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那是甜M駭人的

（我……不會成長。）

詩也蹺課跑到頂樓，呈大字形躺在水塔上，仰望藍天。

陽光灑向全身，耀眼又暖和。

秋日天空也是一片萬里無雲，詩也的心卻冷若寒冰。

（大家變老、變成大人後，只有我一個人會維持在十六歲的模樣。）

無法死去的身體和永恆的生命，詩也都沒有徹底接受。

只不過，那還是很久以後才需要考慮的事，除此之外自己並沒有變，可以跟普通人一樣活下去──他之前都樂天地這麼想。

而雫的話語清楚告訴他，不是這樣，你跟人類不同。不死且不老。詩也甚至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自己從未想過這個可能？

（不知道可以瞞到什麼時候。）

十年後他還是二十幾歲，可以用娃娃臉來解釋。

但二十年後呢？三十年後呢？

不管是絕望大叫還是瘋狂割腕，他在剛成爲吸血鬼時都做了無數次，現在他沒那個力氣故技重施。詩也腦中一片空白，彷彿心靈在拒絕思考。

這時，下面傳來人的氣息。

他微微起身，觀察狀況，然後嚇了一跳。

出現在頂樓的人，是偲和百合香。

她們離詩也有段距離。不過，吸血鬼的眼睛可以清楚看見偲凝重的神色、憂鬱眼神，以及有點冷漠的微笑。

百合香背對着他，所以看不見她的臉。

兩人似乎在低聲交談，但音量太小，詩也聽不清楚。

偲眼中的鬱色變得更加深沉，嘴角笑意又冰冷了幾分，下一瞬間，偲用那雙纖細的手摟近百合香。

百合香的細肩歪向一邊，描繪出柔和弧線的茶色髮絲朝反方向傾瀉而下，露出令人垂涎的雪白細頸。

「你從剛剛就一直在看百合香學姐。你對百合香學姐有興趣呀？」

把那頭茶發撥開，是不是就會看到脖子上有兩個紅色斑點？跟那名貧血暈倒的河鼓二女社員一樣。

「不過，這也是爲了王子。」

他想起剛纔在頂樓看到的畫面，心臟停止了一瞬間。

社員們一陣慌亂。

「你知道些什麼嗎？」

彷彿有兩根利牙刺進去吸血的不祥紅點。

（被發現了？不對，那裏離這邊有段距離，而且我應該沒發出聲音纔對。）

「啊，呃……」

「不要跟王子說這件事喔，會害她擔心。還有，知道王子喜歡的人是誰後，絕對要通知我們。」

「唔。」

「原田同學，可以打擾一下嗎？」

面無表情的冰冷蒼白麪容映入眼簾，詩也瞬間嚇得趴在水塔上。

「沒錯，我們是河鼓二隊的成員。」

（竟然去咬人家脖子，跟吸血鬼一樣……）

百合香忽然將臉轉向水塔。

◇　　◇　　◇

詩也一邊與喉嚨的乾渴感搏鬥，凝視眼前的雪白頸項。

詩也屏住氣息，向前探去的時候。

「嗯，對呀，都是爲了王子。」

「然後呀，我就在猶豫是要『哎呀！雖然不及三位中將，宰相中將也很迷人唷！』這樣活潑大叫，還是要『哎呀～雖然不及三位中將，宰相中將也很迷人唷～』陶醉地說，也有『哎呀？雖然不及三位中將！宰相中將也很迷人唷！』這種像在挑釁的版本。我只有一句臺詞，所以想好好把它念出來，結果越想越多，搞得自己都一頭霧水。唉──我說不定還是第一次這麼煩惱該如何揣摩角色。」

