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話 父親遇見的、與我同名的少N

「蜜娜姐，你幹麼拒絕泉之的求婚啊，笨死了。」

萬聖節前天，在東京一個人住的二弟雷歐，突然回到神奈川的老家罵我。

我跟神先生提分手已經過了四天左右，這幾天神先生每天都傳簡訊說服我，我卻遲遲沒有回應。

這時，在美國學運動的三弟凱西打電話給我，我在跟他分享近況的時候，不小心提到我跟神先生分手了。

——神先生要調到英國。

凱西和精神百倍又毒舌的雷歐不同，以十九歲來說太過成熟，話也不多。

他只會默默聽人家說話，不會插嘴提出意見，所以我從以前就常常不小心多跟凱西說一些多餘的事。

當時也是，凱西在手機另一端乖乖聽我說完後，只用冷靜低沉的聲音回了一句話。

——我覺得……蜜娜姐最好不要太急着下決定。

然而在那之後，他似乎馬上就跟雷歐講了我告訴他的事。

對於感興趣的事會追根究底的雷歐，甚至從父親口中問出我拒絕神先生的求婚，當天就回到老家。

「泉之哥雖然是大叔，他人超好的耶！不知爲何他對你超專情的，放走那個人你一輩子都嫁不出去喔。我的國中同學和高中同學也是，起初都誇你漂亮，吵着要我幫忙介紹，我一跟他們說你會用熱水煮鼠婦、用刀子割蚯蚓，還會突然蹲在地上把螞蟻窩翻過來，他們都嚇得要死，說『還是不用了……』。海星的學生會長本來想追你，看到你徒手抓起一把蚯蚓，被你嚇得尖叫着逃走後，就再也不敢靠近你。我都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跟我說過『聽說你姐是個知性派黑髮美人，卻喜歡蟲子？太可惜了吧』了。」

他口齒清晰地迅速講了一長串話。

矮小的雷歐從小就很在意身高，遇到笑他矮的人會用回嘴或暴力加倍奉還，我推測也許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長成這麼一個口齒伶俐、有行動力的男生。

而且不只身高，長相也好，柔軟的淡茶色髮絲也好，雷歐都跟母親的妹妹——年輕時是個美少女的理歌阿姨像到不行，變聲前他一天到晚被誤認成女生，每次都會大發雷霆。

雖然他現在已經升大二，只要換上裙子不要講話，裝成女生應該也沒問題。要是直接跟他說這種話會很難處理，所以我不會說就是了。

不過雷歐一直罵我蠢罵我笨，害我很想回他「吵死了你這個長得像女孩子的」。

這時，雷歐帶來的筆記本尺寸平板電腦，傳出凱西冷靜的聲音。

「……我也覺得泉之先生很適合蜜娜姐。蜜娜姐看起來冷靜，有的時候卻會因爲一時衝動下決定，我很擔心。」

爲了讓我們三姐弟一起談話，雷歐特地開了Skype。

不過，起初是小拇指。

但是爲了持續控制從身體內側灼燒全身的強烈飢渴感，父親痛苦得差點精神崩潰，看不下去的母親便將自己的血分給父親，叫他如果怎麼樣都無法壓抑想要吸血的慾望，到時就吸她的血。

比父親還高，擁有一身沒有贅肉的運動員身材的凱西，從小學開始就在國中生的籃球隊打籃球。

半夜，他會帶着鮮紅的雙眼打開冷凍庫，拿出生肉粗魯地撕破保鮮膜，直接咬下去，然後跪倒在地，露出疲憊的表情。

我知道他會在房間抱着母親的衣服，把臉埋進去。

講了他們也只會更反對。

五天前，在被月光照亮的房間，我告訴父親我不會跟神先生去英國，要永遠跟他在一起後，父親是不是也用這樣子的表情，看着把臉埋進腿間的我呢？

我堅持己見，兩位弟弟都閉上嘴巴，認真看着我。

——爲、爲什麼？蜜娜！是因爲我上禮拜天約會睡過頭，遲到一分鐘嗎？因爲我不小心忘記整理頭髮？因爲上個月見面時，我的外套上還掛着洗衣店的標籤？還是因爲我瞞着你都這麼大了我還不敢喫芹菜？

升上高三後，凱西到美國留學，生活好像還是以籃球爲中心。

雷歐煩惱地說。

每次看到那樣的父親，我都會覺得非常難過。

——不是的。

所以我真的很愧疚。

然而隨着時間經過，光吸取精氣變得越來越沒有效，父親逐漸渴望起在人體內流動的鮮血，竭盡全力抵抗這股慾望。

那就吸我的血吧。

心裏也會陣陣發疼。

「……我離開這個家就沒人能讓爸爸吸血了，這樣爸爸會很困擾吧。」

接着是從咬破的嘴脣。

變成吸血鬼後一直在折磨父親的吸血衝動，一開始是會產生想要吸吮女性嘴脣的慾望。

「……」

漆黑的頭髮和烏溜溜的雙眼，看起來是像母親，不過跟母親的爸爸——也就是我們的外公，和我們的祖母也有點像。都很冷靜，無法從表情看出他們在想什麼。

——綾音姐。

而且我又不會變成吸血鬼。

父親顫抖不已，徒手把地上的草拔起來，咬住被草汁、泥土以及從傷口流出的血弄髒的手，低聲呻吟。

我知道母親不在後，父親會在庭院縮成一團忍受吸血衝動，以免被我們看見。

既然如此，希望你吸我的血。

六歲，我第一次讓父親吸血的那一天，父親也是在哄我們睡着後，半夜垂着頭坐在客廳沙發上，連燈都沒開。

有時是在嬉戲，有時是因爲無法忍受飢渴與狂亂，從母親那裏吸取血液。在兩人交往的過程中，不知不覺，父親吸母親的血，在他們心中成了確認愛情的理所當然的行爲。

同樣是籃球癡，凱西和表情豐富、天真無邪的父親相反，在球場上不會表露感情，平常就很冷靜沉着。

雷歐斬釘截鐵地說，凱西也點點頭。

從對方口中吸取精氣能夠減緩症狀，染紅的視界也會恢復正常。

至今以來，父親是不是一直在像這樣呼喚母親？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一直。他是不是很想見母親？

他是不是一面被讓人喉嚨發熱、身體疼痛欲裂的吸血衝動折磨，一面思念再也見不到的人，越來越絕望？

他用手按住喉嚨，肩膀微微打顫，抑制着吸血衝動。

他在叫媽媽的名字！

——蜜娜的父親，那個……在你還小的時候過世了對吧？也就是說，呃……你不想離開家人的墓……嗎？要祭拜的話，你隨時可以回去喔。雖然跟住日本的時候比起來，可能會沒辦法那麼常去掃墓。只要把遺像帶去英國每天祭拜，爸爸他們應該就不會寂寞了吧？不然可以幫你買個專用佛壇。

在隔壁桌聊天的高中女生團體突然安靜下來，頻頻偷看我們。

可是！父親並不會因爲這樣，一個人生活就不寂寞！

雷歐跟凱西似乎以爲我跟平常一樣是一時興起，給神先生添了麻煩。

竟然有女生主動讓他這個吸血鬼吸血！

我在走廊上偷看到透明淚珠從父親的臉頰滑落，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雷歐和我都受過籃球癡爸爸的教育，但我們的興趣一下就轉移到其他東西上了。凱西則在迷你籃球賽大肆活躍後，國中也繼續打籃球，成爲聞名全國的球員。

