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話 成爲吸血鬼的你開始一段永恆的愛

十二月某天，我們家收到一封邀請函。

『爲了紀念原田詩也·春科綾音結婚二十五週年，將邀請兩位的親人與朋友舉辦特別上映會。請各位務必賞光。』

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主辦人是我們一家人都認識的著名導演——透川市子。

看完邀請函後，我離開家來到醫院。

神先生的病房是四人房，今天其他病患好像同時出院，所以他旁邊的牀都沒有人，神先生在用筆電工作。

神先生看到我，害臊地紅着臉低下頭，鏡片底下的雙眼眨來眨去。

「午安，神先生。我煮了什錦飯，你喫得下嗎？」

「嗯、嗯……我剛好肚子餓。」

「那我去幫你泡茶。」

我拿出神先生住院時，我帶來病房就這樣放在這裏的茶壺，加進茶葉，用外面的熱水器注入熱水回來，把茶倒進同樣是我帶過來的馬克杯，打開放着什錦飯和南瓜沙拉的容器，將免洗筷遞給他。神先生又害臊地說：

「蜜娜，那個……不用每天來看我也沒關係的。」

「我畢業論文寫完了，學分也夠。而且……是我害你住院的。」

「不，是我太笨了。」

神先生臉紅得跟郵筒似的，大概是想起受傷時的狀況吧。

一個禮拜前。

我在家裏附近的人行道上，向神先生坦承我們父女的祕密。我不知道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就算告訴他世人以爲是私生子的人是父親本人，他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我也不覺得神先生這個有常識的人會相信。

事實上，我告訴他這個人不是我哥而是我爸，他是吸血鬼的時候，神先生整個人愣在原地，都忘記逼問父親了。

情緒激動的我又多說明了幾句，神先生碎碎念着「抱歉……蜜娜，等我一下，我在整理思緒。呃——再一下，真的再等我一下就好——我會把狀況理解清楚」，走向馬路，被剛好開過來的卡車撞到，是父親用手機叫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的。

