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變成吸血鬼的你

公演當天。

氣溫從早上開始就持續上升，滿溢而出的陽光照射地面，讓地面上的影子顏色變得更加濃厚。

軒轅十四隊新主演的處女秀──七月公演《德古拉～永恆的愛》的上演時間是放學後四點半開始，校內貼着綾音和詩也的名字一起印在最上方的海報。

會場──大禮堂的窗戶被黑布遮住，此外，冷氣在市子的指示下被關掉，裏面悶熱得有如身在溫室之中。

「客人會不會熱到回去啊？」

裝好佈景的社員們流着汗建議，市子狡黠一笑，回答「現在這樣剛好。是理想的溫度和溼度」。

「詩也，昨天睡得好嗎？」

「是，多虧有綾音姐的護身符讓我放在枕頭下睡，我熟睡了八小時。」

「肚子會不會痛？」

「狀況良好。」

聽到詩也的回應，綾音開心地笑了。

「太好了。詩也進步很多，正式上臺一定也會順利的。德古拉伯爵的衣服很適合你。」

詩也穿着黑色晚禮服，肩上披着黑斗篷。唯有臉上化了淡淡的舞臺妝，他還不太習慣。

昨天排演時詩也第一次化妝，不過他一照鏡子就大受打擊。

（噁──我的臉妝好濃！跟外國人一樣。）

眼睛附近是不是化太濃了？應該可以不用把眼睛化那麼大吧──詩也有點擔心，綾音卻說「舞臺妝就是要讓坐在最後面的觀衆也能清楚看見演員的臉，這樣很正常」。

綾音也跟排演時一樣，穿着領口大膽敞開的禮服，臉上也化着較濃的妝。

然而，即使眼影和腮紅都抹得很濃，綾音清新溫柔的氛圍還是不會改變。豈止如此，看起來甚至比平常還要耀眼。

但更加引人注目的，果然還是雪白的胸口。

昨天詩也也在擔心「會不會領口開太大，戲演到一半衣服滑下來啊」、「胸部會不會露出來」，內心七上八下。

他的背後被用力踢了一下。那雙毫不留情的腳的主人，似乎是市子。

再加上大概是因爲剛纔被市子一踹，頭撞到地板了吧，詩也講不出反覆念過那麼多次的開頭臺詞。

嘉蕾娜和比賽的話題接踵而至，詩也將胸口壓得更用力，身體縮成一團。

「對呀，不可以想像那種事。」

一名女社員衝到他身旁。

（嗚哇，大家都在看這裏。）

一張照片輕輕自天花板上飄落，詩也單手接住它。

「好，該你出場了，快去。」

年輕人的慘叫聲響遍全場，燈光切換成刺眼的紅。

『不，蜜娜。我是爲了見妳，才從特蘭西瓦尼亞來到此地。』

「那詩也，臺上見囉。」

『哎呀，您這話真奇怪。』

蜜娜和她的朋友──露西也在其中。

「原田，你在這之後要出場到最後耶。」

然而……

「你不是在學校咖啡廳，當着衆人的面吻了嘉蕾娜學姐？」

他低頭凝視照片，喃喃自語。

『因爲他躲得很爛嘛。』

「是。」

『哎呀，露西真是的，瞧妳眼神那麼陶醉。竟然能讓下個月就要成爲亞瑟幸福新娘的妳露出那種眼神，那位從特蘭西瓦尼亞千里迢迢而來的紳士到底是何許人物？』

『嘻嘻嘻，找～到囉。』

『把他的血全～部吸光。』

額際甚至開始冒汗。

詩也也到設置於舞臺中央的樓梯上準備。

從上方投射而下的燈光，將綾音全神貫注的神情照得閃閃發光。

（嘆？一開始的臺詞是什麼？是要跟蜜娜打招呼對吧。是「初次見面」嗎？還是「妳好」？然後叫蜜娜的名字，之後再──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果然忘記了──！）

