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天氣這麼好就是要約會

（我以前還真是依賴綾音姐。）

星期六上午。

詩也在市內圖書館爲聖誕公演收集資料。他閱讀和希臘神話有關的書，在艾洛斯及賽姬的部分貼上便條紙。

這類東西至今以來都是綾音幫忙準備，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讓詩也比較好理解。

（未來我得學會靠自己纔行。）

如果這樣可以減輕綾音的負擔，下次換詩也去幫綾音的忙就好了。

「好，加油。」

詩也燃起和準備練習籃球時一樣的幹勁，埋首於資料中。

（噢……艾洛斯的名字是『愛』的意思，賽姬是『心』或『靈魂』。《艾洛斯與賽姬》是阿普列烏斯的《金驢記》裏面的故事……啊，標題是《愛與心的故事》。）

發現這些資訊，詩也有點興奮。

（唔喔！希臘神話一堆近親相姦的。父女、母子、兄妹都有，生了一堆小孩。最偉大的神宙斯的老婆赫拉，原來也是宙斯的妹妹。是說宙斯腳踏太多條船了吧。他有幾個情婦啊？哇，阿芙蘿黛蒂也有好多情人。而且他和戰神阿雷斯劈腿時還被丈夫匠神赫菲斯托斯撞見。）

神的世界也有修羅場啊……詩也既驚訝又無言，翻過書頁。

（唔唔，阿芙蘿黛蒂還愛上美少年阿多尼斯，她的情人阿雷斯因爲嫉妒，變身成野豬把阿多尼斯殺了，關係有夠亂。阿芙蘿黛蒂爲阿多尼斯的死流下的眼淚，開出紅色的玫瑰……）

阿芙蘿黛蒂也和其他希臘神一樣，擁有奔放熱情的一面。

這樣的話，嘉蕾娜演的阿芙蘿黛蒂黏艾洛斯黏到不行，或許纔是正確的詮釋。

（近親相姦也OK，難道阿芙蘿黛蒂把艾洛斯當成那種對象？不不不，這樣不好吧。）

詩也慢慢閱讀《金驢記》中的《愛與心的故事》，與刁鑽的文字及古語陷入苦戰，看到故事中甚至有阿芙蘿黛蒂長吻艾洛斯的劇情。

「呃！」

阿芙蘿黛蒂都叫艾洛斯「我的孩子」，但正常人不會和自己的小孩接吻吧？意思是艾洛斯是阿芙蘿黛蒂的兒子，同時也是她的戀人？

詩也繼續看下去，得知賽姬和艾洛斯離別時懷有身孕。

「是啦，天氣確實很好。風也很涼快。」

雫神情淡漠，毫不猶豫地斷言。

知道妻子懷孕還跑回天界，艾洛斯也挺過分的。

詩也叫住雫，她卻一如往常，頭也不回。雫是個反覆無常的人，很少出現，要是在此分別，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能跟她說到話。對詩也這個新手吸血鬼來說，他想跟身爲吸血鬼前輩的雫打好關係。

「那名畫家性喜男色。」

就算只有高中三年也好。三年的話，應該不會有人發現詩也外表不會改變吧。

雫這個吸血鬼確實比詩也還要年長，可是單看外表的話，雫要嘛和詩也一樣大，要嘛比他還小，和年紀相當的少女在公共場合看裸體畫，實在有點……

（明明還有其他空位……）

也就是說，雫雖然是異常漂亮的紅眼白金髮外國人，其他人並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

「……不，我沒有變更外觀。只是#人類不會把我當成異類#罷了。」

「世人普遍認爲吸血鬼怕陽光的說。」

說起來，雫平常就很沒戒心，在詩也的學校也穿着其他學校的制服，當在逛自己家的後院一樣。其他學生都沒在討論，真不可思議。多出一個「校內會出現外國美少女的幽靈」七大不可思議都不奇怪。雫是不是不知道自己長得有多引人注目？