神先生受到兩個月才能徹底痊癒的重傷。

「是沒錯……不過不只這樣，我愛着爸爸。所以不想跟爸爸分開。」

還是青澀高一生的父親，全力演出愛上畏懼、憎恨吸血鬼的人類少女蜜娜，不惜把蜜娜身邊的人殺光也想得到她的吸血鬼。

他知道我的心意！

無論如何，父親的心不會輕易轉移到其他人身上，這個不用她說我也知道。

蜜娜假裝接受德古拉伯爵的愛，設下陷阱……

之前也是這樣嗎？

「一點都不奇怪。因爲——你那個時候說的話，全都是真的吧。」

神先生認爲這是自己沒注意看路造成的，覺得非常丟臉，每次我來探病，他都會紅着臉扭扭捏捏的。

她已經做好覺悟……而我又如何呢？

我更加驚訝。

「而且，前天你爸來看我的時候跟我解釋過了。我還知道你代替媽媽讓爸爸吸血。」

這時，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

我有辦法拯救父親嗎？

我帶過去的慰問禮，神先生統統喫光了。他在我要回去時跟我說：

——你願意嫁給我，與我共度永恆的歲月嗎？

父親目光冰冷，嘴角微微揚起，一臉目中無人的樣子。

然而，我還是覺得這是我害的，也覺得自己該負起責任。神先生得在去英國前做好準備，還要交接工作，現在可是他最忙的時候啊。

大腦發熱，喉嚨打顫。

「不可以，蜜娜。」

父親神情憂鬱，明確地說。

我煩悶地喃喃念出蜜娜的臺詞。

「我永遠是您的人。請您娶我做您的新娘。」

「離出發還有段時間，我會等你到最後一刻。所以你也再好好思考一次吧。」

這樣的話，我只能一直待在父親身邊單相思。

所以他才說會等我到最後一刻？

神先生跟我求婚後，父親總是像這樣輕描淡寫地回應我的「告白」。不會緊張也不會驚訝，一副把我的告白當沒發生過的樣子——這令我心痛欲裂。

「偉大的伯爵……我真是太愚蠢了。被像您這麼強大高貴的人愛着，竟然還拒絕您。」

天空雖然一片晴朗，空氣卻寒冷刺骨，從嘴裏呼出來的氣都變成白色了。書店櫥窗上貼着父親穿德古拉伯爵戲服的海報。是現在上演中的《德古拉～

母親扮演蜜娜時的模樣浮現腦海，使我胸口隱隱作痛。

蜜娜顫抖着仰望傲慢的伯爵，拼命抑制對他的恨意——以及潛藏在心底的愛意，回答：

我不希望他把我那一天的告白當沒發生過。

「我發自內心愛着您。」

神先生點點頭。

◇ ◇ ◇

存在於心中的，只有對打扮成吸血鬼的父親的炙熱的愛——

跟神先生說他了解我一樣，我也很瞭解神先生，因此我腦中一下就浮現他沮喪的模樣。

得到永恆的性命，我有辦法單戀父親到千年後，甚至兩千年後嗎？變成吸血鬼後就再也變不回人類了啊。

「神先生……你願意相信我爸是吸血鬼嗎？」

神先生斬釘截鐵地說。

十六歲的父親演的第一場戲，我看了好幾次錄影。

神先生對一臉茫然的我說：

事實上，要是我明天沒去探病，神先生應該會失望吧……

跟平常容易驚慌失措的神先生不一樣，看起來有點帥氣。

從我口中說出來的臺詞軟弱無力，彷彿在向對方尋求依靠，一點都不像母親演的蜜娜。

臺詞念法和肢體動作都還很僵硬，飾演女主角蜜娜的母親，巧妙地引導毫無經驗的父親。

至於我對父親的告白，因爲神先生遇到意外不了了之。

爸爸告訴神先生我讓他吸血了嗎？身爲吸血鬼的她說過，爸爸是會若無其事地做出大膽行爲的人，就我這個女兒看來，未免太大膽了。

所以才阻止了我！

那個有常識的神先生？

「這個你也相信嗎？」

神先生豎起眉頭，凝視着我。

本來像國中生一樣扭扭捏捏的神先生突然轉頭面向我，堅定地說。我嚇了一跳。

「我回來了，蜜娜。你演得真投入。」

「你不是會爲了拒絕我的求婚亂掰理由的人。我跟你交往了兩年，很清楚你是不會說謊的人。既然你沒有說謊，就代表你說的都是真的。」

從六歲的那一天——我希望父親吸我的血代替母親的那一天開始，我心中就已經萌生對父親的愛。

假如——和父親相遇的人不是母親，而是我？我有辦法爲變成吸血鬼失去籃球，因此痛苦不堪的父親指出一條新的道路嗎？

「怎麼會奇怪。」

永恆的愛》的宣傳海報。

神先生竟然是這麼想的。

我話還沒講完就被父親打斷。

神先生……也看得出我的心情，現在在他眼中，是否映着迷惘的我？

我越來越啞口無言。

父親第一次和母親演的愛情戲……

由於神先生實在太過溫柔，認真地想要理解我，我像在懺悔般，對他坦承我的想法。

蜜娜裝成對伯爵百依百順的樣子，其實心裏也被伯爵吸引了。但他是可恨的人類之敵，是必須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人——母親用僵硬的笑容和語氣，演出陷入矛盾的蜜娜。

我倒抽一口氣。

「蜜娜，什錦飯和南瓜沙拉很好喫喔。謝謝你。可是你真的可以不用每天都來。」

他又說了句驚人的話。

父親吸其他女人的血我會嫉妒，父親跟我們分享與母親的種種回憶時，我很喜歡看他溫柔的表情和眼神，他的一切都令我心動。

「蜜娜這麼熱情地對他告白，德古拉伯爵一定看不穿蜜娜別有用心。」

父親用動人心絃的溫柔聲音接着說：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可是，你對爸爸的心意是你在單相思吧？既然如此，你還是跟我結婚，一起去英國比較好。」

