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應當排除的邪惡

隔天放學後，是詩也接受偲的個人教學的日子。

他在三樓空教室聆聽偲的建議。不想見到綾音的詩也，一方面很感激在眼前優雅授課的偲，一方面又很在意她跟百合香的關係。

「我認爲《真想讓你們交換》中的女性們，看起來像被命運操弄之人，其實都很堅強、現實。尤其是我演的女君……她連跟男人恩愛時，都會冷靜揣測對方的心情，不相信對方熱情訴說的永恆的愛……在男人興奮的時候，她也是表面微笑，心裏卻在偷偷策劃什麼。女人真可怕……」

不像男聲也不像女聲的聲音，在狹窄的教室內輕柔流淌。偲侃侃而談時的模樣優雅又高貴，美麗得與「迷人的永世王子」這個別名十分相襯。

（這個人昨天在頂樓咬了筒井學姐的脖子……）

河鼓二的社員說偲在談一段祕密戀情。

用手機做戀愛占卜的偲，跟向男友撒嬌的百合香一樣令人難以想像……

「偲學姐不也是女人嗎？」

詩也咕噥道。

「對呀，所以我也很可怕喔。」

偲微微揚起嘴角，露出憂鬱笑容。

她臉色蒼白，眼中蒙上一層陰霾。優雅氣質絲毫不變，只有氛圍有如從白天切換到了晚上，變得陰鬱神祕。

詩也因偲表情的變化心底一涼，河鼓二社員脖子上的彩色OK繃，以及那名貧血女生頸部的齒痕浮現眼底。

（那是偲學姐做的嗎……？跟她咬住筒井學姐的脖子一樣，對那些女生也……？）

──這是第三個人了。

──有點不妙。

──不過，這也是爲了王子。

她們說，這都是爲了偲。

（至少不會跟偲學姐完全無關……）

發現詩也在觀察自己，偲這次露出白天的清爽王子笑容，說：

「不會，幸好看見的人是你。」

綾音依然低着頭，當她再度開口時──

「哦……昨天你一直在看百合香對吧。你都有春科同學了，竟然還去注意其他女生，是因爲你越來越像宰相中將了嗎？」

「大概是從小學的時候開始吧。我念海星的國中部時，在戲劇社跟她是一對搭檔。」

綾音好像想告訴他什麼，試圖擠出聲音，然而她的視線卻遊移不定，閉上嘴巴皺起眉頭，接着又張開嘴，揪住自己的頭髮，垂下目光──

偲的聲音忽然染上憂系色彩。

偲的語氣和表情都跟一般人一樣，沒有可疑之處，所以詩也覺得不太好意思，紅着臉道歉。

「#昨……昨天晚上#。」

「偲學姐跟筒井學姐以前就這麼好嗎？」

詩也將綾音摟進懷中保護她。

她還歪過脖子讓偲比較好咬，彷彿這個行爲對兩人來說極其理所當然。

「呀啊！」

看到詩也的反應，偲困擾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綾音姐遇到了什麼事嗎？）

（假如偲學姐是吸血鬼，筒井學姐知道嗎？她知道這件事，還把血分給她？）

詩也用意識模糊的腦袋思考着「白檀聞起來是這種味道啊」、「重要的人是指筒井學姐嗎」。

這怎麼可能。

「偲學姐……妳有噴香水嗎？」

「詩也！」

看來是在等他。

不只是凪乃，連綾音和偲都這麼說。

咬了喉嚨？

一個盆栽深深陷進地面，四分五裂。碎片跟土一同飛散。

如果是這樣，偲也是被雫變成吸血鬼的嗎？雫之前說過，不管是詩也去吸人類的血，還是人類把詩也的血輸進體內，對方都不會變成吸血鬼。詳細情況雫沒有多提，但能把人類變成吸血鬼的吸血鬼，大概是特別的。