詩也跟在頂樓看到偲咬住百合香的脖子時一樣，喉嚨突然發乾，心臟撲通撲通狂跳，眼前隨時都會染成紅色，拚命壓抑湧上心頭的吸血衝動。

「綾音學姐──！原田他呀──！」

她們一同逼近，用帶刺的目光瞪過來，害詩也手足無措。這時，站在詩也斜前方的女生忽然晃了一下。

詩也聽着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任陽光一直照在背上，豎起耳朵。

「例如喜歡的人。」

（爲什麼會有這種痕跡？）

「沒問題的，大家都會幫忙。要是讓你抱她去，應該會很引人注目。」

「是這樣嗎！原田同學！」

「那、那個，這個嘛！」

「沒、沒啊……」

綾音跟繭奈又在暢談自己的妹妹和弟弟，繭奈高興秀出一名約小學二、三年級的半裸男孩的照片。凪乃則待在詩也旁邊，述說自己對那僅有一句的臺詞的詮釋方式。

他被偲帶到河鼓二的練習場借王子裝時，這幾個女生也是像現在這樣怒視詩也，把他當成不該存在於此的異類。

「原田同學，可以放開她了。我們會把立花送到保健室。」

放學後。

像是齒痕──

社員們似乎不希望詩也牽扯進來，堅持不讓詩也出力，從詩也手中接過那名昏倒的女孩子。

那名女學生似乎有點不耐煩，對臉頰發燙的詩也說：

「咦？私事……？」

詩也心不在焉地回應凪乃，一邊往百合香的方向看過去。

「不是啦，那個是──」

「不，還是我抱她過去吧。我比較有力氣。」

只不過，百合香白皙的喉頭、咬住她喉嚨的偲、偲的紅脣勾起的微笑，以及百合香轉過頭時的空洞神情，都伴隨令背脊發涼的惡寒殘留在詩也腦中。

（她們在做什麼啊……這樣跟……）

（那是怎麼回事？）

不，不會吧！

心跳聲在體內撲通撲通迴盪，喉嚨幹得發疼。

咬住百合香的脖子！

這麼多女生的脖子上都貼着OK繃！

「！」

詩也又坐起來一些，探出身子。

他轉頭望向旁邊，凪乃悶悶不樂地說：

「最近，王子好像有什麼煩惱。她會嘆氣，會一邊看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一邊說『戀愛的滋味真苦澀』，還會用手機做戀愛占卜。所以我們猜想，王子會不會在談一段祕密戀情。」

「難道原田同學就是王子的對象！」

詩也冷汗直冒，總不能跟凪乃說明他盯着百合香的理由吧。看到詩也這樣，凪乃嘴角癟得越來越厲害，轉身準備走到綾音那邊告密。

百合香纖細的手臂緊摟着偲的頭。

他聽見腳步聲接近，然後逐漸遠離，接着傳來開門聲和關門聲。

「！」

「這是第三個人了。」

「不、不是啦！」

詩也一走下樓，就看到將近十名女生聚在一起看着他，神情凝重。

百合香坐在摺疊椅上翻着劇本。低垂的眼角給人一種優雅文靜的印象，恍若一朵挺直花莖的白色百合花，正如她的別名「靜寂的白百合」。她的脖子被有點波浪卷的美麗茶發蓋住，所以看不見。

詩也反射性想到綾音。

緊張得到緩解，汗水停止分泌。詩也坐起身，頂樓一片空曠，到處都看不見兩人的身影。

「立花！」

偲一動也不動，嘴脣仍貼在百合香脖子上。

「祕密戀情……！」

「很可疑喔！你剛纔慌了一下對不對？」

詩也在軒轅十四的地下練習場，等待共同公演的練習時間到來。

「不是你，是王子喜歡的人啦。」

他神情凝重，聽着她們的竊竊私語越變越小聲。

浮現腦海的想法，再度讓他背脊一涼。就在這時──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看到少女頸部有兩個並排的紅色斑點，詩也倒抽一口氣。

