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怪異

「喂，小姑娘……汝知道這個世界上罪孽最深的是什麼嗎？」

「……不就是殺生嗎？在食物鏈中，我們人類確實也會喫動物，但我認爲濫殺無辜纔是罪孽最深重的。」

聽我這麼說，他哼了一聲。

我認爲他會生氣是自然規律。

絕對不是我的錯。

「唉，畢竟是隻活了16年的小姑娘，汝的腦子也不過如此吧。天真也是個優點……確實像糖果般甜膩。（注）」

「……對不起啊，我的人生經驗太少了！！」

我不由得用粗魯的語氣說話。

但是，對他來說，我這種反應也很有趣，他笑得可開心了。

感覺就像被人放在掌心上跳舞一樣，真噁心。

他簡直像玩玩具一樣，邊觀察我的反應邊逗弄我。

真的很沒品。

在這場對話進行的過程中，激烈的戰鬥至今仍在進行着。

猛烈的爆炸聲、咆哮、喊叫聲、濁流之音、金屬聲等等……

我的耳朵已經分辨不出聲音的量了，腦袋亂糟糟的。

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們之間的對話爲什麼能夠成立呢？

這一點我也很想知道，大概是拜眼前的他所賜吧。

「聲音」就像直接在腦子裏迴響一樣。

感覺實在很差。

「那麼，餘就特別來教無知的小姑娘吧。這個世界上罪孽最深的是……人的『慾望』啊。」

我隱約覺得從少年的身影中可以窺見成年人的模樣。

完美的笑容。

「沒錯。餘喜歡見血、喜歡生命凋零的樣子。餘最喜歡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了。」

「餘要看到血流成河。餘雖然流着紅色的血液，可卻感覺不到疼痛、生命也不會凋謝。好羨慕啊……有終點的人生。」

簡直就像否定一切、拒絕一切一樣。

凝視着遠方的他。

慾望。

「餘喜歡情商高的女子。創造是很簡單的。需要的是人的慾望。人的慾望沒有盡頭。證據就是，無數次的生命逝去後，歷史又會重新上演。」

「所以餘纔不喜歡庸俗的人類。別把餘當愚者看待。餘隻要有這雙手，什麼都能做得到。創造也好、破壞也好、建造也好……全都能做到。」

「你的意思是說，所以你才……創造了怪異？」

「可是，汝勾引他們是不爭的事實。汝沒看見他們爲汝拼上性命，甚至忍受着疼痛刀劍相向嗎？因爲是聖地，傷口很快就會癒合。但是，受傷的時候還是會感覺到疼痛的喔？無數次承受死一般的疼痛……這莫不是場拷問嗎？」

「……你不是說他是自己可愛的孩子？」

到底在看什麼呢？

而且，他這不是也品嚐了很多背叛、痛苦和傷痛嗎？

「你不是還有感情嗎？不是依然感到疼痛嗎？你和人類並沒有不同之處。」

傳來庫庫庫地含糊不清的笑聲。

說着，他用銳利的目光看着我。

祈願之事。

他至今爲止一定看到了超乎我想像的光景。

那是肯定的意思。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悲傷。

「那是因爲餘是所有『怪異』的原點和開始。」

爲什麼他能如此斷言呢？

那笑容，是我從未見過的悲傷笑容。

所有怪異的父母……？

他的目光所向之處到底有什麼？

他自嘲地笑着。

也就是說，他是……

「這不就是你設置的舞臺！」

他現在是憎恨着人類的可憐的「怪異」之始。

渴望滿足不足之物的心。

他微微一笑。

連只活了16年左右的我都這麼痛苦了，不知道比我多活了幾百年……搞不好是幾千年的他經歷過多少痛苦？

想要之事。

我大張着嘴無法合攏。

「餘給了他們一切。恩惠、愛、土地，全部都給了。然而，人們還是不斷地向餘索取。然後，當知道餘派不上用場的時候，就像垃圾一樣把餘埋葬了。」

「……但是，現在的你不愛了吧？」

彷彿他知道一切一樣。

少年笑得就好像什麼都做不了的神沒有存在的必要。

既是原點，也是開始……

「被奉爲神的餘，現在也是這麼想的。餘本來就不是什麼神。餘從出生起就是個『怪異』。根據人類的想像、慾望所產生的最初的『怪異』。這就是人類所說的『神』的真面目。」

他甚至已經無法將疼痛認知爲疼痛。

在毫無盡頭的時間裏活過來的「怪異」。

……真是沒品。

「人的慾望是沒有盡頭的。有人說人的慾望分爲五層。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會需求、自我需求以及自我實現需求。但是，這些都不會被滿足……永遠不會。」