是在介意兩人在練習場的那場爭執嗎？但她似乎相當混亂。看到綾音手臂在打顫，詩也也跟着緊張起來。

偲將臉埋在百合香頸部的畫面，再度浮現腦海。

它直線朝兩人落下。

綾音臉色發青，抓住詩也。

然而，喉嚨上確實傳來柔軟嘴脣及尖銳牙齒的觸感。這份觸感伴隨疼痛與甜蜜，告訴詩也這個不可能發生的狀況並非夢境。

「我沒什麼想問的。」

「就算其中一方始終不變，另一方產生改變也是常有的事……這也沒辦法。」

搞得綾音也產生莫名其妙的誤會、害她難過，他得學會掩飾自己的心情纔行。偲微笑着說：

偲的地下情人，果然是……

偲離開詩也。

（白檀香……！）

偲突然問道，害詩也差點停止心跳。

#偲張嘴咬住他的喉嚨#。

「對不起，我沒有偷看的意思。」

偲臉上仍掛着淡漠笑容，回答：

搭檔？像詩也和綾音那樣，在劇中飾演戀人嗎？她們倆都是氣質出衆的美人，應該很相配吧。

成熟古典的香味也變得更加濃郁，一下撲鼻而來，令詩也頭暈目眩，喉嚨突然發乾。

詩也慌張得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偲帶着優雅目光催促他：

我被偲學姐咬了？

「綾音姐，妳沒事吧？」

詩也癱坐在地上，雙腿好一陣子都使不出力。

她點點頭，臉上恐懼仍未散去。

「因爲我們不可能永遠在一起。」

詩也感覺到一股尖銳氣息。

不可能永遠在一起，因爲她是吸血鬼嗎？

喉嚨越來越渴。心跳加速、眼皮發燙。

因爲其中一方會不斷成長，另一方則永遠不會改變？

「我、我跟你說──那個……」

「不用否定呀。因爲百合香擁有跟春科同學不一樣的魅力。她從小就很受歡迎喔。雖然因爲她給人的感覺難以接近，很少男生會直接向她示好。」

詩也愣了一下，鼻尖竄入獨特古典的──甘甜香氣。

「嗯、嗯。」

窗外染上一片橘紅色時，他才終於慢吞吞站起來，走出教室。

「唉，果然。所以你纔會那麼在意百合香。我就想說奇怪，你心中明明只有春科同學。原來不是被宰相中將感化了啊。」

偲冰冷的雙眼近在眼前。

（有人扔下來的。）

「今天的練習就到此爲止吧。」

她輕聲說出這句話時，嘴角揚起詩也在頂樓看到的那抹冰冷黑暗笑容。

她的聲音又驟然降溫。

她講出這句話時，臉上的笑容跟對詩也下封口令的百合香一模一樣。

綾音輕輕尖叫一聲。

詩也的制服放在練習場，所以他穿着運動服，走在夕陽西下的中庭。這時，她看到身穿運動服、頭髮綁成兩束的綾音，站在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前。

（偲學姐是吸血鬼嗎……？）

「那爲什麼升上高中部後，妳們沒有加入同一個隊伍？」

他狠狠瞪向上方，陽臺和頂樓卻不見半個人影。詩也一邊擔心瑟瑟發抖的綾音，輕輕放開手，蹲在草地上拎起一個碎片，接着就聞到一股獨特的淡淡香氣。

「大概是我的護身香包吧，白檀香的。這是以前一個很重要的人送給我的。那孩子說我最適合這個味道。在那之後，我就一直把它帶在身上。」

「我會幫你跟春科同學保密。所以你也不可以把頂樓那件事說出去喔。」

在他感到腦袋發燙之時，空氣中響起踩在草皮上的腳步聲。

她神情緊繃，一臉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樣子。

「詩……詩也。」

然後還叫詩也不要說出去。

詩也瞬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夕陽光芒籠罩住兩人，他屏住氣息，低頭看着綾音。

儘管只有一瞬間，詩也確實感覺到了殺氣。

而雫就是那個特別的吸血鬼，所以果然是她把偲變成那樣的？或者那人不是雫，而是其他吸血鬼？

種在裏面的粉紅瞿麥花已經面目全非。

詩也咬緊牙關，他未免太迷糊了。

「你好像有什麼事想問我。」

（什麼──）

以綾音這麼成熟穩重的人來說，這個反應有點嚇過頭，不過突然有個盆栽掉下來，誰都會大喫一驚吧。

百合香在頂樓被偲咬住脖子時，看起來毫不驚訝，也沒有抵抗。

「不用客氣。說來聽聽吧。」

「綾音姐！」

詩也從來沒想過除了自己跟雫，還有其他吸血鬼存在的可能性。不過，這並非不可能。

與此同時，有個東西劃破空氣擦過兩人身旁，掉在他們腳邊。

（我昨天到底盯筒井學姐盯了多久啊！又不是跟蹤狂！）

糟糕！這是「那個」發作的前兆！心臟用力狂跳，體溫逐漸上升。不行。得想辦法轉移注意力。

「原田同學，你在頂樓看到了什麼嗎？」

空教室中只有詩也跟偲兩人。視界開始因難以控制的慾望染上鮮血般的紅，詩也正準備閉上眼睛，避免看到那片紅色時──

既然如此，偲的地下情人果然是百合香，百合香跟《真想讓你們交換》的四之君一邊當女君的妻子，一邊跟宰相中將偷情一樣，同時與偲和男朋友交往？不對，這個情況，偲纔是第三者？

「不是啦。」

詩也覺得這平靜的語氣跟雫有幾分相似，背脊竄起一股涼意。

是黑夜王子的那一面。

他沒有被吸血。牙齒沒有刺進去，只有脖子被咬而已。可是正常人會用咬脖子來下封口令嗎？除非平常就會做這種事，否則應該不會去咬別人脖子吧？

她也發現了？

詩也雙膝一軟，坐倒在地。暗夜王子露出黑暗神祕的微笑，冷冷低喃──

白檀香在空氣中擴散開來。

詩也回過頭，穿着制服的百合香站在那裏。

雪白麪容更顯白皙剔透，在紅色夕陽的照耀下，百合香的身體看起來有如被血染紅。寒風將微卷長髮吹得在空中飛揚。

「#小心點，原田同學，春科同學#。」

她沒有跑過來，也沒有表現出擔憂的模樣，只是嚴肅地繃着臉，輕聲說道。

「#絕對不要受傷。不要讓身體留下任何一道傷痕#。」

發熱的腦袋瞬間降溫。

綾音想必也從百合香的表情和話語中，感受到了異狀。揪着詩也胸口的手指力道加重，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百合香補充道「受傷的話就上不了臺了」，隨後便轉身離去。