幸福地抱着母親的父親。

坐在咖啡廳位置上的神先生探出身子，我有種喉嚨被緊緊勒住的感覺，和之前跟父親說話時一樣，努力擠出聲音。

父親絕不會對我們三姐弟有差別待遇，因此凱西愣在原地，彷彿不知道我爲何生氣，害我備感空虛，之後就再也沒有欺負過他。

只要控制分量，不要吸太多，就不會有生命危險吧？

小時候從門縫偷看到的景象，每次回想起來都會讓我心跳加速、體溫升高。

「好啦，確實也得考慮到爸爸……」

爸爸在哭！

爲此，父親決定不去吸血。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在那個家跟父親一起生活。

我不太會應付過於活潑的雷歐，冷靜過頭的凱西這種時候也很難相處。

本來想跟他們解釋我爲何決定和神先生分手，說服他們，現在他們兩個一起訓話，導致我動力全失。

我想安慰父親，想象母親一樣拯救父親，急忙回到我們幾個小孩子用的房間，拿剪刀刺左手手心。

「爸爸是一個月吸血衝動會發作一兩次的麻煩體質，這我們也知道。可是在蜜娜姐代替媽媽前，爸爸都是自己想辦法。我也知道那一定痛苦得我們無法想象。不過就算蜜娜姐不在，爸爸也有能力自己處理吧？我們的父親不就是這樣的人嗎？平時雖然悠悠哉哉笑嘻嘻的，緊要關頭就會挺身保護我們，自己的問題會自己解決。」

確實如此，父親是即使遇到困難，也會獨自解決的人。

凱西踏上籃球這條路，在球場上發揮才能，父親非常開心，他還在日本的時候，每場比賽父親都會去看，加油得比誰都還要大聲，還會抱住贏球的凱西跳起來。小時候我曾經因爲這樣嫉妒凱西，忍不住欺負他。

「假如我跟神先生一起去英國，爸爸要吸誰的血？要是爸爸跟殺人魔一樣找女性下手怎麼辦？」

就算神先生再大十歲，變成四十歲，我應該也會喜歡上他，覺得他可愛吧。

我照實回答，神先生愣了一會兒，混亂地說：

把嘴脣湊近母親胸口的父親。

那就是父親的願望，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野獸般的痛苦呻吟聲從父親口中傳出，其中摻雜呼喚母親的聲音。

他真的是心地善良又可愛的人。

他已經不會怨恨、哀嘆自己莫名其妙變成吸血鬼，而是慢慢接受身爲吸血鬼的自己，做爲一個平凡的人類生活。

我不想讓父親一個人。

——真的不是因爲這樣。

雷歐話中充滿對父親的強烈信賴。

一想到神先生，胸口就揪了起來。

和神先生在一起會讓人心情放鬆，心裏暖暖的。

「怎麼可能。我們的爸爸纔不會做這種事。」

母親說的話令父親感動不已，當時他還沒想過要吸母親的血。

父親說他嚇了一跳。

工作明明很忙，約會的時候卻每次都比我早到，上禮拜難得遲到一分鐘就滿頭大汗地跑過來，頻頻道歉『對不起蜜娜！讓你久等了！』的神先生。大概是因爲急着出門，頭髮有點翹起來的神先生。上個月見面時，我跟他說他外套袖口還掛着洗衣店的標籤，滿臉通紅驚慌失措的神先生。不喜歡喫芹菜，這兩年卻都把我做的芹菜沙拉喫光，誇它好喫的神先生。什麼樣的神先生我都很喜歡。

事實上，我告訴神先生不能跟他一起去英國時，神先生非常不知所措。

神先生聲音都變尖了。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我不想看到你那麼痛苦。更不想看到你吸其他女生的血。

凱西一語不發。

我知道父親會垂下頭，用右手握緊左手的無名指。知道那個時候，他的身體依然在發抖。

——那、那果然是因爲你不想大學剛畢業就嫁給大你八歲今年三十歲的大叔？也是，蜜娜這麼年輕可愛，優秀到老師親自推薦你念研究所，未來充滿可能性，卻要跟我這種不敢喫芹菜的大叔結婚，如果我是你一定會氣得大罵「開什麼玩笑」——

——我不能去英國，因爲我不能把爸爸留在這裏。

手心傳來一陣劇痛，被鮮血染紅。

我努力捧着它以免血滴到地上，回到父親身旁。

——爸爸，吸我的血吧。

我哭着把鮮血淋漓的手伸出去。

父親大喫一驚，想要幫我包紮傷口。

但我哭得越來越厲害，拒絕讓父親幫我清洗傷口。

——不要！吸我的血！我要代替媽媽讓爸爸吸血。爸爸，吸我的血！

爸爸皺起眉頭，痛苦地、難過地，舔掉我手上的血。每個角落都不放過，彷彿要把我髒掉的手清乾淨。

——好喝嗎？爸爸？好喝嗎？

爸爸苦笑着低聲說道：

——嗯，很好喝。謝謝你，蜜娜。

爸爸正經地告誡我以後不可以做這種事，我卻搖搖頭，不聽他的話。

——爸爸肚子餓的話，我來給爸爸血喝。之後我也會一直這麼做。

由於我太過堅持，爸爸爲了避免我傷害自己，同意從我的指尖吸一點點血。

凱西透過平板電腦冷靜地說：

「……就算只有從嘴巴吸收精氣，好像也會輕鬆一點的樣子。這樣只要多跟女人接吻不就行了？爸爸畢竟是演員，長相和身材都不錯，外表又年輕，想跟爸爸接吻的女人應該很多吧。」

這句話我可不能當沒聽見。

「我纔不想看爸爸一直跟女人接吻！這樣不就只是個色老頭嗎？」

「……爸爸才十六歲，搞不好女方還比較像對未成年人下手的。」

「不不不，就算身體十六歲，爸爸內心可是個五十歲老頭啊。好啦，表面上是私生子的『UTAYA』也三十三歲了，應該不至於觸法。只要爸爸不要對國中以下的小女生下手。」

可是此時此刻，父親無疑深愛着母親。

「別談這個了。」

鈴聲小到一般人八成聽不見。

「沒事的，不會痛喔。」

小小的聲音愉快、高興地敘述自己在醫院遇到的事，叫她的母親不要擔心。

強而有力的嘹亮聲音在牆壁的反射下於客廳迴盪，高高舉起的手傲慢地劃破虛空，平常陽光的笑容轉變爲冷酷的笑。

這次好像不是萬聖節的餘興表演，是下個月開始上演的戲。

她說「沒事的，今天的檢查一點都不痛，午餐還有橘子果凍喫喔，護士高森小姐跟我說明天是鳳梨果凍，高森小姐是很親切有趣的人」……好像是在安慰人。

「跟犯罪和觸法無關，我就是不希望爸爸吸媽媽以外的人的血，或是親媽媽以外的人。假如爸爸喜歡上媽媽以外的人，你們兩個也不介意嗎？」

父親現在依然愛着母親。

我無法回答，埋在腿間的臉遲遲抬不起來。

某一天，常來看戲的孩子們中，有個女孩說她的同學生病住院，想要看人偶劇，問父親和母親能不能去醫院演戲。

「南瓜焗飯、用炸茄子做的中式沙拉和加蛋的薑湯。」

「……雷歐哥……奶奶是做研究的，又不是負責外科，管不到血袋吧……就算管得到，我也不覺得那種東西能隨便帶出來。」

——現在這個瞬間，我也依然愛着綾音姐喔。

——那是你仔細思考過後下的決定嗎？

父親的聲音很平靜，溫暖如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毛毯，將我整個人包裹住。

「你的另一個名字——『艾莉絲』，是取自爸爸見過的人中，最堅強、最聰明、最勇敢的女孩的名字。那孩子在看不見光明的狀況下自己思考，自己選擇了要走的道路，勇敢地踏上那條路。跟那孩子名字相同的你，也成長爲有能力選出最適合自己的選項的孩子，爸爸很驕傲喔。」