（難道，那個河鼓二的女生也被偲學姐……？其他社員也？）

他驚訝得猶如一桶冷水迎頭澆下，灼燒喉嚨的吸血衝動也因此消退。好幾名社員合力抬起那名昏倒的女生。

（偲學姐和筒井學姐在做什麼？）

她們像要進行什麼儀式般，蹲在那名少女周圍，低下頭時──詩也發現她們露出來的脖子和鎖骨附近，貼着動物或花朵圖案的彩色OK繃，不禁屏住氣息。

這個想法揮之不去，詩也盯着百合香看，耳朵卻突然被拉了一下。

◇　　◇　　◇

「我們家的小翼只穿一件短褲喫西瓜的照片也不會輸。來來來，綾綾妳看。」

糟糕。凪乃瞪着不知所措的詩也，壓低音量繼續說道：

社員們望向詩也的視線變得比前一秒還要尖銳，釋放出殺氣。

站在中間的女生一本正經地報上名號：

「啊？」

倒在詩也懷中的少女全身無力，頭部垂向一旁，臉色異常蒼白，中長髮分向兩側，導致底下的脖子一覽無遺。

「原田同學，你現在會跟王子一起練習對吧？練習的時候，你會不會跟王子聊私事？」

「危險！」

其中有幾個他看過的人。

不過，詩也還是忍不住一直往那裏瞄。

然後帶著稱不上友善的表情，突然詢問困惑的詩也。

在上課時間像要避人耳目般，在頂樓見面……

「看，繭奈學姐。理歌穿這件熊熊睡衣很可愛吧？」

語帶愧疚的聲音，傳入站在原地的詩也耳中。

「呃……妳們是河鼓二的──」

她嚴厲地叮嚀詩也，然後就走掉了。

「有點不妙。」

詩也立刻伸手抱住她。

偲將俊美的臉龐湊過去──張嘴咬下！

下課時間。從頂樓回到教室的途中，詩也一邊下樓，一邊思考剛纔看到的異常光景。

那充滿禁忌色彩的行爲──

「等等，久久澤。」

他抓住凪乃的手臂阻止她。

看着這邊的綾音露出驚愕神情。不過她什麼話都沒說，提心吊膽地低下頭，然後又立刻回頭跟繭奈交談。

「呃，理歌這張喫草莓聖代的照片，喫得臉頰不小心沾到鮮奶油，我很推薦唷。」

詩也見狀，一下子陷入消沉，搞得凪乃要安撫他：「欸，等一下！原田，你肩膀不要垂下來啦！我不會跟綾音學姐說的。對、對不起唷。」

（綾音姐果然在躲我。）

他的心情跌到了谷底，這時，換上運動服的偲走進練習場。

「嗨，大家早。」

「早安，偲～」

「早安。」

繭奈和綾音都跟偲打招呼，百合香卻只是靜靜翻閱劇本，連頭都不抬一下。

偲也沒有往百合香那邊看過去，而是走到倉鼠籠前微笑着說：

「早安，你今天也還是一樣可愛呢，哈姆雷特。」

這抹笑容雖然優雅，同時也像擄獲女性的吸血鬼笑容，詩也打了個寒顫。

等市子來了後，衆人便開始對臺詞。

今天也是以偲、詩也和百合香、綾音接觸的部分爲中心，一下子就從詩也飾演的宰相中將，夜襲百合香飾演的四之君的場景開始。

「吸血鬼先生，請你手下留情。」

百合香眯起眼睛，展露高雅笑容。

「吸血鬼先生」這個稱呼，使詩也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自己屏息躲在水塔上，百合香回頭望向自己時那面無表情的蒼白臉孔，不禁緊張起來。

