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聖N遭遇瓶頸，N王凱旋歸來

一個星期後。

從走廊窗戶可以看見，中庭的銀杏已經完全變黃，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市子卻仍未公佈聖誕公演的劇目。

「就只剩下軒轅十四還沒決定要演什麼耶，這樣來得及嗎？」

別隊的凪乃也很擔心。

下課時間，詩也和凪乃在走廊上巧遇，兩人便移動到窗邊站着聊天。

「聖誕公演前還有文化祭公演，所以準備期間很短，大家都說它是一整年最累的活唷。」

「呃，是喔。」

「對呀！其他隊伍都在文化祭期間寫好劇本，文化祭一結束就馬上開始排演。竟然在這種時候重選題材，透川女士導的戲每次都讓人看得心驚膽顫，這次在公演前就讓人緊張得要命。」

「嗯──這種緊張感我有點不想體會耶。」

詩也靠在走廊的窗戶上，抬頭看着天花板。劇本何時會寫好？問題的答案只有神和市子知道。

（就算到了開演前一個禮拜，市子女士感覺也有辦法冷靜地寫完劇本。我記得住臺詞嗎？）

「啊，順帶一提，織女一要演的是《瑪麗‧包萍》。最後昴宿星團七姐妹的瑪亞會到人界買聖誕禮物，整個很有聖誕氣息，大家會一起跳舞炒熱氣氛。瑪麗‧包萍是由主演小繭學姐飾演，所以變成一個溫和無害的角色，而不是能幹嚴格的超級保母，不過這種反差也很贊。『新版瑪麗』的感覺？我演的是賣上面有星星的生薑麪包的柯莉奶奶。原作中她是在中間章節登場的角色，可是按照我們的劇本，柯莉奶奶結尾也會有一點戲分。要演和自己年紀差那麼多的角色，可以學到很多東西，非常開心唷。我現在就在研究老人要怎麼演。」

凪乃講得眉飛色舞，雙頰泛紅。

之前和詩也傳出的緋聞，導致凪乃在隊中的名次直線下滑，分到的角色只有路人。如今能演有名字的角色，想必是多虧她之後做的努力。

如果是嘉蕾娜肯定會不想演老奶奶，凪乃看起來卻是真的開心，連聽她說話的詩也心情都跟着好起來，心想「這傢伙是喜歡『演戲』這件事」。

「我很喜歡妳積極向上的這一點。」

聽到詩也的稱讚，凪乃紅着臉碎碎念「你這人常常突然扔出一句讓人小鹿亂撞的話耶。還附帶超陽光的笑容，有夠天然」，然後得意一笑，信心十足地說：

「那當然。我的目標可是當上織女一的主演。」

這時，凪乃好像忽然想到什麼，告訴詩也嘉蕾娜的情報。

「是說，聽說嘉蕾娜女王跟學生會申請聖誕節要辦個人公演，結果被學生會打回票。哎，就算是嘉蕾娜女王，想以個人名義活動也不簡單呢。畢竟沒有前例……」

「你們也坐下吧。看來所有人都到齊了，我要公佈各位期待已久的聖誕公演劇目。」

（愛神與人類的……？）

◇　　◇　　◇

「我、我也不知道……」

每次都會吵啊！

「哇──酷炫。」

把嘉蕾娜找來的市子面色平靜，開始解釋劇本內容，詩也緊張地豎起耳朵。

「綾音姐，別擔心。臺上的章魚不會是真的。只是普通的乃木坂學姐而已。」

（似鳥說過乃木坂學姐想回軒轅十四，沒想到她真的回來了。軒轅十四已經有綾音姐了說。主演變成兩個人不會很麻煩嗎？綾音姐也會感到困擾。不對，軒轅十四現在的主演是綾音姐，乃木坂學姐只是來客串，主角應該是綾音姐纔對。）

