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白SQ人節的長溫

一章 爲白色情人節上街購物

──你記得我說過軒轅十四是多星系統嗎？四顆星星兩兩成對，一起轉呀轉的。

那一天，如春陽般溫柔可愛的學姐，用激動得像暴風雨的語氣，對墜入絕望深淵的詩也說「軒轅十四不是隻有一位主演，而是男女一組的雙主演隊伍」。

她和詩也一樣淚流不止，哭紅雙眼。告訴他所以軒轅十四缺了任何一方都不行，要兩個人一起站上舞臺，演到最後。

──我需要詩也！

堅定的聲音觸動詩也的心絃，將他帶到光明之處。

在那之後，夏天進入尾聲，秋去冬來，接着到了春意萌生的三月某天──

詩也找了海星學園戲劇社五名主演的其中三人──永門偲、筒井百合香、松下繭奈，認真提出請求。

◇　　◇　　◇

「我有件事想跟學姐妳們商量。」

地點是校內咖啡廳角落的位子。

放學後海星學園的學生仍然會聚在咖啡廳聊天，是很熱鬧的地方，但由於店員是人稱王子的偲的狂熱粉絲，特地幫詩也他們把附近的座位都空下來。

因此只要稍微壓低音量，講話就不會被人聽見。

「我就直說了，白色情人節的回禮要送什麼好啊？」

詩也在二月十四日情人節收到大量的巧克力。

他直到國中都是徹徹底底的運動系男孩，生活與女性無緣，缺乏這方面的知識。

儘管有收過義理巧克力，當時他隨便在便利商店買了白色情人節回禮用的糖果，就送給人家了。

這次他的女性粉絲送的巧克力都蘊含心意，詩也也想盡量回報她們。

校內收到最多巧克力的偲，颯爽回答詩也的問題。

「送給粉絲的回禮在一定金額內可以當成必要經費拿社費抵，你去申請看看吧。」

「這樣啊，太好了。」

她接着眯細雙眼。

畢竟偲是校內的「王子」。

可是百合香好像沒看過甲斐崎打球，也不知道甲斐崎十是超人般的籃球選手，冷笑着說：

百合香說：

在充滿年輕人的熱鬧大馬路上，兩人走向百合香推薦的禮品店。

「不、不知道……」

（要長得不比那個偲學姐差，身高又要高的男生，應該不好找吧……）

因此他纔想請可靠的（？）學姐們提供一些建議。

「久等了，原田同學。那個戴起來像不良少年的墨鏡是？」

「啊啊，不過……磔刑很不錯呢。」

「筒井學姐，妳之前拿手機給我看的那個男朋友啊。」

三月初的天氣還有點涼，不過中午有陽光，讓人覺得挺溫暖的。

「所以你不戴墨鏡也沒關係。而且我不想跟這種小混混走在一起。」

然而如百合香所說，不斷創新的市子繼加入錯綜複雜的鬥爭與人際關係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後，《德古拉》也把綾音變成女吸血鬼，詩也則是被綾音襲擊的青年。詩也是從日本來的留學生，人稱「密納（Mina）」，這個叫法是從他的名字「皆川（Minagawa）」而來。

不過事實上#他們就是在交往#，所以沒辦法和綾音商量。

「這個嘛……說到白色情人節，通常都是妻子爲了老公的評價加油嘛。」

「我也嚇到了。排演期間超短的，緊接在情人節公演之後，行程有夠趕。」

聖誕節，詩也送了一個獅子鑰匙圈給綾音，那隻獅子很像她喜歡的甜甜圈獅。

星期日當天，詩也戴着墨鏡，心神不寧在車站前面等百合香。

偲也垂下肩膀。

「以小詩的角色定位，送回禮時說一句『謝啦！』就夠了吧？我不太喜歡太認真的吸血鬼耶～是說小詩，你不問問看綾綾嗎～？」

「對了，還有不會誤以爲我對他有意思而跑來問我的聯絡方式，這也很重要。不管是女孩子找他握手還是送他禮物，他都漠不關心，反應很冷淡。那人叫什麼名字？我記得非常中二。」

不過#跟其他人告白#就是她自己的失誤了……

詩也認爲之後震驚全校的「王子，告白→失戀」騷動，自己應該要負責。因爲如果沒有和詩也傳緋聞，偲或許不會急着告白。

大概是因爲百合香隨時都表現出不會動搖的態度，散發默默威脅他人「如果你因爲自己的猜測就散播奇怪流言，我不保證你的生命安全唷」的冰冷氣息吧。

她莞爾一笑。

詩也覺得百合香這樣講太過分，有點消沉，但她說得完全沒錯。

他的本能告訴他，唯有這個人不可以招惹。

而且除了詩也和綾音，其他角色都是由上次演《德古拉》的演員直接男扮女裝或女扮男裝，用男生或女生的語氣演戲。演露西的學姐扮成男生後，應該會變成長得像女孩子的可愛少年，但拳擊社和空手道社的主將身材如此壯碩，光想像他們戴假髮穿女裝，演女性戰鬥的模樣，就挺有衝擊性的。

可是，連這樣子的百合香國中時期都被偲的女粉絲整過，因而受傷，想必她也做了相應的努力，纔得到現在不讓任何人觸碰的威嚴與堅強。

「加入天津四後，我從來沒被人寫過與戀愛有關的報導，也沒跟別人傳過緋聞。」

和詩也同年級的凪乃對這方面應該很清楚，但凪乃也有送他巧克力，萬一到時她抱怨「你送我的回禮怎麼不一樣！」就麻煩了。

「數量多的話就不能送太貴的東西，也不可能針對每一個人挑回禮。我自己是在卡片上寫對方的名字和一句話，然後去每間教室親手將回禮送出去，向每個人道謝。」

繭奈若無其事地提出一個不得了的意見。

詩也受到傷害，支支吾吾回答：

她雖然講得很簡單的樣子，聽說偲收到的巧克力將近三百個。光是要親手寫這麼多張卡片，就讓詩也心生尊敬。

「對，Cross。他的父母品味真好，令人爲之戰慄。還是他們家是信基督教的？」

畢竟對他們來說，這是交往後的第一個白色情人節，詩也想送綾音一個豪華的禮物。可以的話想給她驚喜。因此在那之前，他想避免在綾音面前提到白色情人節。其實這也是詩也想問偲她們的問題……

「聽說軒轅十四要在白色情人節的復活公演演《德古拉》？而且會把你和春科同學的角色對調，不只是單純的重演一次。透川同學真的是無時無刻不忘創新呢。」

「真的嗎！得救了。」

◇　　◇　　◇

他想起綾音說過要爲他變堅強。對詩也來說，這絕對不是件值得開心的事，不過歷經各種分歧與糾結後，詩也和綾音在一起了。

偲和詩也會傳出緋聞，也是因爲詩也邀偲去看籃球社的練習賽，在球場被人拍到。

（一定是爲了避免傷到偲學姐……）

「雖然這件事馬上就被#另一件傳聞#蓋過去。要是你和原田同學一起出去，新聞社官網說不定會出現『吸血鬼的魔爪伸向心碎的王子』之類的報導喔。」

長着一張看起來像國中生的可愛蘿莉臉，快要畢業的高三生繭奈天真詢問，人稱「靜寂的白百合」的深閨大小姐風少女百合香，露出虛有其表的髙貴笑容，毫不客氣地說：

她語氣平靜，插嘴的時機卻分秒不差，毫不留情。

偲又多給了他一些詳細的意見。

「聽說那人在高中籃球界挺有名的。我對籃球沒興趣，所以不認識他。只要身高比偲高，長相不比偲差，任何人都可以。不過實際一找，難度還挺高的。」

幸好詩也收到的份沒這麼多。

「可是，這樣你白色情人節的回禮怎麼辦？」

他想起繭奈之前說過，惹火百合香的人請了一個禮拜的假，下次上學時就變了個人，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然而萬一金額太大，父母說不定會問他把這些錢拿來做什麼。要他回答「用來買情人節回禮」，詩也光想就覺得難爲情。

偲眯起眼睛，笑得越來越開心。

（能和筒井學姐交往的人，不是偲學姐那種徹頭徹尾的純潔人物，就是口才不會輸給她的聰明人吧……）

（什麼魔爪啦。）

不過這次，他想送有戀人味的禮物。假設要送飾品，最近流行的是什麼樣的款式？

一下「處女」一下「被睡走的人妻」，百合香滿不在乎地講出這些有點限制級的詞。一點性感氣息都沒有散發出的視線及語氣，反而讓人覺得很有魅力，害詩也措手不及，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是一般的高中生，名字寫做「十」念做「Cross」會引起鬨堂大笑，甲斐崎則會讓人覺得「好帥喔，有種跟凡人不同的感覺」。