這時傳來一聲開門聲。

四之君表示拒絕，可是，她無法完全抗拒宰相中將的熱情。

春夜的明月在每個人眼中各不相同，所以對系悶的我來說，月亮看起來也跟我的心一樣，是暗沉的──四之君用銀鈴般的悅耳聲音，低聲呢喃。

這也令人意外。

「不用那麼喫驚吧。我有男朋友很奇怪嗎？」

他摸不透百合香的意圖，心臟越縮越緊，喘不過氣來。

那獨具特色的古典氣味也竄入鼻尖，喉嚨開始發乾。

百合香微笑着說：

「原田同學的吻不是很厲害嗎？聽說跟你接吻時舒服得像被吸血鬼吸血一樣，會讓人昏過去？」

（筒井學姐想說什麼？爲什麼要特地回來一趟？）

與其說是願望，這更像是忠告。

（這段劇情該由我引導筒井學姐纔對。這樣簡直像──）

她會露出這麼柔弱的表情？

『啊啊，請原諒我。我的夫君。』

「你的吻會是什麼滋味呢？和你接吻的話，我也會昏倒嗎？我非常……感興趣。」

（糟糕。她再繼續挑逗我，我#又會想吸了#──）

詩也至今仍摸不透宰相中將這個花心男。

香味遠離了一些。

市子下達指示，開始對女君跟四之君──偲跟百合香的對手戲。是女君虛弱地呼喚躲在竹簾後面，聲稱身體不舒服，不想見她的妻子的部分。

以及，多麼美麗的人。

大概是我這顆無法忘記妳的心，與月亮相通了吧。所以妳纔會覺得天上的月亮看起來令人憂愁，光芒黯淡。

「不、不會。」

跟在頂樓看到的表情一樣。偲帶着憂鬱眼神，靜靜注視詩也跟百合香對戲。

禁忌的甜美香氣，與百合香的標緻臉龐一同逼近。

「而且，我有男朋友的。」

百合香像在勾引他似的將臉湊近，纖細髮絲輕盈搖晃。

「啊，對、對不起。」

（跟偲學姐的味道一樣！）

「所以，今天的事要全部保密唷。」

百合香清澈的瞳眸由下往上盯着詩也。

「不要跟別人說唷。」

綾音屏息看着詩也。她坐立不安，看起來很擔憂。

可是，百合香明明在笑，他卻莫名感到她對自己抱持敵意，再加上頂樓那件事，害詩也背脊發涼。

詩也的視線被吸了過去。

她頓時停止動作。

這次他就無法維持堅定態度了。

詩也轉頭看過去，瞬間僵住。

「哎，也是可以這樣詮釋。」

而她臉上的驚訝在詩也闖進屋內的瞬間，轉變爲明顯的恐懼。

多麼哀傷的聲音。

『你不是我的夫君。請問你是何人？』

她柔弱的聲音、緊張的表情令詩也心痛欲裂，不斷請求她接受自己。

啊啊，多麼清澈的聲音。

勾勒出柔和弧度的漂亮茶發，在纖細腰肢附近輕盈搖曳，臉蛋又小又白，肌膚光滑，從頭到腳都高貴又美麗。

偲咬過的地方貼着淡藍色OK繃。詩也看到，震驚得有如心臟被一把掐住，接着便鮮明想起河鼓二女社員脖子上的彩色OK繃、昏倒的女孩脖子上的兩個齒痕，感到頭暈目眩。

百合香純潔的嘴脣即將碰到詩也的臉，詩也堅定地說。

四之君成爲女君之妻，過着人人稱羨的新婚生活，內心卻因爲她跟丈夫從來沒有發生關係，開始感到不安。某個春季的月夜，四之君一個人寂寞地彈着琴，唱起歌來。

傳入耳中的悲慼聲音和窺探而見的可憐人兒，深深吸引住宰相中將，他也吟誦了一首詩。

詩也立刻瞪大眼睛。

練習結束後，百合香跑來找詩也。

站在門口的人，是身穿制服、背著書包、身材高大、胸部豐滿、五官柔和的學姐──綾音。

宰相中將一聽，大受感動。

然而，百合香詠詩時的悲傷模樣迷住了他，這首和歌便自然從脣間流瀉而出。彷彿被她清澈的聲音引誘。

『日夜思君欲斷腸，天上玉盤應如是。』

因爲百合香看起來，不像會喜歡運動系男生。

看了那麼多次，詩也還是覺得這人很美。

簡直像──詩也被百合香誘惑一樣。

他一邊否定，一邊忍不住在心裏猜想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才能跟這個人交往。她應該是那種外表及性格的水準都高得過頭，一般男性會猶豫要不要和她交往，連話都不敢跟她說的高嶺之花型吧。

