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吸血鬼也會爲此嘆息吧

詩也用異於常人的腳力騎腳踏車回家，一踏進家門，他就焦急地脫掉鞋子，直接走到房間，從書架抽出《灌籃高手》，封面朝上擺在窗邊，雙手合掌，彷彿在神社祈禱。

（求求妳來吧，陪我商量一下！）

他沒有喊出聲來，而是拚命在心底呼喚。

（否則我就要徹底變成吸血鬼了。我會忍不住順從慾望襲擊綾音姐。我會去吸綾音姐的血。）

那樣就真的太差勁了！一想到自己像一隻野獸般咬住綾音雪白的喉頭，連冰冷鮮紅的眼眸都歷歷在目，詩也就全身發涼、冷汗直冒。

（求求妳，雫大人！）

他用力閉起雙眼，兩手交握，祈禱到頭都開始痛了──然後，大約過了三十分鐘。

詩也逐漸清醒過來，他一恢復冷靜，就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無力坐倒在地上的《灌籃高手》前面。

地上有一灘他的汗漬。

「我在幹麼啊。」

房內一片靜寂，沒有任何聲音。

這在詩也家是很普遍的情況。在他上高中前都還有請女傭來幫忙做家事，不過那個人喫完晚餐後也會回去，留下詩也獨自待在沒有其他人的家中。

就算遇到什麼困難，詩也也會一個人思考、一個人解決。

對他來說，這理所當然，所以他不會覺得寂寞，也不會想要能讓他撒嬌的正常父母，他知道自己家就是這樣。

然而，現在他卻如此想見雫。

想見到胸口揪緊，心臟上方那顆又像花瓣又像脣形的紅痣開始發熱。詩也心急如焚，望向染上一片夜色的冰冷窗戶。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只有雫跟他一樣是吸血鬼──

讓詩也對雫產生「雫會不會有辦法？她會不會幫助我？」這神祕信任感的原因，就只有這樣嗎？

明明現實中的雫是個目光冰冷、身分不明的少女，怎麼看都不像是喜歡救人的正義吸血鬼──

詩也慢慢站起來，打開冷氣。他迎着送風口吹了一陣子涼風后，走到廚房，在冰箱裏翻出火腿、小黃瓜和番茄，直接啃着當晚餐喫，再坐在客廳沙發上開電視看一點都不好笑的搞笑節目，然後似乎就這樣沉沉睡着了。