爲什麼艾洛斯要答應賽姬？

假如這裏是秋葉原，八成會在另一種意義上成爲目光焦點。

詩也壓低音量詢問。

「我會記住。」

不如說男神的裸體畫和雕像還比女神多。

詩也眯起眼睛仰望萬里無雲的藍天，陽光燦爛奪目。拂過臉頰的微風帶了點冬天的寒意，這也挺舒服的。

想不到連在外面都會吸引他人目光！

然而，如果，沒有騙人──

在空中搖曳的白金色髮絲，隔了一段距離仍然很顯眼。

「嗯──假日穿高中制服果然很引人注目。就算不穿制服，妳的外型本來就夠顯眼的。」

「可是這些模特兒都太胖了……尤其是女人，下半身的肉未免太多。喜歡臃腫女性的畫家這麼多嗎？品味真差……」

詩也還是無法接受。因爲在他眼中，雫就是個漂亮得不同凡俗的冷酷美少女。

「畫家拿來叫女性模特兒脫掉衣服的藉口吧。」

左胸上像花瓣又像脣形的痣，開始陣陣發熱。

他反射性倒抽一口氣。

「……你不是很喜歡春科綾音嗎？」

雫抬起頭，目不轉睛看着詩也。彷彿要看穿他心底的想法，緊緊盯着。

雫看着前方，用纖細聲音回答。

所以，到時就開始一段永恆的愛吧。

這時，他感覺到有人坐到他旁邊。

「是嗎？」

「難過時有像綾音姐那麼漂亮的學姐溫柔安慰自己，當然會讓人很感動。不過……就只是這樣。」

而且賽姬拜託艾洛斯讓她見兩位姐姐時，艾洛斯再三告誡「不行，因爲妳們見面不會有好事」。

詩也離開圖書館，在掉滿黃色落葉的中庭迅速奔馳，追上雫。

（雫！）

（不會吧。）

雫曾經帶着冰冷目光說過，擁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未來將迎接永恆的倦怠。

詩也連忙伸手，想要闔上書本，卻被比他小兩個尺寸的手輕輕擋開。

「他們看的不是我，是你。你沒發現嗎？轉頭看過來的都是女人。」

（是啊。不管怎麼樣，人類都會比較早死。）

國中時期他明明一點女人緣都沒有，爲何現在會變成這樣？

詩也鼻尖發熱，咕噥着解釋。雫的眼神依然冰冷。

「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詩也呆呆看著書頁──上頭記載的是以艾洛斯及賽姬爲主題的畫和美術品──心不在焉地思考。

