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毀滅後的漫長歲月

隔天早上，詩也也準時在五點醒來。

他的父母似乎沒有回家，應該是在各自的研究室過夜吧。

看到昨天用剪刀刺自己後流出來的血黏在手臂上，詩也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用力咬緊牙關。

詩也昨天一回家就立刻鑽進牀鋪，一直裹着棉被呻吟。要是全都是夢就好了。乾脆我自己也是某個人做的夢，消失掉就好了──詩也期望到心痛欲裂。

不過被清晨微弱陽光照亮的骯髒手臂，以及皺巴巴襯衫上的血液，在在證明這些全都是無法逃避的現實。

「嗚……」

呻吟聲再度從緊咬的牙關間傳出。

他脫下衣服，衝了個熱到快要燙傷的熱水澡，拚命清洗頭髮和身體，換上一件新襯衫。詩也沒有多的長褲可以換掉皺巴巴的褲子，但這也沒辦法。他前往學校，連早餐都沒喫。

詩也來到空無一人的教室，打開昨天放在學校的書包。

手機和錢包他都放在口袋帶在身上，所以裏面沒有不見了會傷腦筋的東西。

詩也拿著書包回到玄關，在二年級的鞋箱中找到綾音的鞋箱。他用力在筆記本上寫下『對不起』，撕下那一頁，跟劇本一起放進去，關上鞋箱。

他已經決定不參加戲劇社的公演，也不會再見綾音。

詩也昨天跟只野獸一樣，襲擊了那麼關心他、試圖幫助他的溫柔學姐。要是繼續跟她待在一起，一定又會發生同樣的事。他會被慾望支配，傷害綾音。

唯獨這點，他絕對不要！

（所以，我不會再跟綾音姐見面。）

綾音則是在下課時間一直跑來找詩也。每當詩也在快要上課的時候回到教室，似鳥都會告訴他「綾音學姐又來了喔。她看起來很擔心你」。

似鳥雖然有問他跟綾音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詩也卻沉着臉，沒有回答。綾音的簡訊他也看都沒看就刪掉了。

那個跟洋娃娃一樣的同學，似乎仍對詩也吻了嘉蕾娜一事抱持反感，頻頻用冰冷視線瞄向詩也，然後別過頭。

有一次，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凝視詩也，好像想對他說些什麼。

「……」

──就算是新學校，完全沒有拿出成績果然不好辦啊──

觀衆們開始喝倒彩。

「這已經不是我該想的問題了。」

其他籃球社社員也一樣，動作比昨天看到時還要僵硬，打起球來也沒什麼默契，不曉得是因爲本來就是沒勝算的比賽，比賽前同伴還缺席，害他們因此動搖，還是親眼看到能出席全國大會的學校和自己之間有多大的差距，因而受到打擊。

「怎樣？發生什麼事？」

後天也一樣……大後天也一樣……

海星學園籃球社讓其他學生代替發燒被送去醫院的二年級生。是梶叫來的幫手吧。那人似乎不是有籃球經驗的人，稱不上戰力。

梶目光如炬，抄球后運球前進。他被三個人圍住，想要從腳邊傳球卻被阻止，即使如此，他還是撿起球，再度試圖傳球。

「社長不是說了比賽會找人來幫忙？你的頭感覺都在冒煙了，得快點去醫院纔行。」

詩也搖搖頭，試圖驅散浮現腦海的、綾音悲傷的神情。

「哦──對手是要在全國大會上出場的學校啊。」

他一出聲叫住從身旁經過的三人，他們就一同抬頭望向詩也。

「啊啊～這樣根本稱不上練習嘛，沒想到會嫩到這個地步。」

「就算上場比賽，你這樣會在球場上昏倒喔。」

他們瞪大眼睛。

「等等好像有練習賽。這麼說來，確實有在學校網站上宣傳。」

「那個──」

──可是，我想在這個大家一起從零建立的隊伍努力，直到畢業，想讓這個隊伍延續下去。

中間的學生虛弱地叫出詩也的名字。

在走廊的學生們則是一邊用手機瀏覽學校網站，一邊開始移動。

他正在拚命試圖獲勝。

──打得很爛吧？

最後連老師都出現了，說要用車把他載到醫院，便和那名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的二年級的朋友一起抬走他。