雪白頸項上，仍然貼着那個水藍色OK繃。

◇　　◇　　◇

隔天。詩也向同班同學似鳥探聽偲和百合香的情報。

似鳥戴着一副大到快要從鼻樑滑下來的圓框眼鏡，他從國中部時期就是海星學園戲劇社的粉絲，關於分別擔任天津四和河鼓二兩隊主演的那兩人，他也知之甚詳。

兩人是小學就認識的青梅竹馬，在國中部是衆人公認的最佳情侶。

身高比男生還高、帥氣又優雅的偲，以及高貴清純的百合香，簡直是王子與公主的組合。如偲所說，當時她們倆都是國中部戲劇社的成員。

與分成四隊的高中部戲劇社相反，國中部只有一個戲劇社。社員有九成是女性，兩人飾演了好幾次情侶。

國中部時期的偲跟現在一樣，在女性間的人氣極高，但她對百合香十分專情，除了她以外，完全沒有跟哪個女生走得特別近。連和粉絲握手都很僵硬，若非對方苦苦哀求，她大多都會拒絕。

「可是，在她們國三那年的冬天，因爲王子只對百合香大小姐一個人有特殊待遇，那些迷妹嫉妒百合香大小姐，就故意用排球砸她的臉，害她受傷。當時王子用美工刀割傷自己的臉，說『如果妳們對我有什麼不滿，我願意道歉、補償妳們，所以希望妳們不要對百合香出手』……」

詩也不禁倒抽一口氣。

女孩子竟然拿美工刀割自己的臉！

那個穩重的偲做出這種偏激行爲？對她來說，百合香就這麼特別嗎？

在覺得兩人的羈絆純潔無垢前，詩也先是感到一陣寒意。

放學後，衆人聚在軒轅十四的地下練習場一同練習。

似鳥說她跟偲升上高中部後就疏遠了，排練共同公演時也是，雖然她們會互叫名字，表現得很親近，卻從來沒看過兩人湊在一起。她們都是在沒有人的地方，像之前那樣偷偷見面嗎？

「畢竟大家普遍認爲百合香大小姐討厭男人。『靜寂的白百合』這個別名，也是因爲百合香大小姐對男生太冷淡，不管是跟她告白還是找她說話，她都只會回『哎呀，這樣呀』，對話無法持續，場面一片靜寂，所以才取了這個別名。百合香大小姐的男性粉絲也跟綾綾和繭喵的粉絲一樣，散發出一種『大家不要大聲歡呼喔，我們默默看着人家就很幸福了』的感覺。百合香大小姐身邊總是很安靜，或者該說是沒什麼人……雖然粉絲好像就是喜歡這點。」

甲斐崎是個明星球員，外貌也很出衆，所以女孩子的加油聲在比賽中總是不絕於耳。他常常冷冷收下粉絲送的禮物，詩也的隊友們也會羨慕地看着他說『喂，看到沒！甲斐崎那從容不迫的樣子！他一臉「禮物這種東西我已經收習慣了」耶』、『有女生找他握手他也不會驚訝，一直都很冷靜。我也好想變成那樣喔』。

「沒有啦，十分鐘怎麼夠。我只是因爲上一節是體育，留下來練練罰球而已。」

詩也直到途中都與梶同行，邊跑邊想：

他苦笑着說。

詩也焦躁地走在中庭，在昨天盆栽掉落的地方附近，又感覺到一股視線。

但當時詩也問她是不是很懂籃球，偲的回答卻是『不，普普通通吧』。

（可惡，真想跟雫聯絡。只要去問雫，說不定就能搞清楚偲學姐的事。希望她出現的時候她總是不出現。不知道買手機給她，那傢伙會不會用。）

「最近幾乎沒看王子跟百合香大小姐走在一起。百合香大小姐好像也交了男朋友。」

（#爲什麼筒井學姐要騙人說甲斐崎是她男友？#）

──我有男朋友的。

「喂──！原田！」

詩也講話時隱約透露出，除了他的同學，他自己也對此事持懷疑態度。

那個身材嬌小、看起來很純情的女生，不就是之前含淚請他不要演宰相中將這種骯髒角色的人嗎？

百合香優雅聽着詩也說話，可是詩也一盯着她看，她就開始侃侃而談，沒有一絲動搖。

偲在陪倉鼠玩，百合香則是冷淡回應拿「小翼」的精選照片給她看的繭奈。

「是呀。」

偲一下就成爲河鼓二的明星，被衆多女性圍繞，但她表示『我永遠都是大家的王子喔』，沒有特別對待哪一個人。

他說完這句話便跑回教室。

「這張滑雪裝也很帥吧？這可是小翼第一次滑雪的珍貴照片。」

她優雅一笑，輕聲向詩也打招呼，彷彿在表示自己是碰巧經過。不過，這條走廊全是一年級教室，百合香這個二年級偶然走到這裏並不自然。想必是來觀察詩也的。是來囑咐詩也別把祕密泄漏出去嗎？還是在爲昨天盆栽掉落的那件事擔心他？這是個好機會，所以詩也開口詢問。