「我從第一次遇到妳的時候開始，就不認爲妳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喔。」

「喂。」

「要去哪裏？」

是因爲不想被她討厭嗎？

……詩也對吸血鬼的印象又變了，他們不會因爲壽命長，藝術造詣就比較高，不會滔滔不絕地秀他們的知識。

「原來大家不是在看妳，都是在看我嗎！」

「……吸血鬼味是什麼東西。」

雫皺起眉頭。

「算了。不過，妳以後不要再去找綾音姐。因爲我不會和她談戀愛。」

「那就隨便逛逛吧。」

假日也是可以這麼度過的吧。

紅眸散發出寒光，一動也不動。詩也不知道雫在想什麼，她大概也不打算回答詩也的問題。

「不是啦，學校怎麼可能裸體演戲。是說爲什麼希臘神都不穿衣服？」

「因爲我很奇怪？我的吸血鬼味就這麼重嗎？」

「『下暗示』？意思是在其他人眼中，妳是黑頭髮的樸素高中女生嗎？」

「原來如此。你要演沒穿衣服的角色啊。」

詩也下意識提高音量。

（對了，有件事要跟雫問清楚。）

兩人走到大馬路上，不愧是星期六，路上擠得水泄不通。大部分都是年輕人，身穿便宜好搭的流行衣物，或許是因爲這裏的店以十幾歲的青少年爲主要客羣吧。

「並非如此。單純只是因爲……身爲一名雄性，你的外表和氛圍吸引了那羣女人的注意力吧。」

詩也被殺人魔刺中，生命垂危時，是雫救了他，將他變成吸血鬼。順帶一提，雫也是吸血鬼。而且活得遠比詩也還要長。

雫還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雖然她沒有回話。

「啊──這是下個角色的資料。」

「我#下了暗示#，讓人類不會把我視爲異類。」

詩也納悶地抬起頭，看見一名身材纖細、身穿陌生制服的少女。白得嚇人的肌膚、工整的五官。修長睫毛與其下鮮豔如血的紅眸。

◇　　◇　　◇

詩也平靜回答：

雫的語氣雖然冷淡，感覺得出她心情還不錯。她闔上書，晃着白金色的髮絲站起身，邀請詩也「要不要出去晃晃？」然後轉身就走。

簡直像事前就知道賽姬會被姐姐的讒言蠱惑，違揹她和艾洛斯立下的誓言。

「……」

（與其給這種拐彎抹角的忠告，直接叫她絕對不準和姐姐見面不就得了？）

雫冷靜地說：

「……哪裏都好。我只是因爲天氣不錯，想出去走走。」

「……那男神的畫呢？」

幸好附近碰巧沒人。詩也一臉正經，開口詢問：

擁有透明般的白金色長髮以及宛如寶石的紅眸的面癱系美少女，假日穿着制服走在路上，怎麼可能不受矚目。

他匆匆收拾好桌上的書，追在雫身後。

她還說了，人類和吸血鬼之間不會有永恆的愛。

「因爲我沒有對你#下暗示#。你算是同類，況且那一晚的你命在旦夕，下暗示也沒意義。」

其他畫也是，裸體賽姬拿油燈照亮裸睡的艾洛斯、裸體艾洛斯展開翅膀飛向空中，從背後抱住裸體賽姬……總之每張都是裸體。

「雄、雄性……！呃，那個……意思是，這個……是、是這樣嗎？」

「雫，妳在文化祭前有去找綾音姐對吧？妳那時候是不是跟綾音姐說了什麼？」

「咦？」

即使如此，詩也依然選擇儘量做爲人類活下去。

雫冰冷的視線，落在艾洛斯和賽姬的畫上。背上有對金色翅膀的裸體少年，親吻腰間只繫着一塊薄布的裸體少女的額頭，連少女小巧玲瓏的胸部和淡淡乳暈都有畫出來。

「喂，妳在幹麼？」

（不對……）

雫歪過小小的頭，從旁窺探詩也在看什麼書。白金色長髮輕輕垂落於詩也的手臂，左胸的痣再度燃燒起來。

「……無須在意我的感受。我早已不是看到裸體畫會害羞的年紀。」

詩也在校內容易受到矚目，是因爲他在臺上是綾音的搭檔、傳過衆人皆知的緋聞，還被取了「吸血鬼」這種暱稱，所以可以理解。有不認識的學生猛盯着他看、和他打招呼，他也已經徹底習慣，完全不會在意。