咬住百合香脖子的偲浮現腦海時，微微卷起的茶色髮絲從百合香的肩膀垂到背後，露出纖細白皙頸項。

宛如一隻可悲的蛾，被春天甜美的月光吸引，迷途飛進無法離開的危險場所。詩也一出聲，百合香單薄的肩膀就微微一顫，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

他咕噥道，微微低下頭。

『春夜鬱郁淚沾襟，明月皎皎似我心。』

市子沒有喊卡。她翹腳坐在摺疊椅上，以手撐頰，直到最後都興味盎然地看着，在兩人演完後低聲說道：

四之君（百合香）因背叛丈夫做了不貞之事而痛苦不已，女君（偲）則搞不清楚狀況，相當擔心妻子。詩也坐在地上，心神不寧地看着兩人安定的表現。

「啥！」

偲站在詩也視線前方，嘴角掛着冷笑。

她眯起眼睛，平靜地輕聲說道。

堅貞賢淑的妻子被宰相中將這陣暴風吞噬、玩弄於股掌之間，連丈夫都沒有碰過的地方被人碰觸，連自己也不知道的部分暴露在他人眼中。

她再度將臉湊近。

詩也心裏一驚。

「他是外校籃球社的人，跟你差不多高，身體很強壯。」

百合香意外地看着神情認真、雙脣緊閉的詩也，然後揚起嘴角離開他。

他突然抱住想要逃走的四之君，激動、痛苦地向她示愛，傾訴心中的熱情。實際上，他們只是單手拿着劇本念臺詞，詩也卻受到怯生生看着自己、向後退去的百合香影響，認真凝視百合香，忍不住步步逼近。

「別這樣──筒井學姐。」

（籃球社……！）

（筒井學姐果然有發現。）

她輕輕抬頭仰望詩也時，柔順茶發向後飄散，白皙頸項上的水藍色OK繃映入眼簾，差點把詩也吸進去。

等到綾音她們離開，詩也在剩下自己一人的練習場換好衣服，一邊聽倉鼠喀啦喀啦跑輪子，又開始回想在頂樓看到的事時，換回制服的百合香靜靜開門走進來。她面帶優雅沉穩微笑──緩緩走近心生警戒的詩也。

她會露出這麼誘人的眼神？

然後，近在眼前、散發出古典香味的百合香屈服於宰相中將，哀慟地說。

「但是，或許有點太溫順了。真正的你不是那個樣子吧？畢竟你的別名是『吸血鬼』。」

有點獨特、成熟的──性感香味。

「原田同學今天的演技還不壞。」

百合香對詩也念的臺詞，明明是堅貞純潔的公主所言，卻會散發出清新的女人味。

說起來，他根本無法想像百合香跟男友卿卿我我的模樣！

詩也湊近百合香時，聞到一股古典香氣。

百合香明明在逃，詩也卻有種自己被逐漸引到暗處的危機感。

接下來那句話，讓屏住氣息、全身緊繃的詩也更加驚訝。

心臟差點從嘴巴跳出來。

（這人真的是那個討厭男生又毒舌的筒井學姐嗎？）

「開玩笑的。欸，原田同學，中午，你在頂樓看到了對吧？」

詩也坐立不安，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百合香嘴角掛起一抹大和撫子般的清新優雅微笑。

「……謝謝誇獎。」

她拿着劇本，開始朗讀四之君的臺詞。

『我是對妳魂牽夢縈、朝思暮想的可悲男人。』

詩也愣在那邊，彷彿全身精氣都被榨取乾淨。

她看到百合香離詩也那麼近，臉泛紅潮，扭扭捏捏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想跟詩也一起回家，就在外面等。可是他一直沒出來。那個，我還是一個人回去好了。」

「用不着這樣。我的事情已經辦完了。」

百合香面帶微笑，踏着優雅步伐離去。

地下練習場內，剩下綾音跟詩也兩人。

倉鼠跑輪子的喀啦喀啦聲，在忽然安靜下來的空間迴盪。

綾音沒有看詩也，而是面向地板，猶豫着低聲說道。

「詩也，你跟百合香同學……說了些什麼？」

綾音大概是誤會了吧，畢竟他們倆靠得那麼近。詩也腋下開始滲出汗水。

他跟綾音很久沒有單獨說話，氣氛頗爲尷尬。

綾音之前明明都在躲詩也，爲何現在突然跑來找他？

「呃，那個，是在講演技的事。」

詩也回答得支支吾吾。

「內容是？」

綾音低着頭追問。

「呃，這個嘛……」

糟糕。詩也還沒學到如何在這種狀況下，輕鬆回答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綾音戰戰兢兢抬起視線，看着默不作聲的詩也。