開演時間接近，觀衆一個個入座。預售票和當天賣的門票都賣完了，在禮堂外待機、外表兇惡的綾音粉絲團成員，似乎正在安撫因爲無法入場而騷動的學生們。

社員們臉色發青。

（咦……我好像，在緊張……？）

詩也踉蹌着站起來，急忙踏出舞臺。

社員們開始發抖。

布幕後方傳來觀衆們的喧鬧聲。

『好呀，我們三個一起吸吧。』

就在這時，伶俐聲音響起。

場景切換到倫敦繁華的社交界，穿着禮服的淑女們正在談論從特蘭西瓦尼亞而來、充滿魅力的伯爵。

詩也眼角一瞥見坐滿觀衆席的觀衆，血液就一口氣窟上臉頰，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拳擊社主將在側臺做出揍人的動作。社員們則說着「拿素描本過來寫臺詞給詩也看」而一陣騷動。

『是德古拉伯爵！』

序幕從特蘭西瓦尼亞古城地下的靈廟開始。令人不安的昏暗燈光，照亮鮮血飛濺的牆壁，以及排在牆邊的棺材。

「──咦咦？你不是隻講了一句臺詞嗎！」

腳步聲越來越大，年輕人卻沒有出現在舞臺上。只有聲音靜靜迴盪。

過沒多久，昏暗靈廟中響起「喀喀喀」的腳步聲，在那之後，十分緊張的年輕人聲音傳來。

詩也用斗篷遮住臉，站在舞臺中央的樓梯上以側面示人。

斗篷滑落。詩也前面又降下一張布幕，讓觀衆只看得到他的影子。

詩也驚叫出聲，摔在地板上，「叩」一聲撞到額頭。

（哇、哇，等一下──）

「欸，詩也，你沒事吧！」

她緩步走向詩也，彷佛很在意默默看着自己的異國紳士眼神，儘管有那麼一點害怕他的真實身分，仍然勇敢試圖確認。

這是傳聞中從特蘭西瓦尼亞而來的男性──德古拉伯爵，在派對喧囂聲中和女性們的注目下優雅登場的場景。

『今晚您也是如此英姿煥發！』

詩也心想「昨天我心臟都因爲這件事跳那麼厲害了，今天應該不會有問題吧？」不過他太天真了。

照在詩也身上的燈光慢慢變暗。佈景在階梯下更換，詩也揚起斗篷，背向觀衆席，舞臺轉暗，下一瞬間又被燈光照亮。

「不、不要晃我啦──」

『被我們找到囉。』

『來吸他的血吧。』

社員們倒抽一口氣，睜大眼睛。

正當詩也呻吟時──

「詩也，你在籃球界不是很有名嗎？之前你不也突然參賽，打了那麼精采的比賽？那時你一點都不緊張呀。」

『我之前就看過妳，就算妳並不知道。高貴美麗的蜜娜啊。』

少女們天真無邪的聲音傳來，彷佛在嘲笑他這番話。

「我……我超緊張的。腦中，一片空白。」

『蜜娜……』

「哇！」

『啊啊，蜜娜。妳竟然沒聽過現在在社交界，最能吸引女性熱情目光的那位人士。』

「那雖然是我，不過又不是我啦──！是說不好意思，請不要跟我說話。從剛剛開始，臺詞就一直掉出我的腦袋。」

籃球比賽時，越接近決賽，觀衆也會越來越多，可是他從來沒有緊張過。詩也很高興能上場比賽，他會雀躍到被前輩戳來戳去『不要在那邊傻笑啦，會害人鬆懈下來，不要邊運球邊說話！不要每次射籃都大叫，吵死了！』。

他們從四面八方伸出手，按住詩也低下來的頭，試圖讓它抬起來。

「心臟竟然會跳得這麼快──我、我沒有想到。因爲，人超多的啊。」

戲劇社社員和來幫忙的拳擊社主將等人也聚集過來，低聲交談。

但此時此刻，詩也清楚知道自己的心臟正在發出驚人跳動聲。

是綾音。

『蜜娜──！』

「別別別別讓它掉啊。」

坐滿觀衆席的觀衆，以及在側臺驚慌失措的社員都消失了，唯有身穿領口大大敞開的禮服、挺直背脊的綾音，成爲詩也視界中的一切。

『我深愛的蜜娜啊。我現在正站在一個恐怖的地方。假如我能逃離這個困境，在光芒下討伐人類之敵，我就要回到妳身邊，迎娶身爲我青梅竹馬、妹妹又是摯友的妳，我們一起度過平穩的生活吧。光是憑藉這種照片看見妳的笑容，並不能令我滿足。真想快點見到妳。』