近在眼前的紅眸發出如同寶石的光芒。

他反而覺得雫是個異類，因爲看到倒在路上、腹部血流不止的詩也，雫只是在雨中用冰冷紅眸俯視他。

「是啊。所以不要給我的學姐添麻煩。我不會和她談戀愛，但她畢竟是我非常尊敬的人。」

雫盯着裸體女性的畫，沒有反應。

「有必要配合他們嗎？」

只有雫穿的是制服。感覺得到路人在偷瞄。

軒轅十四的社員說過『詩也，你最近感覺不太一樣耶，有點大人味囉』，然而，詩也自己並不這麼覺得。

雫冷冷看着驚慌失措的詩也。

「……像你這種男人，總有一天八成會被人叫做少女殺手。噢，已經有人這麼稱呼你了？」

「纔沒有！」

詩也出聲抗議。雫忽然別過頭，低頭看着自己的衣服，喃喃說道：

「……我穿這樣就這麼奇怪嗎？」

真意外。雫似乎很在意詩也說她假日穿制服太過顯眼，他還以爲雫不會把別人的評價放在心上。

（這麼說來，之前也是……）

那個時候，總是穿着不同制服的雫穿了曾經穿過的制服，詩也便問她『妳那件制服之前也穿過對吧』。

──……我還以爲你不會在意我的穿着。

──妳每次都穿制服，我當然會在意。

──我還以爲你對我整個人都毫不關心。

當時的雫特別纏人……

（那時她也是在煩惱衣服嗎？）

詩也心想「雫雖然看起來很冷漠，說不定她也有少女的一面」，這時，雫走進馬路旁的店家。

好像是賣二手衣的。紅色、黃色、橘色、天藍色等五顏六色的衣服掛在衣架上，雜亂無章，感覺像國外的市場。

雫看了下圓點圖案的襯衫，抬頭望向詩也。

「……你覺得哪件好看？」

「咦？可以讓我挑嗎？」

「……我不是很懂這方面。」

詩也也不太瞭解女性的流行穿搭，但看到總是穿制服的雫想穿穿看一般的衣服，詩也不禁覺得心裏暖暖的。

「啊，喂，制服──」

是隻跟小孩子一樣雪白嬌小的腳掌。看來是把原本穿的白襪脫掉了。應該是「你幫我穿」的意思吧。

對詩也而言，買東西付錢再正常不過。

「就說不是了，欸，雫，妳也幫忙解釋幾句。」

「……」

「喔──這也很適合！是說妳穿什麼都很好看耶。幫妳挑衣服好有成就感。」

「喂。」

「不是啦，與其說是我的嗜好，這是普遍的認知吧。啊，不過如果妳不喜歡，要不要換件外套？」

但對雫來說，不付錢才正常。

「是您的女朋友嗎？真可愛。」

「……好短。」

「雫，錢還沒付。」

店員叫住她。雫直盯着店員，紅眸似乎閃了一下。

詩也從口袋拿出錢包，掏了金額差不多的錢放在櫃檯。

雫用髮圈把頭髮綁成雙馬尾。整個人的感覺又變了。

「……袖子好像有點長。」

雫又露出一副不自在的樣子，看詩也和店員交談。

「這個嘛，依我的喜好，方便活動的衣服比較好。既然都要買新衣，乾脆走跟平常的妳完全不同的風格！」

「金額剛好。謝謝惠顧。」

短到大概只比內褲長一點的褲子下，是絲毫不會讓人起色心的清純大腿，以及纖細白皙的雙腳。

「好，穿好囉。」

詩也攤開一件短褲給雫看。

「嗯，果然超適合的。」

店員肩膀一晃，然後笑着恭敬地向雫鞠躬。

「……不必說場面話。」

詩也遞給雫兩個髮圈。

（咦……好溫暖。）

「……原來你有這種嗜好。」

「雫──出來啦。穿穿看這雙鞋子──還有襪子喔，圓點圖案的，很可愛喔。」

雫默默拉開簾子。

「……」

在店員叫住他前，詩也就拉着雫的手走出店門外。

「喔，變身成功！超讚的。我不是在拍妳馬屁喔！」

（雫的常識和我的常識不一樣。）

雫在試衣間待了好一段時間。

「妳不喜歡穿短褲嗎？」

「雫──還沒好嗎──？」

店員笑着說。

「因爲我想送妳當禮物。」

雫從詩也手中接過短褲，不發一語，走向試衣間。

詩也徵求雫的附和，雫直接把頭轉過去。

「……爲何要付錢？」

「不好意思，我幫她付。」

雫的視線有點飄忽不定，邁步而出。

雫接着伸出左腳，詩也一樣把襪子和球鞋套上去。

「這件襯衫如何？上面的LOGO好帥！價格也便宜！啊，可是這邊這件有蝴蝶結的感覺也很適合妳。喔喔！這件連帽外套好看！雫，妳試穿一下。喔喔喔喔，不錯喔！超適合的。」

她穿着胸前有個蝴蝶結的可愛針織衫、尺寸略大的外套和短褲，板着臉站在那裏。

詩也一邊祈禱店員不要回來，先幫雫的右腳穿上襪子和球鞋，然後繫好鞋帶。

詩也之前聽雫說過，可以藉由吸血或精氣叫對方聽自己的命令。可是，雫還可以光看對方的眼睛就操縱人心嗎？

他再度呼喚雫，結果只有一隻右腳從簾子底下伸出來。

所以，他笑着回答：

「啊，別叫我綁頭髮！我從來沒綁過，只會把漂亮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呃，妳是不是也沒綁過頭髮？」

「這點小事我自己會做。」

雫小聲說道。

他把系蝴蝶結的衣服和兔子圖案的衣服遞給雫。

雫走在人羣之中，冷冷問道。

本來以爲應該會如冰般寒冷的腳確實帶有溫度，暖暖的，非常輕。每根腳趾──包含粉紅色的指甲──都顯得纖細又惹人憐愛，害詩也心跳忽然加速。

「啊！雫，上衣穿這件或這件。」

「……你是戀足癖嗎？」

詩也身子微微前傾，把雫從頭到腳審視一番，這段期間雫則緊抿雙脣，看起來很不自在。

實際上，光是換個衣服和髮型，雫就從身穿制服的神祕美少女，變身成休閒風的超級美少女。外國模特兒大概就會有像她這種酷酷的女孩。有這麼大的改變，是因爲雫的感覺和平常比起來較爲柔和，不過也有可能是服裝的關係。