沒錯。我一直對父親……

深深被對方吸引的兩人，令我爲之震懾。

我翻開劇本，裏面夾了一堆便條紙和註解。公演期間他八成也會重看這些筆記。

「因爲他沒理由說這麼誇張的謊。你是擔心自己不在後，沒人可以給爸爸吸血，所以纔不想去英國呢。」

「伯爵，請您原諒我。」

父親對我露出陽光笑容，語氣一如往常。

我肩膀抖了一下，回過頭。

「都是因爲我對你說了那種奇怪的話，害你陷入混亂。真的很抱歉。」

他還得住院兩個禮拜。

我坐電車回到家裏的時候，父親好像出門了，客廳沙發上放着《德古拉》的劇本。

「我纔沒有別有用心！我的蜜娜不會陷害德古拉伯爵，也不會背叛他用銀製子彈射穿他的心臟。我會變成吸血鬼，跟他永遠在一起。我對爸爸——」

我緊緊抱住父親，如同我叫他不要從手指吸血，從胸部吸血的那個時候一樣。

父親會像愛上母親一樣愛上我嗎？

「我現在終於明白，我這個無力的人類能得到您的寵愛，實乃無上的光榮。」

神先生用柔軟、厚實、溫暖的手，將我的雙手整個包住。他探出身子，認真凝視着我。

「之前我說過如果對方不是你爸，我會乖乖退出，現在我收回前言。就算對方不是你爸，我也不會退出，直到最後我都不會放棄。」

「蜜娜從小就很努力，想要代替綾音姐。可是，蜜娜就是蜜娜。你無法成爲綾音姐。」

這句話反覆刺傷了我。

我放聲吶喊：

「媽媽明明背叛了爸爸！留下爸爸一個人！」

「蜜娜。」

父親的表情因哀傷而扭曲，就我看來，他會露出這種表情不是因爲自己或我，而是因爲我這個女兒在責備母親——看到他比起我更加在意母親，害我越來越激動。

「我最討厭媽媽了！」

我留下父親一個人待在客廳，衝回房間把自己關在裏面。

我撲到牀上，把臉埋進枕頭。

爲什麼我不行？

無論跟爸爸在一起多久，我都無法代替媽媽嗎？

爲什麼爸爸能一直愛着已經不在的媽媽？這樣只會寂寞啊！

我討厭拋下爸爸，卻依然束縛着爸爸的媽媽！最討厭了！

可是，我也——傷害了爸爸。

責備媽媽的時候，爸爸露出的哀傷表情一直在腦海揮之不去。我揪着牀單把臉埋在枕頭裏，聽見敲門的聲音。

父親輕輕敲了下門後，從門外輕聲呼喚：

「蜜娜。」

我嚇了一跳，屏息趴在牀上。

一段短暫的沉默過後，父親用深沉溫柔的聲音說：

「爸爸不孤單喔。」

母親輕聲說道，彷彿在跟我說重要的悄悄話，聲音甜美溫柔。

——爸爸打從心底喜歡蜜娜喔。

◇ ◇ ◇

讓兩位弟弟坐在肩膀上，或是抓住他們的手轉圈圈的父親，對我跟母親用力揮手時，母親會笑得更加開心，輕輕向父親揮手。

啊啊，我們真的是感情很好、很幸福的一家人。

她看着我的眼睛，笑得更加燦爛。

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這時房門突然打開，父親笑咪咪地走進來。

在英國看過父親演戲的女性，現在跟她的孩子一起，每年都去看父親的公演。

感動地找父親說話的，是名年紀大概四十歲出頭的女性，以及疑似她女兒的高中生。

「……」

我努力屏住呼吸，直到父親的氣息消失於門後，一面覺得自己這麼幼稚很難看，一面感受體內傳來的疼痛。

「爸爸打從心底喜歡蜜娜喔。」

他興奮得跟小孩子一樣，催促我：

——你沒做好覺悟。

我知道父親肯定面帶笑容，所以不敢抬頭看他。

他打從心底喜歡着我。

——蜜娜，爸爸不孤單喔。

「嗯，可以啊。」

「看，雪的結晶能看得這麼清楚耶。應該會積雪吧。」

不過，這跟對雷歐和凱西的喜歡一樣，不是愛……

甚至連大家的笑聲都聽得見……

「泉之的傷勢如何？」

語氣平靜得像在講日常發生的小事。然而，我的內心依舊寒冷，胸口仍在抽痛。

「起初我喜歡的是UTAYA先生的爸爸——不對，UTAYA先生的親戚原田詩也先生。」

我回想起繭奈小姐說過的話，以及昨天父親在門外跟我說的話，心頭一緊。

我用僵硬的聲音詢問，父親立刻爽快地回答：

父親配合我的步調，慢慢走在漫天白雪的海岸。

聽見父親的回答，兩人高興地握住對方的手，媽媽拿出手帕，女兒則拿出手帳給父親簽名。在父親簽名的期間，這對母女喜孜孜地說她們都是父親的忠實粉絲，每年都會去看《德古拉》的公演。

不只是母親，小小的雷歐和凱西，還有我自己，彷彿都跟父親與母親一起在雪中嬉戲。

父親隨口問了句：

「蜜娜！下雪了！」

但父親愛的人是母親，連那麼美麗專情、同爲吸血鬼的她，都無法動搖父親對母親的愛，就算我變成吸血鬼，父親說不定還是會一直把我當女兒看待。

「好像……再兩個禮拜就能出院。」

「……爸爸果然認爲我跟神先生一起去英國比較好？」

我有種跟母親共享祕密的感覺，害羞又高興，低下紅通通的臉頰，跟母親牽在一起的手稍微握緊了些。

媽媽這麼說。

母親似乎發現我因爲爸爸沒來陪我，有點鬧脾氣，溫柔地問我。

「泉之雖然很容易誤會，又冒冒失失的，面對真正重要的事他不會搞錯，也有接受事實的度量與覺悟。如果像他那樣的人成爲你的伴侶，爸爸也能放心。」

——爸爸喜歡我嗎？

我小時候就看過好幾次父親歡呼着在白雪皚皚的海邊奔跑。

輕柔如羽毛的白雪落在灰色海岸上，我們踩着被雪弄溼的沙子前進。

「來，快點起牀去散步！否則雪就要停囉！」

母親則帶着滿面笑容，凝視跑來跑去的父親……

我感到一陣鼻酸，同時又想起自己昨天的醜態，不敢出房間跟父親見面。

是爸爸幫我蓋的……

白雪落在灰濛濛的海上，沒有停止的跡象。我跟父親在沙灘上漫步，雪輕輕飄在我們的頭髮、肩膀和睫毛上。

下雪了先到外面再說——這是我家的常識。

——蜜娜最喜歡爸爸了對不對？

連她冷冷看着我說出的這句話都浮現腦海。

等我醒來已經是隔天早上，昨天我明明是趴在棉被上，醒來時卻好好睡在被窩裏，身上蓋着柔軟的毯子和羽絨被。

「這樣啊，爸爸再去看他一次好了。」

母女倆都滿臉通紅，緊張兮兮。

我一邊幫神先生泡茶削蘋果，一邊告訴他。

他不時會眯起眼睛，用懷念的眼神看堤防上的松樹、拍到岸上的海浪，甚至被丟掉的海灘球，導致我產生母親優雅地站在那裏，面帶柔和微笑的錯覺。

我被父親催着迅速換上毛衣及厚長裙，急忙吞下父親準備的橘子醬吐司和熱牛奶，穿着大衣圍上圍巾，跟父親一起來到海邊。

「這是該由你自己決定的事。不過，這個嘛，身爲你的父親，爸爸覺得這樣比較好。」

不過，我知道在母親身邊時，父親會向這邊露出最甜蜜溫柔——最燦爛的笑容，所以沒有離開這個特等席，每次父親對母親笑的時候都會偷偷小鹿亂撞，爲了避免被看出來而鼓起臉頰。