「兩年前的人氣投票，嘉蕾娜女王是第一名，去年也是僅次於王子的第二名的說。今年她不是掉到第四名嗎？爲海星學園戲劇史開創一個新時代，還被人喚作『女王』的人，會不會就這樣落魄地迎接畢業啊。總覺得……有點可惜。」

若是平常貼心的綾音，看到市子和嘉蕾娜吵起來，應該會馬上勸架纔對，現在她卻因爲怕章魚觸手怕得要死，聽不見其他聲音的樣子。

有那麼色情的場景嗎！

乃木坂騎士圍在她身邊，幫她遞茶和溼紙巾。

「請各位多多指教。」

「沒錯沒錯，尤其是剛發完劇本，她每次都會和市子女士大吵一架。」

若是平常，之後他應該要跟綾音一起做伸展運動，出去慢跑，可是嘉蕾娜太令人在意，兩人便待在練習場無所事事。這時，門口傳來一股異味。

她把一句話分成好幾段喊出來。

可是，這劇情是不是和聖誕節沒什麼關係？

「阿芙蘿黛蒂是從海里的泡沫誕生的，和章魚同樣誕生於海中，應該有辦法變吧。」

起初明明是走浪漫愛情路線，後來卻突然跑出「婆婆」、「婆媳問題」這種讓人出戏的詞彙。問題大概不在於原作，而是市子的說明方式。

「啊，真的耶。賽姬被章魚用觸手玩弄。」

詩也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誤闖其他隊伍的練習場。

「有……有章魚。」

既然如此，嘉蕾娜爲何會在這裏？

她臉色慘白，眼中明顯流露出恐懼。

「啊？章魚？」

「不是這個問題！在那之後，每次看到黑色內褲，我都會想起那天的惡夢！」

詩也心想「大家會不會也很傷腦筋」，沒想到軒轅十四的社員們還挺鎮靜的。

市子冷靜地說，嘉蕾娜再度怒吼：

詩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　　◇　　◇

睡在那裏的是背上有對翅膀的愛神艾洛斯。

詩也腦中浮現拿輕飄飄白布做成的衣服。

過了一會兒，穿着運動服的綾音也來了。她看到詩也杵在門口，開口問道「詩也？怎麼了嗎？」然後看到嘉蕾娜坐在裏面，瞪大眼睛。

「會變身成章魚的美麗女神是吧！爛透了！妳這個虐待狂編劇！」

看來主角果然是賽姬。阿芙蘿黛蒂是負責欺負賽姬的反派角色吧。

「欸欸欸，這一幕不得了喔！阿芙蘿黛蒂變身成章魚，把賽姬弄得溼答答又黏糊糊的。」

（咦？我走錯地方了嗎？）

詩也驚慌不已，綾音用帶着哭腔的聲音低聲說道：

「欸，嘉蕾娜學姐爲什麼會在這？」

「嘉蕾娜學姐怎麼會在這裏？」

「那個自尊心高的嘉蕾娜女王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嘉蕾娜愉悅地說。市子主動拜託她，想必讓她嚐到非常大的優越感。

「妳這個人爲～～～～什麼總是這個樣子！一下要美麗的我演女泰山，一下要我演半魚人！」

「是啊，繩子斷掉害我摔到地上，衣服裂開，掌聲頓時響遍全場。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一站起來就發現臀部的布料破了一大塊！」

「艾洛斯就是愛神邱比特。一般形象是長着翅膀、手拿弓箭、喜歡惡作劇的搗蛋鬼，一旦被他的箭射中，無論是人是神都會立刻墜入愛河，是很難搞的神。這是愛神與人類少女的愛情故事。」