「可以呀，就約這星期日如何？原田同學。」

「是、是。」

互相推測彼此話中的真意，享受兩人間的脣槍舌戰，這種交往方式，詩也完全應付不來。

百合香眯起眼睛，用銀鈴般的悅耳聲音輕描淡寫地說。

「收到親手寫的卡片會很高興呢。呃，我現在寫還來得及嗎？」

詩也急忙結結巴巴否定，百合香諷刺地「哦──」了一聲，繭奈則是語帶調侃地說「是喔～」，只有偲面帶微笑看着他，害詩也臉頰越來越燙。

「呃，那個，我想說萬一被人拍到，就糟糕了。」

「如、如果是要送#交往對象#，大家會送什麼？」

好友露西也變成路易，是個快結婚的活潑少爺，露西的未婚夫亞瑟變成貴族千金亞里莎。舒華德醫師、牛仔昆西和對付吸血鬼的專家海辛教授，也全都變成女醫、女牛仔和女教授。

「天津四要演什麼啊？」

詩也探出身子，百合香卻立刻開口：

詩也將墨鏡拿下，放進口袋，和百合香一起走向前。百合香與外表相反，是個講話過於直接的人，但詩也很尊敬始終如一的百合香。

「別擔心，我是緋聞處女，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本來情人節公演和白色情人節公演，每一隊都是情人節演固定的劇目，白色情人節演以前演過的戲，可以慢慢準備。

「不會，沒關係，請妳不要在意，偲學姐。」

百合香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外表溫柔婉約，實際嚴以待人的百合香，八成會拒絕吧。然而，百合香出乎詩也的意料，優雅地說：

說到這個，他有件事想問百合香。由於這話題挺敏感的，詩也謹慎地問：

「偲不是剛和原田同學傳過緋聞嗎？」

「嗯──我也有白色情人節公演和畢業公演要處理，忙得兩頭燒。百合香，妳代替偲陪小詩挑禮物嘛。」

當時他覺得社團學弟能送的大概就這個範圍，不敢送太高級的。

「Cross──好像是這樣唸的。寫成數字的十。」

「說、說得也是。抱歉，原田同學。」

「啊？」

百合香拿手機秀出照片，說是她男朋友的那名男性，身材高大、全身長滿富有彈性的肌肉、穿着鳳林高中籃球社隊服、五官端正──是實力超越高中生等級的球員，甲斐崎。

百合香準時出現，身穿大小姐風的清新服裝，一看到詩也就笑咪咪地問。

百合香她們卻……

「太宰治的《維榮之妻》。故事不是以男主角爲主，而是以妻子的心理爲重點，我演的是被睡走的人妻。」

「那我陪你去挑好了。」

光是異於日本人的球技就夠顯眼了，再加上那個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的名字，常常成爲詩也和隊友們聊天的話題。

「處女」一詞令詩也緊張了一下，他咕噥道：

看過原版《德古拉》的學生和沒看過的學生，都在期待這會不會變成一場驚天動地的公演。

「什麼妻子，我跟綾音姐又又又又沒在交往。」

詩也的爸媽都忙於工作，每個月會固定匯錢給詩也自由使用，所以資金還算充裕。

（她剛剛是不是說了磔刑……？）

「拘束是一種浪漫。我喜歡把各式各樣的東西綁起來束縛住……」

她在說什麼啊？

而且語氣還如此優雅，表情還如此平靜。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百合香好像有點神情恍惚。

「每次看到記載各種束縛法的書，我都會不禁感慨這個世界真深奧。」

「是、是嗎……」

「龜甲縛根本是藝術。」

「喔、喔。」

「座禪縛也有種傳統的莊嚴感。」

「我不是很懂這些……」

「我一直很想試試看菱繩縛。」

「試、試試看──」

是綁人的那方，還是被綁的那方？

詩也雖然想問，卻問不出口。他覺得這是不能問的問題。要是問了，可能會發生恐怖的事。

他的腳自然而然遠離百合香。

「哎呀，原田同學，你的鞋帶。」

百合香眼尖地發現詩也的球鞋鞋帶鬆掉，輕聲提醒他。

詩也有種百合香眼中湧現詭異慾望的感覺。

「啊！是！鞋帶鬆掉了是吧！我立刻綁──不對，我立刻繫好！我、我自己系就好。」

他急忙蹲下，僵硬地繫好鞋帶。

「這樣呀，原田同學被好好愛着呢。」

詩也也探出身子。百合香叫來店員。

百合香隨口敷衍，然後開始挑禮物。

『那麼，我就直接講出我的願望吧。等到時機成熟，我想請各位一起殺掉我。』

「好了。」

「是的。她自己也做了很多娃娃、小吊飾之類的東西。還有，拿到新的劇本時，她都會連我的劇本套一起做。」

到了星期一。

「能和最喜歡的人成爲戀人，是非常幸福的事。可是這段戀情能持續多久，就要看雙方的努力了。辛辛苦苦得到的東西，最好多加珍惜。」

由於百合香熱心地給予建議，詩也嚇了一跳。

她目光冷靜，喃喃低語，害詩也毛骨悚然。

『什麼時候才叫時機成熟？』

「噢，快到了。不用急，又不是要排隊買數量限定的甜甜圈。」

《德古拉》性別調換版的排演順利進行，衆人也逐漸習慣各社團主將用粗野聲音演出的、某種意義上來說比吸血鬼更恐怖的怪物女戰士。

否則他會有危險。

詩也驚慌失措，拚命搖手。

儘管從百合香平常的行爲來看，很難想像她會關心別人。

「這樣呀。」

「我會珍惜她的。」

「我常和偲一起來。」

別名「靜寂的白百合」的學姐，對再次瞪大眼睛的詩也展露無比優美的微笑。

他沒把握未來也能一直與綾音同在，牽着的手說不定總有一天會放開。即使如此。

雪白的手指指着櫃中的飾品。

「學姐常來這裏嗎？」

『如你所見，我是個粗俗的女人，不適合擔任這麼重要的角色，但關鍵時刻，我的心靈是神聖且高潔的，所以我不會畏懼你交給我的任務。雖然還不知道那一刻會不會來臨，我答應你我會完成任務。』

「和偲學姐？」

「不好意思，麻煩拿那條項鍊給我們看一下。不，不是我要戴的──」

他將全部的心意傾注於這句話中，露出神清氣爽的笑容。

「不是，綾音姐只是把我當成學弟照顧而已，我、我們沒在交往啦！」

因此。

百合香的視線從詩也的腳，移動到褲子拉鍊附近。

在這種狀況下還不斷否定，會不會太蠢了點？

「回報呀。那你願意被我綁嗎？」

『啊啊，金柏莉小姐。』

百合香露出有點憂傷的眼神，再度開口。

店裏充滿可愛的娃娃、動物圖案的文具、花朵圖案的馬克杯等女孩子會喜歡的東西。

因爲主將鬼島表示：

「開玩笑的。」

是在指偲吧。

百合香嘴角揚起柔和弧度。

「雖然……也有無論怎麼珍惜，還是會失去的事物。」

百合香似乎也笑了。

「筒井學姐！那家店在哪裏？」

思及此，胸口就抽痛了一下，可是百合香面帶笑容，看着店內商品的眼神也很溫暖。

詩也不知道百合香爲何突然這麼說。

我失去了珍視之人，但你手中正握着幸福，所以給我儘量珍惜它。

「把那裏綁住……不曉得會怎麼樣。」

買完所有的東西，兩人走在有點變冷的馬路上，詩也向百合香道謝。

（筒井學姐說不定是在關心我和綾音姐。）

他迅速站起來，笑着說：

「偲喜歡這種東西。」

「我就當你說的是真的吧。」

「春科同學也喜歡這種東西對吧？」

百合香露出成熟的微笑。

「謝謝筒井學姐願意幫忙。下次請讓我回報妳。」

她的聲音帶着一股暖意。

「真的沒有啦！」

「……我也不知道可以手握幸福到什麼時候，不過──」

雖然她跟飾品店店員說是詩也要買送女朋友的禮物時：害他嚇得瞪大眼睛。

「欸，原田同學，雖然你跟春科同學#好像沒在交往#……」

（好想快點回家。）

他催促百合香，來到那家店。

他對百合香的看法又變了，這人雖然毒舌又待人嚴格，答應別人的事就會負責到底。

除了包裝鮮豔的進口巧克力和餅乾，還有店家自己做的點心，事先訂購就可以在點心裏附上名字及想說的話。

「啊，真的。」

詩也彎下腰，假裝親吻拳擊社主將的手。

百合香想必很喜歡看偲到她房間時，欣賞玩偶和花朵圖案的馬克杯治癒心靈的模樣。

詩也說出真實的想法。

在百合香的協助下，詩也順利訂好給粉絲們的回禮，之後百合香也陪他一起挑給凪乃和綾音的禮物。

「欸，那個好像挺適合春科同學的。」

難道其他人都發現詩也和綾音在交往了？其實校內的學生都知道他們在一起，選擇用溫暖的目光守望他們？

二章 一定很寂寞

堅持他們沒在交往是有意義的。

百合香隨口回了句：

（筒井學姐的房間現在還是走可愛路線嗎？）

（不，市子女士說過，重要的是要營造出像在交往又不像在交往的感覺。）

這家店和說龜甲縛是藝術的百合香，形成強烈的反差。雖然百合香本來就是外表與內在有反差的人。

『各位判斷我變得與現在的我不同，比起活在這個世界上，死了會更好的時候。然後，等到我死了，請儘快把木樁刺進我的心臟，砍斷我的頭，賜我安息。』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挖苦他。