「是呀。」

（之前，偲學姐對甲斐崎的名字有反應……）

偲和百合香今天也離得遠遠的，一句話都沒交談。

也就是說，偲認識甲斐崎這個人。

詩也獨自做着柔軟操，一邊觀察百合香。他記取昨天的教訓，沒有死盯着她看，而是裝作若無其事瞄過去。

「這個嘛，我跟他是在暑假快要開始時認識的。朋友邀我去看籃球比賽，我幫他把掉到地上的毛巾撿起來給他，就是我們相識的契機。暑假我們有一起去圖書館寫作業，還去了水族館。平常也大多都在圖書館見面。上禮拜日我們也約在圖書館，唸完書後再一起去咖啡廳聊天。」

那麼討厭男人的百合香之所以會誘惑詩也，果然是爲了堵他的嘴？

梶似乎很想暢談鳳林的甲斐崎有多厲害，上課鈴聲卻在這時響起。

因此，百合香迷上甲斐崎並不奇怪，百合香同樣是個少見的美人，所以甲斐崎被她吸引，進而跟她交往也絕非不可能。

籃球比賽跟棒球或足球不同，很少在電視上播。更何況是高中生選手的名字，一般人通常不會聽過。

高中籃球界的最強球員！

「筒井學姐，妳說妳跟外校籃球社的人在交往是真的嗎？」

──甲斐崎……？

似乎是在某間體育館拍的。

她優雅地不斷重複「是呀」。

「妳看，百合香，小翼這張喫漢堡的照片超可愛的！重點在沾到鼻子上的番茄醬。」

「之前我說過的全國大賽影片編輯完了，最近會開放映會喔，甲斐崎超強的！那個穿過五人防守的射籃絕對會嚇死你！」

可是暑假前，甲斐崎忙着爲全國大賽練習，應該沒時間交女朋友、跟她約會纔對。

她說她是詩也的粉絲。

「不過這是還未經確認的情報啦。」

身穿運動服的梶從體育館跑出來。

梶提到全國大賽的影片時，偲一聽到他說『鳳林的甲斐崎超強的』，肩膀就晃了一下，喃喃自語。

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是我搞錯了嗎……）

「學長連下課時間都在打籃球啊？」

「是呀。」

「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是昨天那個人嗎！）

手上拿着籃球。

「我不是很喜歡跟別人講這種事。」

「哇啊──不會吧！」

是鳳林高中的甲斐崎！

「事實上，筒井學姐給人一種不把男生放在眼裏的感覺，所以我很在意你們平常都會去哪約會。你們最近也有約會嗎？學校不同的話，應該沒什麼機會見面吧。」

下一節下課時間。

爲什麼那人會是甲斐崎？

「糟糕，我還沒換衣服。哎，算了，反正放學後還有社團活動。」

百合香回答得很乾脆。

下一節下課，百合香跑到詩也的教室。

那麼，她爲什麼要說自己有男朋友？

「結果還是在打籃球嘛……」

◇　　◇　　◇

詩也倒抽一口氣。

跟百合香假裝甲斐崎是她男朋友有關嗎？

明明在跟人家交往，卻連這種事都不知道，未免太不自然。

「……請問妳有男朋友的照片嗎？」

百合香拿出手機，打開兩人的合照。

百合香說謊。

似鳥好像也對此抱持疑惑。

所幸，偲的傷口沒有留下疤痕。

「哎呀，原田同學。」

「怎麼辦，他在看這邊耶～」

一名神情冷淡的男高中生，身穿印着「鳳林高中」四個字的球衣，目光沉穩，體格高大強壯，給人勇猛強悍的印象，身旁是面帶微笑、穿着短袖清爽連身裙的百合香。

然而在那之後，偲就變得會跟百合香保持距離，升上高中部後，兩人都加入不同的隊伍，偲是河鼓二，百合香則是天津四。

（百合香學姐的男朋友，不可能是鳳林的甲斐崎。）

偲卻對「鳳林的甲斐崎」這個名字有反應。

夏天他也會前往各地參加全國大賽。

原來那是真的嗎！百合香果然交了個外校籃球社的男友？

詩也是個籃球癡，但梶也差不到哪去。

詩也也紅着臉低頭回禮。那兩人見狀，再度「呀啊──」歡呼出聲，嘻笑着走進體育館。

（我記得筒井學姐說……她的男朋友是外校籃球社的人……）

同時也是絕對不可能是百合香男朋友的男人──

似鳥這句話令詩也內心一驚。

她們一跟詩也對上目光就興奮尖叫，面紅耳赤向他鞠躬。

他回頭狠狠一瞪，通往體育館的走廊上，卻只有兩名穿體育服的女學生。

「嗯。」

他覺得自己剛纔警戒成那樣很丟臉，垂下肩膀準備走回教室時──

「我同學在那邊堅持『筒井學姐怎麼可能有男朋友，我不相信！』耶。」

詩也一走出教室，就看到百合香站在走廊上。

（而且，那股白壇香……）

盆栽碎片散發出偲身上的味道，是巧合嗎？

詩也豎耳傾聽百合香和繭奈的交談，同時也在思考，這時，柔和聲音傳入耳中。

「詩也。」

穿運動服、頭髮綁成兩束的綾音朝詩也走近。

綾音明明一臉神清氣爽，詩也卻驚訝得嘴巴闔不起來。

（咦？綾音姐……爲什麼？）

昨天傍晚，有個盆栽從天上掉到中庭時，綾音非常害怕，緊緊抓着詩也發抖。

在那之後，詩也送她到車站，綾音嘴上說着『我沒事』，臉色卻很蒼白，話也不多，詩也非常擔心。而且那個盆栽掉下來前，特地在中庭等詩也的綾音也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樣，好像有什麼話想說。