「妳說什麼！男性性──器！」

頭髮綁得比一個星期前還隨便、制服穿得比一個星期前還邋遢的市子，懶懶走進地下室。

他望向旁邊，綾音仍在發抖。

（意思是之後也會一直這樣？直到聖誕公演結束？）

這副模樣像小動物一樣柔弱可愛，激起詩也的保護欲，勇敢地對綾音說：

「觀衆的反應都很好啊。」

「別再說了。」

但門上掛着「軒轅十四隊」的門牌。這裏確實是軒轅十四的練習場。

詩也他們和嘉蕾娜及乃木坂騎士保持一小段距離，坐到地上。市子環視衆人，說：

「對呀，嘉蕾娜學姐在軒轅十四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

（客串演出！乃木坂學姐嗎？）

（太好了。我還在想萬一我和乃木坂學姐也有愛情戲怎麼辦，不過艾洛斯和阿芙蘿黛蒂是母子，應該可以不用擔心。艾洛斯好像也是青年，不是小孩。）

軒轅十四的社員和綾音也面露驚愕，抬頭看着嘉蕾娜。嘉蕾娜在衆人的注視下默默起身，優雅微笑。

軒轅十四的社員們仍然一臉納悶，現任主演綾音也戰戰兢兢看着前主演嘉蕾娜。

「她都說要單飛了，是來推銷自己的嗎？」

「賽姬是國王的三女兒，世人都說她比美神阿芙蘿黛蒂還要漂亮，是美少女中的美少女。阿芙蘿黛蒂很不爽大家都誇賽姬漂亮，叫她的兒子愛神艾洛斯拿愛之箭射賽姬，讓她愛上全世界最低級的男人。

嘉蕾娜「磅！」一聲站起來。她滿臉通紅應該是因爲太生氣，而非純情。怒火從嘉蕾娜的髮間和肩膀緩緩升起。

「那妳比較希望她變成男性性器囉？」

詩也也還在震驚。

但艾洛斯一看到賽姬就被她的美貌迷昏頭，不小心被愛之箭刺到，自己愛上賽姬。

（希臘神話？我記得有希臘神話改編成的戰鬥漫畫……不過冬天穿那種風格的衣服不會冷嗎？）

「這樣啊，原來女泰山對妳來說是這麼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可是這次得請妳忘記泰山，專心飾演阿芙蘿黛蒂。」

「今年最後一場公演劇目是希臘神話《艾洛斯與賽姬》。主角艾洛斯及賽姬由原田和綾音兩位主演飾演。」

是說，艾洛斯是裸體的小孩耶。

「我本來還在想說以市子女士的作風，這次的詭異度不怎麼高，結果在劇情最高潮馬上就拉回來啦。」

她們反而一臉祥和。

其他社員也翻開劇本。

綾音拚命搖頭，捂住耳朵，緊緊閉上眼睛。

看到嘉蕾娜愜意地坐在正中央，彷彿自己是這裏的主人，市子眯起眼睛輕笑一聲。

「我離開軒轅十四時，雖然和透川同學起了些爭執，不過她都特地前來邀約了，身爲曾經待過軒轅十四的人，我也不好拒絕。而且，有資格飾演美神的女演員，找遍全校大概也只有我一個，我只得答應演出。」

艾洛斯得知賽姬違背不準看自己的誓言，回到天上去了。被拋下的賽姬追着丈夫，跑去找婆婆阿芙蘿黛蒂，遇到婆媳問題──劇情差不多就是這樣。」

綾音非常怕章魚。去海邊玩時，她連章魚游泳圈都會怕。現在她跟那個時候一樣，嚇得全身顫抖。

而且煩惱少了一個後，又蹦出另一個。竟然要每天晚上到人家寢室傾訴愛意！雖然詩也被文化祭公演《真想讓你們交換》的牀戲鍛煉出一點耐性，《艾洛斯與賽姬》的尺度不曉得有多大？