「什麼？你們認識啊！」

「真難看！好好打啦！」

籃球……？

他又看了一眼從正面走來的那些學生──特別是中間那個。

然後揚起嘴角，輕聲說道。

「國三下學期梶感覺就有點低潮，他是在逃避吧。只要跟等級低的人玩籃球遊戲，自己就能繼續當超級巨星。」

果然是他！

他想起梶曾經說過，這場比賽很重要。

梶以外的成員已經戰意全失。

「真蠢，保送到我們學校不就得了。竟然去唸海星這種學校，創立這種爛隊伍。」

詩也扶着跟熱水袋一樣燙的身體，不禁「咦？」了一聲。

他像在夢囈般，不斷重複「原田同學，求求你」。

「都燒到近四十度了，怎麼可能有辦法打籃球。社長不是也叫你去醫院嗎？」

「可是！四個人是沒辦法比賽的！」

他說，對手是地區大會的分區冠軍，我們則是隻有五個人的隊伍，我知道這樣很亂來，但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詩也停下腳步。

籃球社的二年級甩開兩位友人的手，將身子探向詩也。他腳步一個不穩，倒了下來，一邊被詩也撐着身體，一邊痛苦地對他說：

廢社──

「我就說不可能了！你頭超燙的耶。」

「可、可是，我們只有五名選手──而且，今天那場比賽是特別的。梶他拚命拜託，纔好不容易讓對方答應跟我們比賽──今天沒贏的話，籃球社就──」

「啊啊──整個在被慘電嘛。」

「原田同學，比賽要開始了！帶我到體育館。要是輸掉這場比賽，籃球社就要被廢社了！」

「原田同學……」

「原田同學！幫我一把。帶我到體育館。」

他用溫暖眼神看着一邊大聲喧鬧，一邊追逐籃球的夥伴們。

「不要，我要去體育館。我要上場比賽。」

來看比賽的學生們百無聊賴地交談着。

二年級社員又踉蹌一下。

「原田同學的話一定能理解對吧！梶以前就常常提到你。說你真的超喜歡籃球，比誰都還要享受球賽，他也想像你那樣打籃球，纔會來唸這所學校──所以，帶我到──」

「梶那傢伙還下跪了說，結果卻是這副德行。」

由於詩也站的地方離對手的板凳很近，敵隊的冷嘲熱諷也傳入了他耳中。

海星隊沒辦法進攻，被迫處於守勢，而防守也幾乎防不住，分差越來越大。

最後卻又咬住下脣，收回即將踏出一步的腳，轉過身去。

另外兩人眼睛瞪得更大了。

是名目光朦朧、紅着臉、身材瘦弱，看起來身體很虛的男生。

他十分堅持。

就這樣，到了放學後。

梶喜孜孜地對詩也說。

他好久沒感覺到這種純粹的憤怒。耳朵發熱，大腦內部顫慄着。

看來剛纔那場騷動，讓他們對比賽產生了興趣。

梶沒有放棄。

「咦咦！那個當綾綾搭檔的一年級？」

「我知道啊。不過你腳都站不穩了。」

「真的假的！」

梶獨自衝進對手球場，一下抄球，一下傳球，運球試圖突破防線，前方卻立刻被擋住，球被搶了回去。傳球也會在途中被攔截或是隊友漏接，完全無法配合。

（明天也……會是這個樣子嗎？）

詩也喉嚨一緊，胸中燃起怒火。

「那人說他想參加籃球比賽。」

比賽開始十分鐘，海星學園已經被拉開比分。

他向詩也尋求幫助，卻馬上就因爲站得太不穩，沒人攙扶就走不了。由於他們在走廊上引起騷動，其他人都聚集過來了。

正當他胸懷揮之不去的痛楚，走在走廊上時，前面有三個男學生緩緩走來。

──不過，很開心的樣子對不對？

「是說，那是綾綾的搭檔原田嗎？」

「我們學校有籃球社啊？」

詩也也跑向體育館。

但詩也沒想到輸了竟然就要廢社！

他在籃球強校被徹底管理，一直接受嚴苛的訓練，獲勝成了義務，害他差點被壓垮。