「被男人親手有正式表演那次就夠了！」

「！」

「果然還是送點心吧。今天預約，請店家幫忙附上卡片就好。一般來說，棉花糖是『喜歡』，餅乾是『朋友』，糖果是『拒絕』的意思，不過也有人說棉花糖是『討厭』，餅乾是『OK』，衆說紛耘。肯定是棉花糖廠商、餅乾廠商和糖果廠商在默默競爭。對了，最近也有用果泥做的棉花糖。這邊這款果泥棉花糖味道不錯。不然就是馬卡龍。雖然有人不喜歡，如果要看外表選，馬卡龍絕對是不可或缺的。最近白色情人節回禮的主流也是它。」

詩也覺得百合香是在激勵自己。

「是這個人要送#女朋友#的禮物。」

「不過她只會看，不會買。偲說自己不適合它們。所以她都買來給我當禮物，導致我房間不知不覺充滿可愛的東西。」

從德克薩斯州而來的牛仔昆西，變成由拳擊社主將飾演的比猛牛更強壯的女牛仔金柏莉，他跪在詩也面前，彷彿在對待高貴的公主般執起他的手，訴說誓言。

兩人移動到有點成熟的店，低頭看着飾品櫃時，百合香平靜地說。

她淘氣地眯起眼睛。

「不，我不好意思浪費學姐寶貴的時間。我們快走吧！」

詩也感覺到百合香從上方緊盯着他，冷汗直冒。

順帶一提，之前綾音和鬼島演這段劇情時，鬼島也說「我不能讓綾綾做這種事」，不好意思讓綾音親他手，所以綾音只有正式表演時有親。當時鬼島和其他主將都感動得顫抖不已，發誓無論如何都要保護蜜娜的吶喊聲更加熱情。

詩也演的青年皆川也必須引出她們的忠誠心。儘管棘手，卻有挑戰的價值。

──正式演出時，我會在你們手心落下不輸給綾音學姐演的蜜娜的清純的吻，請大家做好覺悟。

詩也如此宣言，結果主將用拳頭在他頭上鑽來鑽去，大罵「別把綾綾的吻和你這傢伙的吻相提並論啊──！」。

另一方面，綾音也把詩也演的德古拉伯爵的女性版演得傲慢又神祕。

『我想要的是你，密納。只要你成爲我的丈夫，路易或許就能得救喔？』

『只擁有有限生命的可悲人類啊。』

『我爲你送來你信賴的夥伴的骨骸。下次會是誰爲了保護你而成爲屍體呢？』

平常溫暖如春陽的聲音變得冷酷無情，揚起的嘴角也彷彿會滴出毒液。

動作俐落又高貴，令人瞠目結舌。綾音演的反派角色，讓主將們在排練時就眼眶泛淚。

「嗚嗚嗚，綾綾墮落了。」

「可是暗黑女王綾綾也好贊。」

「真想背叛密納投靠綾綾。」

「我也是！」

這些話詩也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不愧是綾音姐。不加點油的話，我的夥伴真的統統會跑去女吸血鬼那邊。）

在詩也思考的時候，綾音已經演完自己的部分，恢復成平常的她帶着柔和笑容走過來，可愛地說：

「詩也，今天排演完可以陪我練習嗎？」

「可以啊。」

「太好了。難得身邊就有個現任吸血鬼，我想參考一下你的意見。詩也，你要多多指導我唷。」

◇　　◇　　◇

綾音仍然不敢直視詩也，用微弱的聲音繼續詢問。豐滿胸部好像在微微上下起伏，不曉得是不是因爲緊張的關係。

「我看過的女吸血鬼有拉‧芬努筆下的卡蜜拉，還有戈提耶筆下的克拉莉蒙德……她們對喜歡的人都很專情。卡蜜拉在蘿拉還小的時候就在注意她了，克拉莉蒙德爲了跟戀人羅繆阿爾德一起活下去，讓他喝下安眠藥，拿細針刺他的身體，哭着猛掉從傷口流出的僅有數滴的血……」

在詩也感覺到綾音的柔脣碰到他的鎖骨，腦海冒出「咦？」的下一刻──

烏黑雙眸筆直凝視詩也，詩也心中的迷霧慢慢散開，跟着笑出來。

在染上暮色的三樓空教室，詩也有點困惑，和綾音相對而坐。

「會、會心跳加速、身體發熱……還會流汗……」

「你有我在唷。」

「對、對不起！我不小心太太太融入角色，對不起，對不起。」

他輕聲呻吟。

「啊，呃，我該做什麼纔好？」

──能和最喜歡的人成爲戀人，是非常幸福的事。

詩也講不出話來。

詩也笑着回答：

「我想先問，你什麼時候會想吸血？」

「然、然後呢？」

綾音眼泛淚光，眉毛垂得低低的。

粉紅色的柔軟嘴脣快要與詩也的嘴脣重疊時──綾音輕輕閃開，嘴脣擦過詩也的下巴，落在運動服領口附近。

詩也牽着腳踏車，走在星光開始閃爍的夜空下，綾音與他並肩而行，和平常一樣走向車站。

詩也再度語塞。

「詩也。」

在那之後──

「不管是哪一種，一定都很寂寞吧……」

「注、注意力被異性吸引過去的時候。」

綾音俏皮地揮揮手，走向剪票口。

「具、具有女性魅力的部分吧。和男性不同的部分。」

綾音憂鬱的聲音，在天色漸暗的夜空下流瀉。

在制服上穿了件外套的綾音小聲說道：

「喉嚨會很乾……腦中只會想着眼前那個人的事……」

「討厭，真的好難爲情。」

就詩也看來，綾音的演技已經足夠完美，但她好像還有無法妥協的部分，彬彬有禮地向他低頭行禮。

「看到對方的表情，也會興奮。」

這指的是不是可以開始一段永恆的愛的對象？

他不奢望可以談一段永恆的愛，但綾音可以讓他忘記永無止境的漫長生命。

「不會，沒事。我只是嚇了一跳。」

視線從綾音雪白的喉嚨，自然而然落到運動外套的拉鍊附近。

（不曉得雫怎麼樣……）

來到車站前時，綾音用明亮的聲音呼喚詩也。

（想不到綾音姐會咬我。我真的嚇到了，心臟差點停住。突然被吸血鬼咬原來這麼嚇人。）

「還、還有呢？」

冷靜下來後，詩也清楚想起綾音大膽的行爲、被咬時的甜蜜痛楚及酥麻感，臉頰發熱。

「在揣摩吸血鬼角色的時候呀……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這個冷酷的女伯爵是天生就是吸血鬼嗎？還是之後才變成吸血鬼的呢……」

「這個……」

「那、那個時候的感覺……可以再講詳細一點嗎？」

綾音不停低頭道歉，然後又戰戰兢兢抬起視線，走向詩也，觀察自己剛纔咬下去的地方，用手指輕輕觸碰。

詩也也想像起密納的心情……

「幸好有詩也在。請多指教，老師。」

走到車站他們就要分別了，詩也覺得這非常哀傷。

「會、會不會痛……？」

排演結束後。

「和男性不同的部分？」

綾音吞了口口水，用參雜好奇與害羞的水汪汪眼睛默默望着詩也。

她看起來像在拚命忍住不要害羞，探出身子，別開視線，眼睛下面泛起紅潮，相當嫵媚。而且綾音身體一向前屈，白皙的雙峯就快要從運動服領口露出來，詩也心臟瞬間用力跳了一下，腋下滲出汗水。

「唔。」

「我覺得吸血鬼……好像在找唯一一個命中註定的人，填補內心的空虛……」

綾音一臉疑惑。然而，看到詩也紅着臉陷入沉默，她似乎想到詩也在指什麼了，也跟着臉紅。

綾音嘴脣微張。詩也歪過頭。

她從手指的縫隙間偷看詩也，還是很害羞的樣子，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說：

腳踏車的輪子喀啦喀啦轉動。

◇　　◇　　◇

然而，「我被綾音姐咬了！」這個事實令詩也驚訝得陷入混亂，綾音忽然整個人遠離詩也。

被綾音叫做老師，令詩也越來越困惑，綾音臉上充滿好奇，突然扔出一個不好回答的問題。

「該怎麼說呢，那個……」

綾音咬他！

（看到綾音姐胸部的時候、看到綾音姐腰部的時候、綾音姐嘆氣的時候、綾音姐用水汪汪的眼睛由下往上看着我的時候……）

綾音的話語跟表情，都透出對吸血鬼的同情，讓在旁邊牽着腳踏車的詩也心中也湧上寂寥。

然而──

窗外的夕陽越來越紅。

「不、不過……謝謝你。我明白……興奮的感覺了。」

她咬得很輕，像小貓撒嬌時會輕咬主人的力道。

空氣也染上薄薄一層和天空一樣的深藍色，呼出來的氣息仍是白色的。馬路對面是一片冰冷的沙灘與海洋。

兩人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提心吊膽地互相凝視。

詩也抬起不知不覺一直盯着輪子的視線，綾音露出和聲音一樣燦爛溫暖的笑容。

「會想吸血──」

命中註定的人……

綾音垂下視線。

「……」

「具體是被什麼樣的地方吸引注意力？」

百合香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不知不覺，他們的臉近到可以感受對方的呼吸吹在臉上。