「真不該用薔薇圖案的黑色蕾絲薄紗內褲。那件不適合女泰山。之後也收到很多『比起黑色，嘉蕾娜女王更適合紅色吧』這類的感想。說得對，換成紅色或許比較好。」

於是，艾洛斯變身成怪物，叫人把賽姬送來當活祭，帶她到人類無法涉足的美麗祕館，娶她爲妻。

「傳說阿芙蘿黛蒂是克洛諾斯把父親烏拉諾斯的性器割下來扔進海里，由其化成的泡沫誕生的。改成性器可能會有問題，不過讓黑衣人拿馬賽克遮住就行了。」

詩也翻起手中的劇本，想看看有沒有激情戲要演，這時，他發現綾音正在發抖，劇本停在某一頁上。豐滿胸部也跟着一起搖晃。運動服拉鍊看起來都快彈開了。

詩也目瞪口呆看着嘉蕾娜和市子的脣槍舌戰。她們只是站在那裏說話，練習場就變得超級熱鬧。

嘉蕾娜也氣得紅脣打顫。

負責寫劇本的市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回答：

「好懷念喔。」

而且態度還那麼堂堂正正。

（這樣啊，連乃木坂學姐都有困難嗎……）

（我現在不想跟綾音姐演太激情的對手戲。綾音姐應該也一樣。）

「──這次我還邀請乃木坂同學客串演出，飾演美神阿芙蘿黛蒂。」

「纔不會！」

然而，放學後，詩也來到地下練習場時，身穿制服的嘉蕾娜不知爲何雙腿併攏，優雅坐在摺疊椅上。

每天晚上，艾洛斯都會去找賽姬，在黑暗中向她傾訴愛意，於天亮前離開。

不知道丈夫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賽姬一開始非常害怕，可是隨着時間經過，她也開始愛上自己的丈夫。然而賽姬的兩位姐姐擔心妹妹，跑來找她，教唆她確認自己的丈夫到底是誰，某天晚上賽姬就拿着油燈，照亮睡着的丈夫的臉，看到他禁忌的面容。

軒轅十四的社員們也感到疑惑，遠遠看着嘉蕾娜和乃木坂騎士，竊竊私語：

他忍不住瞪大眼睛。

「爲什麼！掌管美的女神！會變身成章魚！我不知道還有這一段！」

「等一下！可以不要用『普通的乃木坂學姐』這種說法嗎！」

嘉蕾娜提出抗議。

綾音肩膀和胸口都顫抖不止，眼泛淚光。

「可、可是，在臺上乃木坂學姐就是真的章魚。是章魚老大。是身上有好幾根紅色觸手，上面有一堆吸盤的大章魚。」

「我演的不是章魚老大，是掌管美的女神！」

「那上臺前在手心寫『章魚老大』吞下去吧。而且，我也會保護綾音姐不被章魚欺負。」

綾音瞬間睜大眼睛。

（糟糕。這樣講會不會害她誤會？）

他都告訴綾音自己只把她當學姐看了，還說要保護她。

詩也急忙更正：

「那個！因爲我演艾洛斯嘛！」

綾音也急着說：

「說、說得也是！我這個賽姬也會加油！就算要被一大羣章魚襲擊……」

拿着劇本的手又開始發抖，她果然還是會怕章魚。嘉蕾娜在一旁大叫：

「我要求重寫劇本！美神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和那種事──啊啊，這段和這段也要刪掉！」

一陣翻騰過後，衆人開始第一次排練。

所有人都單手拿着劇本站起來，念出自己的臺詞。

嘉蕾娜開頭就展現出與美麗女神極爲相襯的誇張演技。

『我是從海中的泡沫誕生的美神──阿芙蘿黛蒂！牧羊人帕里斯在全能之神宙斯大人的任命下，負責選出奧林帕斯最美麗的女神，他選擇的不是赫拉和雅典娜，而是選擇我，將金蘋果獻給了我。』