那是不是籃球社的二年級社員？

「啊啊！果然不行啦。」

「哇！是原田！」

到時綾音也會放棄吧。不過，七月的公演會怎麼樣？找得到男生代替他嗎？

詩也在綾音來接他前，拿著書包走出教室。

「啊，球又掉了。這樣還叫籃球社喔！」

左右兩名學生似乎認識詩也。

──或許在我那些去唸籃球菁英學校的前隊友們眼中，我是個中途掉隊的人。

「都暈成那樣了，打不了球吧。」

「怎麼樣？要去看比賽嗎──？」

「零比二十四，我們學校一分都沒得啊？超扯的！遜斃了。」

他說，詩也是他的契機。

「是不是已經開始了？」

中間腳步不穩的學生被另外兩人從旁攙扶着，正在說些什麼。那兩位學生似乎在說服他。

他想從讓自己喜歡上籃球重新開始，便來到這所學校，召集成員，設立籃球社。他說，第一次打贏比賽時，他非常高興。

──雖然不是隻有開心的事，也有讓人頭痛的事啦……

他皺着眉頭咕噥道，儘管如此，梶還是沒有說喪氣話。

他沒有告訴詩也籃球社面臨廢社危機、走投無路，反而鼓勵詩也。

他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聽詩也說出「請你們一定要贏」這句話的呢？

梶將只能靠日積月累的鍛鍊訓練出來的肌肉、沒有任何贅肉的、強壯可靠的背影朝向詩也，高高舉起右手的模樣，浮現在詩也眼底。

──嗯！現在放棄的話，比賽就結束了嘛。

對手又進了一球。

零比三十二。

海星仍然一分都沒得。社員們都汗水淋漓，神情疲憊不堪。詩也邁步而出。

他一步步走向海星的板凳。

梶看到詩也，瞪大眼睛。

梶創立的籃球社。

能讓他發自內心覺得打籃球很愉快的場所──

有夥伴在、有目標，能享受追逐一顆球的樂趣的場所──

（而我失去了它。）

梶跟裁判叫了暫停，着急地跑過來。

（梶學長要從這裏開始，要在這裏努力。所以……）

「麻煩換人。請讓我上場比賽。」

◇　　◇　　◇

（請你們一定要贏。）

那是詩也的願望。他一換上備用球衣，站到球場上，來觀賽的海星學園學生就騷動起來。

全都一樣。跟預賽第一場時一樣。

應該會覺得球就像是自己被詩也吸過去的吧。

──妳爲什麼在我家！妳怎麼進來的！

對方八成沒看到詩也是什麼時候穿過自己身旁、用單手把球撈進手中，然後跑起來的。

觀衆們的竊竊私語逐漸擴散開來。

「一場的話，沒問題。」

──從結論上來說，你已經不是人類了。你能跳得比人類還高、跑得比人類還快、看得比人類還遠，原因也在於此。

──這男人就是「安西教練」嗎……被跟肚子凸出來的鬍鬚老爺爺搞混，感覺並不好。

「他剛纔跳得好高耶！」

不，不對。

觀衆的聲援越是高昂，詩也就越來越面無表情，眼神逐漸降溫，心靈逐漸被掏空

我的身體變成什麼樣子了！

在那之後，無法抑制的衝動湧上心頭，詩也在置物室吸吮了女經理的雙脣，讓他實際體會到。

詩也用沙啞聲音回答。

對手眨了眨眼。

即使望向馬路，也沒有月光，只看得到被雨淋溼的路面發出黑色光芒，看不清有沒有血跡。

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的地區預賽。第一場下半場。

這個要說是每天的練習成果又太過突然、過於巨大的變化──讓他不只是運動能力，遠處的聲音和談話聲也能清楚聽見，視界突然變得清晰，連體育館的角落都能盡收眼底，對氣味變敏感，彷佛全身都被重新打造一番。

