大概也不知道該對詩也說些什麼。她待在凪乃和繭奈身後，一直坐立不安，今天也是跟詩也「早、早安，詩也」地打招呼後，就低着頭默默走掉。

「原田同學，你沒事吧？」

不是隻有自己會這樣。

綾音被凪乃和繭奈抓着，離開地下練習場。

百合香莞爾一笑。

「綾綾，要對自己誠實一點。」

現在只是練習，所以沒有竹簾也沒有屏風。明明沒有任何東西擋在兩人之間，一看到綾音不知所措的神情，詩也胸口就揪了起來。

「因爲他有男生的感覺。」

「咦！」

◇　　◇　　◇

「偲學姐懂籃球嗎？」

（綾音姐！）

鳳林高校的甲斐崎和詩也同年級，是高中籃球界的明星選手。他被稱作帝王，詩也國中時也曾跟他站在同一個球場上，體會到那遙不可及的壓倒性實力。

練習開始，凪乃念出唯一一句臺詞。

（昨天被綾音姐看到那麼難看的模樣，我要靠今天的共同練習挽回。）

偲這句話令管絃樂社的女社員們歡呼尖叫，扭動身軀。只有理歌的表情又嚴肅了幾分。

他模仿偲，恭敬遞出傳單

詩也胸懷迎接雪恥賽的心情，單手拿着劇本上前。

溺愛的妹妹冷冷向自己抱怨時受到的打擊，和擔心詩也會不會也是這樣的近乎確信的疑惑重疊，對綾音造成雙重傷害。

「怎麼啦？原田同學？噢，這裏放眼望去全是美人兒，害你緊張起來了嗎？」

離開體育館後，詩也跟偲一起走在中庭，開口詢問：

綾音覺得詩也會心不在焉、動不動就皴眉，是因爲他在煩惱什麼。一想到詩也的煩惱可能與那名紅眸少女──雫有關，胸口就隱隱作痛。

「綾綾──！聽說小詩正在扮成王子宣傳耶！我們去看看吧！」

綾音悶悶不樂地待在軒轅十四的地下練習場。

「等到夏季全國大賽的影片編輯完，我們會借視聽教室開放映會，你也來看吧。鳳林的甲斐崎超強的！會讓人興奮到流鼻血喔！」

「哇～那我們三個一起去吧──！」

穿着王子裝倒在地上的詩也眼中，映入綾音扭扭捏捏、像在猶豫該不該踏進音樂教室的身影。

因爲她以爲，無時無刻面帶文靜笑容，卻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百合香，不是會對別人的戀愛關係有興趣的人。

（呃，春科同學原來是管絃樂社的！）

「！」

◇　　◇　　◇

（詩也扮成王子！）

百合香露出像在思考什麼的表情，沉默不語。

凪乃大概是太想表現了，她在「雖然」喫螺絲，在「三位」卡住，唸到「宰相中將」時又喫了一次螺絲，悔恨地癟起嘴巴。

（嗚嗚嗚，好想做五十個抱枕，縫一百個娃娃……）

詩也下定決心，繃緊神情走到理歌面前，單膝跪地。

百合香乾脆地說：

「咦？我、我──」

（我在搞什麼啊……糗斃了。）

她覺得自己高大的身軀越縮越小，身體到處都在發疼。

（詩也……果然在躲我吧。）

（我、我又做得太過頭了嗎？因爲我沒有跟男生走得那麼近過，就當成是在照顧弟弟，忍不住東念一句西念一句，說不定這樣超煩的。他會不會在想「妳本來就長得很大隻，就算我不想看到妳，妳也會自己跑進我眼中，拜託不要連性格都這麼煩」……詩也很溫柔，所以我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他是不是已經連話都不想和我說，也不想跟我演戀人了？萬一他在共同公演結束後退社，我該怎麼辦？而、而且，要是被詩也討厭，我……）

偲急忙跑到他旁邊。

她心裏立刻產生「好想看！」的念頭，可是跑去湊熱鬧，或許又會被詩也覺得煩。理歌也一直叫她「不準到教室找我，不可以偷看我參加社團活動喔！不要在學校跟我說話！」……綾音還在猶豫，聽見繭奈的話的凪乃就衝了過來。