◇　　◇　　◇

「我也想回去啊！可是總不能讓女生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吧！」

（這傢伙半夜叫我出來，該不會是因爲一個人很寂寞吧……）

「是說，爲什麼你還待在這？照片拍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最討厭等人了。」

「我是這傢伙的男朋友。」

「這麼說來，聽說你很會打籃球。爲什麼不打了？」

雫平靜地對小小的詩也說。

這座瞭望臺在這一帶是很有名的約會勝地，同時也是搭訕的好地方。

──所以，現在忘了我吧。

凪乃忽然沉下臉來。跟平常的冷淡神情有點不同，是讓人覺得她在虛張聲勢的僵硬表情。她將手肘靠上了望臺的扶手，面向大海回答：

──來，忘掉我吧。

「與其說是狂野的獅子，你更像不開心的熊貓耶，哎，算了。」

不到時候？哪個時候？

啊──這傢伙真的一點都不可愛。

凪乃不耐煩地說。

搭訕男抬頭看着詩也。

「妳男朋友不會來了啦。」

「嘖，還真的有男朋友啊。你這人不要讓女孩子等三十分鐘啦。」

她講出會讓全世界的男友心灰意冷的話。

在那人伸向凪乃的手被凪乃拍掉前，詩也就從旁將其一把抓住。

連搭電車都要花一個小時以上吧。

◇　　◇　　◇

詩也轉身面向凪乃，一開口詢問，凪乃就噘起嘴巴，瞪了他一眼。

詩也逼不得已，只好如此自我介紹。

在夢中，剛升上小學的年幼詩也，正在和麪貌與現在無異的雫交談。

看着大海的凪乃，緩緩將臉轉向詩也。

（那叫保鑣，不叫男朋友吧。）

（久久澤說的沒錯，這並不罕見……）

──你還太小了。還不到那個時候。

──萬一你以後發生什麼事，我也一定會來救你。

在詩也認識的女性中，沒有人有這麼美麗的髮色和瞳色。

這個大姐姐的頭髮和眼睛是真的嗎？

「我說啊──妳知不知道我家離這裏有多遠？正常來說五十分鐘可是到不了的耶。」

「我等你花的時間……那傢伙說三十分鐘，但我其實等了五十一分鐘。太慢了。託你的福，害我被那種噁爛男纏上。」

「我媽是單親媽媽，開服飾店的，她工作很忙，所以一直都不太會回家，也不會管我。今天也一樣，我們約好要一起喫飯，卻被她忘得乾乾淨淨。」

「你、你這人幹麼啊？」

使站在漆黑了望臺上的她更顯孤單。

「你纔是，反正你是偷跑出來的吧。最好趁你家人發現前快點回去。」

「是啊，我現在很能理解被關在動物園當展示品、連交配都會被錄影公開的熊貓心情。」

地點好像是在詩也家的庭院，旁邊開着向日葵。詩也穿着短袖短褲，一樓房間面向庭院的玻璃窗上開了個洞，掉在地上的碎片發出銳利光芒。

「……那個……我家裏也沒人。」

「別這樣說嘛──稍微陪我一下啊。」

「──剛纔那個夢是什麼？」

詩也抵達的時候，凪乃正在和其他男生說話，看來是被搭訕了。她用力瞪着搭訕她的輕浮男性，試圖把他趕走。

「因爲我家沒人在啊。」

嘴脣碰到冰塊般的涼意，令詩也下意識坐了起來。

「因爲我受了傷。」

與雫相似的黑眸反射月光，散發不可思議的妖豔光芒。現在的凪乃顯得比平時還要年幼……她癟嘴看着詩也，一語不發。接着「是嗎」，露出有點虛幻的表情，又立刻回頭看海，冷漠地說：

「你想把交配影片傳到網上讓人看啊？真是個……變態。」

「是說，既然你要待在那裏，能不能講幾句有趣的話來聽聽？被人默默看着很噁心耶。你這人真的只有臉能看。」

雫那張淡漠工整的臉龐緩緩靠近詩也。有一顆藍痣的左胸附近開始微微發熱，薄脣向詩也的嘴脣吹出一口涼氣。

要是凪乃問他爲什麼只花五十分鐘就到了，詩也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不過他可是拚命騎腳踏車趕過來的。凪乃不該抱怨。她一個女高中生待在這種地方，會被搭訕也是理所當然。

「再說，妳以爲現在幾點？都這麼晚了還在外面晃，家人都不會念妳嗎？」

凪乃緊緊蹙起眉頭，低聲呢喃。她的神情有點不安、怯弱，詩也不禁瞪大眼睛，但凪乃又立刻嘟嘴，前一刻的可憎表情重新浮現。

「要拍照囉！摟住我的肩膀笑一個。啊，還是你面對鏡頭，我背對鏡頭，只有臉轉過來，這樣比較帥。你擺出靠在扶手上的姿勢，笑容也要再性感一點，像只狂野的獅子。頭髮也要弄亂，嘴裏叼根菸或許也不錯。」