結果，綾音也沒告訴他她要講的是什麼事。

「早安，詩也。」

綾音朝氣十足地向詩也打招呼，用清澈雙眸看着他，令詩也越來越納悶。

「辛、辛苦了。綾音姐昨天還好吧？」

「嗯，完全沒問題。」

她甚至露出和煦如春陽的笑容。

「我年紀比較大，昨天卻慌成那樣，真對不起。我也還不夠成熟呢。」

綾音拿出一個櫻花色紙袋，遞給詩也。

「來，給你。這次的劇本套。我有想過送這個會不會給你添麻煩，可是都做到一半了，你就當作是學姐的自我滿足，收下它吧。」

「怎麼會麻煩。我收下了。」

詩也一邊爲這沒有一絲煩惱的輕快語氣感到困惑，一邊收下紙袋，從中拿出手制劇本套。

百合香笑着說。

──我不小心做太多了，你也拿幾個過去吧。

綾音開朗地說，隨後便離開詩也身邊。

（偲學姐……）

「綾綾，我也要我也要。我想開煎餃派對！」

那抹笑容燦爛到光是看到，就會讓人感到幸福。

「約好了唷！」

那個時候的綾音雖然始終笑着，壓力卻在心中慢慢累積，在家做了一堆甜甜圈獅娃娃和抱枕，導致理歌憤怒地責備詩也。

唯有百合香依然用冰冷目光瞪着偲。

「得變強纔行。」

詩也按着鼻子躲到角落，然後嚇了一跳。

凪乃跟繭奈十分鎮定，嗅覺比人類敏銳的詩也卻受不了這獨特的氣味。彷彿可以加上黃色特效的臭味撲鼻而來。

儘管嘴上這麼說，詩也對平安時代的瞭解，也只停留在偲跟他說明過的，還有課本上所記載的知識。

門打了開來，偲沉着臉回到練習場，不過──

綾音等人察覺到情況不太對勁，擔心地目送偲走過去。

就在詩也產生聞到那股獨特古典香氣的錯覺時──

詩也忍不住睜大眼睛。

「……」

「詩也……？」

「偲不知道怎麼了～」

「詩也，再忍耐一下。我們請食堂的人把這些帶走。」

河鼓二的社員們從門後探出頭。

「王子！」

他也很在意綾音昨天講到一半的話。「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呃，上面寫着『永遠愛您的人敬上』。果然是粉絲送的。是說原田，這是不是給你的呀？因爲是大蒜嘛。」

「欸，門口放着這個東西。」

看到綾音精心製作的劇本套，詩也不禁想起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好、好啊。」

──不可以把頂樓那件事說出去喔。

他認真凝視綾音，然後「啊，對、對不起」鬆開了手。

把大蒜拿出來的凪乃，從盒中抽中一張紅色卡片，念出上面的文字。

綾音也被他弄得大哭着說『因爲我不敢生氣嘛！只好一直做甜甜圈獅的羊毛氈娃娃，分散注意力』。

──都是你害我家充滿甜甜圈獅！

偲迅速從凪乃手中接過盒子，放在摺疊椅上解開緞帶。

作工依然精細。

偲在門外跟河鼓二的女孩們低聲交談。地下室的門有隔音效果，現在又關得緊緊的，所以連詩也都聽不見她們的談話內容。

對一般人來說，這種程度的大蒜味根本不算什麼。然而，偲的眼神卻有如看到什麼毒物，眉頭緊蹙，面色凝重瞪着大蒜。

凪乃抱着一個系紅緞帶的盒子，走進練習場。

「謝謝誇獎。」

如今詩也得知自己不會成長，永遠都會是十六歲的模樣，明白自己私底下不該跟綾音走太近。可是，假如綾音又痛苦得會像之前那樣淚流不止，蹲在地上哭，他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我說真的，拜託快點把它拿出去！」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因爲偲拿着那條紅緞帶，臉色鐵青，低頭注視大蒜和放在上面的十字架。