在綾音消沉之時，百合香開口問她：

「……是嗎？」

綾音聽不懂百合香在說什麼。在她納悶「什麼叫男生的感覺？」時，去洗手間的繭奈跳着回來。

「請收下，公──」

隔天放學後。

萬一百合香說她喜歡詩也，希望綾音幫忙牽線，她會感到十分爲難，但換作討厭的話，綾音又會忍不住反駁。詩也那麼帥氣努力，明明是個很棒的人。

『請把簾子拉上，讓我看妳一眼。』

念出這句臺詞時，詩也心頭真的湧上一股辛酸，而非演技。

面對向自己傾訴愛意，表示「我一直心繫着妳」的宰相中將，身穿女性服裝的男君害怕真實性別被他發現，絞盡腦汁，以毅然決然的態度試圖趕走宰相中將。

『等到齋戒結束，父親和兄長應該都會過來。若您真心對我抱持戀慕之情，請將書信寄託於志賀的海風，速速離去，如此我會有多麼開心啊。』

現在我沒辦法見你，所以請你用寫信的，這樣我們或許有一天能見到面──這句話讓對方心生期待，同時也是在拐了個彎拒絕他。綾音神情依然僵硬，視線也直盯着大腿不放。聲音雖然緊繃，卻又清澈悅耳，蘊含絕不讓對方靠近的堅定意志──

（這是在演戲。）

他不是被綾音本人拒絕。

（綾音姐不肯看我，聲音不像平常一樣溫暖柔和，全都是演技。）

明知道這點，心情卻越來越沉痛，彷彿胸口快被撕裂。

『妳拿什麼當證據，保證我們以後能見面？這樣下去，妳有如被高山遮蔽的明月，一輩子都無法踏出那裏──太過分了！』

無論宰相中將如何傾訴，思念之人都只是在竹簾另一側屏住氣息，一動也不動。也不給予他想要的答覆。好痛苦。好難受。

詩也有種綾音也不會再對自己伸出手的感覺──連話都不願意跟自己說──

──你要跟誰談戀愛都無所謂。

──不過，那段戀情應該會立刻破滅吧。

雫冰冷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冷徹紅眸重疊上一直以側面示人的綾音堅定的眼神。

詩也下意識伸出手。

一抓住她柔軟的手臂，綾音就睜大眼睛，望向詩也。

「詩、詩也……」

綾音困惑的低語傳入耳中，把詩也拉回現實。

「哇！對不起！」

詩也越想越不安，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隔天下課時間。

「那句話我覺得太扯，沒有現實感啦。」

「喂！宰相中將！你連男君都想推嗎！」

「原田你這個禽獸！你打算握綾音學姐的手握到什麼時候？」

「雖然只有短短兩天，昨天和今天跟你相處下來，我是這麼想的。看到你，我的心就會雀躍不已。儘管還不成熟，你總是一心一意看着前方，一邊從錯誤中學習，一邊試圖前進。然後在下個瞬間，你又成長了一些。透川女士真是選了個與你再適合不過的別名。這次的公演也是，看到劇本，可以清楚明白她對你的期待。」

「……對不起，綾音姐。」

「……」

「嗯……哎……你想這麼叫的話是可以。」

「呃，那個……」

詩也左胸上方的花瓣形紅痣瞬間變熱。

這樣他是不是就不會去想吸血鬼、戀情破滅之類的事？

「……」

「因爲，我跟妳怎麼可能會在一起。」

雫冷漠回答額際滲出汗水、壓低聲音詢問的詩也：

詩也覺得自己很沒用，忍不住吐出喪氣話，額頭在膝蓋上蹭來蹭去。

「偲學姐，我當不了王子。其實我到妳那邊修行，是想變成從哪個角度看都很完美、超受異性歡迎的平安時代王子，在綾音姐面前抬頭挺胸演出來……這樣我或許就會有自信面對綾音姐。」

「學姐大可直接說我幼稚到不行，讓妳聽得傻眼。」

「我認爲對女君來說，宰相中將同時也是一名理想中的男性，能靠熱情一件一件克服她所辦不到的事……她應該會希望自己也跟宰相中將一樣吧。『真想讓你們交換』是指『真想讓你們兩個對調』。原作開頭，女君跟男君的父親在感嘆『唉，如果能把我的兒子跟女兒交換，那該有多好啊』，不過，女君對中將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呢？」