回家路上，由於我們身體都凍得冰冷，便繞去咖啡廳喝茶。

我本來覺得這人都五十歲了，跟天真無邪扯不上半點關係，可是一碰到下雪，父親的心彷彿也跟着回到十幾歲的狀態。

當時母親跟我約好下次要一起幫父親挑生日禮物，這個約定最後並沒有實現。

父親的步伐像在跳舞似的，用那雙大手接住雪拿給我看，展露天真爛漫的笑容。

我因爲心思被母親看穿，覺得難爲情，扭扭捏捏回答：

「我以前去英國留學過，當時我都會確認詩也先生的行程，去劇院看戲。所以詩也先生去世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過，看新聞看得嚎啕大哭。之後我結婚回到日本，生了小孩，這次換成這孩子迷上現在這位UTAYA先生，我也被女兒拖去看戲。然後我發現，UTAYA先生真的跟我最喜歡的詩也先生一模一樣——我超級感動，也跟着迷上現在的UTAYA先生。現在我們母女都是UTAYA先生的粉絲。」

到時我有辦法跟她一樣，永遠單戀父親嗎？

母親對我露出的溫暖笑容，有如冬天會煮的甘甜燉菜的蒸氣。

——嗯。

我低下頭，沉默不語。

「……爸爸喜歡我嗎？」

我是女孩子，沒弟弟那麼精力旺盛，又會怕冷，所以整個人穿得鼓鼓的，鼓着臉頰站在母親旁邊。

「不好意思，請問是演員UTAYA嗎？我們是你的超級粉絲，可不可以請你幫忙簽名？」

——小詩不會孤單唷。

請父親簽名的母女真的很開心的樣子，道了好幾次謝。目送她們離開的父親也笑逐顏開，非常高興。

我好像不知不覺睡着了。

我心頭一緊，沒有回應。

從睫毛掉進眼中的白雪碎片，冰得我眨了下眼。

「……今天下雪了，所以我跟爸爸去海邊散步。我們回家時繞去咖啡廳坐了下，在那邊遇到一對是爸爸粉絲的母女，請他幫忙簽名……」

離開咖啡廳後，我跟父親分頭行動，去醫院看神先生。

父親沒有說謊。

父親點的是無糖的苦巧克力，我則是加了太多糖的奶茶。我們邊喝邊聊到雷歐好像交到同年級的女朋友、凱西要出場的球賽等等，這個時候——

——媽媽也是。媽媽最喜歡爸爸了。

——跟蜜娜一樣唷。

「蜜娜，你怎麼了？」

我突然開始流淚，害神先生嚇了一跳。

好丟臉。

可是情緒劇烈起伏，不受控制。

「蜜、蜜娜，爲什麼？爲什麼要哭？我是不是又不小心說了什麼話傷到你——哇啊啊啊啊，對不起，蜜娜。」

我用力搖頭，哭着問：

「神先生，你喜歡我嗎？」

神先生在回答前伸出柔軟的雙臂，緊緊將我擁入懷中。溫柔的神先生從來沒有這麼用力地抱過我，他在我耳邊認真回答：

「我愛蜜娜喔。」

我愛蜜娜喔。

一聽到這句話，眼淚就又湧出來了，喉嚨哽咽。

不是喜歡，是愛——這是我一直渴望卻得不到的答案。

父親說過「泉之雖然很容易誤會，又冒冒失失的，面對真正重要的事他不會搞錯」。

摸着我的背的神先生的手，比父親的手還要小，動作也更僵硬。可是那雙手溫暖又柔軟——神先生和父親不一樣使我感到放心，在他懷裏啜泣着。

◇ ◇ ◇

然後，到了聖誕夜。

慶祝父親與母親結婚二十五週年的上映會，借了一個小小的放映廳舉辦。

上映會結束後，我要跟神先生見面。

天色漸暗之時，父親跟母親的老朋友接連進場。

父親高中時期的社團夥伴久久澤凪乃小姐，現在是在電視劇、電影、舞臺劇方面演技評價極高的資深女演員。

母親的妹妹理歌阿姨是和丈夫及我的表親一起來的。我的表姐妹和表兄弟跟我年齡相近，所以小時候常常一起玩。

本來她預計高三的九月就到英國的學校去，但她當上軒轅十四的主演，找到父親當她的搭檔，計劃便往後延遲。高中畢業後，她終於下定決心要去留學，卻開不了口告訴父親。

接着，外公和祖父祖母，以及父親高三時出生的弟弟——我們的叔叔樂人也來到會場。

最後，一名紅眸少女晃着如夢似幻的白金色長髮默默坐到位子上，上映會揭開序幕。

亞璃子去世後沒多久，祖母發現自己懷孕了。

啊啊，原來如此。

父親與母親的愛，令我說不出話來。

——嗯，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謝謝你，詩也。我會努力。

理歌阿姨的摯友久久澤小姐笑咪咪地跟我說，理歌阿姨本來暗戀父親，不過在學弟猛烈的攻勢下，兩人開始交往。久久澤小姐提及這段往事時，理歌阿姨絕對會紅着臉大發雷霆，試圖阻止她講下去。