聽到期盼已久的教練這句話，詩也用脖子都快要掉下來般的氣勢點頭，面帶猶如全身沐浴在陽光之下的燦爛笑容，心想「能跟什麼樣的人對上呢」，衝向球場。

他以爲自己被刺到是錯覺嗎？明明那麼痛？

「轉眼間就進了兩球！」

──是！

他跑得比誰都還要快，也跳得比任何人都還要高。

抄球也好、從縫隙間衝過去也好，對他來說也構不成任何困難。

（不有趣。）

──吸血鬼。

前一天晚上，詩也被殺人魔刺傷側腹，血流不止，趴在地上昏了過去。

在詩也緊接着從雙人聯防的對手上方輕輕將球推進籃框的瞬間，起初宛如平穩波浪的談話聲，轉變爲驚濤駭浪般的歡呼。

──原田，該你出場了。

籃框連晃都沒晃一下，橘色的球就順暢通過網間，掉在球場上高高彈起。

奇怪的是詩也自己的身體。

詩也回到家中，一邊淋浴，一邊照鏡子確認，還是哪裏都看不見傷口，身體也能跟平常一樣活動。

然而就算在場上不停得分，困惑的心情卻比喜悅還要強烈得多。隊友們稱讚他，他也完全高興不起來，一直有種逐漸與周遭的人隔離的不安感。

籃框下，敵隊中鋒伸長雙手跳起來，想要阻止詩也射籃。

「他不是因爲受傷棄權，纔沒在決賽出場嗎！想不到竟然轉到海星了。」

他俐落地將手臂從對手臉旁繞過去，輕輕將球推進籃框。

誰都追不上詩也。

周圍的選手們也目瞪口呆，目送詩也衝向籃框的背影。他們連反應過來要去追的時間都沒有，詩也在他們眼中肯定就像一陣風，從旁邊穿過。

籃球不斷從敵隊的籃框落下，彷佛球場上只有詩也一人。

場內鴉雀無聲。

從遙遠後方接連射出被籃框吸入的三分球。

那時觀衆和選手們也是驚愕看着詩也輕易運球繞過敵隊選手，將球運到籃框下，從守衛上方、旁邊，射出如同魔法的射籃。

隔天的比賽也一樣，無人能與詩也匹敵。隊友也好，對手也好，觀衆也好，全都驚訝於詩也的球技，詩也則越來越混亂，跟女孩子接了好幾次吻，使他越來越害怕自己。

「那傢伙是綠央高中的原田！爲什麼他會在海星！」

由於少女實在太過冷靜，詩也開始覺得自己又在作夢。

「那不是原田嗎？」

「剛纔……那是怎樣？」

（可是，現在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面無表情。）

彷佛快要折斷的纖細雪白雙腿隨意擺動着，少女用那雙目光冰冷──卻妖豔得不可思議的鮮紅、血紅、緋紅色眼眸盯着漫畫，平靜地輕聲說道。

「那個綾綾的搭檔？那傢伙爲什麼會上場？」

詩也站上球場後，他以外的選手就從來沒得過分。

誰都阻止不了詩也。

這麼暗她還看得見字？少女停下翻閱書頁的手，用毫無起伏的聲音繼續說道：

是遇到殺人魔的那一晚，俯視詩也的紅眼少女。她身穿跟那個時候不一樣的制服。

但這對詩也來說，並不構成問題。

比賽一重新開始，詩也就從對手手中搶過球，向前奔跑。

「他在空中的動作是不是超流暢的啊？滯空時間有多長啊！」

等他被冰冷雨滴淋醒時，頭髮溼成一片，破掉的制服被鮮血弄髒。但神祕的是，腹部完全沒留下被刺傷的痕跡。

梶神情嚴肅地確認：

詩也沒辦法跟別人商量，都快要發瘋了。他一回到家，就看到一名白金色長髮披散在背上和腰部的少女躺在他牀上，燈也沒開，翻着漫畫單行本。

南洋的選手們徹底慌了。

自己很奇怪。

對手連防禦的時間都沒有，詩也就搶走球，衝過對方身邊，高高躍起，射籃。

以前走向球場時，他總是興奮又雀躍。

這樣子的球賽──這樣子的遊戲，一點都不有趣。

是不是從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晚開始，我就一直在夢中啊？現實中的我是不是被捅了肚子，還倒在那個地方？

「聽說那傢伙在地區大會上跟鬼一樣，一個人瘋狂得分，誰都沒辦法阻止他。」

那名選手跑得有這麼慢嗎？那名選手也是，他跳得有這麼低嗎？

面對敵隊的傳球，詩也不知何時就移動到傳球路徑的中間點，輕輕鬆鬆就搶走球，再度得分。

一被那雙妖豔紅眸凝視，詩也就覺得身體好像被用力擰住。

內心依然冰冷，完全興奮不起來。

在詩也眼中，敵方和我方都跟靜止不動一樣。

──你看起來很混亂，所以我來跟你說明狀況。至於我是用什麼方法侵入這間房間，就別在意了。

「你膝蓋真的沒問題嗎？」

「原田同學不是戲劇社的嗎？」

左胸上方的花形印記變成紅色雖然讓他有點在意，但詩也心想「應該是倒在地上時撞到，腫起來了吧，只有受這點傷真的太幸運了」，硬是讓自己接受這個推論。他很高興能出場比賽了。