詩也無論如何都會想到那名吸血鬼前輩。

可是，永恆實在太過漫長……吸血鬼的戀情，在傳說和虛構作品中幾乎不會實現……

「唔。」

綾音臉越來越紅，用手遮着臉，豐滿胸部和身體一起搖來搖去。

他想盡量跟綾音待久一點。

本來就是綾音要問這個問題，詩也卻有種在對她性騷擾的感覺。

「嗯，綾音姐。」

她輕輕「哇！」了一聲，退到堆積如山的紙箱前面。

詩也慢慢走向前。

頭髮綁成兩束，穿着一整套運動服的綾音，認真地等待詩也回答。

（指導是要我指導什麼呢……）

就像詩也有綾音一樣，雫一定也有過這樣子的對象。

在那個雫身穿淡色和服，銀白髮絲上披着一塊薄紗的時期。她坐在積着白雪的樹枝上，紅着臉俯視那個手毛濃密的人的遙遠往昔──

──來吧。我會接住妳。

淡雪飛舞的冬季森林中，那名男子將毛茸茸的粗壯手臂伸向天空，笑開了臉，用充滿男子氣概的低沉聲音呼喚雫。

雫愛憐地看着他。

在那之後，他們倆過得如何呢？

「爲什麼……雫要把我變成吸血鬼？」

詩也騎上腳踏車，在烏漆抹黑的沿海道路上踩着踏板，用彷彿會沉入心中的低沉聲音自言自語。

被皎潔月光照亮的消波塊映入眼簾。一名纖細少女站在防波堤上，白金色長髮在冰冷海風的吹拂下隨風搖曳。

擁有目光冷澈的紅眸，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的少女──

（是雫！）

左胸上像花瓣又像脣形的紅痣，傳來燃燒般的熱度與疼痛。

詩也拚命往那裏騎去。他將腳踏車停在沙灘上，跑到防波堤下面呼喚雫。

「雫！」

紅眸默默俯視詩也。雫臉上的表情不是高傲，而是虛幻，彷彿全身失去了力氣。嬌小的身軀晃了一下，纖細白皙的手臂在空中展開，如同凋謝的花朵，向下墜落。

詩也連忙大步衝過去，用雙手接住雫輕過頭的身體。

「怎麼了？雫，妳哪裏不舒服嗎？」

詩也看着她的臉問，雫閉着眼睛，靠在詩也身上低聲回答：

「……不舒服。」

「哪裏不舒服？會痛嗎？要不要去醫院？呃，去人類的醫院可以嗎？還是有吸血鬼去的醫院？」

她吐出舌頭，接着展露笑容。

百合香笑着接過禮盒。

左胸的痣隱隱作痛，詩也覺得胸口用力揪了起來，這次冷靜地說：

（一切都是從這個舞臺開始的。）

在只聽得見海浪聲的昏暗海邊，詩也低聲咕噥：

雫用虛幻的眼神凝視詩也。

「不不不，請在過期前喫掉它！」

「……閉嘴抱着我就好。」

由於繭奈說太認真不符合吸血鬼的形象，詩也準備了比一般馬卡龍大三倍左右的大馬卡龍，上面用粉色系糖霜寫上「謝謝」，請店家用透明袋子包起來，貼上獅子貼紙，在獅子的肚子親手寫上送他巧克力的女孩的名字。

去年夏天的公演，詩也緊張地站在那個地方。心臟狂跳，有如整個身體都變成心臟。第一句臺詞也在腦中複誦了好幾次。

然而，雫頭都不回就消失了。

──光溜溜的。

「……閉嘴。」

凪乃自己跑到詩也的教室。

這讓詩也再度心裏一揪，紅痣發燙，心臟也像在呼應它般加速跳動。

「下一場公演的門票，我會放在我房間！妳要來看喔！之後我也一定都會幫妳留位子！」

妳不是還有我嗎？妳把我變成吸血鬼，不就是因爲想要同伴嗎？

她從後門大叫着走進來，詩也遞給她一條略顯成熟、有牌子的高雅手帕。

凪乃當場解開緞帶拆開包裝，一看到手帕，嘴角就垮了下來。

序幕從特蘭西瓦尼亞古城地下的靈廟開始──

詩也抱緊雫。

「喫掉太可惜了啦。」

綾音不祥的身影浮現，她披着斗篷，以側面示人，臉也用斗篷遮起來。

緩緩地，默默地。

「不要～這已經是我的東西了～」

「……不知道。」

雫沒有回應。

接着是年輕女性緊張的聲音。

一雫又咕噥了一句。

以前聽過的哀傷聲音在腦中響起，雫的表情突然又冷下來，離開詩也的懷抱站起身。

「原田～我來收白色情人節的回禮了！」

『哈哈，找～到啦。』

呼吸越來越不順，跟在學校追雫的時候一樣，腦海又浮現詩也不該有印象的畫面，左胸的痣疼痛不已。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用微弱的聲音問出口。

「謝謝學姐的幫助，大家都很高興，說回禮很可愛。這是送給學姐的謝禮。」

清澈的紅眸盯着詩也，光滑的小手像在確認什麼似的，反覆撫摸他的臉。

這全是多虧百合香給的建議，因此詩也另外買了點心禮盒送百合香。

軒轅十四的白色情人節公演會場，今天也座無虛席，只有幫雫準備的座位還沒有人坐。但詩也今天早上發現，放在窗邊地上的門票不見了。

她在詩也懷裏閉着眼睛，神情憂傷。

詩也伸出手，凪乃迅速閃開。

『怎麼會這樣，不死怪物的傳言竟然是真的。這裏肯定就是那傢伙的巢穴。得告訴瓦蕾莉亞‧海辛教授纔行。』

少女們大部分都很滿意。

「可是，雫──」

「是我喜歡的那家甜點店。你聽偲說的？」

「是原田同學親手寫的嗎？我好高興。」

詩也着急地問，講話速度都變快了。

然後──

白金色長髮在單薄的後背傾瀉而下，像羽毛一樣晃來晃去，輕盈躍動。

雫伸手觸摸詩也的臉頰，使他回過神來。

她靜靜低下頭，好像在醞釀情緒。

坐在教室第一排的理歌偷偷回過頭，有點難過地看着兩人，可是在跟詩也四目相交的瞬間，理歌就噘着嘴轉回去了。

「雫，我們……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見過面……」

「……」

聽見詩也的回答，她笑得更開心了。

開演鈴聲響徹禮堂，簾幕緩緩升起。

演這個角色的是二年級的山南，上次他只用聲音飾演蜜娜的青梅竹馬強納森，這次也是他用聽起來像女聲的假聲演出。山南演技一直都很好，不過這聲音聽起來真的頗像女生，詩也再度爲之讚歎。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

三章 那時候的兩人

只是睜開眼，默默仰望詩也。被柔順的白金色髮絲襯托出輪廓的小巧雪白臉蛋，此時此刻顯得更加脆弱寂寥。

「是我親自買來的啦。不要就還我。」

詩也早上就跑到每一間教室，將回禮遞給送他巧克力的女粉絲們，個別向她們道謝。

他覺得似乎是自己不存在的遙遠往昔，又好像是他還小的時候。

提供情報的偲也一大早就在忙，比詩也更加忙碌，不過在走廊上遇到她時，偲喜孜孜地說梶送了她餅乾當回禮，她要把餅乾供在神壇放三年，結果被詩也吐槽：

白色情人節公演當天。

「呣，品味真好。這不是你挑的對吧？」

被散發淡淡光芒的長髮包覆住的背影，以及隨海風搖擺的裙子，看起來非常淒涼，詩也大喊道：

今天詩也則身穿青年紳士風的服裝，懷抱與那時不同的心情，在側臺等待出場。

妳不是一個人！

◇　　◇　　◇

放學後。

在庭院開滿向日葵的那個夏日──

他想跟孤獨得彷彿只有自己一個人活在世上的雫說。

（……爲什麼會這樣？之前好像也有過這種事。）

令人不安的昏暗燈光，照亮鮮血飛濺的牆壁，以及排在牆邊的棺材。

雫用完全感覺不到重量的動作，瞬間移動到防波堤上的道路。

『被我們找到啦。』

綾音穿着低胸黑色禮服，披着黑斗篷，在設置於舞臺中央的樓梯最上層待機。

「混帳東西，不要無視我啊……這樣連我都會覺得寂寞。」

「嗯，是偲學姐告訴我的。」

「嗯。」

很久很久以前是多久之前，詩也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古城裏響起「喀喀喀」急促的腳步聲。