我愛上父親的原因，是不是因爲父親凝視母親的眼神實在太寵溺、太溫柔，把臉埋在母親胸前的父親，看起來是如此幸福？

父親本來是腦中只有籃球的籃球癡，在對演戲一無所知的狀態下被選爲女主角的搭檔，經歷不知所措的時期和遇到瓶頸的時期，成長到這個地步。看着螢幕的我深受感動。

母親也心繫着父親……

同年，父親也讓出軒轅十四的主演之位，離開海星學園。

父親說，樂人叔叔出生後雖然讓祖父祖母養得很辛苦，卻帶給他們更大的喜悅。

他的表情實在太過溫柔幸福，讓我知道父親對母親的思念到底有多深。

——如果綾音姐的夢想是去國外演戲，請你不要顧慮我。我會自己加油。

身爲軒轅十四雙主演的父親與母親，談了各式各樣的戀愛，得知戀愛的各種形式，磨練表現愛情的演技，最後演的故事是《妖怪姬的戀情》。

——怎麼可能……可是就算我們分隔兩地，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我有多愛綾音姐，綾音姐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理歌阿姨的大姑——也就是丈夫的姐姐——乃木坂嘉蕾娜小姐也身穿好萊塢女演員會穿的毛皮長大衣，颯爽出現在會場。嘉蕾娜小姐也是代表日本的女演員。她始終只接舞臺劇的工作，即使現在年紀大了，也常常做爲女主角在臺上展現壓倒性的華麗魅力。

對於對身高感到自卑，在日本的高中找不到身高跟她配得上的搭檔的母親而言，她覺得國外想必有很多比自己高的男性，以女性來說過於高大的身軀也不會那麼顯眼。

在父親的鼓勵下，母親含淚前往英國。

以平安時代爲背景的《真想讓你們交換》，父親演的是花花公子宰相中將。散發出憂鬱與性感氛圍的演技，用大螢幕看起來更讓人心跳加速。失去一切的愛的宰相中將沒有半句臺詞，只用動作及表情表現哀傷的最後一幕，我看得差點喘不過氣。

在昏暗的會場裏，父親看着這段影片時，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爲此母親一直在學英文，她會去有英國神父的教會，也有在上一對一的英語會話課。

——我離開你身邊，你也無所謂嗎？

說不定這段戀情，就像坐在觀衆席欣賞臺上演的戲一樣。

啊啊，父親這個時候愛着母親，爲此所苦……

不過問題解決後，兩人的羈絆也會隨之加深，成爲甜蜜的回憶之一吧。

我偷偷抬頭往旁邊看去，父親面帶柔和的微笑。

父親這麼對母親說：

像母親喜歡的意大利電影一樣，一幕又一幕接着播放。

他追着去英國留學，鍛鍊演技的母親，出國留學了。

我是想成爲母親，得到父親的愛……

祖母露出安詳的表情說。

請亞璃子來看的《綠野仙蹤》裏，有拍到坐在觀衆席看父親演出膽小獅令人心焦的戀情，臉上洋溢幸福笑容的亞璃子。

這出戏是父親高中時期的集大成。

下一場公演《羅密歐與茱麗葉》，兩人的戀情像小狗嬉戲一樣天真無邪，再下一場是角色和性別對調的女吸血鬼版《德古拉》，母親把德古拉女伯爵演得妖豔動人，父親則演出被異質的存在吸引，內心萬分糾結的青年。在江戶川亂步的《屋頂裏的散步者》中，父親演的是基於病態的愛意，對母親演的女主角異常執着的跟蹤狂，那令人不快卻又有種神奇魅力的演技，讓大家看見他的新境界。

連體型都動了手腳，臉上長滿鬍鬚，演出充滿男人味的九郎的父親，他的聲音、眼神、笑容、動作，讓我產生自己也變成妖怪姬，愛上九郎的錯覺——我突然發現。

她本來覺得「想不到我都這個年紀了還能懷孕，明天去找人處理」，想要拿掉孩子，聽說父親跪着求她生下來。

在父親與母親成爲戀人的聖誕夜上演的《艾洛斯與賽姬》，是神愛上人類少女的故事。隱瞞自己的身份，在黑暗中跟飾演賽姬的母親說話的父親，語氣中充滿憐愛與憂愁，令我爲之心痛。

意識到這一點時，我的心情豁然開朗。

父親把頭貼在地上懇求祖母：

他們藉由這出戏確認了彼此的心意，成爲戀人。

那是三月下旬發生的事，到了四月初，父親休學來到英國。

母親畢業後，父親的高中生活還有一年。

當時母親好像想選擇留在父親身邊。

我心想，父親真的在那個舞臺上與母親再三相愛，用甜蜜、悽美、熱情的愛，讓觀衆跟着墜入愛河。

祖父聽到祖母這麼說，表示「讓我跟你一起喫苦吧」。

『你跟你爸一模一樣。』

成爲吸血鬼的父親，認爲自己總有一天必須離開家人和朋友。到時這個即將出生的弟弟或妹妹如果能陪在父母身邊，或許可以讓他們別那麼難過。

我也這麼認爲。

大家都說她一點都沒變，繭奈小姐擺出貓咪手勢，笑着說「因爲繭喵是永遠的美少女嘛」。

織女一隊的主演繭奈小姐也來了，穿着用紅色絨毛裝飾的連身裙，跟聖誕老人一樣。

要她開口邀父親畢業後也跟自己走在同一條路上，母親沒有那麼天真，也沒有那麼樂觀。她反而容易心情低落，往不好的方向想，還會掩飾這點，假裝什麼事都沒有——是父親告訴我的。