似乎是因爲詩也遠比那個人高，外加他有一副怎麼看都有參加運動社團的強壯身軀，害他心生畏懼。

凪乃聲音中不帶半點憂傷，反而堅強到讓人覺得她在拒絕他人同情。

「就算這樣，我也不會跟你這種人一起玩。」，

唯有此刻，詩也默默產生同感，覺得凪乃跟自己是一樣的。

如今到處都有這種家庭。

這時，詩也認爲她之所以別開目光，是因爲不想讓詩也窺見自己的內心。

「咦？」

凪乃像在嘲笑詩也般低聲呢喃後，有點好奇地詢問：

「我也是有優點的，只是妳不知道。」

──你還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並不是。」

這段害詩也頭痛的交談已經可以說是慣例，兩人一邊你一言我一語，一邊拍完照片。

詩也皺着眉頭，在沙發上坐起身，從桌上拿起響個不停的手機，確認是誰的來電。

這傢伙的童年也跟我一樣，在只聽得見自己聲音的寂靜屋內獨自生活，不能依靠大人、不能耍任性。

是久久澤凪乃。

他心想「真希望我沒醒過來」，揉了揉翹起來的頭髮，將手機放到耳邊。

然而，凪乃不講理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

他也從未聽過這種彷彿冰塊在玻璃杯中相撞的平靜、纖細聲音……

「閃邊去，我在等我男朋友。」

宛如玻璃珠的鮮紅、血紅、緋紅色瞳眸，在比現在還要高的位置俯視詩也，柔順白金色髮絲覆蓋在不知道是哪所學校的制服上。

「沒事吧？」

「五十一分鐘。」

搭訕男抱怨完後便離開了。

「這種家庭真常見。」

「滿二十歲才能抽菸啦！妳上傳那種照片是想害我退學嗎！」

以前詩也都會避開跟籃球有關的話題，但現在儘管他會覺得胸口隱隱作痛，還是能冷靜回首過去，所以他回答：

盯着手機熒幕的凪乃抬頭望向詩也。

凪乃一句「立刻過來！你說現在沒電車？騎腳踏車過來不就行了！」就把他叫到能俯瞰大海的瞭望臺。

「是喔──」

詩也一陷入沉默，凪乃就又轉頭瞪向他，彷彿在爲此感到焦躁。

「男朋友的職責不就是女朋友一有事找他，就要在五分鐘內出現嗎？手機你也沒立刻接，身爲我的男朋友，你是不是太不盡責了？」

詩也忍不住大叫。

然而，那並不是因爲他被雫吻了，而是手機鈴聲把他吵醒。

「咦？」

時間接近半夜十二點。

「可是，你不是在第一學期參加了練習賽嗎？我聽說你一個人就得了超多分數，幫我們學校贏得那場比賽。」

「那就是我的極限。我因爲太勉強，比賽一結束就倒下來了。」

「這樣啊。」

凪乃隔了幾秒鐘纔回應，不曉得是不是在顧慮詩也的心情，猶豫該不該繼續聊這件事。不久後，她隨口改變話題。

「我問你唷……你覺得演戲開心嗎？」

「嗯。我整個迷上演戲了，我想努力加油。」

他想借由一步一腳印的練習，慢慢學會自己「辦不到的事」。他想讓自己的演技在舞臺上也能與綾音並駕齊驅。

（我不想扯綾音姐後腿，我想讓綾音姐覺得有我這個搭檔，是很讓人自豪的事……）

詩也腦中浮現拿着甜甜圏獅娃娃，面帶聖女笑容對他說『我不小心做太多了，帶一隻給久久澤同學吧』的綾音，體內湧現一股想要奮發向上的精神。

「是喔，可是你演得很爛耶。《德古拉》那出戏時雖然靠舞臺效果矇混過去了，但你演技真的很差。」

「那、那是我第一次上臺演戲耶！我之後會越來越進步。」

「哦──要是生蘿蔔能變成燉蘿蔔就好囉。」

這傢伙果然性格差勁。

「我記得軒轅十四下一場公演要演《窈窕淑女》。你是演希金斯教授對吧？不錯呀，你跟希金斯教授有些地方還挺像的。」

「咦？真的假的！哪些地方？」

詩也最近剛好在煩惱怎麼揣摩角色，所以他不禁探出身子。在詩也心中，希金斯教授這個紳士兼毒舌是跟自己天差地遠的存在，不過凪乃竟然說他們有相似之處！

凪乃毫不客氣地說：

「自己把拖鞋脫下來亂丟，常常在那邊『我的拖鞋跑哪去了？』到處找拖鞋的蠢地方。」

「那什麼鬼！」

「還有，對女人很囉唆，動不動就抱怨的部分。」

「你聲音很大，所以不要在我耳邊大叫啦。你看，其他情侶都在看我們，一副嫌我們礙事的樣子。你可是跟女朋友晚上在瞭望臺玩耶，不能講點浪漫的話嗎？」

這時，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打開，從中走出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孩。

「說什麼蠢話，我纔沒有。」

「剛纔妳爲什麼要對春科同學說那些話？」

還是在詩也和凪乃在外過夜後的回家途中。

詩也拎起塑膠袋呼喚理歌，她卻沒有回頭。小小的身影越變越小。

「妳認識春科同學啊？」

「看，果然是牛奶。」

「欸，久久澤！」

看得詩也心臟越跳越快。

「因爲我討厭她嘛。」

「遜斃了，幹麼在意這種小事。」

（高中她們也不同班……）

（啊──結果搞到早上纔回去。）

「雖、雖然她說我們玩了一整晚！我們可沒有做春科同學現在在想的事喔。」

◇　　◇　　◇

這個動作不只孩子氣，也讓人感覺到一絲危險，詩也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現在的心情卻比到這裏前輕鬆了一點。

她至今以來罵過詩也的詞同時襲來。

「禽獸！色狼！發情魚尾獅！爛人！」

詩也跟凪乃的對話一如往常。

「不一樣。」

「我跟她託兒所同班。雖然……她完全不記得我。」

詩也將腳踏車停在便利商店前，向凪乃吼道。

爲什麼要故意扔下一顆炸彈？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理歌彷彿不敢相信般，大眼瞪得越來越大，接着眼中浮現無盡的輕蔑與憤怒，用力朝詩也瞪過去。