「討厭，好可愛唷！」

「嘿嘿，謝謝你。」

「妳真的怪怪的喔。」

那個雫竟然會示弱！怎麼像都是生病。

『因爲他躲得超爛的。』

三名吸血鬼幼女也變成穿短褲的吸血鬼正太，演員依然跟上次一樣。

天真無邪的聲音，將侵入古城的愚蠢女性逼入絕境。

『密納──！』

燈光隨着女性的慘叫聲，轉爲驚悚的紅色。

一張照片從天花板輕輕飄落，綾音單手接住它，低頭凝視照片，喃喃自語。

『密納……』

（是我的第一句臺詞。）

「蜜娜」──詩也想起自己淡淡地把這兩個字說出口時，心裏有多麼緊張，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在這麼多觀衆面前演戲、用自己的聲音和身體傳達感受，統統都是第一次。

──我覺得對臺詞跟傳接球很像。

──要用能傳到遠方的聲音呢，還是在近處輕聲訴說的聲音，會根據對象有所不同。

親身體會到綾音這番話，也是在第一場公演途中。

現在，他傳球的技術變得比那時好了一點。

也比較會控制講話的速度及音量。

他知道四肢如何動作、視線望向哪個方向，可以從觀衆身上引出什麼樣的反應。背景轉換成倫敦五光十色的社交場合，穿大衣的紳士們在討論從特蘭西瓦尼亞而來的美麗女伯爵。

日本留學生皆川也身在其中。

『啊啊，密納。你竟然沒聽過現在在社交界，最能吸引男性熱情目光的那位人士。』

『喂喂喂，路易，瞧你眼神那麼陶醉。竟然能讓下個月就要娶亞里莎爲妻的你露出那種眼神，那位從特蘭西瓦尼亞千里迢迢而來的女士到底是何許人物？』

聰明、穩重、堅強──詩也想着綾音演的蜜娜，演出她演過的角色。

密納堅強崇高的覺悟感動了女戰士們，她們接連跪在密納面前，向他發誓。

『我一直很想見你，密納。我是爲了見你，才從特蘭西瓦尼亞來到此地。』

熱淚沾溼他的臉頰。

『我不喜歡這種玩笑。』

發誓會守護他到最後。

──我需要詩也！

『我可是在那羣人出生的幾百年前，就在使喚一整個國家的人類。爲全國的人類出主意，爲全國的人類戰爭。想跟這樣子的我鬥智，別笑死人了。』

可靠的女戰士們聚集在密納身邊。

詩也腦中的新密納，就是這個形象。

像籃球的傳接球一樣。

『你也跟其他人一樣，想跟我鬥智對吧？想嗅出我身在何處，幫助企圖妨礙我的那羣人對吧？』

──軒轅十四不是隻有一位主演，而是男女一組的雙主演隊伍啊！缺了任何一方都不行！

最終決戰。

（我在這一幕失誤，忘記臺詞愣在原地。多虧綾音姐幫了我一把，我纔有辦法繼續演戲……）

這段感覺漫長，實則短暫的充實時間，回首望去，宛如一陣怒濤湧上心頭，令詩也激動不已。

溫柔如春陽的笑容背後，是暴風雨般的激情，她是詩也的聖女、詩也的搭檔。她的激情，鼓勵了絕望於永恆性命的詩也。

是綾音讓他在舞臺上成爲其他人，用聲音和身體將思緒傳達給觀衆。

做爲與綾音對等的搭檔，而非只是被她帶領的後輩。

綾音讓他覺得，如果是跟這個人，我哪裏都去得了，即使是第一次上臺，也能順利演到最後。

一定很寂寞吧。

然後，守護密納的可靠女戰士一個又一個因德古拉女伯爵壓倒性的力量而倒下。

不久後，綾音身穿綴滿蕾絲的黑色禮服，散發邪惡的魅力走向詩也。

詩也也不甘示弱，與她對峙。

其他戰士們也是，詩也虔誠地一個個親吻她們的掌心。

所以，爲了不輸給綾音的激情，詩也用全身哭喊，堅定地握緊十字架木樁，向下刺去。

綾音演這場戲的時候，穿着裂到大腿處的破爛禮服，頭髮甩得亂七八糟，被鮮血與污泥弄髒的臉神情扭曲，氣喘吁吁，哭着用雙手舉起木樁刺下去。

──你記得我說過軒轅十四是多星系統嗎？四顆星星兩兩成對，一起轉呀轉的。

被年紀比自己大的美女當着衆人的面調侃，害密納羞得面紅耳赤，狠狠瞪向對方。

詩也用力抬起頭，汗水從頭髮甩出來，從丹田發出嘶吼、吶喊聲，不停將木樁刺進屍體。每當詩也揮下木樁，觀衆們都會肩膀一顫，倒抽一口氣。舞臺與觀衆席合而爲一。

黃昏，在瀰漫藥味的保健室，綾音哭着吶喊要跟詩也一起站上舞臺。

『不，我之前就看過你，就算你並不知道。高貴可愛的密納呀。』

當她激昂的聲音響起，臺上氣氛便爲之緊繃；當她深紅色的嘴脣揚起，空氣便充斥危險的氣息。

紅眸吸血鬼的身影浮現腦海的瞬間，胸口用力揪緊，疼痛反映在吶喊聲中。

詩也彎下腰，執起飾演金柏莉的鬼島的手，在那堅硬如岩石的手心上恭敬落下一吻。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露出神祕微笑，揚起嬌豔的紅脣，口吐搔弄人心的聲音。

──您怎麼了嗎？這樣盯着我的臉看。我們明明是今晚才第一次見面。

如今，他也跟綾音一起站在舞臺上。

詩也微微歪過頭，納悶地接住綾音傳出的臺詞。然後將臺詞回傳給綾音。

『啊啊，金柏莉小姐。』

倘若密納死了，變成和現在的他截然不同的人，她們一定會在那之前拿木樁刺進他的心臟。

八個月──

『我絕對不會向妳屈服！人類纔不會臣服於背叛上帝，潛伏在黑暗中吸血的可怕怪物！』

燈光消失，在黑暗之中，披着黑斗篷的女伯爵德古拉沐浴在紅光下，神情冷淡，走近累癱在牀上熟睡的密納。德古拉掀起斗篷，讓觀衆隱隱約約看見她的雙峯，彎下腰準備咬住密納的喉嚨，觀衆們看得差點尖叫出來。

被女伯爵親吻，身體受到詛咒的密納，誠懇地拜託夥伴，希望她們在他不幸身亡時，能在他變成吸血鬼復活前砍斷他的頭，將木樁刺進他的心臟。

戴着金色假髮的鬼島面色凝重，接受詩也的吻。

（要是沒遇見綾音姐，我丁定到現在都無法接受自己變成吸血鬼，獨自懷抱着祕密，避免跟其他人接觸……）

所有的戰士都變成冰冷的屍骸，密納爲了避免她們變成吸血鬼，在深夜一個人把墳墓挖開，在她們胸前刺進十字架形的木樁。

（遇見綾音姐，站在舞臺上，使我不再是孤獨一人。）

但是，雫呢？

可是，綾音找到了他。那一天，在初夏的陽光下，於七彩氣球飛舞的中庭，牽起他的手。

（我現在可以跟綾音姐打一場對等的球賽了嗎？不，一定還不行。不過比那個時候還要──）

他將綾音冰冷的視線瞪回去，吶喊道。

一定很孤單吧。

密納假裝接受傲慢女伯爵的誘惑。

綾音令他深受震撼的演技，也像昨天發生的事一樣歷歷在目。

（沒錯，是綾音姐爲我打開通往新世界的門。）

手拿十字架，胸懷身爲人類的驕傲，不畏懼遠比自己強大的對手，再三發起挑戰。

（雫只有……一個人。）

在這個人的呼喚下，在這個人的帶領下，在這個人的鼓勵下，來到這裏。

不得不永遠活下去的孤獨與恐懼，都是由綾音一手拭去。只要綾音陪在他身邊，詩也就會爲活着感到喜悅。

綾音徹底化身爲高傲冷酷的女伯爵德古拉。

觀衆感動地看着這神聖又高潔的一幕。

『您這話真奇怪。我跟您應該是今天才見過面啊。』

懷着一顆熱情的上進心，從日本越洋來到倫敦，交到朋友、認真向學，目光純潔無垢的青年。

『我想臣服在美麗可怕的妳手下了，德古拉女伯爵。』

『那麼我們今晚就舉辦婚禮吧。你將在婚禮上發誓永遠愛我，成爲我的丈夫。』

短短一瞬間，黑衣女伯爵臉上浮現少女般的喜悅笑容──楚楚可憐的笑容。語氣也雀躍活潑，令詩也心跳加速。

他不小心想起和雫一起去鬆餅店時的事。

──喂喂喂，妳該不會很常來？有這家店的集點卡之類的？

──偶爾會來。

雫用金色湯匙默默推倒鬆餅上的大量鮮奶油與水果。

那個時候，她白金色的長髮綁成兩束，穿着詩也挑的休閒連帽外套，看起來像普通的女孩子。

雫從試衣間出來後，詩也誇她穿這樣很適合，雫好像有點高興。這讓詩也覺得非常親切……

等他發現時，雫出現在本來沒坐人的位子上。

她穿着不知道是哪所學校的制服，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用冰冷的紅眸仰望詩也。

「……」

（雫，妳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爲什麼妳總是默默消失不見？）

詩也被獨自留在城裏的房間，等待婚禮開場。

這段期間，他想着女吸血鬼露出的可愛微笑，想着雫像普通女孩的一面，想着她虛幻的眼神、寂寞的背影，心生糾結，喃喃自語。

『她明明是可恨的吸血鬼……』

密納害怕這個異樣的生物，卻又被她吸引，想要陪在她身邊的心情，與詩也想要理解雫的心情逐漸重疊。

──在揣摩吸血鬼角色的時候呀……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這個冷酷的女伯爵，是天生就是吸血鬼嗎？還是之後才變成吸血鬼的呢……