「對呀，不過已經沒事了。」

就在這時。

是他假裝成凪乃男友的時候。綾音做了一堆甜甜圈獅娃娃拿給他看，笑着把穿法被、穿泳褲等各種版本的甜甜圈獅放到詩也手中。

不過，大概是他不小心表現出不想放手的心情吧。

綾音又再度展露明亮笑容。

「噢，我來拿吧。」

百合香也默默凝視關上的門。

綾音面露哀傷，溫柔地說。

留下這句話後，偲便跟河鼓二的女孩們一同離去。

「咦，裏面有一張卡片。」

只是以一名學弟的身分擔心學姐，應該沒關係吧。

「真的沒什麼。」

繭奈天真無邪地湊過去。

綾音肩膀微微一晃。

「咦～會是誰的粉絲呢？」

「裏面傳來『叩叩叩』的聲音，是蘋果嗎？還是柿子？這盒子有點重耶。」

（綾音姐是不是又在勉強自己？）

「那拜拜囉。」

「啊，甜甜圈獅的新商品出了唷。我想說絕對要通知你一聲。畢竟軒轅十四是獅子座的星星，甜甜圈獅也會讓人覺得很親切對吧？下個月是Mrs. Dount的三十週年紀念，聽說還會有一個禮拜的甜甜圈喫到飽活動。詩也，我們一起去吧。」

「上面沒寫這是要給誰的、也沒署名，還繫着緞帶，是不是粉絲送的禮物？」

「會不會是河鼓二出了什麼問題？那個隊伍以偲學姐爲中心異～常團結，是很有凝聚力沒錯，不過也挺封閉的。」

所有人看起來都很緊張

這句話是對詩也說的嗎？

「小詩果然不喜歡大蒜呢，因爲是吸血鬼嘛～」

詩也如此哀求時，看到偲一聽見卡片內容就咬緊牙關，面色變得更加嚴肅。他還發現百合香冷冷看着偲，一動也不動。

「哇──好壯觀，裝得滿滿的。」

詩也也站在後面探頭張望，下一瞬間便「嗚！」了一聲，別過頭，用雙手按住鼻子。

「今天晚餐就決定是中國菜囉～」

凪乃回頭望向詩也。

偲也繃緊神情，走向她們。

這次演的是平安時代的故事，所以劇本套使用宛如十二單的七彩布料，上頭還縫着身穿平安貴族服裝的青年背影。

──不要跟別人說唷。

「抱歉，我突然有點事要處理，麻煩幫我跟透川女士說一聲我今天請假。」

「原田，你幹麼壓着鼻子呻吟啊？小題大作。」

「真不錯。好有平安時代的味道。」

「……」

詩也緊盯着她們脖子上的OK繃。

「王子，不好意思。」

只不過，前提是現在不是這種狀況。

還是對她自己說的？

因爲綾音的表情太過溫柔。

回過神時，詩也發現偲跟百合香像在偷看似的盯着他，感到毛骨悚然。

「咦──綾音學姐，我可以拿兩、三個回去嗎？」

綾音只是笑咪咪看着他。

仰望詩也的雙眼也瞬間顯露怯色及猶豫，接着又立刻恢復成前一刻的清澈。

「綾音姐，妳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塞滿盒子的是一大堆蒜頭，上面放着一條十字架項鍊。

詩也下意識抓住準備離去的綾音的手。如同練習時，他衝破並不存在的竹簾一樣。

◇　　◇　　◇

「說不定是炸彈。」

兩人都目光冰冷。

「我傳簡訊問問看。」

練習完後。綾音她們擔心偲的情況，聚在一起議論紛紛，百合香則優雅跟大家告別「辛苦了」，獨自先行離開。

詩也也換好衣服，騎腳踏車回家。

微冷秋風迎面而來，詩也踩着踏板騎在昏暗街道上，板着臉思考偲的事。

（偲學姐看到大蒜時的反應並不正常。）

用那麼嚴肅的表情盯着大蒜……還有那張卡片也是。

（#永遠#愛您的人敬上……）

這句話不算罕見，但雫這個吸血鬼對「永遠」一詞有莫名的堅持，三番兩次向詩也提到。

能永遠活下去的人，總有一天連絕望都會厭倦。

──接着，永遠的倦怠便會來臨。

到時候，就試着開始一段永恆的愛吧。

──那是隻有能永遠活下去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永遠愛一個人。這不也是擁有永恒生命之人才能做到的事嗎？

這樣的話，寄出那張卡片的人會是……

一顆石頭忽然從旁飛來。

「！」

這條昏暗的馬路上沒有車，也沒有其他人。

右邊是雜樹林，左邊是工地。石頭似乎是從雜樹林飛來的。

「嘖！」

詩也急忙操控龍頭閃避，石子卻接二連三砸來。樹木窸窸窣窣搖晃，從中閃出兩道紅光。

詩也吐出胃液。他察覺到那人又要踢他的背，在地上滾了一圈躲開，抓住對方的腳拚命一拉。

「數年和數百年差很多耶。範圍太大了吧。」

「該死！」

即使成爲了吸血鬼，他還是想活下去。

思及此，詩也不禁難過起來，胸口緊緊揪起，傳來跟身體一樣的痛楚。

猶如詩也成爲吸血鬼的那一晚的重現──

明明不想死，失望的聲音卻從脣間溢出。

高大的男人……果然是偲嗎？

──你──會用什麼東西……裝飾我的頭髮？

沒錯。他想活下去。他還想活下去。

詩也自己也被偲咬了脖子。

劃破空氣的聲音傳入耳中，背部正中央有種腳尖陷進去的感覺，體內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音。