『媽，求你把孩子生下來。』

至今以來，我用家裏的螢幕看過好幾次影片和照片，不過用這麼大的螢幕看還是頭一次。

甜蜜與悲傷與幸福的奔流。

以文藝風表演爲賣點的天津四隊主演「靜寂的白百合」筒井百合香小姐，當上了律師。至今依然單身，在法庭上用那優雅卻鋒利的言詞駁倒衆人。

母親離開後，每次近距離看到父親述說與母親的回憶時，那憂鬱又溫柔的眼神，都會讓我心跳加速。

遇見父親前，母親的夢想就是到國外演戲。

跟拒絕神先生求婚的我一樣。

在《一千零一夜》裏演的是無法信任女性的國王的苦惱，在歌德的《浮士德》中則賣力演出與惡魔做交易的男人的骯髒愛情。

祖母感慨地說：

所以，我是不是因爲父親愛着母親纔會愛上他？

內容是父親和母親在海星學園擔任軒轅十四的雙主演時，演過的名場面集。

也是母親告訴父親戀愛的甜蜜、憂愁、喜悅與痛苦。

——詩也，生下你真的太好了。我跟他都只顧着工作，不是盡責的父母。但你長成了一個不用人費心的好孩子。不是我們教的。是你自己長成這個樣子。像我這種充滿缺陷的人，竟然生下你這麼乖的孩子，真的太幸運了。之後要出生的這孩子，說不定不會像你那麼好養，不過，我會生下他。如果他是不好照顧的孩子，就多辛苦一點吧。

兩人的演技都明白表現出這一點，最後謝幕時牽着手一起上臺的父親和母親，看着對方的臉露出幸福微笑。

——懷上你的時候，我跟他都還是學生，我跟那個人發展成那種關係算是意外，所以我以爲他也沒有要結婚的意思，想把小孩拿掉。結果他跪下來求我「請你嫁給我，生下那孩子」。剛好跟現在的你一樣……

第一場公演飾演吸血鬼德古拉的父親，臺詞還念得很僵硬，動作也很大，導致德古拉伯爵動不動就從貴族變成精力旺盛的男高中生。父親的長相、身材、身高明明應該完全沒有成長，螢幕中的父親，看起來卻是比現在還要年輕青澀的十六歲少年。

父親比母親小一歲。

愛上母親飾演的女主角的演技，也越來越甜蜜揪心。

父親在《窈窕淑女》裏演的希金斯教授，用非常快的語速輕快、滔滔不絕地念完一長串臺詞。

但是，就算除去父親不小心露出本性的部分，他演的德古拉伯爵還是很有魅力，輕鬆抱起母親演的蜜娜，準備往喉嚨咬下去的那一幕，以及將守護蜜娜的戰士們一個個虐殺的場景，令人倒抽一口氣。被蜜娜背叛，化成灰燼的片段，讓我想起之前跟父親的對話，胸口用力揪緊……我的蜜娜和母親的蜜娜，真的截然不同。

原來是這樣。

蜜娜對沐浴在晨光下，逐漸化爲灰燼的可悲伯爵獻上悽美的吻；決定與希金斯教授道別的伊萊莎，和希金斯教授之間的蜻蜓點水般的吻；艾洛斯與賽姬一邊互道甜言蜜語，一邊親吻對方的戀人間的吻；心靈相通的男女的吻；婚禮上的誓約之吻；羅密歐與茱麗葉像小狗一樣天真無邪的吻；茱麗葉吻上飲毒自殺的羅密歐，想看看他的嘴脣上有沒有殘留毒藥的悲傷的吻。

來參加上映會的都是爸爸提過的人，對我們來說既懷念又親切。

兩人在軒轅十四的合演，於母親畢業的那年畫下句點。

因此和母親相處時，父親常常是問題都已經浮現檯面了，才急忙採取行動。

而且去國外演戲是母親自已的夢想，不能把父親牽扯進去。母親打算一輩子都走在戲劇之路上，不過，父親現在雖然很喜歡演戲，說不定他只是把演戲當成高中的社團活動。

父親在學期間擔任河鼓二隊主演的偲小姐，也跟丈夫一同前來。在以寶冢風演出爲賣點的河鼓二隊中，身材高挑，長得又秀氣的偲小姐被稱作「迷人的永世王子」，好像非常受女生歡迎。大學畢業後，偲小姐去小學當老師，在學校也非常受小女孩和媽媽們的歡迎。偲小姐的丈夫梶先生是高中老師，擔任籃球社顧問。他跟父親在聊籃球，說一、二年級社員的實力提升起來了，明年的全國大賽表現應該會不錯。