「不是的，那個……不是演技。我只是把劇本上的臺詞念出來而已……宰相中將是不會把手伸進竹簾的。」

她沒有接着說明市子的真正用意，而是讓它隱藏在那意味深長、神祕兮兮的笑容中，低聲說道：

「怎麼可能。」

雫冷冷看着詩也。

「……原來是那個啊。」

「沒有啦，因爲你講得太直接，我有點嚇到。哎呀，真服了你。一年級好青澀啊。光聽我都覺得難爲情。啊，『難爲情』是指會讓人忍不住嘴角上揚喔。有這麼一個人如此思念自己，是女人莫大的幸福。」

這一幕明明是男君對他冷漠以待，宰相中將只得黯然離去的場景，他卻不小心將手伸入竹簾內，抓住男君的手！

「我只不過是陳述事實。」

詩也急忙放手。看到綾音面紅耳赤低着頭，他的胸口再度竄過一陣疼痛。

詩也下意識鬆了口氣。

詩也走在走廊上，想起昨天跟偲的對話。

角色的話他就能理解了。

「小詩好熱情喔～」

「沒關係。」

「在這之後，你應該也會不斷成長下去。春科同學也會無法抗拒你的魅力喔。」

詩也望向偲，發現她深情看着自己。與綾音春陽般的眼神不同，不過，是深邃溫暖的目光。

偲臉上綻放出柔和微笑。

「哪句話？」

「對不起！對不起！」

「是說！都是因爲妳說我跟綾音姐沒希望，害我現在沒辦法跟她好好講話，在她面前害羞得要死，超慘的。」

「我想也是。」

不曉得她是在裝傻，還是對這件事不怎麼感興趣。

詩也抱着雙膝，坐在被紙箱包圍、染上黃昏色的空教室中。偲安慰他說：

不知不覺，窗外景色已沉入寒冷夜色中，偲身上飄蕩着那股獨特的古典香氣。

偲的表情還是有點複雜，接着便轉爲平淡神情。

（什麼嘛，原來是在講角色……不然偲學姐怎麼可能會說她想變成我。）

偲黑色的眸子泛起一抹孤寂。

對詩也來說，雫實在太過異常，他連雫的真實身分都不知道，怎麼會對她抱持愛意這種特別的感情。

灰心喪志之時被人這麼誇獎，詩也相當感動。

「我可以叫妳大哥嗎！」

偲紅着臉苦笑。

「就是，說我跟綾音姐會破滅的那句。」

◇　　◇　　◇

（雫！）

繭奈跟凪乃也開口說道：

她垂下目光，像在嘆息般輕聲說道。

沒錯。雫在說他跟綾音的戀情必然破滅後，確實高傲地說了這句話。詩也一下子緊張起來，慌慌張張開始辯解。

輕盈柔順的白金色髮絲包裹住纖細身軀，肌膚透白的紅眸少女。

雫的裙襬在空中輕輕一晃，從視線範圍內消失。詩也拔足狂奔起來。

（雖然看到她哭的時候，我是有心跳加速沒錯……而且……說不定我小時候跟雫見過面……說不定雫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注視我……）

跟綾音四目相交時是不是就不會僵住，可以告訴綾音他喜歡她、最喜歡她？

在他轉換心情的時候，看到一名身穿外校制服的少女站在轉角前方。

「哇──」

「在你抓住春科同學的手前，你的演技都充滿思念無法傳達的焦慮，非常不錯喔。大家都被你哀傷的聲音和表情深深吸引。所以沒什麼好沮喪的。」

「我又不是自己想被刺的。還有，如果我不符合妳的喜好，就不要一臉認真地說我會愛上妳這種玩笑話。」

練習結束後。

市子大聲斥責。

「啊啊……如果我是那個人……如果把他跟我『交換』……」

要是跟丟了，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她！詩也心無旁騖地在走廊上奔跑，站在樓梯口看看樓上，又看看樓下。這時，他看到一名白金色頭髮的少女走下樓梯，便跟着追下樓。