「哇！」

「啊，喂。」

「好了啦，要去就快點去。」

「這、這樣很危險耶！春科同學。」

「哎呀，理歌，早上就到便利商店買東西？妳這麼早起，是要來買牛奶嗎？我跟詩也可是玩了一整晚纔回家唷。」

然後咬住右手大拇指的指甲。

詩也的希望隨凪乃這句話煙消雲散。

在那之後，兩人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前，都毫無顧忌地聊着天。

「幹麼？虧我還提出意見給你參考。」

「我只有對妳會這樣！這限定在妳身上！」

雖然理歌在拚命瞪他，她一定只會跟平常一樣，罵他一句後就立刻走掉。而且理歌也不像會把所有事情都跟姐姐講的人，她肯定不會告訴綾音自己遇到詩也和凪乃……

「對呀。因爲我們做了理歌這個小孩子想像不到的開心事～」

「這種馬上就會大吼大叫的地方也很像，還有明明愛擺架子卻很孩子氣，完全不懂女人心的地方。」

詩也正準備追過去，凪乃就尖聲叫道「你敢去我就把照片公開！」使他準備踩下踏板的腳瞬間停住。

「喔、喔……」

「是是是。被人說中就惱羞成怒很幼稚唷。」

說來諷刺，詩也煩惱的源頭凪乃，卻讓他對那令全身凍結的吸血衝動的不安消散不少。

「夠……夠了。是我白癡纔會去問妳。」

詩也覺得這是他第一次跟沒有僞裝的凪乃本身對話，心裏感到莫名舒暢，還有股酸酸甜甜的滋味。

「在我被妳威脅當妳男朋友的瞬間，我們之間就沒有浪漫可言。」

理歌用沙啞聲音放聲大叫後，轉身就跑。

「啊。」

天剛亮，詩也在無人的街道上騎着腳踏車。坐在後座的凪乃一下抱怨她很想睡，一下抱怨頭髮被風吹亂、詩也騎太快了，還是老樣子意見一堆。

「呃！」

「妳要買什麼？」

（這麼說來，我今天才因爲差點襲擊綾音姐，超級消沉的。還在擔心我是不是徹底變成吸血鬼了。）

從便利商店走出來的，是名神情嚴肅、有着一頭蓬鬆捲髮、水汪汪大眼及修長睫毛的美少女──穿便服的理歌。

詩也累得垂下頭來。

「喂！春科同學！妳忘了東西！」

凪乃又補了一句，輕盈地從腳踏車上跳下來。

「我不會喝啦。喝牛奶就能長高是迷信，會相信的只有理歌那種小孩子。明明她在唸託兒所時就一直不停喝牛奶，現在仍然是個矮冬瓜呀，爲什麼會沒注意到呢？」

「你在想什麼？」

「都是你害我家充滿甜甜圈獅！笨蛋！變態！去死吧！」

「春科同學對妳做了什麼嗎？」

（她怎麼露出這種表情？）

託兒所……？

「停。我要去便利商店。」

詩也急忙補上一句，凪乃則依偎在他肩上，嘴角勾起一抹小惡魔笑容。

「啊──要是你有車，我就能在回程補眠了說。」

她滿臉通紅，孩童體型的嬌小身軀顫抖着。理歌在詩也面前總是氣沖沖的，現在卻氣得比平常還要厲害。

就在詩也盯着凪乃的側臉看時，凪乃從詩也手中一把搶走理歌留下的塑膠袋，查看裏面裝了些什麼。

「久久澤，那是春科同學的東西。」

凪乃嗤之以鼻。

「！」

凪乃神情嚴肅，把裝着五百毫升盒裝牛奶和兩個優格的塑膠袋塞給詩也。

「騙人，瞧你臉都紅了。你演技真的很爛。」

不用擔心，冷靜點。

凪乃的薄脣緊抿成一線，她眼中的恨意之濃烈，令詩也愣在原地。

凪乃語氣寒冷如冰。

詩也也很困。

他望向凪乃，凪乃帶着不遜於理歌的銳利目光，狠狠瞪着理歌跑走的方向。

凪乃摟着詩也腰部的手扯了他一下。

「我才十六歲。看來久久澤同學住的國家十六歲就可以抽菸、考駕照呢。」

便利商店店員站在櫃檯往這邊看，似乎在好奇發生了什麼事。

詩也急忙張開手擋在臉前，將其接住。假如他沒接住，黏在詩也身上的凪乃應該也會遭受波及吧。

他正朝着東方騎，所以清晨的陽光直接刺入眼中。

「呀！」

（回家洗澡睡覺……然後再騎腳踏車回學校練習……啊──麻煩死了。把久久澤送回家後就直接去學校，洗澡用游泳池的淋浴間洗，再把鐵椅並起來當牀睡……或許會比較輕鬆。）

「那小學跟國中呢？」

但她卻用那麼厭惡的眼神瞪理歌，是託兒所時發生過什麼事，讓她怨恨理歌到故意講那種話惹她生氣嗎？

然而，或許是因爲知道了那麼一點凪乃的家庭狀況，因此覺得凪乃跟自己很像吧，兩人間的交談比之前都還要乾脆得多──像這樣和凪乃並肩站在一起，吹着同樣的夏夜暖風，俯視大海，聊着與戀愛相去甚遠的話題，詩也並不討厭。

「各種不能跟男生說的東西。」

「這最好是能參考！」

（綾音姐家在這附近嗎？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撞見春科同學？）

凪乃神情依然淡漠，冷冷回答：

凪乃睜大眼睛，拿着便利商店塑膠袋的女孩子倒抽一口氣，詩也則爲時機之不巧哀了一聲。

她看着理歌離開的方向，表情越來越冰冷。

哇啊啊啊啊啊，爲什麼要挑釁她？是說她一直叫人家「理歌」，她們倆認識嗎？理歌緊緊握着手中的塑膠袋，顫抖不已。目測低於一百五十公分的嬌小身軀燃起熊熊怒火。她像只發怒的貓般低吼一聲後，將塑膠袋連同內容物一起扔向詩也。