看到綾音用那雙烏溜溜的大眼不安地凝視自己，眉梢還垂得低低的，似乎非常難過，詩也心臟附近傳來一陣痛楚。

「那、那個……詩也一直在躲我對不對？」

由於詩也遲遲沒有出現，綾音便回到練習場，看見百合香像要貼到他身上似的，站在詩也旁邊。

綾音的眉梢越垂越低。

因爲雫說就算他跟綾音談戀愛，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詩也一直把這句話放在心上。他沒辦法跟綾音正常交談。

繭奈笑咪咪地調侃她。

看到詩也的臉，發現他正在悲傷難過，綾音無論如何都會想去問他原因、想表示關心，所以爲了避免詩也變得跟理歌一樣，一天到晚說她『姐姐煩死了，不要管我啦』，綾音都儘量不讓詩也進入自己的視線範圍。

詩也現在一定是皺着眉頭、緊咬下脣、面容扭曲，一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窩囊表情吧。

它會跟聖母瑪利亞的手一樣堅強聖潔，包容詩也。

綾音不斷在心中解釋，可是今天的共同練習時間，她看到詩也那麼在意百合香，不禁感到心痛。

綾音伸出雙手，想要安慰他。

然後目不轉睛看着詩也。

綾音覺得理歌哭的時候也跟天使一樣可愛，差點忍不住拍下她的哭臉，事後她覺得很對不起理歌，深深反省了一遍。

「……」

不管我做什麼、跟誰交往，綾音姐都不在乎嗎！

「因、因爲我很愛管閒事，詩也覺得我煩，所以纔會……」

詩也在綾音快要碰到自己臉頰的前一刻閃開。

然而，要是綾音現在用那雙手包覆住他的臉頰──用那雙手將他摟進柔軟懷中──用那雙手輕輕撫摸他的頭，詩也一定會崩潰。

──人類跟吸血鬼是不一樣的

（我又搞砸了……）

「不是的！綾音姐爲什麼要道歉？」

──你會永遠#維持這副模樣#。

就算綾音在未來某一天年老逝世，詩也也會永遠以這副模樣，一個人活下去。

即使如此，詩也沒在看她的時候，綾音還是會偷看詩也，擔心他「詩也好像還是沒什麼精神。不要緊吧」。

詩也驚訝得瞪大眼睛。

這樣會害他壓抑在心底的情緒爆發出來，嚎啕大哭。

（我明明纔剛決定不要管太多。）

他知道那雙手有多麼溫暖、溫柔。

心臟瞬間凍結，她後悔了，果然應該自己一個人先回去。都是因爲她這麼快就違背誓言，現在纔會遭天譴。

（早知道就不要說了。）

他之所以會那麼煩惱，或許是因爲在單戀百合香。

綾音眼中充滿罪惡感。

理歌戴的隱形眼鏡是硬式，綾音是軟式。

（爲什麼我要講那種話。）

「那你看起來，爲什麼這麼痛苦？」

（不說的話，就不會讓綾音姐露出這麼擔心的表情！）

他受不了被綾音用這麼悲傷的表情注視，如果繼續跟綾音待在一起，他一定又會想要依賴她，講出自我中心的話。詩也明白自己絕對不能這樣，所以冷冷跟綾音道別後，便逃也似的低頭離開練習場。

