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後悔

我聽到連接自己和某人的線斷掉的聲音。

本欲舉起扇子的手停在了半途。

五感的所有功能都停止了。

眼前的八咫烏也像時間停止了一樣紋絲不動。

我感覺有什麼改變了。

不，我確實失去了什麼。

我不知道是什麼。

但是，我只有不祥的預感。

剛纔的激戰彷彿是假的般，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令人討厭的寂靜。

我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我吞了一口唾液。

汗水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汗漬。

這心情是怎麼回事？

我聽到了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音。

看來不光是自己，眼前的八咫烏也是如此，他正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加思索地熱血上頭，和眼前的對手劍拔弩張，展開了血腥的戰鬥。

但是，頭腦突然像被潑了冷水一樣冷靜下來，讓我感到了一種奇怪的違和感。

對，讓我變成怪異的罪魁禍首要我爲菜舂大人而戰。

當他說現場已化作「契約」無效的聖域，我馬上就有所反應了。

不，我已經知道了。

一抱起她，手上便是黏膩的溫熱液體。

憤怒超過了沸點。

然後，我屏住了呼吸。

對方撲倒在地，卻毫無節制地笑了起來。

變回本來模樣的「他」，豔麗地舔着沾着她鮮血的手。

也就是說，就算那傢伙死了，對菜舂大人也沒有任何影響。

我感覺自己的內心彷彿開了一個大洞。

我不想知道。

但是，卻不想承認。

八咫烏也一樣，戰戰兢兢地接近她。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我已經沒有餘力阻止了。

心臟被貫穿了。

伸出了一條手臂。

若是自己的血倒也無所謂，爲什麼對象不同，感觸就會如此不同呢？

我不知道對方是誰。

這個世界本應只有八咫烏、白蛇、朱俐以及我的血腥味。

我並未理會在笑的傢伙，而是急匆匆地奔向她身邊。

不，就算不是心臟，人類從被貫穿的當下就已經無法活下去了。

這時，我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將視線投向有血腥味的方向。

可是，剛纔……確實有什麼東西從自己身上消失了。

但是，我的五感會通過神經向大腦發送指令。

從指尖滴落的是心愛之人的生命之滴。

爲什麼她流血了？

她雖然站着卻垂着頭。

這是──

所謂的無效，就是菜舂大人和那傢伙之間沒有任何聯繫。

我的心在悲鳴，這是騙人的。

然後，浮現出極致的笑容，看着我說。

嗅覺一下子敏感起來。

而且，我感覺自己極度害怕知道那是什麼。

更何況是像她這樣柔弱的女性……

又對她做了什麼？

連接她和我的東西斷掉了。

身體違背自己的意願擅自行動。

在這樣的情況下，一股不可能的香味撲鼻而來。

手臂無力地搖晃着，而從她的背上──

但是，我聽到的只有自己和那傢伙，以及我的臣子的呼吸聲。

感覺不到實感。

爲什麼　爲什麼　爲什麼？

菜舂大人的血的香味。

不用說，那裏是人類的要害。

我對任何事都沒有畏懼感。

明明連死亡都不足爲懼，爲什麼我會如此恐懼呢？

我連呼吸都忘了。

在那裏……

當然，我和菜舂大人的契約也無效了，也不是主從關係了，不過，勝者爲王。

我聽不到菜舂大人的呼吸聲。

我不想看。

世界停止了。

被貫穿的是左胸。

我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就已經擅自動了起來。

眼前的景象令人難以置信。

只要取得勝利，一切皆可實現。

已經斷掉了。

感覺像是線斷掉似的就是因爲這個嗎？

那笑聲響徹這片靜寂的森林。

我顫抖着拳頭揮向對方掛着笑容的臉將其打倒。

我不知道答案。

眼前的真的是她嗎？

胸口好煩悶。

連風聲和其他聲音都聽不見。

她在手臂被拔出的同時倒下了。

我對冷靜分析的自己作噁起來。

尊其爲主又令己爲僕的契約。

有胸口染血的心愛之人的身影。

爲什麼，她，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五感終於恢復了正常運作，原本黑白的世界也染上了色彩，聽覺也恢復了。