理歌瞪着詩也。詩也緊張得跟之前和凪乃在一起時，於走廊上巧遇綾音一樣。

這樣理歌會完全不記得也滿不可思議的。

正當詩也用意識不清的腦袋思考時──

（妳在說什麼啊！）

好久以前的事。

詩也目瞪口呆。

「春科同學！」

「沒有啊。」

（不，只要不亂說話，她應該不會覺得我們是要回家。）

「有怨言的話就下車。雙載也違反交通規則耶！」

詩也越來越一頭霧水。

「這是怎樣？她明明沒對妳做過什麼，妳卻討厭人家。」

「她光是站在那裏就惹人厭。總會有這種人吧。」

「嗯……」

凪乃帶着冰冷如人偶的表情，凝視陷入沉思的詩也，然後用彷彿有一扇門在面前用力關上的無情聲音說：

「不懂就算了。」

她轉過身去，扔下一句「我去買東西」，走進便利商店。

她沒對我做過什麼，不過我就是討厭她。

光是站在那裏就惹人厭。

在凪乃回來之前，詩也都在思考這是怎麼回事，卻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凪乃回來後依然一語不發，看起來心情不太好，把她送回公寓後，詩也就直接前往學校。

他一邊騎腳踏車，一邊低頭看着掛在手臂上、裝牛奶和優格的塑膠袋，煩惱「這個……該怎麼處理啊……」。

◇　　◇　　◇

「那個……綾音姐，冰箱有牛奶和優格，方便的話，可以幫我把它們帶回家嗎？」

「咦？」

下午，詩也支支吾吾地對正在地下練習場做柔軟操的綾音說。綾音一臉納悶。

「我打算在這裏喫午餐，就在路上買了牛奶和優格……可是我肚子現在不太舒服。我是騎腳踏車上下學的嘛，今天氣溫又那麼高，我怕它們會在回家路上壞掉……綾音姐搭電車上下學，在電車裏應該不會壞吧。」

「牛奶跟優格應該可以放在冰箱一個禮拜左右吧？」

「不，夏天是很可怕的。不可以小看夏天。我有一次喫冰在冰箱還沒過期的煎餃卻中鏢，那也是在夏天。」

「這樣呀……我家牛奶正好沒了，所以我本來想回家時順便去買，這樣是能幫我省點事沒錯。」

詩也暫時鬆了口氣，雖然綾音看起來還有點疑惑。

而且，理歌似乎沒告訴綾音，詩也和凪乃早上纔回家……

「昨、昨天，那個，真、真的很對不起……我、我想到我有急、急事。」

爲此必須展現出讓市子和觀衆心服口服的演技，但他卻遲遲無法突破瓶頸。念長臺詞時也是，詩也越是精神緊繃，就越容易咬到舌頭，光是念出臺詞就讓他分身乏術，根本沒那個心力投入感情。

（該、該不會是綾音姐從妹妹口中聽說了──）

『我想請教您，殺人有什麼不對？我只不過是因爲有人委託，纔會去殺人。我只不過是跟一尊人偶一樣，在他人殺意的驅使下殺人。』

爲了控制慾望，詩也跑完五公里後又多跑了五公里，等他回來時，身體都熱得快要蒸發了。

（專心點，現在在練習。）

詩也猛然回神，「對不起！」低頭道歉。

（德古拉也是，起初我只覺得他很討厭，之後卻慢慢了解他愛上蜜娜的心情，最後在舞臺上完全掌握德古拉。只要有什麼契機，我應該也能演好希金斯。）

他話講得結結巴巴，令人不忍卒睹。

市子說希金斯是讓賣花女伊萊莎脫變成窈窕淑女的創造主，伊萊莎是應該由他來雕琢的作品，叫詩也要把伊萊莎當成長壞的茄子或小黃瓜，但他實在無法這樣看待綾音。

（不行。現在不能靠近綾音姐！不能一看到她就心跳加速！）

我是誰？希金斯？原田詩也？還是吸血鬼？

昨天綾音看到後半部的劇本時，雖然露出恍若世界末日的表情，今天她卻以令詩也看得忘記疲勞的精湛演技，演出伊萊莎的另一面──沒有心的殺人鬼。

雖然面帶微笑，不過她一定很受傷。

凪乃就用比之前都還要冰冷的聲音和表情說道，彷彿關上了心扉。

「對不起……我想一個人練習。」

『好，就讓我把這個無家可歸的傻丫頭變成女公賊──』

「詩也……那個……」

詩也豎起耳朵屏息以待，綾音視線垂得越來越低，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

他無法掌握希金斯。詩也也隱約察覺到原因爲何。

「是嗎……我知道了。」

少了對戲對象的詩也，在兩側堆滿紙箱的教室不斷練習希金斯的臺詞。

詩也咬緊牙關，打起精神，但在那之後，他仍然把臺詞念得結結巴巴，頻頻被市子糾正。

他都忘了！他在特訓用的空教室對綾音產生情慾，差點親了她，然後就丟下綾音逃掉了！

他想一直當綾音的搭檔。

那是誤會！

他不想和綾音拆夥。

所以凪乃才能露出跟永遠不死的雫相同的表情──如此淡漠的表情。

「詩也！」

練習結束後。

（我這白癡！爲什麼會忘記啊！）

綾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詩也覺得自己應該讓睡眠不足的身體在大太陽底下跑幾圈，便拔足狂奔起來。