女兒反而堅強地安慰母親：

父親好像很享受每年都能演出不同的德古拉。

兩位弟弟對我投以同情的眼神。

大概是因爲我的表情陰暗得彷彿世界末日來臨吧，雷歐跟凱西都沒有再責備、試圖說服我。

「要是真的不行，就讓爸爸吸我的血。總不會只能吸女人的血吧。」

然後用溫柔的聲音補充：

放在桌上的劇本里貼了好幾張便條紙，還畫了一堆紅線。

「……不要，這樣有股BL味。」

我把買回來的東西放進冰箱，拿出晚餐要用的食材，站在流理臺詢問父親：

◇ ◇ ◇

叮鈴……叮鈴……彷彿在引誘人的細微鈴聲，好像是從少女別在睡衣上的護身符傳來的。

其實，我想說的不是「媽媽以外的人」，是「我以外的人」。

「……我回來了。我今天會煮晚餐。」

「晚餐喫什麼？」

話雖如此，聽到我奮不顧身的告白他也沒有高興，只是陪在我旁邊，沉着冷靜地問：

他豎起耳朵，稚嫩的聲音傳入耳中。

父親從轉角處偷偷探出頭，看到一名吊着點滴坐在輪椅上的少女，以及疑似她母親的女性。

父親看着這對母女，心想「這麼小就這麼懂事，真了不起。她是哪裏生病了呢」。

我說我不會結婚，也不會去英國，要跟爸爸永遠在一起，他也沒有反對，和弟弟們不同。

當天，由於母親突然有急事要處理，父親獨自走在兒童病房的走廊上，聽見可愛的鈴聲。

父親覺得這得問過醫生和那孩子的監護人，便決定先到醫院看看那孩子——亞璃子。

坐輪椅的少女有一頭柔順的淡色頭髮，用明亮的天藍色橡皮筋綁成雙馬尾，笑咪咪的，年紀看起來大概小二、小三左右。語氣跟表情都非常穩重，感覺很聰明，陪在她身邊的母親大概是照顧她太累吧，無精打采的，眉毛低垂眼眶泛淚，愧疚地、哀傷地不停道歉。

拿紅筆在劇本上寫註解的父親停下手，用清澈的雙眸看着我。

這五天，我覺得跟爸爸見面很尷尬，都跟他說我要在外面喫飯，沒有煮晚餐。於是爸爸便自己準備食材，煮火鍋或是拌飯，做得還挺不錯的，導致我越來越沮喪。

我語氣強硬，雷歐聳聳肩膀。

我沉浸在被他的聲音擁抱的安心感中，回想起父親遇見的「亞璃子」。（注：「亞璃子」日文與「艾莉絲」同音。）

這次換成我啞口無言了。

「……怎麼可能。」

德古拉伯爵是父親學生時期第一次演的角色，當時軒轅十四的編劇——如今以「戲劇界的鬼才」之名廣爲人知的透川市子導演所寫的劇本，成了父親的代表作，德古拉伯爵變成父親最受歡迎的角色。

至今仍深深烙印在父親心裏的女孩——

當上職業演員後，父親也一直重演《德古拉》，原田詩也死後，謠傳是他的私生子的「UTAYA」繼承這個角色，每年十一月到十二月都會舉辦公演。

父親下意識停下腳步。

亞璃子全名是齋藤亞璃子，是因爲心臟疾病住院的、小學四年級的十歲少女。

『只擁有有限生命的可悲人類啊。』

雷歐也說：

「對啊。介不介意什麼的，想都不用想。爸爸現在也愛媽媽愛得要死吧。」

父親跟她們要走的方向一樣，所以隔了段距離跟在後面。途中點滴管纏在一起，少女的母親停下輪椅，顯得莫名慌張，父親看不下去，便跟她們說：

父親初次造訪亞璃子的病房，是在高中二年級的七月，七夕公演結束到下一場公演劇目決定前，做基礎練習悠閒度過的時期。

父親露出天真的笑容，眼睛都眯起來了。

凱西咕噥道：

少女說「要量體溫了，回房間去吧」，母親便推着輪椅邁步而出。

「我們也會想想看要怎麼控制爸爸的吸血衝動。蛇血或鱉血不行嗎？不然就請在醫院有門路的奶奶幫忙弄血袋來。」

這段期間，我一直板着臉，沉默不語。

我的名字「蜜娜＝艾莉絲·原田」的「艾莉絲」，就是取自她的名字。

彷彿並不在意五天前我跟他吐露的真心話。

◇ ◇ ◇

不永遠活下去，就不會知道和母親談的戀愛是不是永恆的愛。

「對不起，對不起。」

「噢，聽起來很好喫。」

『我是德古拉，君臨於連上帝之聲都聽不見的無上夜晚，能夠永遠活在這個世上！』

這個想法一浮現腦海，心情就不受控制地低落下來。

當時，父親和母親去兒童館當志工，演人偶劇給小孩子看，孩子們非常喜歡，觀衆越來越多。

雷歐帶着用來跟凱西視訊的平板電腦離開，我的心情也終於平靜下來後，我買了晚餐的食材回家，爸爸正好在客廳練習。

既然如此，我是爲何而存在？

「蜜娜，你回來啦。」

「嗯。如果你是真的想這麼做。」

「如果是我自己仔細思考過後下的決定，我可以跟爸爸一直在一起嗎？」

父親八成不會跟母親以外的女性在一起，如兩位弟弟所說，就算我不在，他也會設法抑制吸血衝動吧。

在冬季的海邊，父親笑着回答我的問題。

我只有在雷歐提出充滿男子氣概的意見時，嘀咕了一句：

就算我離開這個家，爸爸真的不會怎麼樣……

「爸爸……」

父親說過，即使這個角色演過好幾次，只要其他演員或導演一變，他也必須靈活地調整演技。

那個聲音說「沒事的」。

我的血和我這個人，對父親來說是否都不是必要的？

兩人輪流提出意見。

「我來幫忙。」

護士小姐馬上就來處理了，父親則輕鬆抱起少女，幫忙把她搬到牀上。

變成吸血鬼的父親力氣是很大沒錯，不過那名少女特別輕，父親說抱起來跟氣球一樣。

別在睡衣上的護身符晃了一下，發出可愛的鈴聲，父親將少女纖瘦的身軀放在白色牀單上後，她抬頭用清澈的雙眼看着父親，臉頰都羞紅了。

「謝謝你，大哥哥。」

應該是因爲平常都是護士小姐負責照顧她，現在被父親這個又高又帥氣的男高中生抱起來，覺得害羞吧。

「大哥哥是來探病的嗎？」

「嗯，大哥哥來看一個叫齋藤亞璃子的妹妹。」

「就是我耶。」

少女睜大眼睛回望父親，問他：

「難道大哥哥就是演人偶劇的哥哥？」

聽朋友提到父親要來看她，少女似乎一直在期待，蒼白的臉頰綻放出燦爛笑容。

父親也笑着回答：

「對啊，我叫原田詩也。另一個人應該等等就會來，是我的學姐春科綾音姐姐。」

「可以叫你詩也哥哥嗎？」

「嗯，那我就叫你亞璃子妹妹囉。」

「嗯。」

叮鈴——鈴聲響起，亞璃子笑着點頭。

在等母親到的短暫時間內，父親就跟亞璃子混熟了。

亞璃子的病房是單人房，所以醫生說只要不要太吵，可以演人偶劇。

「麻煩兩位了。這孩子從嬰兒時期開始身體就不好，哪兒都不能帶她去。」

「她是我社團的學姐，也是我的女朋友。」

只不過，她寫的劇本絕對會加入讓人看得臉紅心跳的色情場面，以及讓人看得忘記呼吸的獵奇劇情。

母親看到《綠野仙蹤》，帶着和藹笑容說：

「好主意，綾音姐，就這麼辦。」

「放心吧。我會證明我不是寫不出全年齡版的劇本。」

「詩也的媽媽！初、初次見面。我是詩也的…………社團的學姐春科綾音。」

「不會的。媽媽跟爸爸不是有帶我去過動物園和餐廳嗎？企鵝好可愛喔。」

父親跟母親都在擔心，平常總是懶洋洋坐在摺疊椅上的市子女士，這個時候也一樣懶洋洋地斷言：

祖母雖然面無表情，還是回答她：

祖母之所以來看亞璃子，好像是因爲亞璃子的母親和她是高中同學。亞璃子住進祖母工作的醫院，也是祖母寫的推薦書。因此她只要有空就會來探望亞璃子。

「亞璃子妹妹的病這麼嚴重嗎……？」

亞璃子的媽媽也愧疚、哀傷地說：

「我知道了。」

「我也好想跟桃樂絲一樣去冒險。」

「以現在的醫學技術，不可能徹底治好她的病。」

聽見母親的提議，亞璃子笑得越來越燦爛，相當高興。

日後父親才知道，那是亞璃子唯一跟家人去過的地方。

就這樣，下一場公演決定是軒轅十四版的《綠野仙蹤》。軒轅十四的賣點是男女雙主演演的愛情故事。父親問市子女士愛情部分該如何處理，市子女士無精打采地說：

這兩個人相遇，讓我有種上帝在譏諷他們的感覺。

而且，亞璃子可以外出嗎？

「主角是一個叫桃樂絲的女生。桃樂絲養了一隻叫託託的狗，她跟託託被龍捲風連着家吹到奧茲國。爲了回到本來的地方，桃樂絲到了奧茲國，去找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偉大魔法師奧茲。途中她遇到沒有心的鐵皮人、沒有智慧的稻草人、沒有勇氣的獅子，大家一起旅行。」