在詩也越來越着急、真的開始擔心時，開演鈴聲大聲響起，布幕升了起來。

『您怎麼了嗎？這樣盯着我的臉看。我們明明是今晚才第一次見面。』

詩也坐倒在側臺。

就像德古拉伯爵在派對上，從衆多淑女中找到蜜娜一人，熱情地看着她。

詩也化身成異國紳士，執起綾音白皙的手，在纖細指尖輕輕落下一吻。

「對了，嘉蕾娜學姐來了喔。她坐在最前排讓乃木坂騎士用扇子幫她掮風。」

我的聲音還真懦弱，表情也很扭曲。連詩也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直到不久前還被叫做「球場上的鬧事鬼」。

（呃……這樣是不是不太妙啊？）

『怎麼會這樣。不死怪物的傳言竟然是真的。這裏肯定就是那傢伙的巢穴。得告訴範‧海辛教授纔行。』

意識到的瞬間，他就站在原地愣住了。

今天再看一次，綾音那副模樣還是很符合「魔性聖女」這個綽號，感覺她的身體隨時都會露出衣服外，讓詩也想用斗篷裹住她，避免被其他人看見。

臺詞接上了！

言語的球開始在詩也跟綾音之間輕快穿梭。兩人傳着球，漸漸接近第一個籃框。遞出素描本的社員們垂下肩膀，似乎鬆了一口氣。

然後，綾音也──

『我不喜歡這種玩笑。』

在蜜娜推開摟着她、在她耳邊呢喃的德古拉伯爵前的短短一瞬間，綾音在誰都看不見的角度，緊緊握住詩也左手的無名指。

告訴他左手無名指跟心臟和自律神經直接連結在一起的人，是綾音。

她說，所以讓那邊放鬆下來，心情就會冷靜一點。

然後接着用她柔軟的手指，用力又溫柔地揉起詩也的手指。

──如何？有沒有放鬆一點？詩也。

從指尖傳來的甜蜜刺激傳達到詩也心臟，溫暖地令它震動。

詩也胸前的口袋放着綾音親手做的護身符。

昨天晚上，他把護身符拆開來看了。結果──

『加油，詩也。』

裏面放了一張用又圓又可愛的字如此寫道的紙。詩也還想起看到這行字，他覺得既溫暖又難爲情，同時雀躍地將它放到枕頭下。

以及綾音說過，軒轅十四是雙主演的隊伍──

他說，多星系統是一組星星會互相環繞，所以舞臺上不是隻有詩也一個人，還有她在。

跟飄在淡藍色天空上的春天色氣球羣一樣，綾音告訴他的事接連浮現腦海。

──我覺得對臺詞跟傳接球很像。

──講出溫柔臺詞時，要溫柔投出字句的球。講出激動臺詞時，要用力把它扔出去。像這樣互相傳球，射籃得分，逗觀衆笑出來、讓觀衆感動。

沒錯，跟籃球比賽一樣。要仔細觀察周圍，將球傳給隊友，下次換成自己跑向容易接到球的位置。

他說就算是在球場上的喧囂聲中，詩也的聲音也能聽得很清楚。說『你的聲音在球場外也很吵啊』。

準備離去的綾音停下腳步，回過頭。像在問他「請問還有什麼事嗎？」般瞪過來。

『……閉嘴。』

「上臺前你不是忘記臺詞，緊張到不行嗎？喏，上場了。」

（我有吶喊過嗎？）

『伯爵大人不吸的話，我們說不定會自己去襲擊蜜娜，把她的血吸到剩下最後一滴唷。』