深紅色的血暈在背上慢慢擴散，剝奪了她的生命力。

「真是美味的血啊，可以就這樣喫掉嗎？」

一盯着手看，眼裏盡是鮮豔的紅色。

她的紅色。

她的血。

我看着她被頭髮遮得看不見的臉。

我害怕去看。

哪裏也找不到她那麼活潑開朗的面容。

她無力地把全身託付給我，也看不出一絲絲的精力。

她那搖搖晃晃的手臂更加印證了現實。

我不想承認事實。

但是，事實比我看見的要明顯得多。

像是最後的掙扎般，我把她的頭髮輕輕勾至耳邊，看着她的臉。

緊閉的眼睛。

從嘴角微微滴落的紅色液體。

蒼白的皮膚。

沒有血色的面頰。

紫色的嘴脣。

聽不見的呼吸聲，以及……心跳。

騙人。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我的肩膀被抓住，強迫我停止搖晃的動作。

是在下雨嗎？

「別碰我！！」

「餘殺了那個小姑娘。她已經沒氣了，餘心愛的孩子。」

我很沒出息地發出了顫抖的聲音。

什麼是最強的怪異？

我可沒忘記他問我說可不可以喫了她。

「……你是說她想死嗎!? 」

請起來，請讓我聽聽你的聲音。

「她不就在這兒嗎？她在我的手中，只是睡着了而已！！」

「菜舂大人，你要睡到什麼時候？請，起來……！拜託了……請你，起來！！你要和我一起活下去吧？你會一直在我身邊的吧？契約……你忘了契約嗎，菜舂大人！！」

請用你的眼睛映照我。

「不是，她只是以失去生命爲代價實現自己的願望而已。何必那麼悲傷？愛啊戀啊……不過是一時的感情罷了。就像汝把侍女菜舂忘得一乾二淨一樣。汝很快就會忘記，有什麼可生氣的？」

是個彷彿在嘲笑如此殘酷現實的晴天。

「……菜舂不會再動了！！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感到痛苦啊……你要面對現實！！菜舂……菜舂已經不在這裏了。」

請叫我的名字「魁」。

告訴我這是一場噩夢。

意識到她的死，我的心中一片茫然。

「請，起來，菜舂大人。在這種地方睡着……會感冒的喔？回，家……來吧？明天不是，也要上學……對吧？」

但是，想必是自己的本能，沉睡在自己深處的思念不允許我這樣做。

明明說好要保護她的。

「你也不傻，應該已經明白了吧？你喫過多少人？奪走過多少人的生命？又看過幾次人的屍體？」

不，不是的……是我自發地封印了記憶。

我……沒能力保護她。

「菜、舂……大人？」

什麼是孤高的存在？

水滴答、滴答地落個不停。

她明明離我這麼近。

她的身體一動不動。

對方明明是救了我一命的恩人。

但是，不知爲何，我始終沒能做到。

但是，她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

明明就在我的手中。

連所愛之人都沒能保護，光顧着自己讓她一個人待着。

而是憎惡的對象。

我應該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

誰來告訴我是騙人的。

年幼的她在森林中倒下。

然後，某種液體滴落在她的臉頰上，滑過她的臉頰。

「爲，什麼……殺了她？」

接觸部位的溫度開始退去，逐漸變得冰冷。

啊，騙人的。

自己的眼淚。

世界在搖晃。

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有微微的體溫。

明明是爲此捨棄一切簽下契約的。

我仰頭望天。

啊，我幾百年沒見過了吧？

可惡的情敵。

所以，我才走不了。

你竟然能這樣改變我。

那種溫暖讓人產生她是不是還活着的錯覺。

我確實忘記了。

你爲什麼能這麼冷靜？

我頓時沉默了。

「餘隻是在實現她的願望。」

不願相信。

不想承認。

如果是原本的我，肯定會不屑一顧地走過去。

菜舂大人。

抓住我的，毫無疑問是八咫烏的手。

你爲什麼要我接受？

因爲在燒掉那棵櫻花樹的時候，我認爲淪落爲怪異的自己沒有愛她的資格。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臉頰溼漉漉的，於是伸手去摸。

但是，在奪去她生命的現在，對方不是恩人──

如果是噩夢，就讓我醒過來吧。

「……你也該住手了吧，大天狗！！」

我在想，世界壞掉了。

然後，我在她瀕死的時候跟她說話，等回過神來我才發現，我們已經簽下契約了。

去簽約的就是那個殺人如麻、胡亂食人，一直被罵作怪物的我。

現在回想起來，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我爲什麼要捨棄幾百年來建立起來的怪異之巔的地位來拯救她？

拯救一個普通的人類小姑娘，沒必要犧牲那麼多。

而且連救的道理都沒有。

但是，我卻救了她。

並不是被命令才簽下契約的。

也不是因爲她珍貴才簽下契約。

她說要活下去，她會陪在我身邊時，我墜入了她的眼裏。

一瞬間我就墜入了愛河。

我的心被一個普通的6歲小姑娘奪走了。

但是，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爲那個小姑娘是那位「菜舂」的話，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

所以我纔會反覆唸叨她的名字。

因爲聽起來很舒服。

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她的名字，甚至會使我感到心安。

我一定是明白的。

就算不記得，心裏也在吶喊。

爲再次相遇而高興。

而最關鍵的是再次見到10歲的她時。

「所以說，這是那個小姑娘的願望。她希望幫助汝等二人。這是爲了實現她的願望。」

八咫烏以要立刻殺死對方的氣勢叫囂着。

爲此我拼命做了準備。

可她卻是如此冰冷。

而且，他是生出八咫烏的雙親，是一切起始之人。

是的，我一直愛着她。

「餘可不想折磨汝呢？有哪個父母會這樣對待自己深愛的孩子？」

那是人類社會允許相愛的年紀。

所謂怪異，是人思念的結晶。

「人類小姑娘，無法從汝等中選擇一人。小姑娘分不清愛和戀的感情。可是，汝等只要沒有一方倒下，戰鬥就不會停止。餘告訴了她一個事實，汝等的妖力所剩不多，這樣下去雙方都會死。只要選擇其中一人，戰鬥就會結束。只要她有放棄其中一方的念頭，事情就會結束。但是，天真的小姑娘無法選出一方。結果，她選擇了想要幫助汝等二人。真是個貪心的姑娘啊。」