過於漫長的生命與過於短暫的生命，兩者都是不幸吧……

然而，目前這只是癡人說夢。

男友的母親無預警出現在面前，我能理解母親爲何如此混亂。而且祖母還是個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人，講話也很冷淡，聽起來有點帶刺，母親怕自己是不是被未來的婆婆討厭了，擔心到了極點。

亞璃子牀邊放着一本書，那好像是她看過好幾次的愛書，書頁都有點皺掉了。

「問問看醫生，亞璃子妹妹能不能外出吧。」

父親認識的祖母可不是會陪小孩聊天的人！

亞璃子和母親也一下就混熟了。

「嗯，現在在對它進行二十四小時的觀察。」

父親和祖母在醫院巧遇的那一天，祖母難得回家了。

「我們沒辦法爲那孩子做些什麼，如果這樣能讓亞璃子開心，請兩位務必幫忙。」

他們雖然決定把《綠野仙蹤》改編成人偶劇，演給亞璃子看，這部作品卻跟童話故事不一樣，故事長、角色多，只有兩個人改編起來可能有難度。

市子女士與母親同年，從只是一介學生的那個時候開始，就是在海星學園最能吸引觀衆的導演。

今天她也跟平常一樣活潑開朗啊！

鮮少回家的祖母來到亞璃子的病房時，父親跟祖母都睜大眼睛。

「我今天就來做鐵皮人、稻草人和獅子的人偶。」

對在自己不希望的情況下得到不死之身，揹負起不老不死的宿命的父親來說，亞璃子的生命說不定會在三個月後走到盡頭，真的讓他大受打擊。

祖父也是在知名食品公司研究植物栽培的研究員，個性溫和穩重，父親從有記憶的時候開始，就經常一個人在廣大的原田家看家。三餐和打掃都由幫傭負責處理，因此父親的生活沒有任何不便，他毫不在意地跟我說，他以爲每個家庭都是這樣。

父親笑着說道，害母親越來越緊張，深深一鞠躬。

以前滿腦子都是籃球，在踏上戲劇之路前只會看學校開的讀書心得書單的父親，興味盎然地聽亞璃子講故事。

雙方都不是自己選擇這個命運的。

「是嗎……你好。」

「嗯。桃樂絲他們在翡翠國遇到魔法師奧茲，可是奧茲叫他們從壞魔女西之魔女的城堡裏拿掃把回來，才肯實現他們的願望。」

父親問了亞璃子的狀況，祖母微微蹙眉，面色凝重，回答：

從有記憶的時候開始，亞璃子就一直出了院又住院，沒去過電影院和水族館，沒有出外野餐過，也沒跟朋友在外面玩過。

有擁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也有活不過十歲的女孩子。

「我纔是咧，媽。」

父親在旁邊看着這溫馨的畫面。

在那之後，父親與母親經常去探望亞璃子。

而且九月公演開始練習後，就不能跟之前一樣長時間待在病房，也沒時間從零開始製作《綠野仙蹤》的人偶劇。

「貴子老師，之前分裂的細胞過得好嗎？」

「把九月公演的主題定爲《綠野仙蹤》，再請那個亞璃子妹妹來看不就得了？」

父親覺得別說三個月了，亞璃子彷彿隨時都會消失，應該很不好受吧。

跟亞璃子的母親和主治醫師商量過後，決定如果到時亞璃子狀況穩定，就可以帶她出去。

亞璃子的母親含着淚道謝：

「亞璃子已經時日無多，頂多再撐三個月吧。所以如果亞璃子拜託你什麼事，你辦得到的話就幫她實現願望吧。因爲我朋友說亞璃子不會主動提出任何要求，這很讓人心疼。」

祖父跟平常一樣，爲了做研究在公司過夜，因此母子倆久違地一起喫了晚餐。

在旁邊看的亞璃子純潔無垢的眼中浮現動搖之色，露出有點難過的表情，不過，她馬上用明亮的聲音安慰母親：

我一面在廚房做晚餐，一面沉浸在回憶中，從微波爐裏拿出用保鮮膜包好的南瓜，切成一口大小，放到塗上奶油的焗烤容器裏，思考父親知道亞璃子活不久時是什麼心情。

「《綠野仙蹤》在桃樂絲回到堪薩斯後，還有後續唷。爲了迎接奧茲國真正的公主，稻草人他們跑出去找公主，桃樂絲被捲進這個事件中，回到了奧茲國，鐵皮人去跟他以前的戀人求婚。我記得這部作品在日本總共出了十五集。」

父親看着書名詢問，亞璃子開心地介紹內容。

——那個時候的綾音姐，可愛到我想當場抱住她。

告訴父親這件事的，是父親的母親——我們的祖母。

祖母依然面無表情，冷冷回了一句，和亞璃子講了兩、三句話便離開病房。這段期間，母親僵在原地，冷汗直冒。

給小孩子看這種東西會不會太刺激了？

「嗯，詩也。」

父親眨了眨眼，當時已經在跟父親交往的母親則嚇得手足無措。

微波爐發出「叮」一聲。

「哦，原來是這樣的故事。」

母親帶給她看的《綠野仙蹤》，亞璃子也很喜歡，每次看完都會笑着告訴沒看過這部作品的父親「這一集的故事是這樣的」、「發生了這種事，可是結局是這樣真的太好了」。

宛如聖母瑪莉亞的母親露出溫柔微笑，用清澈甜美的聲音說「你好，亞璃子妹妹」，聽說亞璃子都看呆了。她八成覺得母親是美麗溫柔的大姐姐，就跟父親是帥氣溫柔的大哥哥一樣。

「有沒有什麼是我們能爲她做的？」

「《綠野仙蹤》是什麼樣的故事啊？」

對父親來說，他很意外祖母會做這種事。因爲她在家的時候，一副除了自己的研究，對其他事都不感興趣的模樣。

假日他們會把母親自己做的娃娃帶到病房，演人偶劇給亞璃子看。

儘管心存不安，市子女士既然願意幫忙寫劇本，沒有比這更可靠的人選了。此外，父親和母親還想起不久前，亞璃子帶着憧憬的目光說過「詩也哥哥和綾音姐姐演的戲，一定很好看吧。我也好想看喔」。

他跟母親說了這件事，母親也非常震驚。

「沒想到你竟然認識亞璃子，嚇我一跳。」

「對不起，我遲到了。」

祖母做的是複製細胞製造新器官的研究，總是很忙碌，父親還小的時候就很少回家。

他大爲震驚，覺得不會被祖母冷淡的語氣嚇到，能自然跟她講話的亞璃子很厲害。

「咦？媽？」

「可以嗎？那就麻煩綾音姐姐了。」

「我想想……把亞璃子妹妹喜歡的《綠野仙蹤》改編成人偶劇如何？」

事實上，父親從早到晚都在練習籃球，只要能打籃球就很幸福，所以父母都不在家、父母很少跟他講話，他都不怎麼在意。他沒有因爲缺乏親情或家人的關懷鬧彆扭，也沒有因此學壞，而是自然而然理解了「別人家是別人家，我們家是我們家」。