他比詩也高了將近十公分。身高保守估計都有一百九十公分。

少女回答得直截了當。

光是詩也一個人出場，分差就縮得越來越小。

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的地區預賽上，詩也在第一場下半場出場，一站到球場上，他就察覺到異狀。

面對至今爲止都沒能閃過的對手，如今他能輕易突破對方的封鎖，能輕易跳到從未到達過的高度。

少女將白皙小巧的臉龐，轉向呆呆站在原地的詩也。

周圍的選手動作太遲鈍了。

那個時候也是如此。

詩也喘着氣詢問「不是人類的話，那我變成什麼東西了」。

她說，你會控制不住想吸吮女性嘴脣的心情，也是你變成了吸血鬼的證據。其實，你想要的是鮮血。

她說，是她把詩也變成吸血鬼，救了瀕死的他。也就是說，她也是吸血鬼。

──我的名字叫雫。

她冷冷地告訴詩也自己的名字。

極度混亂的詩也從書包中拿出文具，用它做成十字架朝向雫，雫無奈地輕輕眯起紅眸，一副深感無趣的樣子。

──很不巧，十字架那種東西，我一點都不怕。

雫表示，吸血鬼會怕十字架，只是因爲他被灌輸「那是吸血鬼的弱點」這個觀念。

──我是人類。

他用顫抖着的手拿着十字架，大聲吶喊。

我纔不是吸血鬼這種怪物！我是人類！是人類！

雫這次露出像在憐憫他的眼神，看着詩也。

──……就算你否定，也什麼都不會改變。這同樣不在我的計劃中。你又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她低聲呢喃着神祕話語，將漫畫第一集放回書架上。

──挺有趣的。我還會再來看後續。

白金色髮絲在空中搖曳，彷佛融化在空氣中似的消失不見。

（吸血鬼……？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詩也拚命試圖否定雫說過的話。

他能被鏡子照出來，也有影子。被陽光照到也不會蒸發。

他不是吸血鬼這種東西，是人類！

然而，在球場上跟同樣是高中生的少年比賽的期間，他不得不體會到自己變成了一個異樣的存在。

他想要一輩子都聽籃球的聲音。想要一輩子都感受籃球的重量。

從在親戚的大姐姐家埋頭看完那部籃球漫畫名作的那天起，詩也的生活就清一色都是籃球。

詩也頭髮輕輕搖曳的那一瞬間，他那沒有任何多餘之處的優雅動作，讓綾音屏住呼吸，看得入神。幾乎沒有讓球網晃動的球一落到球場上，體育館就爆發出足以令窗戶喀噠喀噠震動起來的歡呼聲。

詩也心中只有「希望梶他們能延續自己失去的希望」這個願望，他只是拚命祈求着拜託一定要贏，再度讓球落進籃框。

綾音煩惱得胸口傳來陣陣疼痛時，手機傳來軒轅十四一年級社員的訊息。

隔天，詩也就低頭拜託父母讓他轉學。

球成功傳到隊友手中時，那令背脊發麻的喜悅。

──身體受傷的話會痛，吞下毒藥也會覺得痛苦。但，死亡並不會到來。你如果是因爲想死才重複那些行爲，那完全沒有意義。

「那傢伙好厲害！跟停在空中一樣！」

休息時間她去了詩也的教室好幾次，詩也卻總是不在，傳簡訊給他也沒回應。

在保健室用溼棉布溫柔擦拭綾音膝蓋上的泥土的詩也，突然將嘴脣覆上綾音的傷口，之後還把她推倒在牀上，綾音回想起來，身體不由得抖了一下。

最後，在籃框下高高跳起的敵隊選手身旁，他輕輕扔起球，用另一隻手接住，就這樣讓它落進籃框。

如同一隻無法用言語溝通的兇暴動物。綾音感到一陣會被利牙撕裂、拆喫入腹的恐懼。

──我應該說過，就算你否定，也什麼都不會改變。那個行爲只會讓你感到痛苦。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得了幾分。