綾音忽然垂下目光，彷彿想說些什麼，害詩也嚇了一跳。

「關、關於這件事，麻煩等之後綾音姐穿回制服時再說。」

綾音擔心地走到他身旁，她臉上的笑容比平常還要僵硬。

「是『公爵』啦。啊啊，這根爛舌頭，真想把它拔掉。」

他別過頭避免直視綾音，一邊慌慌張張回應：

凪乃說不定也跟身爲殺手的伊萊莎一樣，心中存在深沉黑暗。

跟綾音對臺詞時，綾音都會不着痕跡地幫他控制速度和臺詞間的間隔，詩也也會下意識依賴綾音。他不禁認爲，能完美詮釋賣花女伊萊莎和殺手伊萊莎的綾音很厲害。他不禁認爲，自己不可能比得上綾音。

「嘖，『撒子』是什麼鬼啊。是『砂紙』吧！可惡，又咬到舌頭了。」

綾音飾演平常的伊萊莎時的可愛表情蕩然無存，真的跟人偶一樣面無表情，用冰冷聲音對希金斯說話。

這時，市子的聲音忽然如一條鞭子抽來。

詩也一開始苦思──

綾音也紅着臉說：

──她光是站在那裏就惹人厭。總會有這種人吧。

「不會……沒關係。可是，我擔心吻戲果然會對你造成負擔。」

「你好像還在煩惱該怎麼詮釋希金斯，不過就算希金斯是個語言學家，他也不是無時無刻都在用完美的措辭說話。希金斯雖然成熟又紳士，他也有孩子氣的一面，所以我們一起找你可以跟希金斯產生共鳴的地方吧，這樣你一定也能──」

她深信那是永恆不變的事物，他人無法理解──

他昏昏沉沉開始對戲。

綾音像在着急什麼般，話講得越來越快，將臉湊近詩也，甜蜜芬芳自一覽無遺的白皙頸項飄蕩而出。詩也向後退了一步，遠離綾音。

「我再去跑五公里！」

詩也一邊讚歎綾音的演技，同時也將今天早上凪乃在便利商店前露出的冰冷神情，與綾音冷酷的表情重疊在一起。

市子嚴苛的批評，令詩也心頭緊緊揪起。

讓臺詞念法和滑舌技術都不夠成熟、對演戲一竅不通、只能站在舞臺上手足無措的詩也這個外行人，變身成魅力無窮的德古拉伯爵的希金斯教授，是不厭其煩地陪他練習、給予他自信的綾音。

綾音已經換上T恤和短褲，頭髮跟之前練習時一樣綁成兩束。白皙頸項一覽無遺，吸引住詩也的目光，豐滿胸部也比穿制服時更加顯眼，當她像現在這樣柔弱地低着頭時，都快要可以從領口看到裏面了，綾音豐滿柔軟的身體，彷彿正散發出淡淡甘甜香氣。

「看你這副德行，你們這對組合幾乎可以確定解散了。」

但他現在毫無頭緒。

看來她以爲詩也是因爲不想跟綾音演吻戲，纔會逃出教室。

「你在發什麼呆！你現在可是希金斯教授！不準擺出那種癡呆表情，搞得跟嗑藥後昏昏沉沉的離家少年一樣！」

現在也是如此。詩也是被綾音帶領、拚命試圖完成自身任務的伊萊莎──這樣子的他，有辦法演好希金斯嗎？

綾音瞬間露出慚愧、怯弱的表情，臉頰一下子變得通紅。

綾音飾演殺手伊萊莎時的表情與凪乃和雫重疊，詩也感到一陣暈眩。他開始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站在哪裏、在講什麼。

（！）

詩也急忙向後退開。

──不懂就算了。

◇　　◇　　◇

詩也整張臉一下子熱了，心臟也開始撲通撲通狂跳。

「咦？制服……？」

「昨……昨天……你不是先回家了嗎？」

（綾音姐……果然很厲害。）

胸懷永恆虛無的、與雫相似的面容。沒有心的少女的側臉──

拿刀的手臂伸得筆直，一動也不動，宛如一尊人偶。

（因爲我不是希金斯，而是伊萊莎……）

站在這裏的人是綾音姐？伊萊莎？久久澤？還是雫？

──因爲我討厭她嘛。

『沒錯，六個月以內──不，假如她耳朵夠好、舌頭夠靈活，三個月就夠了──我會讓她成爲一個出現在任何場合都不會丟臉的女人。就從今天開始！現在，立刻！皮爾斯夫人，請妳把她帶去洗澡。無論如何都洗不乾淨的話，用撒子磨她也可以──』