亞璃子兩眼發光，挺直背脊。掛在護身符袋子上的小鈴鐺輕聲響起。

父親是這麼說的。

那麼小的女孩，竟然只能再活三個月！

祖母這番話，讓父親有種捱了迎頭一棒的感覺。

「哇——那麼多集呀？」

這時，辦完急事的母親來了。

從她天真無邪的模樣看來，完全感覺不到亞璃子對未來的不安，這個時候父親還不知道亞璃子的病不可能根治，現在她只是在靠強效的藥勉強維持生命。

但亞璃子似乎非常尊敬祖母，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看着她問：

假如祖母在研究的用自己的細胞製造器官可行，就能幫亞璃子換掉心臟，讓她活下來。

「我、我想我還有很多不周到的地方，不過我會逐漸改善，請您多多指教。」

在軒轅十四的兩位主演煩惱不已時，隊上的編劇兼導演市子女士提議：

「圖書館應該有，要不要我一集一集帶過來給你？」

演的都是《小紅帽》、《美女與野獸》、《青蛙王子》之類的童話，是兩個人分擔所有臺詞的簡單故事，不過亞璃子非常開心，笑着誇喜歡手工藝的母親做的狼和青蛙娃娃可愛。

「女主角當然是桃樂絲囉。接下來就是從桃樂絲旅行的夥伴裏選出戀愛對象。沒有心的鐵皮人與天真無邪的少女之間的愛情故事是經典路線，沒有智慧的稻草人改編起來也挺不錯的。還可以把西之魔女改成魔王，來個偉大的奧茲和桃樂絲的愛情故事，走支配者與少女的戲劇化路線，女性觀衆應該會很興奮。還有……」

「市子小姐，桃樂絲的對象，我覺得沒有勇氣的獅子比較好。」

父親肯定地對我們說，市子女士絕對是在等母親講這句話。

她故意不提到獅子，吊母親胃口。市子女士就是這種有虐待狂傾向的人。

「因爲軒轅十四是獅子座的星星嘛。而且詩也超適合演獅子，所以請你寫桃樂絲和獅子的愛情故事。」

母親非常喜歡某甜甜圈連鎖店的吉祥物甜甜圈獅。她收集甜甜圈點數換來的甜甜圈獅盤子、甜甜圈獅布偶和親手做的甜甜圈獅娃娃，都好好保存在我們家。

眉毛豎起，神情帥氣——卻有點沒氣勢的獅子，跟父親有幾分相似。

市子女士帶着狡黠的笑容看母親誠摯地推薦獅子，不過不久後就恢復成本來的淡定表情，詢問父親：

「既然綾音都這麼說了，對象就選沒有勇氣的獅子吧。原田，你沒意見吧？」

「是的。」

獅子應該不會叫我穿布偶裝演吧……當時的父親，好像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 ◇ ◇

亞璃子得知父親和母親要請她去看公演，高興到了極點，別在睡衣上的護身符鈴鐺晃來晃去。

「詩也哥哥和綾音姐姐要演獅子跟桃樂絲的愛情故事呀？會是什麼樣的故事呢？好想快點看到喔。」

月曆上的九月公演當天，用粉紅色簽字筆畫了朵花，亞璃子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詩也哥哥的頭髮照到太陽公公的光會亮亮的，看起來跟透明一樣，好像獅子鬃毛。詩也哥哥演的獅子一定很帥。真希望隔天醒來九月就到了。」

亞璃子狀況不好，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躺在牀上看着父親。父親對露出堅強微笑的亞璃子說：

「一下就到九月的話，我臺詞還沒背好，佈景也還沒完成，這樣大家會很傷腦筋的。所以你再等一下喔。我們絕對會演一出最棒的戲，讓你看得開心。」

「嗯……詩也哥哥。」

父親看着的亞璃子的眼睛，純潔到不含一絲雜質。

這個時候，父親在亞璃子眼中是什麼樣子呢？

事實上，父親沒辦法把亞璃子變成吸血鬼。但他認識有那個能力的人。

父親想起祖母說亞璃子頂多再活三個月，覺得身體都快被撕裂了。

父親心痛欲裂，拼命祈禱。

今天就是「偶爾」發生的那一天吧。

父親笑着打馬虎眼，亞璃子也努力以笑容回應。她是這種時候比起自己，更會爲人着想，展露燦爛笑容的孩子。

「詩也哥哥……請你，跟我打勾勾。」

亞璃子笑着點頭，可是，她已經沒剩多少時間可以努力了——思及此，父親的胸口又揪了起來。

亞璃子無力地抬起纖細的手，拜託父親：

爲什麼，你可以笑得這麼開心？

「貴子老師也在爲未來努力唷。」

祖母用微弱的聲音說。

「只要你希望，我可以帶你見證我媽創造的未來。」

父親笑着跟她打勾勾的期間，亞璃子一直開心、害羞地凝視父親。

將明日就會消逝的生命救回來，給予永恆的時間有錯嗎？

亞璃子的媽媽聯絡父親，說她的狀況雖然比較穩定了，之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希望父親來見她一面。父親接獲通知，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來到亞璃子的病房。

「詩也哥哥，你怎麼了？」

亞璃子一定對父親……

父親知道祖母不是在徵求意見，也知道自己這個高中生，沒辦法給一直在最前線奮戰的研究者什麼建議，因此他只是默默聽祖母說話。

「我是吸血鬼，可以給你永恆的生命。」

「如果……能把我的壽命分給亞璃子妹妹就好了。」

可是，我能明白亞璃子這個時候的心情。

只要拜託她就行了。

對父親來說，永恆的性命是詛咒。他一點都不想要不老不死的身體，無數次哀嘆、畏懼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用美工刀割腕，痛得在地上打滾，就算這樣，那些傷口還是會立刻痊癒，死都死不了，害他陷入絕望。

「你跟我媽聊了什麼嗎？」

隔天，祖母一大早就出門上班了，沒有跟父親見到面。父親傳簡訊告訴軒轅十四的社長練習會晚點到，來到醫院。

答案是肯定的。

亞璃子眼中充滿對未來的希望，閃閃發光。

「嗯。」

「貴子老師好厲害。竟然做得到這種事，跟魔法師奧茲一樣。貴子老師現在已經很努力了，不過她說以後她也會一直努力下去。這樣在很～

離公演剩下半個月的八月某天，父親在學校練習練到很晚，回到家後，看見祖母在燈都沒開的客廳喝酒。

亞璃子看起來比兩天前見面的時候更嬌小，臉色也更加蒼白，使父親越來越着急。

父親走進亞璃子的病房，她坐在牀上看《綠野仙蹤》第六集。

但是，這樣下去亞璃子連變老的機會都沒有。

◇ ◇ ◇

假如她本人如此期望。

蒼白的臉色與看起來脆弱不堪的纖細頸項，都跟平常無異，不過看她現在在看書，狀況應該不會太差。

祖母昨天那樣讓父親有種不好的預感，害怕是不是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所以亞璃子沒事讓父親鬆了口氣，一陣鼻酸。

「如果我有無限的生命，就能看到自己研究的成果，不用在途中把研究交給其他人做……雖然知道這是個愚蠢的念頭，還是會忍不住這麼想。」

父親難得看祖母這樣。

「……媽，怎麼了嗎？」

祖母做的研究不可能來得及救亞璃子，她自己也知道。

父親或許沒有發現。

「我在做的研究……在我活着的時候不會完成。無論花多少時間蒐集資料，都跟蝸牛走路一樣。山頂遠到看不見。我知道即使獻上我所有的壽命也抵達不了那裏，卻不得不繼續走下去……偶爾，我真想把這些事統統拋到腦後。」

「亞璃子妹妹不是很有精神嗎？所以別想這些事了。」

可是，假如——

「亞璃子妹妹，如果我說我可以讓你看見未來，你會怎麼做？」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祖母清楚知道這點，痛恨自己的無力。

很難想象這話出自於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女孩口中，父親有種好像在被比自己大的女性安慰的感覺。