詩也在雫的注視下坐起來。兩隻腳穩穩站在馬路上。

身爲吸血鬼的詩也視覺跟常人不同，晚上視力很好，所以不用燈光也能看得很清楚。反過來說，太過眩目的光線射進眼中，會刺得他用力閉上眼睛。

他知道那非常重要。

有效果，他聽見對方摔倒在地的聲音，不過那人直接朝他的臉踢過來，詩也差點沒閃過。

詩也把偲的事，都跟目光冷淡的雫說了。

平靜的語氣中，有點責備詩也的意思在。

被擊中的那一剎那，頭部像要掉下來似的用力一晃，大腦嗡嗡作響，又熱又痛。

閃閃發光的漂亮頭髮。

皎潔明月高掛在空中，空氣寒冷而清新。他不清楚自己昏倒了多久，不過那誇張的痛楚已經完全消退。

（這樣就不會害綾音姐傷心。）

「是說，偷襲我的是怎樣的人？」

「……因爲你太粗心大意了。」

「嗚！」

◇　　◇　　◇

彷彿吸收了月光的白金色髮絲，柔順披散在被某所學校的制服包覆住的嬌小身軀上。美麗的少女用她那對鮮豔紅眸，面無表情俯視詩也。

她一語不發，看起來不太高興。

他抬起視線。

四肢也能正常活動。

「……同族也不是沒有。數年、數十年……或是數百年會出現一次。」

貓狗不會扔石子，也沒聽過這附近有猴子出沒的傳聞。既然如此，那道紅光的來源是人類！

「幹麼笑成那樣？真是個脫線的男人……所以纔會又被襲擊……你未免太好偷襲。」

雫的神情依然冷漠。

他眯起眼睛，看着雫在黑暗中散發冰冷光輝的白金色髮絲，陷入沉思。

在世界盡頭般的靜寂中，唯有冷澈如冰的聲音緩緩流淌。

然而，那東西在浮出心靈表面前，就靜靜融化掉了

我會不會就這樣死掉？吸血鬼是不死身會不會是騙人的？既然這樣應該先跟綾音姐告白。早知道人生這麼短暫，應該快點和她交往，約會也要約很多次。還想多看幾套綾音姐的便服，也想多吻她幾次，更進一步的事也──不對，這麼早死的話，沒跟她在一起或許纔是對的。

他連站起來的機會都沒有，背上就被人踹了一腳。

低聲吐出這句話後，詩也便失去意識。

沒有任何不適感。狀況良好。

活着真是太好了。

「嗯，我想活下去。」

腳踏車就倒在旁邊。

「好痛～～～～～～！混帳東西────！」

看到詩也笑咪咪的，雫似乎有點傻眼。

耳鳴越來越厲害，儘管攻擊停了，背部、頭部、手臂、雙腳等之前都被他遺忘的疼痛卻同時襲來，痛到詩也在地上打滾。

醒過來時，詩也癱在馬路上。

換作現在，他會怎麼回答？

現在，詩也全身都在發出悲鳴。背部肯定骨折。頭蓋骨是不是也裂了？總而言之就是痛！除了痛以外沒辦法想其他事！痛到死了都還比較好！

嘴角自然揚起，露出笑容。

適合裝飾她的頭髮的，是……

這時，一片黑暗的馬路「喀嚓！」照進一道耀眼光芒。

他無法斷言。可是，偲在頂樓極其自然地往百合香的脖子咬下去，儘管沒有吸血，她也咬了詩也的脖子。他想起貧血的河鼓二社員脖子上，有兩個紅色斑點。其他社員的脖子和鎖骨附近貼着OK繃。偲一看到大蒜就皺起眉頭。

詩也撐着冰冷路面準備起身時，看到一雙穿着平底皮鞋的小腳、白襪和纖細的腳踝。

（我記得我是回答她『我好想打籃球』。）

這些事情令他更加懷疑偲是不是吸血鬼。

「雫，告訴我。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吸血鬼嗎？」

受傷的部位似乎全都已經再生完畢。

「……」

那名少女高傲地俯視腹部血流不止、性命垂危的詩也，用冰冷聲音問道。

詩也腦中浮現偲的身影，如迷霧般的不安感在心中擴散開來。

「你想活下去嗎……」

雫冷靜地說：

「難道是妳救了我？那道光是妳弄的？」

「……不知道。好像是個高大的男人。我沒看見臉。」

動物？

「遇得到時會一個個冒出來，遇不到時連影子都看不到……我的感覺是這樣。」

他告訴她因貧血昏倒的河鼓二社員，頸部有兩個像齒痕的紅色痕跡，其他社員和百合香的脖子上也貼着OK繃。

現在這個瞬間，他感謝自己活在世上。

又有一顆石頭飛來。

「這樣啊。謝謝妳。」

雫淡淡詢問。

對方是從後面攻擊，外加詩也的頭被擊中，視線晃了一下，所以沒能看清對方的臉。只不過，他知道對方有對視線銳利的紅眼晴，身高也很高。

腳踏車倒了下來，詩也也癱在路上。「咚！」一聲，手臂和雙腿遭到毆打的疼痛，以及被人在馬路上拖行的痛楚，痛得詩也再度呻吟。

「……我果然是不死身啊……」

雖然就算沒跟我交往，綾音姐八成也會非常哀傷，爲我哭泣……

──你想活下去嗎……

地上看得見血跡雖然有點問題……也不像腹部被刺時那樣流了一大灘，所以就這樣吧。

風呼嘯而過，樹木沙沙作響。詩也踩下煞車的瞬間，突然有人從後方攻擊他的後腦杓，害他忍不住叫出聲來。他不知道雜樹林裏的人是什麼時候繞到後面的。或者是還有另一個人從背後偷偷接近他？