『正是如此，阿芙蘿黛蒂大人。』

然而，他的演技還不夠成熟，沒辦法與嘉蕾娜這個老手抗衡，只能任人擺佈。

（乃木坂學姐……好厲害。）

不是冷血的德古拉伯爵，不是高傲的希金斯教授，也不是花心的宰相中將。

『去吧，把你的箭射向那個狂妄自大的人類女孩，讓她和全世界最低劣的男人談一段激烈無比的戀情！』

詩也慌了起來。

『萬一父親他們觸怒衆神，遭天譴怎麼辦？』

聽到河鼓二的主演──偲開口說話時，詩也也覺得很厲害，但光論音量的話，嘉蕾娜說不定在偲之上。

他之前在學校咖啡廳強吻嘉蕾娜，把她的精氣吸光，害她當場昏倒。

現在可不是讚歎的時候。

表情也十分僵硬。

『你是個善變隨興、調皮搗蛋、不受控制的可愛男孩。看在我們母子一場，用你那給予他人愉悅痛楚的弓箭，以及甜美如炎之蜜汁的炙熱的愛，爲母親報仇吧。』

賽姬只不過是個人類少女，卻被衆人當成神祇般崇拜，被比喻成美麗女神──這一幕相當重要，必須把她壓倒性的魅力展現給觀衆看。

要是他又被衝昏頭怎麼辦？不過，好舒服。

「對呀。」

社員們再度陷入感慨。

詩也覺得有些愧疚。

（綾音姐怎麼了？）

在詩也佩服之際，嘉蕾娜忽然把手環上他的脖子，將詩也拉近身邊。

「……」

而且，今天還是第一次練習。

隨興又喜歡惡作劇的愛神艾洛斯在母親煩人的呼喚下，不耐煩地走過來。

（和乃木坂學姐演對手戲好輕鬆。）

她用宛如一名溺愛年幼孩子的母親，又像在對心上人撒嬌的聲音，開口說道：

綾音也發現自己的演技完全端不上臺面，羞得縮起身子，然而市子依然翹腳坐在椅子上，默默聽綾音念臺詞。

和被嘉蕾娜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自己不同。

然而──

這裏明明是四周都是水泥牆的樸素練習場，嘉蕾娜卻彷彿站在舞臺正中央，沐浴於眩目的燈光下，茂密的捲髮與白瓷般的肌膚、由長睫點綴的水亮雙眸、薔薇色的紅脣，全都在熠煩生輝。

（我一出差錯，市子女士明明馬上就會喊卡。竟然讓這種狀態的綾音姐繼續演戲，市子女士在想什麼啊？）

自己正式的搭檔被其他女演員當成小孩子摸頭，想必不是件愉快的事。

綾音沒有放水，她拚命飾演賽姬，拿着劇本的手指都用力到發白了，臺詞卻越來越沒氣勢，神情僵硬，眼中浮現焦慮。講話也變得口齒不清，聽都聽不清楚。

『我引以爲傲的孩子艾洛斯啊。只要被你射出的愛之箭射中，是人是神都會立即墜入愛河，連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在你的翅膀還只跟鵾鳥翅膀差不多大的時候，連太陽神阿波羅都因爲你的弓箭，愛上河神之女達芙妮，拚命追着人家跑，難看到了極點。』