之後，祖母好像就這樣睡着了。

我沒辦法分壽命給亞璃子。我沒有那種力量。

亞璃子好像發現父親眼眶泛淚，歪過小巧白皙的臉龐擔心地問：

父親苦惱地說，母親露出哀傷的表情，握住父親的手安慰他。

是連身爲戀人的母親都不能找她商量的，被詛咒的辦法。

「別擔心……詩也哥哥……藥很有效，我已經不痛……也不會不舒服了……等到詩也哥哥要演戲的時候，就會好起來囉……」

父親伸出小拇指勾住亞璃子的小拇指。她的手指又小又細，彷彿一碰就會融化。

「你變成吸血鬼後，我會陪在你身邊，一定會保護你，不會讓你遇到難過的事。我會把你當成我的妹妹，一輩子珍惜你。」

他邊聽邊想，這是祖母第一次像這樣對他表露情緒，或許也會是最後一次。

兩天後，亞璃子的病情急轉直下。

你明明才這個年紀。

這違揹人類的道德觀。

「對不起，沒什麼。我碰到一些問題，不過看到亞璃子妹妹就沒事了。」

半年也好，一年也好，十年也好，真希望不是三個月。

久很久以後的未來，就不會再有因爲生病不能上學的小孩了。大家都可以健健康康的，好棒喔。詩也哥哥，貴子老師創造的未來真好。」

亞璃子動都動不了，微微揚起嘴角，努力展露微笑。看到這一幕，父親彷彿被死神逼急了，開口說道：

像正常人一樣變老，像正常人一樣死亡，是多麼幸福的事啊。

祖母從酒瓶裏將金色液體倒進放了快要融光的冰塊的玻璃杯中，一口把酒喝光，煩躁地抓住劉海，嘆息出聲。

祖母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獨生子變成吸血鬼，得到不會死的肉體。即使如此，父親腦袋還是瞬間降溫，心跳加速。

「……詩也哥哥？」

然而，得知亞璃子的生命別說三個月，可能明天就會走到盡頭的瞬間，父親腦中只想着無論要用什麼禁忌的手段都要救亞璃子，要讓她活下去。

然而，她剩下的時間像沙漏裏面的沙一樣不停流失，越來越少。

亞璃子用天真無邪的溫柔聲音，慢慢說道。

「希望自己有永恆的生命。」

對祖母這種想要走完研究之路的人而言，在有限的生命中能做到的事，只是九牛一毛。

可是，如果是給予亞璃子永恒生命的辦法——我知道。

可是，父親發現她所說的璀璨未來中，沒有她自己的存在，心裏痛得有如刀割。

祖母第一次跟父親抱怨。說不定是因爲醉了，說不定發生了讓她想灌醉自己的事。說不定亞璃子的病情非常不樂觀——父親感到一陣不安。

夢想將化爲現實，可以親眼見證衆多生命被拯救。

「嗯。貴子老師常常跟我說，等到她做好研究，就能用自己的細胞做心臟、腎臟、肝臟出來。這樣就能用亮晶晶的新器官，換掉身體裏面壞掉的器官。好厲害耶，詩也哥哥。這樣就不會有像我這樣的小孩了，可以把心臟換掉，有健健康康的身體，去學校上學，跟大家一起玩，和爸爸媽媽一起旅行囉。」

他擔心亞璃子。

「有時候，我會希望。」

在亞璃子的媽媽跟主治醫師談話的期間，父親在病房跟亞璃子單獨相處。

父親把祖母抱到寢室。祖母的身體沒亞璃子那麼輕，不過仍然屬於非常輕的人，令父親覺得心疼。

「可是……我不能停下腳步。以爲沒有意義的努力，可以成就巨大的成果。就算能得到成果的不是我這一代，我也只能繼續做我的工作。」

「詩也哥哥碰到的問題，只要明天再努力，說不定就能解決囉。明天不行的話，就後天再努力。這樣問題不知不覺就會解決了。」

在上學、練習的途中，父親依然沉着一張臉，母親擔心地陪在他身旁。

真希望祖母的判斷是錯的。

祖母又喝光一杯酒，稍微嗆了一下，用微弱的聲音說：

「沒有，跟平常一樣，不斷蒐集毫無變化的資料，一天就結束了。明天也好，後天也罷，一定也不會有改變。明明在我們度過這麼無意義的時間時，也有生命在逐漸流失。」

永恆的生命——只要有它，就算走得跟蝸牛一樣慢，也能抵達自己心中的理想鄉。

「說得也是……不可以放棄努力。」

爲什麼，你可以對自己不存在的未來獻上祝福？

叮鈴……別在亞璃子睡衣上的護身符鈴鐺發出細微鈴聲，那清澈的聲音，讓父親快要憋回去的眼淚又跑出來了。

亞璃子的眼神轉爲擔憂。大概是因爲父親臉上沒有笑容，臉色鐵青、神情僵硬吧。

假如祖母的研究完成，亞璃子應該能活得更久。

父親說那個時候，他有種心臟被用力掐緊的感覺。

這個時候的父親腦袋一片混亂，混亂到沒考慮到以高中生的身份來說做不到這種事，這樣勢必得把亞璃子從父母身邊帶走，害她傷心難過。

父親的視界逐漸染紅，亞璃子輕輕倒抽一口氣。

她抬起蒼白的臉，凝視用沉痛的眼神盯着自己，自稱吸血鬼的紅眼高中生，然後回答：

「對不起，我不能這麼做。」

亞璃子躺在散發藥味的白色牀鋪上，堅定地說。纖細雪白、到處都是紫色瘀青的手臂上刺着點滴的針。

她沒辦法收下永恆的生命。

聽見亞璃子的回答，父親困惑不已。

「爲什麼？變成吸血鬼的話，就算心臟被從身體裏拿出來也會再生，還不會生病，做什麼都不會死喔。這樣你就能看到一千年以後的未來了。雖然因爲吸血鬼不會變老，你會永遠維持在小學四年級的模樣……你或許會覺得這樣很討厭，不過我會負責照顧你。跟我一起邁向未來吧。」

「跟詩也哥哥一起？」

亞璃子眼中充滿憧憬，嘴角上揚，我確信這是因爲她愛上了父親。

像父親這種高大帥氣、笑容天真無邪的大哥哥對自己這麼溫柔，從牀上移動到輪椅上時會輕輕把她抱過去，當然會忍不住喜歡上他。

父親一定是亞璃子的初戀。

她最喜歡的大哥哥，邀請她跟自己一起永遠活下去。

對女孩子而言，應該是夢幻般的情境吧。

不過，亞璃子平靜地看着父親，語氣堅定。

「不能永遠活下去也沒關係。我只要有爸爸媽媽給我的這些命就夠了。」

「可是——」

你的生命馬上就要消失了啊——父親話還沒講完，聲音就卡在喉嚨。

「媽媽她呀，跟我說對不起。對不起，不能生給你健康的身體。對不起，不能讓你去上學，只會讓你又痛又難過。」

亞璃子垂下眉梢。

點醒因悲傷而混亂，看不清眼前的情況，被感情衝昏頭的自己的，是年僅十歲的少女。

比起自己，害雙親跟身邊的人難過，更讓她擔心。

『欸，託託，獅子先生爲什麼看到我的臉就跑得遠遠的？』

『回去就再也見不到獅子先生了。』

心痛地看着——

獅子沒有對桃樂絲表明心意，離別之日就到了。

桃樂絲彷彿從書裏跑了出來，站在她面前，亞璃子也深受感動。

亞璃子瞪大眼睛——兩手交握，身子前傾。父親說他當時看到這樣的亞璃子，力量便從體內源源不絕地湧出。

他蹲在地上抱着頭。

桃樂絲一笑，亞璃子也會跟着笑出來；桃樂絲納悶地歪頭，亞璃子也會微微歪過頭；桃樂絲露出難過的表情，亞璃子也會跟着皺眉。

◇ ◇ ◇

「所以，我雖然覺得跟詩也哥哥一直在一起很開心，還是隻要這些命就夠了。而且，我想變成高中生嘛。我想穿制服去上學。比起國中生，高中生感覺更時髦更成熟，所以還是高中生好。一直是小學四年級的話，就不能上高中了吧？」