理歌阿姨的丈夫是海星學園的畢業生，比理歌阿姨小一歲，是父親升高二的春天加入軒轅十四的新社員。

最後播的是父親與母親的吻戲集。

因爲她離開的話，就沒人能讓父親吸血了。

總之，父親知道母親要去留學，是在母親出發的不久前。

互相吸引、陷入迷惘、受到傷害、漸行漸遠，即使如此，他們仍然又被對方吸引，成爲戀人，兩個人一起培育愛情的芽苗——

是母親把父親帶到了舞臺上。

我聽父親說過當時有多辛苦，所以忍不住笑了出來。在希金斯教授的教育下蛻變成淑女的伊萊莎，和希金斯教授一起跳舞的那段劇情，父親用非常甜蜜的眼神看着母親。

每經歷過一場公演，父親的演技就越來越進步，變得更加耀眼。

母親寄出給父親的明信片，回到公寓時，看到父親拎着一個揹包，笑咪咪地在門口等她，驚訝得瞪大眼睛。

——綾音姐！我也決定來這邊學演戲了！

父親開心地告訴她。母親愣了一會兒後，急忙詢問：

——詩、詩也，學校那邊怎麼辦？

——我休學了。

——軒轅十四呢？

——我把主演讓給其他人當，退社了。因爲我覺得自己沒辦法跟綾音姐以外的人演愛情戲。

——詩也，你的英文程度怎麼樣？

——啊，完全不行。我直接在這邊練。

——你決定好要去哪間學校了嗎？還有住的地方呢？

——之後再想。

聽說母親被父親搞得頭很痛。

——爲什麼要這麼做？你之前不是說就算我們分隔兩地，你的心意也不會改變，就算我不在你也能自己加油嗎？

母親眼中盈滿淚水，父親臉頰微微泛紅，回答：

——對不起，我那是硬撐的。

母親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

接着，父親認真地說：

——就算分隔兩地心意也不會改變，就算綾音姐不在我也能自己加油，這都是真的，可是我想跟綾音姐在一起，就跑過來了。

——詩也真是的！

母親抱住父親，在他耳邊輕聲呢喃「我好高興」。

父親與母親一天到晚都在接吻。

「就算我變成滿臉皺紋的老婆婆？」

就這樣，才過沒幾天，父親與母親就在英國的天空下重逢了。

那個時期，父親跟母親已經是有名的情侶，兩人親密的合照偶爾會刊在報紙的演藝版上。

雷歐上大學後搬到學校附近自己住，凱西則去美國打籃球，海邊的家剩下我跟父親兩人。

母親沒能活到四十歲。

像早上的小鳥互啄的早安吻、感謝對方做好喫的飯的輕吻、送對方出門的吻、歡迎對方回家的開心的吻、像在嬉戲的吻、輕柔的晚安吻。

聽說——母親是在父親懷裏嚥下最後一口氣的。

父親說，母親這句話一直在他耳邊迴盪。

「綾音姐不管幾歲都很可愛。」

這起事件被報導成無人生存。

就跟九郎死前希望她眼中的世界閃耀光芒，希望她向前邁進一樣，深愛吸血鬼的人們，說不定都會在自己離世時，期盼對方的世界溫柔且美好。

地獄般的景象在父親眼前上演。

工作也很順利，雖然父親過了三十歲，外表還是跟十六歲一樣，在西方人眼中東方人看起來本來就比較年輕，外加父親的職業是演員，只會有人讚歎他年輕的外表，不會有人用異樣的眼神看他。