雫拉上試衣間的簾子，彷彿在表示「我纔不管你」。

「因爲是短褲嘛。」

「……這件就好。」

「……」

而且是比詩也活得更久、更加強大的吸血鬼。

「是嗎！那褲子就這件了！方便行動喔！」

店員帶着誤會離開。

詩也蹲在試衣間前，抓住雫右腳的腳踝，雫的腳趾抖了一下。

而且，他也想看雫穿便服的模樣。

雫果然是吸血鬼。

他開始在雫旁邊幫她挑衣服。

詩也把雫脫下來的衣服和鞋襪扔進顯眼的大型肩揹包。雫正準備走過收銀臺前。

雫拉開簾子走出來，臉好像有點紅，不曉得是不是錯覺。

詩也隔着簾子催促雫。

（雫對她下了暗示嗎？）

「放在那個包包裏拿過來。」

（抓着女生的腳幫她穿鞋，外人看來應該會覺得很糟糕吧。）

「不，不是的。對吧？雫？不是吧？」

詩也咧嘴一笑，豎起大拇指。

「……你希望、我穿上、那件褲子嗎？」

然而，把他們那個世界的常識強加在雫身上也不太好。他又不知道雫的過去。雫一直以來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活下來的？是怎麼過活的？

「那就這樣吧。」

「這位客人。」

「看，您的女朋友生氣囉。」

「……我倒覺得以穿裙子會走光爲前提，本身就有問題。」

「笨蛋，我是重視靈活度。穿裙子的話要是又跑又跳會掀起來，很危險不是？這樣腿和內褲都會被看光喔。」

「手指從偏長的袖子裏露出來一些不是很可愛嗎？萌袖超讚的。」

詩也十分認真地解釋，雫嘀咕一句：

「嗯。絕對很搭。」

（叫她去速食店打工賺買衣服的錢也怪怪的……）

「您的女朋友很內向呢。請兩位慢慢看。」

一陣寒意湧上心頭。

「真是的，拿妳沒辦法。」

「等一下！鞋子也要吧。穿制服鞋會不搭喔。不好意思──請問有鞋子嗎！穿起來好走的！我們還要買襪子，可以在這邊穿嗎？」

「這不是場面話啦。來，這個也試試看。」

「……這樣就好了嗎？那可以走了。」

雫忽然緊緊揪住詩也的衣服下襬，令他驚訝地瞪大眼睛。

「！」

左胸的痣開始發熱。

他爲這兩件事感到疑惑，低頭看着雫問：

「怎、怎麼了？」

雫用微微泛着淚光的雙眼望向詩也，放開手別過頭。

「……我肚子餓。」

詩也肩膀瞬間垮下來。

看她一臉嚴肅，還以爲發生什麼大事，結果只是肚子餓嗎！

左胸的痣還在隱隱作痛。這顆痣到底是什麼？一跟雫講話、一想到她就會發熱。

「真是，要去喫東西嗎？」

「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女性最甜……最美味……」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妳不喫人類的食物？」