她讓詩也坐在她的大腿上，溫柔撫摸他自然捲的頭髮，害詩也嚇了一跳。

平常的綾音第一次排練就可以做到近乎完美，現在唸臺詞時尾音卻會顫抖，彷彿帶着猶豫，聲音小到幾不可聞。

接下來就輪到詩也出場了。

「接下來就輪到綾音囉。」

乃木坂騎士的成員也飾演侍奉阿芙蘿黛蒂的美青年們，拚命讚美嘉蕾娜。

詩也在心裏不斷糾結。

市子仍然沒有叫停。

（每次排演到這一幕，我都要被乃木坂學姐抱着狂摸頭嗎？呃啊……）

嘉蕾娜確實很有實力，清晰悅耳的聲音豔麗又中氣十足，令詩也爲之震懾。

嘉蕾娜蹙起眉頭，社員們也面露疑惑。

『那就是賽姬……母親說她是以自己的容貌爲傲的高傲女孩，看起來不像啊。她……好美。』

『……爲什麼大家都說我比阿芙蘿黛蒂大人還漂亮？』

社員們臉上的困惑越來越明顯。

有如兩個人一面在球場上向前狂奔，一面傳出強而有力的球給對方。球用力傳到手中，對方也會跑到方便自己傳球的絕佳位置，暢快無比。

市子沒有出聲。

嘉蕾娜連動作都很華麗，會把觀衆的視線拉過去。連各個都是帥哥的乃木坂騎士，都只不過是她的陪襯。

詩也態度一變，在心中爲綾音加油。

而且麻煩的是，嘉蕾娜還在他耳邊送上輕聲細語，撥弄他的頭髮，揉捏他的耳垂，帶給詩也一種不同於對戲時的快感的舒服感覺。

對現任主演的演技，自然也會抱持更多期待。

（這、這是怎樣？艾洛斯和阿芙蘿黛蒂是母子，應該沒有愛情戲纔對──）

說話期間，嘉蕾娜也在撫摸詩也的頭髮和耳朵，像要誘惑他般將臉湊近，往他的耳朵吹氣。

看到失控的母親而感到無奈的臺詞，也自然而然脫口而出。不過，嘉蕾娜傳球傳得很準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這是艾洛斯看賽姬的美貌看得入迷，導致愛之箭不小心刺到自己手臂的一幕。

新角色設定上是神，不過感覺就像有點拽的一般年輕人，比詩也目前演過的任何一個角色都還要好融入。

嘉蕾娜甜美的聲音散發出薔薇香氣，傳入耳中。

只不過是開頭短短的一幕，社員們就接連讚歎「不愧是嘉蕾娜學姐」。

用籃球來譬喻，就是抬頭盯着天花板，雙手一直停在空中準備接球，卻接不住遲遲不掉下來的無力長傳。

聲音軟弱無力。音量很小，聽不太清楚。

（綾音姐也很厲害，不會輸給乃木坂學姐。）

『是是是，母親，請問您有何貴幹？』

（咦？）

（萬一在練習途中產生吸血衝動就完了。）

嘉蕾娜放開詩也。

背脊發涼──喉嚨發疼──不，這是演技。忍耐，要忍耐。但這樣真的很舒服……

可是，詩也沒辦法從嘉蕾娜柔軟的手中掙脫。

（媽、媽媽和小孩會有這麼親密的肢體接觸嗎？我媽一個月只會來看我兩次，見面時也只會說『最近過得如何？』和『這樣呀……』耶！妳會不會靠太近了？）

『我這個人類怎麼可能比掌管美的女神還要漂亮，光是講出這種話，就是對衆神不敬……』

詩也念出臺詞，但他並沒有被賽姬迷住的感覺。

嘉蕾娜不滿地瞪着綾音。

綾音開始演第一幕。

綾音無精打采的演技，令詩也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有沒有出問題。

（這個綾音姐，沒辦法讓我一見鍾情。）

這麼嘹亮的聲音，應該可以傳到會場各個角落吧。

『這顆金蘋果就是證據。』

他偷偷望向綾音，綾音用劇本遮住臉，只有烏溜溜的大眼從上面冒出來，提心吊膽地看着詩也和嘉蕾娜。

嘉蕾娜氣勢洶洶的臺詞，把詩也的臺詞一句句引出來，使他覺得心情爽快。

市子沒有喊卡。

「……真的好懷念喔。」

詩也還覺得比較彆扭。

從嘉蕾娜身上散發出的濃烈薔薇香氣，在鼻間縈繞不去。喉嚨越來越幹。

不僅如此。

（她不是隻憑外表和高傲的態度就當上主演。）

（咦？）

◇　　◇　　◇

隔天、再隔天、再再隔天，綾音都還是一樣狀況不佳。

「綾音竟然會遇到瓶頸，真稀奇。」

「這是不是頭一次呀？」

「難道是被嘉蕾娜學姐的氣勢壓過去了？」

軒轅十四的社員也都很擔心。

每次綾音的戲分結束，詩也都會盡量自然地跟她說：

「綾音姐，毛巾給妳。」

「綾音姐，別在意。」

「我之前拍到不錯的妹妹新照，要看嗎？是她當值日生踮腳擦黑板的照片。她踮着腳尖站不穩的模樣很可愛喔。這張也不錯，粉筆灰掉到臉上，所以她把眼睛閉得緊緊的，用手把灰拍掉。還有，妹妹今天在古文課被老師點到，答對問題了喔。她很擅長古文呢。」