看到他這樣，桃樂絲也跟着難過起來。

桃樂絲與夥伴們在旅途中坦承自己的煩惱，感情越來越好。

『汪汪！』

奧茲要他們去以性格兇惡聞名的西之魔女的城堡，拿她的掃把回來，一行人便啓程前往城堡。

那抹笑容真的溫柔、勇敢又純潔無垢。

回頭卻看見一臉寂寞的獅子。

◇ ◇ ◇

由於母親身高高，胸部也大，她好像很擔心自己會不會不適合演小女孩。聽說母親跑去觀察兒童館的孩子們，徹底研究如何做出天真無邪的動作、走路方式以及發聲法。

被吹到奧茲國的桃樂絲爲了尋找回家的手段，朝偉大魔法師所在的翡翠國邁進。

桃樂絲開心地走在金磚鋪成的道路上，積極向前。

『一跟桃樂絲對上目光，身體就會瞬間發熱，心臟跳得好快，我好害怕。』

這種反差滑稽又可愛。

『桃樂絲由我來保護——！』

亞璃子眨眨眼，控制淚水不要從眼角滑落，堅強地笑了。

接着遇到的鐵皮人，因爲打鐵師傅忘記幫他放心臟進去，爲此苦惱不已，想要溫暖的心。

其中沒有勇氣的獅子在桃樂絲的鼓勵下，開始把她當成一個女孩子看，桃樂絲也有點在意起獅子。

娃娃裏面裝了鐵絲，只是拉扯鐵絲讓它看起來像會動一樣而已，亞璃子卻驚訝地睜大眼睛。

魔法解除的話，靠魔法得到的東西會不見，但自己贏得的事物就不會消失。奧茲藉由給予他們試煉，讓他們明白這點。

父親說，這樣是最好的。

『啊啊，我真的好膽小。』

在當時錄的影片中，父親的衣服不是布偶裝，是在脖子周圍和手腕戴了毛茸茸的毛，感覺有點狂野，是很帥的衣服。

實現所有願望的偉大魔法師，真實身份是來自桃樂絲的故鄉的魔術師，只是個平凡的人類。

膽小的獅子和桃樂絲互相在意，卻漸行漸遠。父親與母親演出這段青澀甜蜜的戀情，令觀衆們露出陶醉的笑容。

紅色的視界恢復成原本清澈的顏色，父親一直看着在窗外照進來的柔和陽光中，幸福微笑的亞璃子。

那都是他們憑自己的努力得到的。

只要請魔法師奧茲給我勇氣，我是不是就敢跟桃樂絲告白了？啊啊，可是萬一桃樂絲乾脆地甩了我怎麼辦？膽小獅又煩惱，又期待，奧茲卻不肯馬上實現他的願望。

「可是，我很高興我是爸爸和媽媽的小孩喔。就算我跟其他小孩一樣健健康康，如果不是爸爸和媽媽的小孩，還是現在這個身體的我比較好。真想告訴媽媽，媽媽給我的東西我都最喜歡了，我真的很滿足……」

這聲吶喊儼然是百獸之王的咆哮，傳到會場每個角落，撼動觀衆的心。縮着肩膀提心吊膽的獅子挺直背脊，瞪着對手，他的身高因此顯得更加突出，力量像火焰一樣熊熊燃燒，兩眼炯炯有神。

倘若亞璃子那時在父親的邀請下變成吸血鬼，他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然而在旅行的過程中，稻草人展現了他的智慧，鐵皮人展現了心的溫暖，獅子展現了勇敢。

『託託，我是不是被獅子先生討厭了？』

能跟父母一起出門，而且是來自己一直很嚮往的高中——雖然不是來上學的——還能坐在特等席看最喜歡的《綠野仙蹤》的戲，亞璃子看起來真的非常開心。狀況也很穩定，甚至讓人覺得她會慢慢好起來。

桃樂絲的家整棟被龍捲風吹到天上的效果非常有臨場感，華麗的演出方式炒熱了氣氛，亞璃子眼睛瞪得更大，脖子一直伸得長長的。

膽小的獅子虛張聲勢時眼神相當銳利，散發讓女性觀衆看得心跳加速的勇猛氣息，可是一恢復本性就變得畏畏縮縮的，搖着尾巴不知所措。

坐在輪椅上看戲的亞璃子，想必化身成了桃樂絲，與夥伴們一起旅行、解謎，爲膽小的獅子而心動。

父親使盡全力喊出臺詞，活用他修長的四肢，用全身上下演出勇敢的獅子，以告訴這名點醒膽小吸血鬼的少女，他也會勇敢邁向前方。

「嗯，是啊。」

爲了不輸給亞璃子的勇氣，父親也努力露出笑容。

她坐着輪椅，與雙親一同穿過海星學園的校門。

——我也好想跟桃樂絲一樣去冒險。

桃樂絲在西之魔女的城堡遇到危機時，膽小獅勇敢挺身而出。

父親用手指拭去殘留在她眼角的些許淚水，提起嘴角。

獅子和桃樂絲的心思，讓觀衆們看得心急如焚，亞璃子的雙手也在胸前緊緊交握。

公演當天。

奧茲與桃樂絲坐上氣球。

在節奏良好、引人發笑的劇情推展中，摻雜了甜蜜的愛情戲，亞璃子深深被這出戏吸引住了。

『我還是不要待在桃樂絲附近比較好。』

另一方面，桃樂絲想要回到故鄉的願望也得以實現。

奧茲願意讓桃樂絲一起坐上他製作以返鄉的氣球，桃樂絲本來很高興。

『大家一起聊天的時候也是，獅子先生一跟我四目相交，就會轉過頭去。』

母親抱在胸前的狗娃娃動啊動的。

亞璃子活到了軒轅十四的九月公演。

亞璃子嚮往地看着父親述說的願望，現在實現了。

『糟糕，託託，龍捲風來了！得去地下室避難纔行。』

假如我是亞璃子……

最後成爲夥伴的獅子雖然表現出很強的樣子，其實非常膽小，想要勇氣。

看到他如此消極，觀衆們有的無奈，有的笑出聲來，忍不住爲他加油。忍不住希望膽小的獅子能順利跟桃樂絲在一起。

『跟桃樂絲表明心意吧。不行。我不敢。』

但我看得出來，父親講這句話的時候，表情陰沉又寂寞。

父親皺着眉頭說，當時邀請亞璃子走上永遠的道路的自己，真是膽小的吸血鬼。

母親研究的成果充分發揮在舞臺上，官方網站上的身高是一七二公分的母親，在燈光下怎麼看都是個天真爛漫的可愛少女。母親可愛的動作害會場裏的觀衆萌得要死，每當她念出臺詞，觀衆都會自然而然揚起嘴角。