「詩也？」

『就讓我把這個無家可歸的傻丫頭變成女公爵吧。』

他沒辦法成爲希金斯！

『咱對這個世界和咱自己沒在期待啥的。不，是我對於這個世界和自己，不抱任何期待。正因如此，我這個人偶才永遠不會悲傷，也永遠不會心痛。』

「詩也，等等要不要一起練習？」

然而，詩也一探出身子，準備向綾音解釋「沒那回事！」他就想起昨天衝出空教室後，汗流浹背地騎腳踏車回家的那段路途中，內心感受到的恐懼，喉嚨因此用力縮緊。

沒有哀傷，沒有猶豫，凪乃只是面無表情淡淡說道。

那種可能會親手傷害自己最珍視的人、令人全身凍結的感覺！吸血衝動說不定又會在什麼時候復發！

詩也陷入瓶頸，反覆念着同一個地方。這時──

「什麼嘛，你果然演得很爛。」

凪乃走進教室。

被她聽見自己不停咬到舌頭了！詩也害羞得臉頰發燙，瞪着凪乃。

「妳來幹麼啦。」

「沒幹麼呀──我只是閒閒沒事做。」

凪乃隨隨便便地回答，順手抓起放在鐵椅上的劇本。看到作工精細的布書套，凪乃微微噘起嘴巴，低聲說道「哦，親手做的啊……跟綾音學姐成對的意思。真讓人火大──」隨後便翻開劇本，開始朗讀伊萊莎的臺詞。

『咱纔不想要衣服咧，誰要衣服啊。幾件衣服咱自己就買得起！』

詩也正準備叫她回去，一聽到凪乃唸的臺詞就瞪大眼睛，聽得出神。

（好厲害！）

凪乃平常講話時，是用跟雫很像的纖細聲音。如今她的聲音充滿抑揚頓挫，傳遍整間教室。講話有種腔調，一個字一個字卻都聽得很清楚。凪乃明明抱怨得比綾音還要激動，激動到太過頭的地步，卻因爲語氣中帶有輕快的幽默感，不會惹人討厭。她維持着差一丁點就會崩壞的平衡，演出充滿魅力的女孩。

『咱沒老母啦。把咱趕出家門的是第六個後媽。這沒啥大不了，沒爹沒孃也不會怎麼樣。咱還是可以活得好好的。』

這跟綾音演的伊萊莎有些出入。不過，眼前的伊萊莎也十分有魅力，不會遜於綾音。

凪乃演了一段時間後，表情忽然降溫。伊萊莎的開朗活潑蕩然無存，彷彿從人類變成了人偶。

「妳……好厲害啊。」

「只要練習，這種程度誰都做得到。只是單純的演得好是不行的……」

她的聲音跟神情一樣，冰冷淡漠。

不，不只是「單純的演得好」，詩也覺得凪乃剛纔的演技很吸引人。

然而，她一將劇本放回鐵椅上，就露出不帶任何情緒的眼神說：

「奧黛麗主演的《窈窕淑女》……最後不是以喜劇收尾嗎？希金斯和伊萊莎感覺滿有希望在一起的。」

「嗯，對啊。」

凪乃發自內心的聲音──不假修飾的聲音──深深刺進詩也心中。

是失去理想女性的皮格馬利翁？

詩也倒抽一口氣。

「我纔不需要什麼#真正的我#！沒有人會願意關心真正的我！」

她怎麼突然提起這個？凪乃語氣依然寒冷如冰。

「我該怎麼勸她纔好？」

她帶着一點都不相信永恆的愛的淡漠眼神說，只有永遠不死之人，才能證明永恆的愛。

她用炯炯有神的眼眸瞪了詩也一眼，衝出教室。

凪乃目光冰冷，繼續說道。

──當你厭倦一直活下去時，就試着開始一段永恆的愛吧。

凪乃語氣激動得彷彿會迸出火花，黑眸中燃起熊熊怒火。

銀白月光灑落窗邊。彷彿融進月光的白金色髮絲，如瀑布般自纖細肩膀傾瀉而下，輕輕垂到牀上飄散開來──少女將雪白的雙腿伸出牀外，翻過一頁放在制服裙上的《灌籃高手》。

他被凪乃打了一巴掌。纖細手臂動作的瞬間，詩也就知道自己會被打，他卻無法閃開。因爲凪乃瞪着詩也的眼神實在太過憎恨──隨着那一巴掌扇過來的，還有凪乃表露無遺的憤怒與憎惡。