「沒這回事。你很適合『未完成的吸血鬼』這個別名，是名充滿可能性的少年。」

（沒錯，儘管速度不快，我還是會成長的。）

雫移動到中庭，詩也也匆匆跑過去。教堂後面種了許多棵樹，雫單薄的身軀正靠在其中一棵樹上。

「跟我一樣嗎……我倒是想變成你。」

「在我眼中，你只是個粗心到夜路走到一半差點被刺死、連鬍子都還沒長出來、臉上一片光滑、不合我喜好的蠢小子。」

「雫……雫啊！該不會，那個──喜、喜歡我吧？」

「就我看來，你沒自信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你跟春科同學不是最棒的搭檔嗎？《德古拉》和《窈窕淑女》我都有去看，站在舞臺上的你們，就是對完美無缺的戀人。」

那顆痣以前是藍色，在他遇見雫、成爲吸血鬼後就變成了紅色，每次見到雫都會陣陣發燙。

詩也激動地說，偲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

那低沉、淒涼的聲音，令詩也屏住氣息。

──你將會愛上我。

偲誠懇地低聲說道：

綾音搖搖頭，抬起目光瞄了詩也一眼後，又立刻低下頭，平常她都會拚命鼓勵詩也，今天卻雙脣緊閉，沒有再多說什麼。

是不是就能一直跟綾音在一起？

「不然還有哪個？」

「我……？」

「可是一走下舞臺，我仍然是個又笨又不可靠的學弟，現在我就是因爲太在意綾音姐，纔會沒辦法跟她好好說話……光是跟她對上視線，心臟就會不受控制狂跳，剛纔也是，我覺得好像是綾音姐在拒絕我，就不小心把手伸出去了……偲學姐爲什麼要臉紅啊？」

「……明明是個腳踏三條船的花花公子，最後還瘋狂被甩？」

「大哥！我會努力成爲像大哥一樣的人！」

「雫！妳之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雫帶着些微熱度的聲音忽然浮現腦海，害詩也講不出話來。她一臉平靜，目不轉睛看着詩也。

（這人連內在都帥到不行。）

「咦？」

雫淡淡說道：

「你跟春科綾音的關係，總有一天會崩壞。」

「爲什麼啊？」

她又想憑毫無根據的發言讓自己不安嗎？詩也有點生氣。然而，雫的表情絲毫不變，凝視着詩也說：

「因爲春科綾音是人類。」

「就因爲這樣──」

「人類的身心都脆弱又虛幻。即使交換了誓言，也只是一時之間的事，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詩也心頭一涼。

詩也會永遠活下去。想死也死不了。

可是綾音她──

「那、那個……人類是會比較早死沒錯──心臟被刺就會死掉……就吸血鬼來看或許很脆弱，不過，除此之外都沒有不同。」

心中的不安逐漸加劇，胸口跟灼傷一樣隱隱作痛，背脊竄上令人不快的寒意。詩也神情扭曲，主張兩者沒有差別。

「你錯了。」

雫斬釘截鐵地反駁。

「人類跟吸血鬼是不一樣的。」

「我沒說錯！我照到太陽也不會有事，能唱聖歌也能碰十字架，跟人類沒有差別，頂多只有不喜歡大蒜這點。吸血也是，我之後也絕對不會去吸別人的血！一定會找到方法控制給妳看。」

對。他要跟普通的高中生一樣參加社團活動、交朋友、談戀愛──跟那個人永遠在一起──

綾音溫暖如春陽的笑容浮現腦海，詩也堅定地說。

「我不會一直都只是個毛頭小子。我會成長爲跟綾音姐配得上的男人，然後──」

「意思是，我不會變老嗎？」

雫殘酷地回答語氣緊繃的詩也。

「你不會成長。」

就能跟她在一起。

告訴綾音他喜歡她，是男女間的喜歡。

「沒錯，你會#永遠維持這副模樣#。」

雫的聲音和眼神，都帶着絕對零度的寒意。

只要詩也能克服自己是吸血鬼的事實，以人類身分生活。

雫用冰冷目光看着他，說：

「你沒發現嗎？」

正午的溫暖空氣爲之凍結，猶如黑夜驟然降臨。身體從腳底開始發涼。

「你的身體在成爲吸血鬼的那一刻，就停止成長了。即使頭髮和指甲會變長，未來也不會長出鬍子；即使體重多少會有增減，身高也不會再有變化。頭髮不會變白臉上也不會長皺紋。」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