球碰到籃框彈出去的話，他會大叫『啊──！』然後『再一次』爲自己打氣，如果下一球俐落地進籃，他會『很好！』吶喊出聲。

（那也是因爲生病嗎？）

早上，他會比任何人都還要早到球場，不停對籃框投球，也會留到最晚回去。

（那個時候，我把跟籃球有關的東西全部捨棄了。海報也是，雜誌、漫畫、球鞋、籃球也是。）

（詩也原來是那麼厲害的球員！）

然而，現在他即使站在球場上，也已經不會覺得開心。

──原田，你會一直打籃球嗎？

割了好幾次、好幾次。

雫靠在書架旁的牆壁上，翻着漫畫單行本第二集。

──是！學長！

爲了練會某種技巧的鍛鍊、學會它時的喜悅、所有人一起戰鬥的一體感、跟卓越球員比賽時心臟的跳動聲、「要是贏了這傢伙，應該超了不起的吧」的激動不已的心情、敗北時的悔恨、「下次一定要贏」的熊熊燃燒的鬥志，他全都──全都失去了！詩也機械似的一次次將球投進籃框。

詩也頻頻得分，內心變得越來越空虛、越來越冰冷。隊友和對手的身影都逐漸淡去，周圍的聲音也慢慢遠離。

──上啊！詩也！

或許是因爲他對混亂與絕望感到疲憊了。

綾音急忙趕過去，發現體育館被異樣的興奮籠罩。觀衆多到她擠不進裏面，只能踮起腳尖去看，接着，她看到詩也運球奔跑的模樣。

詩也前方有四個人在阻擋，他的腳卻連一瞬間都沒停下，只是憑微微讓身體左右傾斜的流暢動作，便突破一道道防線。

敵隊快攻成功，比分又被拉大。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會追上去，緊咬不放。

──那當然！因爲我最喜歡籃球了！我想抱着籃球死掉，也想跟籃球結婚！

用兩手接住穿過對手與對手的縫隙間飛過來的籃球時，掌心會傳來帶着重量的觸感。會響起讓心靈被洗滌乾淨的悅耳聲音。

那個時候的詩也神情冷漠，雙眼染上異樣的紅色──跟平常儘管跟別人之間隔了一道無形的牆，卻很有禮貌的詩也判若兩人。

詩也突然變得很痛苦、拿剪刀刺自己的手臂時，綾音也很驚訝、混亂。那時詩也的表情並不是兇暴野獸，而是非常難過的樣子，讓綾音心頭緊緊揪起，脫口而出『得快點治療纔行！』。