求婚的人是父親。

有一段時間，校內的話題都圍繞在父親與母親身上，軒轅十四官網上兩人演戲的影片一堆人點擊，付費影片也賣得非常好。

父親三十三歲，母親三十四歲的初春，他們搭的飛機失事，母親結束了短暫的一生。

「如果對方跟其他異性演愛情戲，兩位會喫醋嗎？」

他抱緊身體逐漸冰冷的母親，嚎啕大哭，直至聲音沙啞。

「嗯，一定是全世界最可愛的老婆婆。」

他應該就是這麼喜歡綾音學姐吧？原田同學好熱情喔。

兩年後，雷歐和凱西接着出生，我們成了五人家族。

活下來的只有父親一個人。

以及只有兩人獨處時會做的熱情長吻，和父親把嘴脣湊到母親胸前，將臉埋進去的——吸血。

父親和母親的名字也列在乘客名單中，每年都被選爲最佳情人的知名夫婦罹難身亡，震驚全球。

「我跟他都是專業的。工作和私人生活是兩回事。」

那就是母親的遺言。

「不曉得能不能撐到四十歲。」

今天來上映會的人，統統有去參加在日本辦的婚禮，祝福父親與母親。

父親也在英國當上舞臺劇演員，大肆活躍。

「詩也……活下去。」

那叫白癡吧。

還有人肚破腸流。

不不不，超明顯的好不好，不過正常會追着人家去留學嗎？原田還有一年才畢業耶。

然而，父親並沒有死。

父親一面追憶與母親的相遇與離別，一面將她的遺言銘刻於心。

父親與母親成了海星學園戲劇史上最有名的搭檔。

「進入角色後就是不同人了。」

——詩也哥哥……你要代替我，看看未來喔。

那兩個人果然在一起，虧他們之前還說沒在交往！

他們真的是感情很好的夫婦，結婚以後，父親仍然深愛着母親，母親仍然深愛着父親。

在英國當上女演員，演了第一齣舞臺劇的母親，被英國有名的電影導演看上，在那名導演拍的電影飾演主角。

父親被謠傳是原田詩也的私生子，在故鄉日本重新站上舞臺，等我們長大便在祖父母家附近的海邊買了棟房子，一家四口住在一起。

他們主要在英國生活，想幫我取在日本跟國外都能用的名字，便拿父親跟母親第一次一起演的戲《德古拉》的女主角蜜娜，以及堅強、活潑、勇敢的女孩亞璃子爲我命名。

數年過後。

「到時我就四十一歲囉。」

活下去……

父親被火焰、鮮血和燃料的味道包圍，飛機的殘骸倒在一旁，地上充滿數不清的四肢扭曲的屍體。

父親好像也有接到拍電影的工作，但他只想演舞臺劇，所以拒絕了。

三年後，兩人的第一個孩子——蜜娜＝艾莉絲·原田，也就是我出生了。

母親靠那部電影得到許多獎項，被稱作「東方笑容最美麗的大和撫子」，在國外也很受歡迎，之後也一邊演舞臺劇，一邊演了好幾部電影。

然而事實上，母親會鬧彆扭，父親也會喫醋。

得知死訊的人們表示「他們倆直到最後都在一起啊」、「真的是感情很好的夫婦」。

這句話意謂着母親希望自己死後，父親不要閉上眼睛，不要緊閉心扉，去尋找開心的事和美麗的事物，愛着這個世界和世上的人們活下去。

「我會用一輩子去愛綾音姐。」

父親二十五歲，母親二十六歲的時候，兩人結婚了。

他們輕笑着聊天……

他撐過令人慟哭的絕望，以原田詩也十六歲的遠親的身份參加自己的葬禮，把我們姐弟託付給祖父母，自己也以祖父母家爲根據地開始活動。

面對這樣的訪問，父親與母親都沉着冷靜地回答：

活下去……

詩也，活下去……

即使和母親生離死別，再也見不到面，父親依然在地獄中咬牙撐着，一路走了過來。

海星學園的學生們和軒轅十四的成員，也因爲父親追着母親跑去英國引起騷動。

父親從來沒聽過如此甜美的聲音，緊緊回抱母親……

當時我們三姐弟剛好住在父親的老家。父親和母親本來預計工作告一段落後來接我們，久違地在日本放個長假。

正因如此，父親失去母親後，仍舊沒有選擇陷入長眠。

以及和年幼少女的約定。

母親的頭和身體都血流不止，露出悲傷的表情，像在祈禱似的輕聲說道，最後閉上雙眼，再也不動了。

全身被火灼燒，痛得哀號的人也馬上就不動了——

婚禮在日本和英國辦了兩次。

照片和影片我反覆看了好幾遍，戴着頭紗、身穿純白婚紗的母親，如夢境般美麗，執起母親的手的父親也很適合穿白西裝，跟實際年齡一樣帥氣，完全看不出他其實是十六歲的少年。

希望對方不要爲自己的死哀嘆。

希望對方幸福地活着。

對於母親丟下父親獨自離開一事，我感到憤怒。

她明明跟我約好要一起幫父親挑生日禮物，明明說過最喜歡父親，卻留父親一個人在這世上。卻讓父親難過。

母親的死實在來得太快太突然，我認爲這是對父親的背叛。

然而。

——小詩不會孤單唷。

我去找繭奈小姐的時候，聽起來覺得哀傷的這句話，如今和父親與母親的老朋友們一起回顧過去的影片，反而覺得這句話讓人心裏流過一股暖流。

認識父親與母親的人，帶着溫柔的目光欣賞他們的戀愛史。

——爸爸不孤單喔。

父親也是這麼說的。

在咖啡廳找他簽名的女性，雀躍地說自己是原田詩也和UTAYA兩個人的粉絲。

來參加上映會的人之中，也有知道父親是吸血鬼，態度仍然沒有改變的人。

也有隱約察覺到去世的父親和現在的父親是同一個人，卻沒有明說，對待父親一如往常的人。

也有雖然沒察覺到，對以前的父親和現在的父親都很親切的人。

父親身邊有許多喜歡他的人。

與母親相遇後，父親開始了一段永恆的愛。

在這段戀情中，父親因爲母親得到的事物——舞臺、夥伴、朋友、觀衆、家人……

母親比父親還要早去世，不過，她留給父親很多東西。

我深深體會到這點。

戀着。

若是現在，我覺得我可以相信繭奈小姐和父親說的話。

希望那些孩子去世後，他們的小孩會把父親的故事傳給下一代。

將這段短暫又漫長的戀情，告訴繼承父親血脈的孩子們。

——蜜娜……也喜歡……媽媽……

父親應該會一直這樣，看着前方走下去吧。

有對紅眼睛的她說，父親不希望自己的小孩得到永恆的性命。

這段戀情是否會持續到永恆，不永遠活下去不會知道。

愛着。

和神先生結婚，到英國去吧。

母親感動得將我緊緊擁入柔軟的懷中。

爸爸一定不會孤單。

不只一個，生兩個、三個——四個也可以，更多也沒關係。

遇見母親，墜入愛河的父親，在失去母親後開始一段戀情。

跟他們講父親的故事吧。

也許那些孩子也會告訴自己的小孩，成爲吸血鬼的父親，以及父親所愛的人、愛着父親的人的故事。

現在，我看着父親與母親的戀愛史，看着坐在旁邊的父親臉上的柔和微笑，想着對父親開始一段漫長單戀的她，想着持續等待心愛之人醒來的繭奈小姐，想着告訴身爲吸血鬼的父親活下去的意義、與我同名的年幼少女——堵在胸口的情緒慢慢消融，我下定了決心。

然後生下小孩，扶養他長大。

他會永遠愛下去，愛着與母親相遇、與母親攜手共度人生的這個世界吧。

今年五十歲的父親，對外公佈的年齡是三十三歲，身體仍然是十六歲，沉着冷靜，他很認真地研究讓人看起來比較老的化妝法、服裝搭配、講話方式及動作，所以說不定可以一直用現在這個身份工作到四十歲。

每個人都——愛過。

走在這條永無止境的路上。

我將比父親早死，但我會將家人留給父親。

我想起小時候——在雪中跟母親約好要一起幫父親挑生日禮物的那一天。我牽着笑容滿面的母親的手，臉頰發熱，低着頭用小到快聽不見的聲音說：

父親是怎麼遇到母親，與母親相戀的。

父親說，要是他的年紀沒辦法繼續瞞下去，就再到其他國家，從學習那個國家的語言開始，以成爲演員爲目標，似乎也挺有趣的。

那些孩子裏面，應該也會有想讓父親吸血的孩子吧。

每個人都好耀眼。

每個人都好專一。

她不能給我血。

既然如此，我就以人類之身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