成對旋轉的獅子座一等星──軒轅十四。在它周圍閃耀光芒的星辰們。

詩也回想他造訪地下練習場時的事。那時市子用雙手掀起詩也的襯衫，害他嚇得慘叫『哇啊啊啊啊啊，妳突然做什麼啊！』──該不會是那個！

『我們會遵從伯爵大人的意思。』

好幾顆球──好幾句話語，宛如七彩氣球般在舞臺上跳着舞。詩也將其抓住，運球穿越，用力將它投向籃框。

『露西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會讓她成爲你的餌食。』

未免太迂迴了。

（超開心的。）

「……要誇我的話，請妳在正式上臺前誇。」

詩也一慌，市子就用平靜高傲的語氣接着說：

跟平常的綾音不一樣──凜然堅毅的眼神，撼動詩也的心。

蜜娜懷疑友人露西罹患夢遊症的原因是德古拉伯爵，跟伯爵預告的一樣，主動前往伯爵的宅邸。

（那不是爲了確認我的體型，而是想聽我的聲音嗎！）

『蜜娜的血一定很甜。』

一想到這個亮麗的人是自己的搭檔，兩人要在舞臺上成爲一組星星相互環繞，詩也就覺得興奮不已。

『那女人的血液是我的東西。只有我可以吸她的血。』

啊啊，我的球順利傳出去了。綾音姐接住它，把它傳回來了。

詩也在被市子踢第二次之前，從側臺走出。

少女們嚇了一跳，怯生生垂下肩膀。

公演進行得很順利。

──你的聲音就是這種聲音。

他有能傳球給他、接住他的球的搭檔。

『比伯爵大人到目前爲止吸過的千名美女的血都還要甜、還要美味。』

──因爲你在比賽期間一直大喊，只有你的聲音聽得很清楚。

『永別了。』

他並沒有大聲怒吼，也沒有嚴厲斥責，只是冷酷地說。話語中寄宿着冰冷的意志，除了自己，哪怕是讓蜜娜流出一滴血，任何人他都不會允許。

緩慢的傳球。迅速的傳球。急迫的傳球。溫柔的傳球。

（幹麼？爲什麼突然不停誇我？）

故事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展開。

沒想到竟然會被市子誇獎。

「你被綾音帶來社辦，坐立不安的時候，我心想這人外表雖然跟綾音很合，以這次的角色來說卻太幼稚了。不過，一聽到你的吶喊，我就想讓你站到舞臺上說話看看……我想見識一下你會成爲什麼樣的吸血鬼。」

『我是德古拉！黑暗之王、掌管永恆性命之人！有什麼東西是我得不到手的！』

蜜娜拒絕德古拉伯爵的求婚，與他對抗。

伯爵的僕人──稚氣尚存的三名美少女吸血鬼煽動德古拉伯爵，要他快點把蜜娜變成同伴。

他想起被叫做「球場上的鬧事鬼」那段時期的感覺。

梶也這麼說過。

還有，自己並不是一個人。

身體變輕，聲音從腹部深處傳出。

逐漸創造出一個舞臺。

然而，他現在卻站在舞臺上，爲觀衆們的反應雀躍不已。被市子誇獎，知道自己不是隻剩下吸血鬼的力量這種突然被給予的東西，從以前就擁有的事物也確實殘留着，而此時此刻，它正在派上用場，這讓詩也非常高興。