雫不悅地癟起嘴，彷彿在下達神諭似的，默默指向前方。

「……去那家店。」

◇　　◇　　◇

過了幾分鐘──

詩也和雫一起排進人氣鬆餅店旁的超長隊伍。

（真的要排隊啊！）

雫逕自走到隊伍最尾端時，詩也還以爲自己眼花了。比她買東西不付錢的那個時候還要混亂。他完全不懂雫腦中的社會規則是什麼樣子。

詩也掃了前面一眼，在排隊的不只女性，男性也很多。好像是跟女朋友一起來的。

（我跟雫看起來也像情侶嗎？）

詩也點了蘋果鮮奶油松餅和咖啡。

「我之前就有個地方想跟妳一起去。」

「一開始變成吸──」

雫別過頭說。

「……無妨。我不是第一次喫。」

「偶爾會來。」

畢竟等會兒有他最期待的今天的「主菜」。

「早就去世了。」

「他是怎樣的人？」

他和雫一起走向球場，把寒冷的空氣吸滿肺部。球場對面是工廠牆壁，屋頂上一片萬里無雲的晴空。籃框有點生鏽，籃網在下面輕輕搖晃。

「這樣啊。不過小妹妹，妳是原田小弟第一個帶來的女孩子喔。」

「她真的不是我女朋友！西中籃球社的人來時，請你不要跟他們說我有帶她來喔！」

「不是啦！這傢伙不是我女朋友。」

「……一份季節鮮果松餅。鮮奶油加倍，套餐飮料要伯爵茶，不用糖也不用檸檬片。」

「雫，妳一開始是什麼感覺？」（注1：「一開始」日文音同「第一次」。）

雫看都不看菜單一眼就點餐。

「知道啦，我不會告訴大家原田小弟帶女朋友過來。」

（雫那麼執着於鬍子，難道是因爲……）

詩也帶雫來到的場所，是某工廠後面的戶外籃球場。

他把自己的盤子推向前。雫沒有說話，用叉子切了塊焦糖蘋果送入口中，然後又默默推倒一座鮮奶油山。

意思是很常來。說不定真的有集點卡。

胸口再度傳來陣陣刺痛。

詩也向認識的保全大叔問好，對方也懷念地歡迎詩也。

「……我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很好！」

「……」

看到雫也有跟一般少女一樣的味覺，詩也鬆了口氣。

這裏的廠長以前是詩也國中的籃球社社員，假日工廠不上班時，會讓他使用這座球場。

腦中浮現雫獨自站在黑暗中，目光冰冷的模樣。連詩也都覺得哀傷。

詩也急忙解釋，把臉湊近雫小聲說道：

對喔，她之前也說過親戚全都不在了。

想到拿集點卡出來給店員蓋章的雫，詩也下意識揚起嘴角。

他想起二手衣店的店員說雫是他的女朋友，不禁有些難爲情。

「……不能這麼說。我也有……和人相處過。」

雫冷冷看着驚慌失措的詩也，在他抱頭呻吟時心平氣和地說：

雫的語氣和表情都很平靜，眼神顯得比平常還要孤獨。

一千年！

詩也擺出勝利姿勢。

升上高中後，詩也仍然會在籃球社不用練習的日子跑到這邊，和聚集在這裏的籃球迷打場自由的球賽。沒有人在的時候則是獨自練習射籃。這也很愉快。

「球場早上有人用，現在沒人在。」

最後幾個字聲音變得有些微弱，因此聽起來多了幾分哀愁。

「原來妳喫過鬆餅。」

詩也把和二手衣店店員說過的話再重複一次。

保全大叔和藹地看着雫。

「是說妳竟然會想喫鬆餅，好意外喔。難道是初體驗？」

「……毛很多。」

詩也立刻切換心境。

「……你問的真直接。」

「有什麼好笑的？」

果然大家都覺得雫像我女朋友嗎？

雫面無表情，一句話都沒說。這副模樣就外人看來，是不是也會變成害羞不講話的少女？

「『早就』是什麼時候？」

店員送來菜單和溼紙巾。

「……」

她垂下眼簾。

雫以吸血鬼的身分走過的歲月，大概比詩也變成吸血鬼的時間還要長得多，這些日子，她或許都是一個人度過。