每次綾音都會笑着回應「謝謝你」，理歌的萌照和最新情報都讓她相當高興。

但一開始排練，綾音的表情就越來越沒有活力。

艾洛斯和賽姬互道愛意的臺詞，也只是嘴上說着『我愛您，艾洛斯大人』，語氣和神色都盡顯憂傷，一點都不像沉浸在幸福戀情中的少女。

所以，詩也演的艾洛斯也下意識用陰沉語氣回話。

外加動作也僵硬到不行，練習途中還在演賽姬摔倒時真的跌倒。

「綾音姐，妳沒事吧！」

「我、我沒事。」

詩也急忙跑過去抓住她的手，想拉她站起來，綾音卻甩開詩也的手，把手抽回。

（綾音姐把我的手甩掉了。）

詩也大受打擊，綾音也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雙手緊緊交握於胸前，扭扭捏捏的。

「對、對不起，我真的……沒事。」

詩也目送綾音離開，直到看不見柔順的中長髮在背後搖曳的夢幻背影。

詩也也笑着回答「太好了」，可是，兩人的語氣和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綾音姐……沒問題嗎？」

「要不要去喫甜甜圈？我陪妳。還有，如果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請妳儘管開口。」

「詩也也是，對不起唷，我的賽姬演得很差對不對？害你不好配合。」

「詩也，謝謝你的鼓勵。是啊，我是你的前輩。我會努力不要輸給後輩。」

「星期一見。」

綾音用像在自我反省的語氣說：

「怎麼會，沒這回事！綾音姐演技比我好那麼多，知識也比我豐富。像我到現在都還記不住莎士比亞小說裏面的一長串人名，把《哈姆雷特》的歐菲莉亞記成佛羅什麼的，赫瑞修記成赫萊西，還想說這傢伙名字真像狗。」

「綾音，辛苦囉。」

「感覺詩也纔是前輩呢。」

回家路上。綾音相當沮喪。

懷着非常哀傷難過的心情。

（我想爲綾音姐做些什麼……就像綾音姐在我消沉時成爲我的力量一樣……）

綾音笑着回應向她打招呼的社員，但她對嘉蕾娜說「嘉蕾娜學姐，辛苦了」時，嘉蕾娜沒有回話，態度冷淡，帶着帥哥們離開練習場。

綾音堅強地笑了。

這個季節天色暗得很快，在練習結束的這個時段，天空已經一片昏暗。兩人沿着看得見海的馬路走向車站，詩也牽着腳踏車，綾音則走在他旁邊。

綾音責任感強，現在這樣她八成很難受。

「誰都會有狀況不好的時候嘛。我打籃球也常常射籃都不進，不過隔天就直接投了顆空心球。賭氣繼續猛投是最沒用的做法。」

「嗚嗚……說得對。我大概有點想太多。」

詩也不斷把即將說出口的話語吞回去。

綾音的問題在那之後依然沒有改善，星期五──平日最後一天的練習日，也在市子沒有喊卡的情況下結束。

詩也滔滔不絕，試圖炒熱氣氛。綾音輕笑出聲。

她用堅定的眼神凝視詩也，輕聲說道，然後可愛地揮揮手，走向剪票口。

「大家辛苦了。」

（我說真的。只要綾音姐可以打起精神，我什麼都願意做。）

她笑着對詩也說「你看，我自己站得起來」，然後站起身。

綾音垂下頭，面帶愁容，令詩也胸口抽痛了一下。

（抓不到演戲的感覺，最難過的應該是綾音姐自己……）

「辛苦了～」

「……嘉蕾娜學姐一定是在氣我演技太差。」

他不知道可以以學弟的身分接近綾音到什麼地步，抓不準距離感，覺得心煩意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