詩也冷冷下令。

市子表情依然冷酷，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是……』

他有願意把球交給他的夥伴。

他露出狂妄笑容。

詩也越來越驚恐。

詩也嘀咕着抱怨，市子卻還是板着臉說：

詩也用力揚起斗篷，面向觀衆席，發出至今爲止最高傲的聲音。德古拉的話語響徹整個大禮堂。觀衆眼神追着詩也的動作，豎耳聆聽詩也說的話。詩也投出球。

『#妳這傢伙#總有一天，一定會憑自己的意志來到我身旁。』

『是的。』

少女們興奮地鬧着『這提議不錯。』

「你的聲音有股力量。只要你提高音量，大家就會忍不住望向你那邊。就算在人羣中，你的聲音也能聽得很清楚。能告訴別人你的位置。你的聲音就是這種聲音。」

市子神情冷淡，抱着胳膊對回到側臺的詩也說：

『你的愛跟我們的愛是不一樣的。是邪門歪道！』

伯爵跟蜜娜瀰漫緊張氛圍的交談，令觀衆席傳來陣陣嘆息。第一顆球進了！

詩也曾經以爲，自己並不適合演戲。實際上他也是個語氣平板、演技又差的人，假如沒有綾音，他早就辭演了。

球慢慢聯繫起來。

感覺到觀衆們同時倒抽一口氣，詩也覺得腹部深處好像緊緊縮了起來。

所有人一起傳遞言語，射籃得分。

「吸血鬼弟弟，剛纔那句臺詞說得不錯。」

太好了！進了！得分了！

德古拉伯爵緩緩眯起眼睛，目送態度堅決、轉身離去的蜜娜。

『我愛的是妳，蜜娜。只要妳成爲我的新娘，露西或許就能得救喔？』

──你的聲音有股力量。只要你提高音量，大家就會忍不住望向你那邊。就算在人羣中，你的聲音也能聽得很清楚。能告訴別人你的位置。

『蜜娜。』

蜜娜的友人──露西變成吸血鬼的眷屬，開始襲擊孩童。

德古拉伯爵露出殘酷高傲的本性，逼蜜娜嫁給他。

蜜娜跟露西的未婚夫──貴族少爺亞瑟，以及學識淵博的醫生舒華德、在德克薩斯州出生的牛仔昆西、研究吸血鬼的中年男子──海辛教授，一同對抗德古拉伯爵。

口中流出鮮血的露西倒吊着咧嘴一笑的驚悚演出、出人意料的事實接連揭曉的懸疑發展、身材魁梧的男人們纏鬥在一起的動作戲接踵而至，觀衆們流下大量汗水，忍耐着令人喘不過氣的緊張感，看得入迷。

關上窗戶和冷氣的悶熱會場，提升了臨場感。

正中市子的下懷。

詩也看到嘉蕾娜在第一排悔恨地咬緊牙關、身體顫抖。

還有第五排靠右邊的座位上，似鳥拿着圓形眼鏡的鏡框探出身子，旁邊的針生則雙手環胸，神情認真，以及集中在觀衆席正中央左側的梶和籃球社成員們。

綾音的妹妹理歌坐在大禮堂最後面的座位，即使快要被其他觀衆淹沒，她還是拚命挺直背脊、伸長脖子，專注看着臺上。

詩也緩緩念出臺詞，觀衆們就會屏住氣息，側耳傾聽。

詩也突然提高音量，掀起斗篷，觀衆們就會嚇得肩膀一顫。

詩也輕易抱起睡在牀上的綾音，將臉埋在她的喉嚨處，男生們就「喔喔！」大叫，女生們也「呀──」歡呼出聲。

詩也的聲音、詩也的動作、詩也的表情，讓所有人驚訝、興奮、目瞪口呆。

跟他成爲吸血鬼前，在籃球比賽上射籃得分後，觀衆爲他送上掌聲與聲援時一樣，令他情緒高漲。

好高興。

再一下──再一下就能掌握那個不表現出真實心情、傲慢又善變的冷酷男人──德古拉伯爵了──詩也越來越期待。在他心中，那名擁有另一個人格的男人開始呼吸。

我已經不會再害怕你，也不會假裝看不到你的身影、聽不見你的聲音。我會堂堂正正跟你大吵一架，接受你！所以──

（來吧！德古拉！）

在位於地下的靈廟，詩也──德古拉，和綾音──蜜娜對峙着。

蜜娜纖細的手握緊十字架，對德古拉伯爵投以燃燒憎惡之情的目光，往後退去。

蜜娜啜泣着，將尖銳的十字架刺進他們的心臟。

看到放聲大哭、猶如動物在高聲咆哮的綾音──蜜娜，觀衆和詩也的靈魂都被一把抓住、被吸引過去，陶醉其中。

沒錯，他想作夢。持續一個人站在無人能及的高處，實在太過寂寞。他想作自己得到所愛之人、不再孤獨的夢──

透明淚水滑過白瓷般的臉頰，滴在平坦胸部上。

詩也知道那如春天的暴風雨般捲入、掃蕩一切，不停肆虐的情感。

（抑制不住，不得發泄出來，不得不去傷害、破壞，這就是德古拉伯爵的心情！）

『照片中的妳，臉上帶着如春天清泉般的清新微笑，看到那張照片，讓我很想見妳……』

光芒在腦中迸散。

『我不可能愛上你。你是會吸人類鮮血的骯髒怪物！』

爲什麼他會想要得到這麼討厭自己、一直用全身拒絕自己的女人？

詩也快要理解了。再一下──他們就能合而爲一！

在他準備往蜜娜的喉頭咬下時，海辛教授等人衝了進來，將蜜娜救走。

是個理想主義者的純真大少爺亞瑟、聰明又愛照理論行事，卻是個浪漫主義者的舒華德醫生、粗魯又嘴巴壞，其實比任何人都還要溫柔的牛仔昆西、用那過人智慧和鋼鐵般的意志引導蜜娜等人的海辛教授。