（雫說她一開始就是吸血鬼……從一千年前到現在……）

今天凪乃要在織女一的白色情人節公演登臺演出，所以沒人可以陪理歌去速食店打發時間。

『我……憎恨的敵人……』

軒轅十四的白色情人節公演結束後，理歌垂着頭走向鞋箱。

綾音有一瞬間抖了一下，微微抬起的雪白手臂馬上又垂落在地，再也沒有動靜。

詩也痛苦地念出密納的臺詞。

宛如在向上天祈求她能活過來。

從觀衆席仰望詩也的雫，眼神冰冷又清澈，看起來不帶絲毫情緒。

「我收到原田同學的白色情人節回禮了。他親手把回禮交給我，上面還寫着我的名字。」

『你竟敢！你竟敢把我──！區區一個人類！』

活過來，求妳活過來吧。拜託妳活過來。

宛如要將自己的生命分給她。

（如果我有寫名字……是不是比較好……這樣就算是義理巧克力也好，我是不是就能收到回禮……）

詩也覺得綾音的嘴脣比平常還要冰冷，使他更加心痛，無法放開她，有如祈禱的深吻不斷持續。

少女們的聲音逐漸遠去。

『不行……不可以被她吸引。她實在太過邪惡。是和我們無法相容的存在。』

那句話連一點真實都沒有嗎？

在和密納一同哭泣的觀衆們的如雷掌聲中，綾音虛弱地搖搖頭，制止詩也的聲音聽起來斷斷續續。

綾音勉強維持住意識，可是她沒力氣自己站起來，只好跟上次演《德古拉》時一樣，讓詩也抱着向觀衆謝幕。

「咦～好溫柔喔～」

就算她真的活過來，迎接他們的也只有再度開戰的未來。同樣的事肯定會反覆上演──然而，讓她孤單一人死去的後悔，卻令詩也心痛欲裂。

我明明想跟你永遠在一起！

教會鐘聲響起，莊嚴的讚美歌流瀉而出。

女吸血鬼垂下眉梢，眼泛淚光，神情悲哀，哀嘆出聲──詩也用手中的槍將銀色子彈射進她心臟的瞬間，有種自己的心臟也在同時被射穿的感覺。

（這麼長的時間都只有自己一個人，怎麼可能不寂寞。）

女伯爵在地上爬行，哭着詛咒連唯一一名愛人都不肯給予自己的上帝與世界，即使如此，她仍然無法捨棄希望，在斷氣前像在哀求似的凝視詩也，對他伸出手。

雫也跟德古拉女伯爵一樣，在尋找能填補永恆孤獨的對象嗎？

詩也回過神來，發現綾音全身無力，快要失去意識──

和她擦身而過的女孩，在討論軒轅十四的白色情人節公演。

可是，其實理歌有親手做巧克力送詩也。只不過她不敢直接送，就偷偷將巧克力混在櫃檯給詩也的巧克力山中。

她沒寫名字，所以詩也八成不知道那是理歌送的。

你真的背叛了我嗎？

他明明記得要控制，卻因爲太融入角色，久違地不小心吸過頭了！

綾音全身沐浴在刺眼的燈光下，放聲吶喊。她的聲音及表情都讓詩也心裏一驚。

你說你愛我是騙人的嗎？

兩發、三發、四發，詩也不停開槍，每當震耳欲聾的音效響起，悲慟至極的慘叫聲都會從女吸血鬼口中傳出，豐滿身軀向後仰去，纖細手臂彷彿在划水，試圖抓住空氣。

凪乃好像在氣理歌情人節沒有鼓起勇氣。

然後──然後，這次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唉──我這人真是毫無長進。）

『終於，終於結束了……』

還是說，其實她……

沒錯，密納心意已決。

傳入耳中的聲音滿是哀愁。

『你騙了我！密納！』

詩也愛憐地凝視笑着闔上眼的綾音，在心中嘆了口氣。

觀衆們以爲重現之前的謝幕是給他們的特別服務，反應非常熱烈，綾音幸福地淺淺一笑，靠在詩也胸前像睡着般閉上眼睛，失去意識。

她怒罵密納，聲音及表情都充滿無限的憂傷，淚水自神情扭曲的臉上滑落。

──妳也送原田巧克力就能收到回禮了說。

說不定會覺得不明人士送的手做巧克力很噁心，把它扔掉。

「對不起！綾音姐。」

看着淚溼臉頰的詩也親吻綾音，自己也一臉泫然欲泣的雫，謝幕時已經不在了。

彷彿在藉由無聲的話語如此傾訴。

他心中充滿悲傷、失落感以及撕心裂肺的後悔，低聲說道。

「今天原田同學演的是溫柔有禮的青年，感覺好新鮮唷。」

『毀滅吧！上帝啊！毀滅吧！世界啊！』

詩也拿着槍，慢慢走近她的遺體，跪倒在她身旁。

因爲被理應娶她爲妻、永遠陪伴她的男人背叛的女吸血鬼，比起憤怒，她表現出的憂傷更爲強烈。

簾幕緩緩降下，讓詩也哭着親吻綾音的身影映在上頭。接着，只有綾音的影子像融化似的消失不見，燈光轉暗，舞臺落下帷幕。

顫抖不已的手無力垂下。女伯爵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理歌內心充滿遲來的後悔，打開鞋箱。

她只能一個人回家，在綾音從慶功宴回來前喫她先煮好的晚餐，孤零零地度過。

詩也哭着用雙手抱起綾音，將嘴脣覆上她被淚水玷污的雙脣。

「詩……詩也，不行……」

（姐姐和原田……果然很配……）

淚水在燈光中閃爍，將她有多麼孤獨、多麼渴望密納、多麼需要密納，逐漸傳達過來──

「對呀，我還想再看原田同學演那種角色～」

這樣真的好嗎？捨棄人類的身分，背叛上帝，和她一起永遠活下去不是也很好嗎？他至今仍在迷惘。

終章 交纏的無名指

他將德古拉女伯爵引到拉起窗簾的玻璃房，留她到天亮，讓她被陽光照到。

──不管是哪一種，一定都很寂寞吧……

「啊……」

鞋箱裏有一個裝在透明袋子裏的大馬卡龍。馬卡龍表面用粉色系糖霜寫着「謝謝」。

（和原田送的回禮一樣……）

袋子上貼着獅子貼紙，肚子上用細字簽字筆寫着「給理歌同學」。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小卡片。