綾音跟理歌共用同一個房間，書桌是面對面的。綾音的空間除了甜甜圈店集點送的甜甜圈獅娃娃、杯子、筆筒外，還有她自己縫的布偶和抱枕。

爲什麼他們靠得那麼近？

「對不起……」

跟綾音相對，很難受。

雫的話語與冰冷紅眸一同浮現腦海，害詩也痛苦得有如全身被用力扭緊。

害綾音操心，很痛苦。

面色這麼僵硬，聲音這麼微弱，綾音怎麼可能會相信。

──你不會成長。

因爲他不能說！

綾音看着雙拳緊握、嘴脣抿成一線的詩也，眼神越來越擔憂難過。

「對不起。我還要去其他地方，所以我先走了。」

綾音姐不也在躲我嗎？

即使綾音升上三年級、畢業成爲大學生、出社會、成長爲比現在還要美麗的成熟女性，詩也的外表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所以，詩也在管絃樂社發傳單時，看到他跌倒，綾音其實很想衝過去，可是這麼高大的女生大步跑進社團教室，會給人家添麻煩，她便忍住待在原地；詩也在排練跟綾音的對手戲時太過投入，撞破並不存在的竹簾抓住綾音的手，出了個大錯時也是，她想安慰灰心的詩也，卻故意沉默不語。