他的混亂、絕望，轉變爲讓喉嚨陣陣發疼的慾望，視界染成紅色，迫使他渴望女孩子們的嘴脣──以及從那裏湧出的甘甜吐息。

他會在挑釁敵不過的對手、與其競爭的瞬間興奮不已，他喜歡不斷努力，好讓自己能在下次贏過對方，站上球場時是他最幸福的時刻。

黑暗中，追逐圖片與文字的雙眼依然寒冷如冰，跟剛流出的鮮血一樣紅豔。

他們「啪！」擊了個掌，笑着對對方說『讓我們逆轉吧！』『嗯！』。

不是投進，也不是塞進，而是與「落進」這個描述再適合不過的柔軟動作。

然後，詩也露出更加痛苦的扭曲神情，他瞪着綾音，用悲痛之聲說他不能上臺，叫綾音不要再接近他，跑出教室。

詩也推倒綾音時，眼神中寄宿着狂氣。如果詩也自己也沒辦法控制，之後她該怎麼跟詩也相處？那對染上紅色的瞳眸也是，與其說是充血，更像瞳孔本身散發着妖豔紅光──

進球理所當然，詩也越是得分，就越是感到空虛。他漸漸在球場中變得孤身一人。

他連燈都沒開，蹲在地上用美工刀割了好幾次手腕，但在劇痛令他痛得在地上打滾後，血便會止住，傷口完美癒合。

學校的學生們徹底沉醉於詩也的球技。

確實如此，割腕也只會痛而已，什麼都不會改變──詩也突然冷靜下來。

他喜歡籃球。

「聽說原田同學在綠央高中的籃球社，一年級就當上正式球員。他在地區大賽超級活躍，如果他在決賽出場，冠軍可能就是綠央，MVP則是原田同學。」

◇　　◇　　◇

雫第三次出現在詩也面前，是在詩也缺席地區預賽的決賽，綠央敗北，詩也關在房間沒去上學的時候。

內容是「原田同學在籃球社的練習賽出場了」。

無論是贏也好，是輸也罷，詩也都好開心好開心。

「這是第幾分了！他一個人就讓比賽逆轉了耶！」

──各位！現在放棄的話，比賽就結束囉──！

他無法停下。

身邊是普通的高中生、普通的人類，只有詩也是異常的怪物。

也不幸福。

挑釁強敵，與其交戰，跟隊友一起在球場上來回奔跑。

綾音有想到他應該有在運動。跑步的時候，他的呼吸也幾乎沒亂過，纖細身軀上長着結實的肌肉。

詩也喊着『交給我吧！』衝出去，就這樣帶球上籃得分。隊友們在球穿過籃網的瞬間歡呼出聲。

綾音將頭髮綁成兩束，換上T恤和運動長褲，在被紙箱包圍的三樓空教室等待詩也。

#沒有意義。#

在一團混亂中，對身在混戰範圍外、打信號叫他傳這邊的隊友，傳出寄予希望與信賴的球。

──安西教練。我好想打籃球。

儘管如此，他還是割了下去。

飢渴感被滿足，視界恢復正常後，更加強烈的絕望便侵襲而來。你不正常！你變成怪物了！自己如此吶喊的聲音響徹四方，詩也覺得頭部疼痛欲裂。

他難受地跟綾音說他會忍不住想吻女孩子、這種病就是這樣時，露出更加絕望的表情──

詩也被殺人魔刺傷、血流不止倒在地上的那一晚，雫對他說如果能答對她的問題，就給予他永恆的生命，詩也低聲說出的話語是『我好想打籃球』。

到處都傳來稱讚詩也的聲音。

不用付出什麼努力，詩也的身體能力就能超越任何球員。打從一開始就構不成競爭關係。

球場四周和體育館二樓的扶手處，不知何時聚集起大量人潮。

（詩也昨天……好可怕。）

有用手機打簡訊通知朋友的學生，以及錄影的學生──

（這種單方面的球賽，一點都不有趣。）

這時，冰冷聲音傳入耳中。

也有人正在交換在推特或LINE上看到的情報。

那是運動員的身體。

但沒想到他竟然是如此有名的選手！

看到詩也在面前不斷展現各種魔法般的球技，綾音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

同時，她也覺得詩也表情十分冷淡、眼神痛苦，彷佛一邊打球，一邊期望這段時間快點流逝，令她心神不寧。

快點結束吧──詩也像在如此無聲吶喊。

明明展現出那麼無人可及的高超運球和射籃技術，拚命得分，他看起來卻一點都不開心。

（從我們學校到綠央高中，搭電車明明用不着一小時。詩也爲什麼要轉進我們學校？）

然後，綾音在目光追逐詩也的過程中注意到。

昨天詩也用剪刀刺傷的左臂，上面沒有治療過的痕跡。

沒有包繃帶，也沒有貼貼布。

流了那麼多血的傷口，隔天會不留半點痕跡就痊癒嗎？

（詩也到底是什麼人！）

◇　　◇　　◇

這會永遠持續下去──雫用那對妖豔紅眸看着詩也說。

在不斷將籃球運向籃框的詩也面前，已經不存在敵人與夥伴。

（比賽什麼時候會結束？最後一聲哨聲什麼時候會響起？）

雫靠著書架，在沒開燈的昏暗環境下翻閱漫畫第二集，無情地對癱坐在被血弄髒的地板上、茫然自失的詩也說。

──你已經不會改變了。

──也不會成長。永遠都會是這副模樣。

不會死，不會迎來盡頭，會永遠活下去。

總有一天，你會對此感到厭倦，痛苦也好，難過也罷，都不會再感覺到了吧。

──到時候──……

詩也見狀，突然全身脫力，倒在體育館地上。

梶看着他，一臉凝重。其他隊友則非常高興，笑着跑向詩也。

當你厭倦永恆之時──

會怎麼樣？

在他試圖想起雫說了什麼時，哨聲響起。

他望向計分板，海星贏了三十分。

（#結束了。#）

取而代之的是永恆的倦怠。

（太好了……比賽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