凪乃想必是將情感投射在皮格馬利翁，或是嘉拉緹雅身上了吧。

凪乃的語氣和神情，都如同沒有心的人偶──然而，在她平靜述說的期間，她的聲音卻逐漸變得微弱，冰冷瞳眸透出一絲哀慼。

「妳演技那麼好，還會看莎士比亞和蕭伯納的著作鑽研戲劇。即使不靠那些緋聞，妳應該也能憑實力拿到角色。妳不覺得應該靠真正的久久澤凪乃和人分出高下嗎？」

凪乃跟在晚上的瞭望臺看海時一樣，神情孤獨，在她身旁的詩也胸口也緊緊揪起。

今天家裏也沒有半盞燈是亮着的。詩也在玄關脫下鞋子，上樓走向自己的房間。他一打開門，就聽見翻閱紙張的聲音。

那不是蕭伯納筆下的故事，而是在指凪乃自己吧？

之前綾音跟他說過，皮格馬利翁把自己雕刻出的理想女性取名爲「嘉拉緹雅」，並且愛上了她。

「所以呀，皮格馬利翁肯定也一樣──對他來說，一直看着不會動的雕像嘉拉緹雅，最後衰弱而死，肯定比較幸福……因爲雕像不會做讓皮格馬利翁不開心的事，不會說讓皮格馬利翁不開心的話……在變成人類女性的瞬間……嘉拉緹雅一定就不再是皮格馬利翁理想中的女性……」

「對伊萊莎來說，希金斯雖然是個特別的男性，但就算希金斯向她求婚，他依然會是個頑固傲慢的人，絕不會改變自己，所以伊萊莎選擇跟其他男人結婚。『嘉拉緹雅絕對不會真的喜歡上皮格馬利翁。對她來說，皮格馬利翁就跟上帝一樣，她不能跟他在一起』──我也這麼認爲。我覺得希金斯跟伊萊莎沒辦法像童話故事一樣，結婚後就永遠幸福快樂生活下去。」

詩也感受着殘留在臉上的陣陣刺痛，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妳要一直用全是謊言的部落格引起注目、扮演其他人想看到的虛僞自我嗎……這樣的話，真正的妳又在哪裏？）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彷彿連教室裏的空氣都變得寒冷。

詩也想起凪乃曾經如此說過，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哀傷。

「我們別再假裝交往了吧。」

詩也認真說道，下一瞬間，凪乃便迅速轉頭望向詩也，黑色髮絲在空中飄揚。

低頭看著書頁的鮮紅、血紅、緋紅色妖豔瞳眸──那對眸子冷冷望向詩也，纖細冰冷聲音自少女口中傳出。

有如藝術品的小巧臉龐，以及陶瓷般的冰冷肌膚。

「把這種東西擺出來，你以爲我是能用餌食引來的狐狸還是狸貓嗎？」

他還以爲中止這段虛假的關係是爲凪乃好……那種關係明明只會讓人覺得寂寞、空虛，結果卻惹凪乃生氣了。

詩也只看過電影版的《窈窕淑女》，所以聽到原作的希金斯和伊萊莎沒有在一起，他嚇了一跳。明明綾音也說過這出戏是以很棒的圓滿結局收尾。

詩也鬱悶地回到家中。

「可是，《窈窕淑女》的原作《賣花女》，結局卻暗示了兩人的別離唷。作者蕭伯納也有在序中提到『並不是成爲愛情故事的女主角後，就一定會立刻跟愛情故事的男主角結婚。我無法忍受這種觀念』──」

她眼中的痛苦與悲傷色彩越來越濃厚。

「……而且，嘉拉緹雅……也很恨創造出自己的皮格馬利翁，絕不會愛上他。可是，如果得不到皮格馬利翁的愛，嘉拉緹雅就會死掉。所以她非得成爲皮格馬利翁的理想。非得當一尊人偶……」

還是無法持續扮演皮格馬利翁的理想的嘉拉緹雅？

「我身爲一個偶像，必須一直受到大家的注目！我想在下一場公演拿到好角色！那就是我的願望！下次你再敢講那種蠢話，我就把那張照片散播出去！」

因爲一找回內心、一吐出氣息，嘉拉緹雅就會變成令皮格馬利翁失望的對象，而不再是他理想中的女性。

◇　　◇　　◇

嘉拉緹雅恨皮格馬利翁？

一陣銳利聲響在詩也的臉頰上響起。

雫對變成不會死的吸血鬼的詩也輕聲說道。

凪乃說得輕描淡寫，但她是不是在害怕自己不能永遠扮演符合他人期待的「自我」，導致那些人發現自己不是一尊石頭雕像？

煩惱實在太多，他不知道該從哪一個開始解決。

所以她纔會拚命屏住氣息、消除思緒，一直假裝自己是尊雕像？

「──像你這種只靠臉和身高就被選爲綾音學姐的搭檔，明明沒實力卻沾了劇本和舞臺效果的光，因爲具有話題性而引人注目，一下就變成當紅人物的人，哪會懂我的心情！」

掌管美的女神賜予嘉拉緹雅生命，使她變成活生生的人類，兩人因此能結合在一起。而皮格馬利翁就是希金斯教授，嘉拉緹雅就是伊萊莎。

──因爲大家追求的不是#真正的我#。身爲一名偶像，我只不過是在自己創造#大家想看見的我#。

凪乃冷冷訴說的模樣，又讓詩也把雫的面容重疊其上，他覺得這番話彷彿是雫在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