「綾音姐不需要道歉。綾音姐沒有錯，是我自己──」

彷彿兩人接了吻，前一刻纔剛分開！

在那之後──

詩也深深體會到雫這句話的意義，心臟痛得像被木樁刺穿一樣。

一直都會是十六歲的模樣。

詩也演夜襲百合香的場景時也是，綾音覺得他好像真的被百合香迷住，胸口再度隱隱作痛，坐立難安。

不能告訴她我是吸血鬼，我不會成長！

爲什麼沒辦法騙過她？爲什麼沒辦法讓綾音放心？

次數頻繁到被繭奈調侃『綾綾～妳又在看小詩了～』。

不該像那樣哭着傾訴。

（我跟綾音姐#不一樣#。）

「是不能跟我講的事？還是說，果然是我做了什麼？」

不過，確實是詩也先開始躲綾音的。

她在說什麼──

身體像要炸裂開來似的，詩也忍不住激動大叫。綾音顫了一下，抬起臉來。詩也帶着心中滿滿的愧疚，以及對自己的不耐，對綾音說：

要剋制一點，以免詩也覺得她煩。

「是不是……我做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

硬式鏡片光是飛進一些灰塵，似乎就會痛得眼淚直流，不得不選擇硬式鏡片矯正亂視的理歌，曾帶着紅通通的眼睛邊哭邊說『戴軟式鏡片的人才不會懂這種痛』。

◇　　◇　　◇

「詩也又在煩惱什麼嗎？」

（詩也該不會對百合香同學──）

綾音正準備開口，一聽到詩也這麼說，嘴巴就闔了起來。

她一邊說着『理歌的睡衣超可愛的喔』，給繭奈看手機上的照片，實際顯示於熒幕上的卻是在《窈窕淑女》慶功宴上拍的詩也，穿運動服戴禮帽的詩也單手拿着杯子，笑容陽光燦爛。

明知道自己死不了，詩也卻想把那根派不上用場的舌頭咬斷。

他用硬擠出來的聲音吐出謊言。

綾音又顫了一下。

『咦咦咦～理歌長高了不少呢～』

理歌正在綾音身後寫作業。

後來，綾音明明決定要跟詩也保持一點距離，才過了兩、三天就忍耐不住，在練習場外等他一起回家。

雫淡漠的神情和冰冷聲音不斷重現，害他的聲音再度哽在喉嚨。

他哭着對綾音說：綾音姐用那種態度對我，我很難過，不知道該怎麼辦，求妳不要原諒我，求妳對我生氣。求妳嫉妒。

綾音姐在說什麼啊！

「不是的──不是那樣──因爲我不能一直依賴綾音姐啊！」

詩也後悔莫及。

「……」

「不介意的話，跟我說說吧。和演戲無關也沒關係。只要是讓你感到困擾的事，多瑣碎都可以跟我說。」

（只、只是看而已。我、我不會去找他說話。我只是在以一名前輩的身分，遠遠守望他。）

那種幼稚又自私的話！

這演技未免太差了。

現在綾音也是像那個樣子，爲詩也的事責備自己，自我反省。

理歌的空間也充滿綾音親手做的壁飾及娃娃，她好像對此很不滿，經常抱怨『姐姐，妳做太多了』。

詩也跟凪乃假裝交往時，綾音表示私底下和舞臺上是不一樣的，詩也聽到後，幼稚地對她大吼。

沮喪的綾音回到家後，坐在房間書桌前縫手製劇本套。

她在學校都戴隱形眼鏡，在家則是戴一般眼鏡。綾音也會拿下隱形眼鏡，改戴眼鏡。

（我說不出口！）

他的胸口又揪了一下。

「我沒有……躲綾音姐。」

綾音縮起身子，低頭道歉。柔順黑髮從肩膀輕輕滑落。

百合香笑着離開，留下她跟詩也兩人獨處後，氣氛也很尷尬。

一想到詩也八成比她還要困擾，綾音就愧疚得想把身體縮起來，結果又不小心把本來打算不問的事問出來、本來打算不說的事說出口。

（我明明沒有逼詩也的意思。）

詩也雙手用力握拳，嘴脣緊抿，表情越來越痛苦難受。

（他最後好像快哭出來了。）

面容扭曲，臉上浮現絕望至極的表情──

那個時候，綾音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一起練習《德古拉》的那一次過後，詩也就再也沒露出過那種表情，這跟他因爲凪乃的事邊哭邊責備綾音時的哭法不同，不是直接把感情發泄出來，而是像在拚命隱蹣什麼。

跟兩人剛遇見時一樣，散發出危險氣息……

（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嗎？）

綾音一針一線將平安貴族青年形狀的拼布縫上劇本套，她實在太在意，便轉頭詢問正在把英文句子的翻譯寫到筆記上的理歌。

「理歌……詩也最近怎麼樣？」

戴着眼鏡的理歌也回過頭，悶悶不樂地扔出一句：

「什麼怎麼樣？」

「那個，像是他過得好不好呀，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呀。」

「這種事，姐姐應該比我更清楚吧。你們每天都會在社團活動碰面啊。」

「說、說得也是。」

如理歌所說，他們幾乎每天都會見面，綾音卻不瞭解詩也。

兩人一起演出《德古拉》和《窈窕淑女》，向對方坦承心意，她還以爲他們的內心距離也拉近了不少。

如今，詩也又在爲綾音不知道的原因受苦。

綾音屏住氣息，身體感到一股寒意。

（我就不行嗎……我不能成爲詩也的力量嗎……）

閃耀淡淡光輝的白金色髮絲包裹住纖細身軀，散發出一種超現實的美感。

他用冷靜聲音說出顯而易見的謊言，離開練習場。

皎潔月光灑落地面，她從五樓窗戶低頭望向有如一條吸進月光的黑色河川的馬路，看到對面建築物牆邊站着一名少女，身穿不知道是哪所學校的制服。

──我還要去其他地方，所以我先走了。

就算她問「你看起來爲什麼這麼痛苦？」目光沉痛的詩也也只是緘默不語，不肯回答。

綾音心想「該不會我越擔心，就越會讓詩也困擾」，縫製劇本套的手在不經意間停了下來。

綾音嘆了口氣，打開窗戶，想讓頭腦冷靜點。

「！」

然後神情瞬間扭曲，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進入十月後，晚上的氣溫就降低了不少。

「原田他……怎麼了嗎？」

少女那對冰冷紅眸，正在注視綾音。

──是不能跟我講的事？

綾音回答後，理歌就板着臉丟下一句「……熱水差不多要燒好了，我去洗澡」，走出房間。

綾音有點驚訝理歌會主動詢問詩也的事。

詩也帶着悲痛欲絕的表情大叫。

「沒有，沒什麼。」

「喔。」

然後低聲問道：

然後默默與綾音拉開距離。綾音很不安，她覺得這樣下去，詩也會離自己越來越遠，再也找不到他。

──不是的──不是那樣──因爲我不能一直依賴綾音姐啊！

理歌用那雙大眼緊盯着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