他希望她待在他身邊。

燈光同時照在詩也身上。太過刺眼，他睜不開眼睛！

漆黑絕望取代了希望。

蜜娜爲了不讓他們變成吸血鬼，挖開墳墓，承受着令人快要瘋狂的痛苦，將木樁一根根釘進他們的胸膛。

爲什麼非她不可？

假裝要嫁給德古拉伯爵的蜜娜，帶領他到放下窗簾的玻璃房間。她騙德古拉伯爵天還沒亮，在大地充滿陽光的瞬間拉開窗簾，讓他沐浴在眩目光芒下！

平常跟春陽一樣溫柔婉約的綾音，她心中的──激情。

所以他纔會虛張聲勢。所以他纔會高聲謳歌永恆的生命。所以他纔會從高處伸出手，高傲地向人索求。

『所以，我纔會到倫敦來。』

詩也並不明白。但看到那抹虛幻身影的瞬間，在詩也心臟上方浮現的紅色印記便產生令人疼痛的灼熱感，從那裏將哀傷、孤獨、悲嘆──填滿詩也胸膛。

這時──

可是，德古拉伯爵的憤怒並沒有平息。

聽着詩也痛苦訴說的綾音──蜜娜，眼中忽然閃現強烈的拒絕光芒，大喊道。

她爲何要哭？

在吹着狂風的墓地，蜜娜身穿被撕裂到大腿處、快要從肩膀垂落的破爛禮服，用力踩向地面，雙手拿着十字架形的木椿，咬緊牙關，面容扭曲，激烈喘息着，用盡全身力量將其釘下去。

──由我來殺掉詩也！

被飄在空中的春天色氣球包圍、溫柔微笑着的綾音。

他把綾音看成聖母瑪利亞。

（綾音姐會殺了我！）

因爲，「永遠」就跟身在冰冷黑暗中一樣。他希望擁有春陽般的暖意的她，待在自己身邊。

『我絕不會牽你的手！你的吻纔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不快的事物！不只是露西，竟然連我溫柔的青梅竹馬──強納森都被你奪去了性命。』