理歌打開卡片。

『甜甜圈獅的巧克力很好喫。謝謝妳。』

和寫她名字的字跡一樣。

理歌就這樣低頭看了好一段時間。

◇　　◇　　◇

詩也看着躺在保健室牀上的綾音，坐立不安。軒轅十四的女社員幫綾音卸妝了，不過衣服和髮型還是維持原樣。

看到綾音睜開眼睛，詩也深深蹲下，手仍然扶在牀邊。

「呼──太好了。」

「詩也……」

「我還在擔心萬一綾音姐一直醒不過來怎麼辦。」

他真的很害怕，怕到背脊發涼。

詩也垂下頭，綾音伸出手包住他的臉。詩也在溫暖觸感的包覆下抬起臉，綾音擔心地看着他。

「對不起，我又昏過去了。」

「綾音姐沒錯！是我控制不住，不小心吸太多精氣。」

綾音揚起嘴角。

「別擔心。和你接吻我說不定又會昏倒，不過我絕對會醒來的。」

冰冷聲音從詩也身後傳來。

他叫着媽媽走進屋內，發現廚房有個不認識的叔叔。

選項鍊當綾音的禮物時，百合香一副理所當然似的這麼說。所以他叫店員不用系緞帶。

「會啊，可是大姐姐救了我，所以我不怕了。」

──萬一你以後發生什麼事，我也一定會來救你。

「……我怕又害妳昏倒……大家先去慶功宴等我們了，得趕快過去纔行。」

「還給我，那是我的鏟子。」

綾音照詩也說的，帶着溫柔笑容闔上眼。

聽說詩也從嬰兒時期開始，就是不會給大人添麻煩的小孩。

「嗯。」

詩也七歲～我把那個夏日的妳忘記了

他咕噥道，這次換成綾音心跳加速。

要是再也看不見綾音的笑容，他該如何是好……

「滾開！」

「謝謝你，詩也。好漂亮的項鍊！獅子座的軒轅十四，是我們的星星呢！」

詩也在綾音枕邊不停道歉，綾音則癱在牀上，一動也不動。

「住手……別再喜歡那個女孩了……你明明要和我談一段永恆的戀愛……」

詩也咬了男子的手一口，打開破掉的窗戶跑到庭院，想向大人求救，但還沒發出聲音，後面就伸出一隻粗糙的手臂捂住他的嘴。

男人用另一隻手勒住他的脖子，就在詩也快要無法呼吸時。

「光溜溜的……」

「爲什麼要停？」

那天幫傭休假，母親難得在家，下午卻被研究室緊急叫過去，叫詩也不要離開家裏後就出門了。

他呆呆望着她，少女放開手，又用冰冷的雙眼俯視詩也，告訴他：

「是的。」

「去吧。」

詩也語氣認真得聽起來像在生氣，將臉湊近綾音。綾音略顯緊張，閉上眼和詩也接了深深的一吻。

綾音睜開眼睛。

「所以，現在忘了我吧。」

「我完全清醒了，隨時都可以收你的禮物。」

「不過，我吻綾音姐不只是因爲興奮，是因爲綾音姐太可愛，我太喜歡妳。」

◇　　◇　　◇

男子怒吼着把鏟子扔出去。鏟子扔中玻璃窗，發出「喀啷！」一聲打破玻璃。

詩也想反駁「我已經小學一年級了，不是幼稚園了！」可是被少女冰冷的紅眸一看，就講不出話來了。

「詩也的吻……我很喜歡唷。非常舒服，會讓人覺得很幸福。所以，以後也多多吻我吧。」

詩也以爲母親回來了，一手拿着鏟子，拉開玻璃窗。

「詩也，你是不是有點興奮？」

這時，他聽見家裏有聲音。

（這個大姐姐的眼睛……像彈珠一樣。那是真的嗎……頭髮也閃閃發光的，是不是用水彩塗的啊……）

──不要裝在盒子裏送給她，要直接幫她戴在脖子上唷。

男子雙手無力垂下，像睡昏頭似的神情渙散。

平穩的聲音，於向日葵盛開的庭院流瀉。

事件發生時，詩也在庭院自己玩。他在向日葵叢的陰影處堆土丘，光是用兒童鏟子挖土就能讓他玩得不亦樂乎。

綾音語氣溫柔。

「媽媽。」

真的是不用人費心的孩子。

「綾音姐沉睡的期間，我好怕要是白色情人節的禮物送不出去……那該怎麼辦。」

綾音撫摸詩也的手。左手無名指輕輕覆上詩也左手的無名指。

兩人左手的無名指在散發消毒水氣味的牀單上交纏。

看到詩也放下手，坐立不安地別開視線，綾音淘氣地輕聲說道。

「沒事吧？」

詩也回過頭，聲音的主人就站在那裏。

她抬頭看着詩也，雙頰泛紅，楚楚可憐。

年紀比詩也大不少的少女，穿着不知道是哪所學校的制服，微卷的白金色長髮在夏日豔陽下閃耀光芒。

由於那名男子帶着可怕的表情逼近，詩也反射性奔向庭院。

詩也咧嘴大笑，少女緊盯着他，忽然伸出白皙的手撫摸他的臉頰，惆悵地說：

「你還太小了。還不到那個時候。」

「……綾音姐，請妳閉上眼睛。」

「好了。」

那一天，詩也獨自待在家裏看家。

她朝氣蓬勃地跪到牀上，探出身子，望向保健室牆上的鏡子。看到白皙的脖子上，有條以獅子座爲意象的金色項鍊閃閃發光，臉頰又更紅了。

那裏有顆像花瓣又像脣形的藍痣，詩也出生時就有了。那顆痣突然開始隱隱作痛，男子放開了手，詩也總算可以呼吸。

這種時候都是幫傭負責照顧他，偶爾會住下來幫詩也煮飯。

（綾音姐，妳露出這種表情講這種話，太犯規了。）

然而，男子在他逃出去前就追上他，從後面抓住他的手腕，搶走鏟子。

這在詩也家是稀鬆平常的事，詩也的父母都是做研究的。父親研究植物遺傳基因的組成，母親研究人類細胞的再生。雖說領域不同，雙方都是研究狂，分別在大企業和大學附設醫院的研究室工作，常常在那裏連住好幾天，也沒什麼時間管獨生子。

左胸附近瞬間發熱。

「綾音姐，對不起！請妳醒過來啊！真的很抱歉，我會修行的，會更加精進，對不起，綾音姐，對不起。」

「你不哭也沒嚇到的樣子，不會怕嗎？」

在陰涼昏暗的走廊上，雫垂着頭靠在保健室外的牆上，豎耳傾聽從裏面傳出的聲音，露出柔弱的眼神低聲說道：

用詩也從沒看過的美麗紅眸俯視他。

而且綾音還穿着那件低胸的禮服，在牀上坐起上半身，這個角度使她雙峯間的溝壑一覽無遺，非常糟糕。

然後──

詩也覺得笑得這麼開心的綾音實在太惹人憐愛，胸口一揪，撫上綾音的臉頰。他湊過去想親吻揚起柔和弧度的雙脣，卻在途中停住，轉過頭。

詩也不知道爲什麼她看起來那麼孤寂。

這一天，詩也不小心害綾音二度失神。

「來，忘掉我吧。」

詩也心不在焉地想着，少女冷靜詢問詩也：

詩也小學一年級的暑假，一名白金色長髮包覆住纖細身軀，像洋娃娃一樣的少女，用冰冷的紅眸看着他說。

「叔叔，你是誰？」

男子搖搖晃晃走出詩也家。

詩也的臉瞬間發燙，心跳加速。

「萬一你以後發生什麼事，我也一定會來救你。」

他總是心情很好的樣子，笑咪咪的，不常哭，即使偶爾會啜泣幾聲也馬上就會露出笑容。很快就不用包尿布，喫飯也不知不覺就不會灑出來，放着不管也會自己找好玩的事做。

「去找警察，把你目前犯下的罪全招了。」

綾音面帶微笑，詩也慎重地將金色細鍊戴上她纖細雪白的頸項，扣起來。

聽綾音這麼說，詩也覺得好像真的不會有問題，心裏暖暖的。現在放下心來，他反而忍不住講出喪氣話。

紅眸越來越大，少女將臉湊近詩也。左胸再度陣陣發疼，薄脣向詩也的嘴脣呼出一口冷氣。

「你還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她輕聲說道，吻了詩也。

那大概是詩也的初吻。只不過詩也聽從她的命令，忘了一切與她有關的事。

「我會一直看着你。只要你的心臟還留有『印記』。等到你變得毛茸茸的時候，我再來迎接你。」

忘記少女在離去前說過的話。

（我變得毛茸茸的時候，就能再見到她。爲什麼一定要等我變得毛茸茸？到時會發生什麼事呢？）

忘記自己在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如此想過。

全部都──忘記了。

理歌與凪乃～不特別的我們的誤解與決心

理歌的誤解

原田詩也是不是在看我──理歌第一次這麼懷疑，是在軒轅十四的七月公演完美落幕的時候。

在此之前都是理歌在偷看加入戲劇社和姐姐搭檔的詩也，覺得他「這種高大陽光的男生感覺一點都不會有自卑的地方，氣死人了！」對詩也反感到了極點。

從第一學期期末開始，理歌經常感覺到詩也的視線，證明她沒有誤會的證據，就是她回頭跟詩也對上目光的時候，詩也會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假裝在玩手機。