『桃樂絲明明是那麼溫柔可愛的女孩，爲什麼我會怕她？』

在沒有智慧的稻草人和沒有心的鐵皮人的提點下，獅子發現自己喜歡上桃樂絲，變得越來越窩囊。

她在路上認識的稻草人，因爲自己的腦袋裏只有稻草，沒有裝東西，想要可以讓他變聰明的大腦。

他只是揮了一下手杖，沒有實現願望的能力。

我八成會接受父親的提議。這樣父親是不是就不用悲痛欲絕，目送亞璃子離去了？

開演的鈴聲響徹禮堂後，簾幕升起，母親把頭髮綁成麻花辮，身穿附圍裙的懷舊風連身裙，抱着狗娃娃登場，亞璃子臉上和雙眼都閃耀光芒。

不肯送桃樂絲離開的獅子被稻草人和鐵皮人推着，在千鈞一髮之際趕到，放聲吶喊：

『桃樂絲！不要走！我喜歡你！』

氣球開始上升。

桃樂絲眼眶盈滿淚水，探出身子大叫：

『我也喜歡你！我最喜歡膽小又堅強的獅子先生了！』

氣球仍在持續上升，獅子和桃樂絲離得越來越遠。

這時。

『汪汪！』

託託從桃樂絲懷裏跳出來，掉向獅子所在的方向。

『託託！』

桃樂絲也跟着跳下去。

父親接住母親的瞬間，全場歡聲雷動。

被父親抱住的母親將雙手環上父親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氣球高高飛向天空。

獅子和少女於地上相擁。

『汪汪！』

夾在兩人之間的託託輕輕叫了一聲。

稻草人和鐵皮人面帶微笑。

亞璃子也紅着臉，神情恍惚，緊盯着幸福美滿的結局。

簾幕垂下，會場響起如雷掌聲。

父親至今還是把亞璃子留下的鈴鐺帶在身上，清楚記得與她的回憶。

亞璃子也拼命鼓掌。

父親說，亞璃子的選擇很勇敢，是正確的。

總是在目送心愛的人離開。

亞璃子，你的心意確實傳達給爸爸媽媽了喔。

我跟父親面對面喫着飯，得出能讓自己永遠與父親同在的最佳解答。

獨自活下去！

「是啊，說得對，老公。」

我想一直待在以前有母親在，現在空出一個位置的父親身旁，填補父親的孤獨——這個願望並沒有錯。

「詩也哥哥……你要代替我，看看未來喔。」

「那孩子直到最後，都在爲別人着想……真的是個溫柔的孩子。」

父親從亞璃子的雙親手中，接過亞璃子的遺物——那個她總是別在睡衣上的系鈴鐺的護身符。

「詩也哥哥……你們演的戲，真的很好看……我好像也變成了桃樂絲，跟你們一起冒險……不只是貴子老師，詩也哥哥也是魔法師呢……」

「嗯，亞璃子說她生爲我們的小孩很幸福，我們也很高興我們的小孩是亞璃子。能跟她一起生活，很幸福。」

亞璃子笑咪咪的，用力拍手。雖然她的手都拍到紅了，亞璃子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很幸福。

烤箱響了，父親隔着流理臺接過做好的晚餐，幫我放到桌上。

連幫亞璃子辦完喪禮後，牽着父親的手，輕聲說道「我會陪你」的母親，如今都不在父親身邊。

亞璃子氣喘吁吁的，看起來非常痛苦。

所以，其實亞璃子應該要跟沒有回到故鄉，留在膽小獅身邊的桃樂絲一樣，和父親這個膽小的吸血鬼一起活下去吧？

亞璃子拒絕父親的邀請，以人類少女的身份死去，母親也以人類的身份陪在父親身旁，在父親面前離開他。

腦中突然浮現不知所措的神先生。

「綾音姐……我會活下去。」

嘴角微微上揚，努力露出笑容，努力發出聲音。

母親應該是想告訴他——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都會一直與身爲吸血鬼的父親同在。

換成是我一定會這麼做。

我第一個男朋友，最喜歡的人……

隔天，亞璃子去世了。

父親說，他很驕傲跟亞璃子同名的我，成長爲在黑暗中不會迷失，有能力選出最好的選項的孩子。

亞璃子不想要永恆的生命，一定是因爲她從小體弱多病，有明天就會死的覺悟，卻想都沒想過永遠不會死是怎麼一回事。

或許是正確的。

所以可以見證許多事物的終結。

他怎麼可能承受得住！

亞璃子的主治醫師點點頭，跟她的父母一起離開病房。

父親在心中跟亞璃子約定。

她和雙親一起到後臺打招呼時，也很有精神。

假如亞璃子選擇跟父親一起活下去，父親是不是就不用爲她的死哭泣了？

演膽小獅的父親、演桃樂絲的母親對亞璃子微笑，彎腰鞠躬。

父親說，如果是我思考過後下的決定，他不會反對。

對父親來說，永遠的生命是詛咒。

所以我……

你跟我說的那些話，也給了我活下去的目的。

「蜜娜做的南瓜焗飯果然很好喫。」

可是現在，即將在父親面前結束短暫人生的少女，告訴父親永遠的生命有何意義。

亞璃子的媽媽靠在丈夫身上哭。聽說亞璃子最後跟媽媽說了「能生爲爸爸和媽媽的小孩太好了。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我遇到好多開心的事」。

父親將切成小塊的南瓜連着還在滋滋作響的起司和白醬挖起來，吹涼後放入口中，說：

亞璃子希望父親代替她看看未來，父親必須永遠一個人揹負這個願望。

還殘留着暑氣的九月，父親和哭紅雙眼的母親一起走在殯儀館，鈴鐺在制服胸前的口袋響着。

最後演員們一同出來謝幕時，所有的演員都望向亞璃子，點頭致意。

膽小又愛哭，可是在其他人面前總是帶着陽光笑容，彷彿沒有任何煩惱——換成是我，絕對不會讓寂寞的獅子一個人。

亞璃子用溫柔的聲音改口說道：

亞璃子虛弱到一眼就看得出來，生命有如風中殘燭。

◇ ◇ ◇

父親帶着清澈的目光說，亞璃子是他遇過的人中，最聰明、最堅強、最勇敢的女孩。

在漫長的人生中，不會只看到美麗、溫柔的事物。

父親總是在承受被拋下的悲傷。

既然如此，我不會猶豫。

和我同名的亞璃子，與父親度過了不足半年的短暫時間，告訴父親活下去的意義，永遠消失在父親面前。

這是父親聽見亞璃子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給父親的遺言。

但是，她那正確勇敢的選擇帶給了父親哀傷、寂寞、無力感，以及令他心痛欲裂的絕望。

「我想跟詩也哥哥……單獨說話。」

「我喫飽了，蜜娜。餐具爸爸洗就好。」

大家都一個個離開父親。

她輕輕吸了下鼻子，和父親牽着手，用帶哭腔的聲音回答：

父親接獲亞璃子媽媽的通知，從學校早退趕到醫院，亞璃子躺在牀上，纖瘦的身軀上插滿管子。

遙遠的未來發生的事，我會統統看在眼裏。

吸血鬼的壽命沒有盡頭。

亞璃子說，那是非常棒的一件事。

不會讓他心痛地送「我」離開。不會讓他爲我流淚。

「我會陪你。」

即使如此，她依然堅強地笑着。

這個時候，父親相信在各式各樣的未來中，摻雜着亞璃子期望的美好景象。

父親堅定地說出口的覺悟，不曉得母親有沒有理解。

主治醫師和亞璃子的雙親回來後，父親離開病房，過了三十分鐘，亞璃子嚥下最後一口氣。

他不認爲永遠的生命是有意義的。

我也是，雷歐也是，凱西也是，總有一天我們的壽命會走到盡頭，離開父親。就算這樣，爲了見證未來，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父親還是得繼續活下去。

這名用清澈溫柔的聲音述說未來的少女，讓他相信了。

父親睜大眼睛，努力傾聽她越來越小的聲音，亞璃子也拼命試圖擠出聲音。

我會永遠活下去，親眼見證許多的終結與開始。這個世界和在世上生活的人們，會如何進化呢？

每次回想起父親跟亞璃子的對話，我都會忍不住想。

沒錯，亞璃子或許很勇敢。

「不對，詩也哥哥不是魔法師……是吸血鬼才對。」

額頭冒出來的汗滑進眼睛，導致她連父親的臉都看不太清楚。

灰色的現實、黑色的罪孽、紅色的災厄、藍色的哀傷等等——會看得比一般人還要多上幾百倍、幾千倍。

兩天後舉辦的葬禮結束後。

她拒絕了父親的邀請，沒有收下永恆的生命。

聽到亞璃子對雙親說的話，父親也感動得淚流不止。

胸口隱隱作痛，但我毅然決然把這陣痛楚拋到腦後。

「詩也哥哥，之後也會，一直……永遠……活下去對不對？這樣的話……詩也哥哥就能看見，貴子老師創造的未來了……用自己的細胞，做出健康的器官，就算生病，只要動手術就能治好……不對，說不定……在更久之後，不用動手術病也能治好。說不定，大家都不會生病……這樣，大家都不會難過……大家都能開開心心……詩也哥哥……能看到那樣的未來呢……好棒喔。」

一個人在人生中經過不斷累積的努力，還是無法抵達目標，便傳給下一個世代，由他們繼續努力——如果是擁有永恆性命的人，就能見證他們逐漸進步後抵達的終點，見證他們的成果。

父親喫完飯，拿着餐具站起來。

我要跟桃樂絲一樣，留在膽小獅身邊，和他一起活下去。

我緊緊握起放在大腿上的手，抬頭看着父親。

「爸爸，我要成爲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