──綾音姐，我……！

『妳騙了我！蜜娜！』

體內兇狠的怒火如同一場暴風雨。

他覺得如果是這個人，即使是身爲怪物的自己，她也會願意接納。

這女人爲什麼要拒絕我！

還是德古拉的呢……

綾音驚愕地看着詩也。詩也則用浮現哀痛之情的眼睛，回望那對眸子。

（綾音姐……好美。）

綾音哭得滿臉是淚，被鮮血和泥巴弄髒的頭髮鬆掉了，垂到臉頰旁邊，呼吸紊亂、雙眼充血，這副模樣卻無比高潔──

詩也有種預感。在他跟德古拉伯爵合而爲一時，約定會被實現。

『別靠近我！惡魔！』

『妳的青梅竹馬，身上帶着妳的照片……』

那時她展現的激情。

『我賜予妳永恆的生命。』

燃起報復念頭的德古拉伯爵，接連將亞瑟、昆西、舒華德血祭，最後終於連海辛教授都倒下了。

永恆的生命並不會使吸血鬼幸福。德古拉伯爵一定也很清楚。但要是承認這點，就會逐漸墜入無限的孤獨中。

然後，綾音也──

他看到一名少女，站在大禮堂最後面的包廂。

（多麼美麗的人……）

詩也在側臺看得連呼吸都忘了。

蜜娜頭髮散亂、呼吸急促、精神被逼到極限，儘管如此，她仍然堅決不放開十字架，不斷抵抗。

穿着不是海星學園的制服──擁有鮮紅、血紅、緋紅色眼眸，白金色髮絲包覆在纖細身軀之上的少女，那雙鮮豔的紅寶石瞳眸，滴下宛如月之露的淚水。

『捨棄那令人不快的十字架，委身於我，接受我的吻吧。這樣一來，妳也能跟我一起永遠活下去。妳會得到沒有盡頭、至高無上的喜悅吧。』

綾音用柔和聲音表示『如果你有什麼困擾，我可以幫忙』，她遞出的救贖，令詩也很想依賴。

德古拉的激情支配詩也。

彷佛會灼燒喉嚨的焦躁感，湧上詩也心頭。

詩也語氣哀傷，輕聲說道。

雫爲什麼在那裏？

綾音哭得滿臉都是淚水、帶着猛烈如閃電的目光如此斷言。

他是多麼希望如此啊。內心被深深撼動的那一天──他不再虛張聲勢，坦承一切，想要去依靠。他是多麼受這股衝動所驅使。

下定決心。

（我要在這個舞臺上，殺了詩也！）

◇　　◇　　◇

區區一名弱小人類，竟然要反抗我嗎！明明我這個暗之貴族是如此渴望妳──！

爲什麼要否定我想給予她的事物！

微微張開的嘴脣似乎在對詩也說些什麼。是因爲黑色連身裙型制服的緣故嗎？她看起來也有點像珍視之人離她而去、身穿喪服的未亡人。

◇　　◇　　◇

#他掌握住了！#

這被深深誘惑、受到震撼、逐漸被吸引的感情，是屬於自己的嗎？

蜜娜的吶喊在安靜的靈廟內迴盪。

在不規則反射的光芒中，蜜娜拿起槍。

她的模樣十分崇高，眼中充滿實實在在的強烈意志──手腳也完全沒有發抖。

從槍中射出的數發子彈，接連射穿詩也的──德古拉的心臟。

貫穿兩耳的槍聲，連心臟都跟着貫通。

野狼們的嚎叫、蝙蝠的振翅聲和德古拉的吶喊參雜在一起，莊嚴古典樂大聲播放出來，響徹禮堂。

『妳竟敢！妳竟敢把我──區區一個人類女孩！』

詩也──德古拉趴在地上掙扎，口吐詛咒字句，內心一面因她的勇氣、才智而感嘆──爲之震撼。

這一定就是他所期望之事。

所以詩也掙扎着大吼，詛咒着大笑。

『毀滅吧！上帝啊！毀滅吧！世界啊！』

「結束」令他感到無比喜悅。

在詩也接受德古拉的心，跟他合而爲一的現在，他能明白。

他之所以執着於蜜娜、追求她，是因爲蜜娜是絕對不會被暗之世界玷污的女人。

因爲那名象徵白晝光芒的女人，會用她的光芒賜予自己死亡。

（就跟我被綾音姐拯救一樣，跟綾音姐願意讓我看到「盡頭」一樣──）

她是斬斷「永遠」這個詛咒、爲自己帶來死亡的優秀女性！

詩也望向大禮堂最後面的包廂。

那名紅眸少女已經不見蹤影。

給予詩也永恒生命的吸血鬼，如同伴侶拋下她一人離去的未亡人般流着淚──這副景象是幻影嗎？

不過，詩也想起來了。

詩也有這種感覺，心情愉悅。

當你厭倦一直活下去時。

（綾音姐她──把我殺掉了！）

跟詩也約定一定會殺了他的綾音。

現在的話，他能夠被認同。

不過正式演出時會這樣，大概是因爲綾音完全入戲了吧。

──那是隻有能永遠活下去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終於──

（我殺掉詩也了嗎？）

詩也的──搭檔。

對他說我們是搭檔，所以不要一個人哭，自己也哭成淚人兒的綾音。說她需要詩也的綾音。