以爲再也見不到的那個存在──

即使是主從關係也好，我想把這種感情傾注在她身上。

如果他不是神這種存在的話，我恨不得馬上殺了他。

我不由得背脊爬過一陣寒意。

只要扭曲自然規律，聚集負面情緒，怪異什麼的就很容易形成。

但是，那終究是人類創作出來的故事。

等她長到16歲。

明明就在這麼近的地方，明明已經決定要保護她一輩子的。

但是，他擁有永恆的生命。

如果可能的話，希望她也把愛回饋給我。

結果如何？

出現在我面前了。

強烈的負面情緒所產生的怪物。

「……那爲什麼要殺死菜舂！！！我的新娘、我唯一心愛之人……16年來我一直焦急地等待着結合的時機……爲什麼您要奪走她!? 」

而且，有時這種負面情緒會使人變成怪異。

他的眼神死氣沉沉的、毫無感情。

也確保了足以支撐她的財產。

所以我才簽了契約。

我和八咫烏？

他嗤笑一聲，然後脫口說出令人震驚的事實。

我等待着。

持續思念幾百年。

因此，我殺不死他。

神社啦神話啦假設啦各種各樣的東西被創造出來，但那些都是錯的。

真實情況可不是如此。

他是所有怪異的始祖，是人類的慾望造就的怪異。

因爲彼時才允許許下永遠的誓言。

「您真是個過分的人。您要讓我受多少苦才甘心？」

「餘愚蠢又可愛的孩子啊。汝竟然不懂……小姑娘也得到回報了。」

誰也不知道的祕密念想。

站在怪異之巔卻被尊崇爲太陽神，真是諷刺。

爲此，我作了10年的緩衝。

這實在讓人很不舒服……啊，真是可恨啊。

「明明是要幫助我們，何必把菜舂殺死!? 我才奇怪原本很討厭人類的您竟然要實現她的願望……」

只屬於自己的這份思念。

對此，他開心地笑了。

「除了她，吾無法愛上任何人。證據就是吾沒有被其他人吸引；而且，就算沒有記憶也和她簽訂了『契約』。」

一直戀慕着她。

所以我才用契約把自己和她捆綁在一起。

明明發誓絕對不會再失去的──

我立刻回答。

他看着一臉困惑的我和八咫烏，愉快地笑了。

他是個優秀的男人。

人類把他當己方一樣對待，但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我以爲愛沒有結果。

「我恨得想殺了你。」

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太陽神

雖然我也不確定他怎麼會製造怪異，但他能操縱自然。

操縱一切自然之人。

「天照大御神」

天照臉上掛着笑容，用冰冷的目光凝視着他那個樣子。

旁邊的八咫烏只是幹看着。

那麼爲什麼她非死不可呢？

他的別名是──

他現在可對人類幾乎沒有慈悲和感情。

「對餘來說，這些都無所謂。汝恨餘嗎？餘奪走了汝所愛之人的生命，但也是汝的救命恩人。」

怪異是邪惡的存在。

我想完成在遙遠的過去無法實現的事。

菜舂大人的願望是想幫助？

人們往往以爲他是女性，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那麼，你爲什麼會得出要殺死菜舂大人的結論呢？」

「看結果不就知道了嗎？她的死亡漂亮地結束了汝等的戰鬥。汝等死斗的原因全在這個小姑娘身上。只要消除問題的根源，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只要小姑娘一死，也就沒有爭執的理由了。而結果便是，汝等得救了。僅此而已。」

該怎麼說呢？

菜舂大人……是因爲我的所作所爲而死的嗎？

她爲了救我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嗎？

我很愚蠢。

只想着自己的事。

我想獨佔她的愛。

不想讓任何人奪走她……

結果，這卻害死了她。

殺了她的，是我。

要是我沒有和她簽訂契約就好了。

明明不籤契約也能救她的。

要是我不執着於她就好了。

要是我沒愛上她就好了。

要是我有掩蓋住自己的思念就好了。

要是我有忍耐住就好了……

這樣就不會發生這種最糟糕的局面了。

對不起。

對不起，菜舂大人。

都怪我愛上你。

你沒必要死去。

如果沒有了你……

讓我活下去的原動力。

我明知道你這麼溫柔，誰都無法選。

我該怎麼辦？

我真是愚蠢。

你爲什麼選擇了這條路？

我明明可以預料到結局會是這樣的。

菜舂大人……對我來說，你可不是普通的主人喔？

才把你捲進來了。

你死了，我不就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嗎？

你是我活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