有時詩也也會在兩人四目相交的瞬間對理歌靦腆一笑，害她心跳加速。

（裝什麼陽光男孩啊。）

她倔強地噘起嘴，別過頭。

之前和詩也在走廊上起爭執時，理歌的手被紙割出一道小傷口，詩也毫不猶豫將她的手指含入口中，舔掉流出來的血，那起衝擊性的事件過後，理歌對詩也就更加反感與警戒。

事情的轉機是九月公演前，理歌發現詩也在保護她。

──我絕不會原諒傷害春科理歌的人！

雖然詩也馬上就急忙把手機藏起來了。

詩也傳了好幾封夾帶照片的簡訊給姐姐，在看到簡訊標題的瞬間，理歌發現自己徹底誤會了。

凪乃有自信自己是詩也最能交心的女性友人。她一直在慢慢和詩也拉近距離，讓自己提升到這個地位。

給詩也的巧克力沒有署名，因此理歌認爲詩也絕對不會知道是她送的。這樣就好了。因爲她的戀情已經結束。

凪乃的誤解

連聖誕夜看到詩也和綾音在《艾洛斯與賽姬》中演出熱情無比的戀人，謝幕時牽着手向彼此微笑，都無法讓她捨棄這些微的期待。

──理歌什麼時候纔會下定決心？

那是軒轅十四的人囉？透川女士──百分之百不可能，剩下就是……

（我不送原田巧克力了！）

凪乃佔有的優勢會不會只是她自以爲，其實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諸如此類。

詩也露出傲慢微笑回答的時候，也讓她毛骨悚然。難道，他真的是──

（原田情人節好像收到很多女粉絲送的巧克力，現在應該在煩惱回禮要怎麼辦吧。他還得送綾音學姐回禮，會不會來找我商量呢？）

『因爲我是吸血鬼。』

結果──她還是送了巧克力給姐姐和詩也……

詩也八成以爲凪乃的「我喜歡你」是單純的招呼語。現在這樣就夠了。重要的是要先成爲詩也的「特別之人」，即使是朋友也好。

從那天開始，理歌就更加註意詩也的行爲，他果然常常偷拍理歌。這段時期，姐姐綾音情緒低落，在家看了好幾部電影，搞到睡眠不足只好戴眼鏡上學。

情人節前一天。理歌好奇姐姐和詩也現在相處得如何，在和她共用房間的姐姐去洗澡時，偷看她放在桌上的手機。

（他拍我的照片，是不是表示……他多少會覺得我有一點可、可愛呢……）

她的戀情尚未結束。不，是根本還沒開始。她只是一個人在那邊誤會，一個人在那邊糾結，沒有像凪乃那樣面對詩也。

他是姐姐的搭檔，所以我絕對不可以喜歡上他！

然而──

那時詩也展現異於常人的運動能力，使凪乃身陷恐怖之中。全身被玻璃碎片割傷的傷口，在隔天新聞社播的記者會影片中也完全痊癒，令她更加害怕。

當時理歌扮成白老虎，在班上的動物咖啡廳幫忙。頭上戴着黑白斑紋的虎耳，脖子上也圍着一圈毛，短褲後面接了條假尾巴，還穿着圍裙。打扮成這樣讓理歌覺得非常難爲情，可是詩也代表全班戰戰兢兢地拜託她，理歌過了好幾天纔回答「現在開始還來得及的話……我、我也不是不能扮白老虎」。

至少對詩也而言是這樣。

（說、說不定姐姐被原田甩了。原田喜歡的人或許不是姐姐……昨天他也在拍我的照片，難道……）

（誰都一樣。因爲原田就是沒有找我幫忙。）

這個猜測非常荒謬，告訴別人想必會被一笑置之，沒人會相信吧。

綾音是凪乃尊敬的前輩，是個強敵，但她同時也是認真有常識的人，和凪乃不同，想必無法接受詩也的特異性。

凪乃拿詩也吸理歌手指的照片威脅他，逼他對自己唯命是從的時候，曾經在晚上的學校被詩也追着跑，手機也被他捏碎。

聽見凪乃這麼問，從她手中收下演戲用的小道具──一顆用金色的紙做成的星星，理歌總算準備踏出一步。

但凪乃親眼見過詩也怪物般的行爲。

『妹妹的最新照片』

再說，姐姐和詩也怎麼看都是兩情相悅，類似於全校公認的情侶，理歌覺得自己根本沒勝算。然而，之後她在教室的時候還是常常感覺到詩也的視線，文化祭時還不小心看見他拿手機對着自己。

進入三月，百貨公司和車站大樓出現白色情人節回禮專櫃的時期，凪乃心中抱持某種期待。

當她看到這句話的時候，理歌心裏暖呼呼的，差點哭出來。

在那之後，她變得比以前還要在意詩也，也無法否認其中參雜一些對詩也個人的好感。

不過，她還是有點期待。

『妹妹上烹飪課時穿圍裙』

凪乃懷着這近似於願望的信心。

理歌想着想着，喃喃自語：

『妹妹穿運動服』

──理歌什麼時候纔會下定決心？

（我太天真了。）

要是對他的好感表現得太明顯，詩也這種話講得很白的男生會用「抱歉，我對妳沒那個意思」直接判她出局。所以她表明自己喜歡詩也，卻刻意把他當朋友對待。

對詩也來說，理歌只是綾音的「妹妹」。

總之，原田詩也#不是正常人#。而凪乃不僅知道這件事，還跟詩也是朋友。

（難道原田是在……拍我的照片……？一直都是……？）

她還相信雖然是朋友，自己對詩也來說是特別的，結果竟然連這種小事，他都沒來找自己商量……

白色情人節回禮也是，凪乃等得心急如焚，詩也卻完全沒來找她商量，等她主動詢問「白色情人節快到囉，我很期待你的三倍回禮。你買好給粉絲的回禮了嗎」時，詩也回答「嗯，總算搞定啦。我上個禮拜訂好的」。

理歌很擔心姐姐，還去逼問詩也是不是對姐姐說了什麼，但另一方面──

可是，凪乃懷疑原田詩也說不定真的是吸血鬼。

雖然他也有可能不是吸血鬼，而是體質特殊的人，若是如此，這祕密也挺大的。

還有呢？和詩也共演過的百合香討厭男人，繭奈也不太適合給人建議的樣子。詩也也沒有姐姐或妹妹纔對。

分別爲神明與人類，爲此糾結不已，最後跨越障礙結合在一起的兩人的心情，強烈傳達過來，看到詩也和綾音的演技，凪乃心中湧現不安。綾音學姐說不定知道原田的祕密了。說不定接受他了。原田說不定也決定和綾音學姐一起走下去了……

『甜甜圈獅的巧克力很好喫。謝謝妳。』

以那場記者會爲契機，詩也的別名決定是「未完成的吸血鬼」。現在校內的學生們都極其自然地叫他「軒轅十四的吸血鬼」、「吸血鬼弟弟」，詩也也會有反應。

還是有和別人商量？和誰商量的？

謝幕的時候，兩人緊緊牽着手，幸福地看着對方微笑。

理歌忍不住痛揍和詩也長得一模一樣、姐姐喜歡的甜甜圈獅娃娃一頓，還踩了它。姐姐洗完澡時，理歌在牀上裝睡，就算姐姐擔心地問「怎麼了？不舒服嗎？」她也沒回答。

詩也應該也會因爲喜歡綾音，不希望她害怕自己，所以不敢把祕密告訴她。

她從家裏的抽屜拿出金色星星，低頭盯着它，下定決心，趁姐姐在學校參加社團活動時，偷偷在廚房做甜甜圈獅形狀的巧克力。

（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明明只要多想一下就會馬上明白。竟然覺得原田是因爲喜歡我才拍我的照片。真的蠢死了。）

「蠢死了，怎麼可能。」

咦？準備好了嗎？一個人準備的？

詩也偷拍理歌，是爲了把照片傳給開口閉口就會誇她可愛，對她溺愛至極的姐姐。

凪乃自認心靈堅強，但這次的打擊真的太大。

聖誕夜看到軒轅十四的公演《艾洛斯與賽姬》時，她的信心動搖了。

可是，當她在白色情人節那一天，發現詩也送的馬卡龍和卡片放在鞋箱裏的時候。

而且凪乃有個非常大的優勢，就是她知道詩也的祕密。

因此，詩也總有一天發現凪乃的價值，進而愛上凪乃的可能性，一定也是有的。

（情人節送巧克力給原田吧。）

是綾音嗎？還是偲？不對，偲前陣子纔跟詩也傳過緋聞，兩人應該會避免接觸。

「我，我……」

對詩也來說，這樣子的女孩理應是特別之人。

她還以爲在身高高達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詩也眼中，只會把不到一百五十公分又是飛機場的自己當成小學生，不包含在戀愛對象內。看來或許並非如此。

看到他眼神兇惡，激動怒吼，和平常像只大狗的悠閒模樣判若兩人，理歌的身體瞬間燙得像被火焰籠罩一樣。

詩也送凪乃的回禮，是成熟女性會用的有牌子的手帕，雖說不到三倍，以價格來說也上得了檯面了。設計也挺高雅的，想讓自己看起來成熟點時可以拿來用，光帶在身上就會讓人心曠神怡，是個無可挑剔的禮物。

（啊──這絕對是有人陪他一起挑的。）

凪乃再度陷入消沉，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反而笑給詩也看。

（我還沒放棄。因爲打從一開始，我就屬於不利的一方嘛。勝負現在纔開始。）

凪乃笑着，在心中發出宣戰佈告。

以及決心

隔天晚上──三月十五日，畢業典禮當晚，喜歡詩也的理歌傳簡訊給凪乃。

『我下定決心了。』

看到簡訊內容，情敵增加明明是件令人困擾的事，凪乃卻覺得很期待，揚起嘴角輕聲說道：

「二年級開始我們就是情敵囉，理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