（好痛！痛死我了，可惡──！）

之前被無差別殺人魔刺中腹部時，詩也只覺得肚子熱熱的，一下子就意識模糊，不記得有痛到哪去。用美工刀不停割腕的時候也一樣，視割法而定是會痛沒錯，但也不到這個程度。

詩也目不轉睛地看着雫，回答：

「綾音姐，對不起。」

詩也覺得，好像有什麼美麗、質樸、令人懷念的東西，正在從記憶深處慢慢浮上。

──我要問你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你能回答出正確答案，我就賜予你永恆的生命。

「你們不會交流嗎？」

「我不會。」

雫回答得很乾脆。

也是，一想像吸血鬼們用推特或臉書保持聯絡，就覺得怪怪的。

「那偲學姐有沒有可能是吸血鬼？」

「……並非不可能。」

「要怎麼確認？」

「很簡單。使她興奮起來即可。」

「興、興奮……！」

詩也聲音都走調了。

雫面無表情地說：

「你瘋狂渴望血液的時候，眼睛也會變紅吧。」

「原、原來如此……只要讓她進入那種興奮狀態就行。這麼說來，剛纔我也有看到紅色光點。呃，我要怎麼讓她興奮啊！這不但不簡單，難度還很高耶！還有，如果眼睛變紅是興、興奮的證據，意思是雫一直都處於興奮狀態嗎？」

「我的眼睛是天生的。」

雫的眼神和語氣冰冷至極，讓詩也有種自己在對人家性騷擾的感覺，相當難爲情。

「這、這樣啊，對不起。因爲妳眼睛的顏色很漂亮。」

「……」

聽到詩也這句話，雫喫了一驚。

她抬頭凝視詩也。雖然雫依舊面無表情，不過被這樣直盯着看，詩也有點坐立不安。

「話說，妳那件制服之前也穿過對吧？穿過一次的制服，妳不是就不會再穿了嗎？」

「春科綾音真是個討厭的女人。」

雫的手由上往下移動。

「……剛纔你又差點送命的時候也是，你叫了春科綾音的名字。」

「……春科綾音怎麼樣了？」

「……我還以爲你對我整個人都毫不關心。」

「原來還有順序。妳有幾件制服啊？」

白金色長髮在黑暗中搖曳，雫轉過身，邁步而出。

同時，綾音不太對勁的模樣和雫說的話連結在一起。

「妳每次都穿制服，我當然會在意。」

我幹麼跟她解釋？還連冷汗都冒了出來。

「……光溜溜的。」

詩也一頭霧水，愣愣回問。爲什麼綾音姐要提到雫？

「爲什麼會這麼想？而且，我可是無時無刻都想聯絡妳耶。」

她滿不在乎說出的這番話，刺進詩也心中，令他悲從中來。

「……你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在她這麼做的期間，小巧白皙臉頰上的冰冷紅眸，也沒有從詩也身上移開過。

空氣中響起她的喃喃自語……

「已經長不出鬍子了……」

左胸上方那顆像花辦又像脣形的痣微微發熱、陣陣發疼。

然後就這樣消失不見，宛如融進了黑夜之中。

「她有沒有提到……跟我有關的事？」

不久後。

雫也用有點哀傷的眼神看着詩也，然後立刻垂下目光。本以爲她會再度陷入沉默，雫卻低聲詢問。

詩也茫然目送她離去。

冰涼手掌從臉頰摸到下巴。不是用力壓在上面，而是輕輕滑過去撫摸。

「哇！」

「……無所謂，你死掉的時候要叫誰的名字都與我無關。反正你也死不了……再也不會成長。」

「咦！」

雫將雙手伸向詩也，碰觸他的臉頰。

「……沒有這種規則。只是順序又輪過一次罷了。」

在詩也爲此心生動搖的時候──

「跟妳有關的事……」

「妳、妳幹麼！」

雫放開手，寂寞地說。

雫也顯得異常執着。

詩也臉頰瞬間發燙。

（對喔……我雖然活着……外表卻一直都會是十六歲的模樣……）

（綾音姐該不會見到雫了吧！）

「……我還以爲你不會在意我的穿着。」

「被、被妳聽見啦。」

「你向她道歉。」

蘊含怒氣的平靜聲音，又讓他嚇了一跳。

「呃，那是因爲我想說完蛋了，如果我現在死掉，文化祭就不能上臺演戲，會給綾音姐添麻煩。」

看到總是冰冷淡漠的紅眸浮現煩躁情緒，彷彿有怒火在裏面燃燒，詩也內心一驚。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