詩也──德古拉沐浴在陽光下，被好幾發銀色子彈射穿心臟，一邊在地上爬行、掙扎、呻吟，吐出詛咒話語，一邊笑着。

（啊啊，終於能結束了。好幸福。）

──就試着開始一段永恆的愛吧。

在透明光芒中，綾音抱起詩也健壯的身軀，撫摸他柔軟的髮絲，吻上他的脣。

他深愛着她！

詩也將綾音與蜜娜重疊。

高傲地宣告會給予蜜娜永恒生命的他，傲慢殘酷得無人能及──不時卻會露出寂寞眼神。

（詩也，你怎麼露出那種表情？）

──吸血鬼一點都不特別。他們說不定會在太陽下一邊擔心得發抖，一邊祈禱今天也能活得像個人類。

如此期望的盡頭，現在就在眼前。德古拉的喜悅與詩也自己的喜悅混合在一起，成長爲無限的歡愉。

◇　　◇　　◇

薄幕緩緩降下，兩人的影子映在其上。

趴在地上的他已經一動也不動。

德古拉伯爵手指微微一動。

『我憎恨的敵人──終於，終於……結束了呢。』

那名少女──雫，用那對妖豔的紅寶石瞳眸看着詩也，開口說道。

綾音給予的吐息，比詩也至今以來掠奪過的任何氣息都還要甜蜜、溫柔，伴隨閃閃發光的喜悅，滲透詩也的全身到指尖。

只有德古拉伯爵的影子彷佛融於朝陽之中，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小，在暗下來的燈光中，最後僅存蜜娜抱着虛空的影子。

（是呀，說得對……詩也。）

手臂的傷只過了一天就消失得不見痕跡也好，染成鮮紅色的雙眼也好，綾音知道詩也不是普通的男孩子──但她已經無法想像搭檔是詩也以外的人，也沒辦法放着詩也不管。

在映着事前拍好的蜜娜身影的薄幕另一側，綾音的脣仍然與詩也的脣緊緊重疊。

大叫『我會永遠活下去！』的聲音，滿溢耀眼的歡喜，彷佛不是敗北，而是在宣言勝利，將自己正在邁向死亡一事視爲至福──

詩也的希望，在他做爲德古拉伯爵的時候，以最棒的形式被實現、被滿足。

觀衆們倒抽一口氣。不過，他的手指卻無力垂到地上，這次真的完全不動了。教會鐘聲響起，聖歌流瀉而出。

他聽着掌聲如暴風雨般響起──跟綾音雙脣交疊──內心激動不已。

（要從這裏開始。）

那是他向這個逐漸迎來光明的世界，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絕對不會改變──因死亡而成爲永恆的愛。

對這樣子的詩也──德古拉伯爵的憐愛湧上心頭。

『我會永遠活下去！』

舞臺一轉暗，布幕就緩緩降下。

能彌補永恆孤獨的、永遠持續下去的戀情。

而那也與漸漸變得濃厚的黑暗一起，消失在厚重簾幕的另一側。

蜜娜將嘴脣重疊在德古拉伯爵的脣上，沒有動作。

說不定吸血鬼是種哀傷的生物。

德古拉向蜜娜索求永恆的愛，然後愛上了蜜娜。

聽起來像深信自己不死的人的復活預告，也像暗之支配者最後的虛張聲勢。

被女吸血鬼們調侃連戀愛的滋味都沒嘗過，爲此憤慨不已的自己，在即將失去永恆性命時，真正愛上了這個世界上最堅強、美麗的女人！

詩也明明是個不太會講出自己真正的想法、有點憂鬱、靠不住的男孩，卻突然成長起來，有了自信，在舞臺上徹底成爲德古拉伯爵，展現他的魅力，讓綾音大喫一驚。

◇　　◇　　◇

痛苦地咬住嘴脣，低下頭的詩也。鑽進被子裏，啜泣着低聲呢喃「好想死」的詩也。

同時擁有柔和春光與激烈的春天暴風雨的人。

舞臺上，吸血鬼死了。

他們在排練時，吻戲只有借位。

然而綾音她──蜜娜她，知道詩也──德古拉對於迎接死亡，高興到瘋狂的地步。

只要走下舞臺，詩也的生命就還不會結束。在這之後也會持續下去。

唯有在接受這溫柔的吻的期間，這件事不會令他感到恐懼。

顫抖着訴說他害怕世界滅亡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詩也。抓着頭髮慟哭，說他想要看見盡頭、結束不了、死不了的詩也。

詩也的身影重疊在德古拉伯爵之上。

蹲在保健室前的走廊上、哭得滿臉都是眼淚的綾音。

德古拉的──救贖。

詩也被綾音摟着，感覺到她脣瓣的柔軟，以及從那裏傳來的春光般的溫暖吐息。

她第三次出現在詩也面前時，對他訴說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