「喂喂喂，妳該不會很常來？有這家店的集點卡之類的？」

在他眼中，雫究竟是什麼樣子……

雫「喀啷」一聲放下湯匙。

「……」

雫斜眼看着詩也。詩也決定裝傻。

由於雫完全陷入沉默，詩也選擇結束這個話題。

（這樣的話，一個人活在世上……果然會寂寞吧……）

「咦？爲什麼？」

然後他覺得這麼離奇的事就算有人聽見，八成只會被當玩笑話看，便抬起頭恢復正常音量。

詩也睜大眼睛。

「原田小弟！真的好久不見。」

「我是想問妳變成吸血鬼的原因。妳一開始是不是也嚇了一跳？妳爲什麼會變成吸血鬼？呃，所以說不是那個『第一次』，是指妳變成吸血鬼後一開始的感覺。」

「妳沒有家人嗎？」

「那……這段期間，妳都是一個人？」

（我怎麼可能跟雫是情侶。雫不是也擺了張超臭的臉嗎？）

「那你女朋友啊？想讓女朋友看你打籃球的帥氣模樣是吧。」

然而，一直不說話也頗彆扭的，詩也便主動開啓話題。雫跟詩也的共通點就是吸血鬼。

「那個人現在在哪？」

「……去世了。」

一陣沉默過後──

「沒有，沒什麼。」

餐後。

然後對詩也說：

（果然是常客嘛。）

排了一個小時以上的隊，好不容易輪到詩也他們。在店門打開，兩人踏進店內的前一刻，雫又喃喃說了一句：

「……你幹麼一直性騷擾別人。」

啊──這人根本沒聽進去。

「不過……和其他人一起來……倒是第一次。」

「好久不見！」

鬆餅送上桌時，雫默默拿湯匙推倒水果和鮮奶油堆成的小山。她並未針對味道發表感想，臉上也面無表情，手卻沒有停下，小嘴不停嚼着。想必十分美味。

詩也換了個話題。

雫閉上嘴巴，沉默不語。

「不是，妳誤會了！我說的不是那個『第一次』I」

大概是不想說吧。

「哇！我不是那個意思。初體驗是指──」

（哎，算了。）

胸口又揪了起來。

保全大叔將籃球拿給詩也，調侃他：

「大概一千年前左右吧。」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寂寞，詩也胸口輕輕揪了一下。

此外，她的孤獨也是在未來等待詩也的孤獨，詩也覺得自己彷彿在跟她共享同樣的感受，心越來越痛。

「要不要喫我的？」

太棒了。

詩也把球扔向空中，單手接住，面向雫興奮地說：

「雫，來打籃球吧！」

◇　　◇　　◇

「……你想跟我做的就是這件事嗎？」

雫用雙手接過詩也遞過來的球，興致缺缺。

詩也笑着說：

「嗯。和人類打的話身體能力差太多，根本打不起來。」

所以詩也放棄了從小打到大的籃球。因爲球場上沒人擋得住他。

「不過如果是和妳打，兩個吸血鬼就公平了吧。」

不，資深的吸血鬼前輩雫，說不定會比詩也還強。

這樣才熱血。詩也期待打一場久違的刺激球賽，興奮到了最高點。

「球場上的鬧事鬼」的血液在燃燒。

「……叫我穿方便活動的衣服也是爲了這個嗎？原來如此，穿裙子跑跑跳跳確實很危險。真是……瞧你眼睛都發亮了，真的跟小孩子一樣。」

雫雙手持球，站在球場中央喃喃低語，面色淡漠。

「別放水喔！拿出全力！」

詩也在籃框下大叫。

規則是最先得到十分的人贏，兩人開始在整座球場較量。

（好，來吧。）

詩也舔了下嘴脣，壓低姿勢。雫運球前進。

纖細雙腿迅速向前奔馳！綁成兩束馬尾的白金色髮絲在空中飛揚。

雫走向工廠。詩也下意識抓住她的手。

可是，她沒有拒絕詩也。

「……」

「……我累了，陪親戚家的小鬼玩，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他汗流不止，雙手撐在膝蓋上，垂着頭呻吟。

「妳的全力用錯地方了！」

從途中開始球賽就變了樣，一下要高高跳起，在空中接住雫扔出的球，一下要花數秒鐘跑完幾百公尺，用手把球撥回籃框，以免高速射出的球飛出工廠。連呼吸的時間都沒有。

綾音姐會不會送誰聖誕禮物……

詩也抬頭看着球飛走，咕噥道：

「不行，聖誕夜快到了。到時我送妳更好的東西，妳忍耐一下。」

雫說不定就是因爲覺得無言，纔會沉默不語。

「……雫，妳應該懂籃球規則吧。」

「這不是籃球！是其他運動！」

在臺上燃燒殆盡後聆聽觀衆掌聲的感覺雖然很棒，打籃球流一身汗果然也很爽快。

雫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詩也眼中閃過銳利光芒。

迎面拂來的風令人神清氣爽。

詩也陷入沉思，手臂突然被拉了一下。

詩也離開工廠，和雫一起走在大馬路上，踏上歸途。黃昏時刻將近，天空開始染上柔和橙色。

（聖誕夜……是聖誕公演那一天。）

「我去撿。妳在這裏等我。」

這句話一說出口，詩也又在內心煩惱：

只不過──

「爲什麼啦。妳不是也很想打籃球嗎？看了《灌籃高手》後很想打籃球對不對？很想靠灌籃和三分球得分對不對？很想和赤木和魚住搶籃板球對不對？」

是動物形狀的大型飾品，也有獅子的。

白金色髮絲和纖細身軀在夕陽照耀下，消失於人羣之中。

第三次。

「不行，太危險了。」

詩也拿着和麪無表情的雫的合照。

「……」

雫瞬間把球撿起來，動作迅如閃電，但她準備重新開始運球時，球又掉在地上。

「我又不是自己想扔那麼遠的。球自己要飛出去，我也沒辦法。」

雫一滴汗都沒流，低聲說道：

「我想拍那個。」

雫面無表情回望詩也。

明明是她自己說要拍，面對鏡頭雫卻笑都不笑一下。詩也雙手比出V字型，用手肘撞雫，叫她「喂，雫，笑一下啦」，雫依然杵在原地，目光冰冷。

等她來到愣在籃框下的詩也前方時，球已經不知道掉了多少次。

「哇──好可愛。欸，你打工的薪水不是發了嗎？買給我嘛。」

不，剛纔那不能說是籃球，不過這種小細節並不重要。光是能全力投入在跟籃球有關的活動上就夠了。

「喔、喔。」

「剛纔那球是故意瞄準籃框上面的嗎？」

這樣的話，詩也剛纔講的那句話非常愚蠢。竟然對比自己還敏捷的吸血鬼前輩說「妳是女孩子，我擔心妳遇到危險」。

「是你叫我不要放水，拿出全力。」

「超開心的。拚盡全力的球賽果然很贊！雫，有機會再陪我打一場。」

（我現在用盡全身力氣，在打一場勢均力敵的球賽對吧？心臟跳得超快，興奮到不行，超充實的對吧？）

詩也不知不覺停下腳步，專注聽着這對情侶交談。

（好像綾音姐喜歡的甜甜圈獅……）

「《灌籃高手》我已經看到第十八集。」

詩也抬頭看着雫，露出大大的笑容。

雫拽着詩也，走向大頭貼機。

詩也忍不住吶喊。

除此之外，雫站在中線後面單手輕輕扔出的球，力道雖然猛如子彈，卻直接越過籃框，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迅速飛向後方。

「……呃，妳畢竟是女孩子。」

「……」

然而──

和雫聊到一半時，詩也無意間看到路上攤販在賣的飾品。

籃球從雫手中輕輕落下。

「那傢伙幹麼啊？」

兩人打了兩小時左右的球，詩也襯衫都是汗，筋疲力盡，伸長腿坐在球場上，沉浸在舒適的疲憊感中。

「知道了知道了！既然這樣，管它是什麼球我都會接住，妳盡情投吧。」

一對看起來像高中生的情侶在攤販前駐足。

「我之後會慢慢教妳怎麼打籃球。等妳技術變好，我們再來打一場正經的球賽吧。」

詩也笑着跑去撿球。

他認真制止雫，然後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

在他吶喊的期間，雫又扔出一記全壘打。

幸好假日沒人上班，要是被人看到高中生從樹上跳到屋頂，然後再輕輕跳下來，肯定會引起一場大騷動。

女方向男方撒嬌。

「等、等等，休息一下。」

獅子和銀色皇冠搭成一組，上頭鑲着水鑽，閃閃發亮。

「……」

詩也把飛到工廠屋頂的球撿回來，開始第二局，可是雫不斷扔出全壘打，詩也只得一直爬上屋頂撿球。

「當然是瞄準籃框裏面投的。」

第四次……

也就是說，雫的身體能力高得嚇人，運動細胞卻近乎於雫，是所謂的「運動白癡」。

「啊啊──可惡！又飛出去了。雫，稍微控制一下力道啦！」

雫把拍好的大頭貼分成一半，默默將另一半遞給詩也，然後搶過詩也一直拿在手上、裝着制服和鞋子的包包，逕自離去。

（啊，雫是吸血鬼，所以不會有事吧……？雖然她不懂怎麼運球，在屋頂上跳來跳去應該難不倒她……不如說她比我還靈活？）

「真的？我很期待唷。」

但就算她比詩也年長一千歲，不能讓女生冒險就是不能。萬一她摔下來受傷，即使皮膚會再生，還是會非常痛。

「我去撿。」

「下次妳想去哪的時候叫我一聲，我陪妳。」

「……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