「……你爲什麼會知道？」

「給予你這種力量的可是人類喔？」

簡直就像親眼看到了一樣。

由人類創造的所有怪異的原點。

我猛然一驚地看着他。

「看到剛出生的餘，人們都很高興。他們向餘索取，而餘也給予了他們。人類是創造餘的父母……世上哪裏有不愛父母的孩子？」

「……又不是我想讓這種事發生的。」

「餘沒想獲得這種力量。沒有什麼比永久持續的生命更痛苦的了。一旦沒了壽命，做什麼都沒有意思。」

而且看他一副恍惚的表情，顯然已經病入膏肓了。

我彷彿看到了藏在底下的斗大淚水。

那充滿憂傷的表情。

「當然很可愛啦？正因爲如此，餘才恨汝這讓他受苦的人。讓餘心愛的孩子們煩惱的，竟然是優柔寡斷的小姑娘……餘真的深感遺憾。」

這個人……瘋了。

「創造吾等怪異的罪魁禍首，是人類。因爲慾望得不到滿足而尋求救贖的愚蠢人類。他們所產生的嫉妒、憎惡、憤怒、物慾……這些負面情緒聚集在一起便成爲怪異。」

「餘最初製造的怪異就是汝所知道的『八咫烏』。他也被稱爲太陽的化身，雖然沒有錯，但多少是有些不同的。那東西是餘忠實的臣子……只要餘一聲令下，它就會按照命令行動。」

何其可悲的怪異啊？

他開心地看着殘酷戰鬥。

但是，在這背後想必有更多不同的感情在湧動。

「他們的感情是愚蠢的。被戀啊、愛啊的一時感情所左右，只會發狂。被牽着鼻子走纔會受到傷害……」

聽着他那彷彿親身經歷過的發言，我不由得問道。

「你……也愛過某個人嗎？」

聽聞此言，他睜大了眼睛。

但是，他瞬間又恢復成原來的嘲笑表情。

「餘興許有過愚蠢的時期。是很久以前的事呢……名字和長相都忘了。」

永生的怪異。

還有，有終點的人類。

也就是說，他只能看到所愛之人死去的樣子。

是的，那是非常殘酷而悲傷的現實。

他無法追隨而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消逝的生命。

怪異與人類的戀愛。

結合的時光對怪異來說只是一瞬間。

就這一瞬間的幸福。

但是，最後等待着他的一定是──

超乎想像的空虛世界。

所以，眼前的少年纔會壞掉吧？

沙塵飛揚，眼前看不到任何東西。

我的身體僵住了。

聽到我的回答，他含糊不清地笑了。

拜託、拜託──

「小姑娘，看來汝已經明白汝的選擇了。」

只要能不傷害他們，我什麼都願意做。

他反覆唸叨着「真是太有趣了。」，然後面上帶笑地看着我開口道。

啊，我知道的。

但是，不能在這裏退縮。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

魁和彌鶴雖說是怪異，但妖力耗盡的話也會死去。

我說啊，既然你是神的話……

「餘接受了汝的請求。這是非常有趣的舞臺。花了幾百年的時間搭建真是物有所值。」

我不想再傷害任何人了。

但是，我不想失去任何一方。

風停止後，那裏──

我更討厭看到他們走向死亡。

又或者，什麼都不選。

「那麼，怎麼辦呢？小姑娘。再這樣下去，會兩敗具傷喔？來，汝可以選擇。魁還是彌鶴……還是兩者都不選地捨棄？汝所願爲何？跟餘說說看。汝可以向身爲神的餘許願。餘幫汝實現願望吧。」

我的願望。

他說着「真是沒想到。」笑了一下，然後才盯着我說。

而我呢，也能夠墮入怪異之道。

正因爲有我這個存在纔會變成這樣。

然後，揚起一陣風包圍了少年。

選魁還是彌鶴？

隨着視野越來越清晰，我看到的是──

「那可真是太好了。」

都是因爲我的存在纔會變成這樣。

「答得好。」

我知道自己起了雞皮疙瘩。

然後，他等待着我的決斷。

不行，這樣下去魁和彌鶴都會死的。

他打算做些什麼吧？

「很符合愚蠢小姑娘的答案。像汝這樣的愚蠢之輩能做的事雖然有限，但餘還是幫汝實現願望吧。餘知道阻止他們的方法。結束戰鬥的方法餘也懂。但是，這是需要代價的。汝要求那麼多的事情。……有心理準備了吧？」

當然，前提是要拜託眼前的少年。

我閉上眼睛，慢慢吸氣吐氣。

我話音剛落，少年就開心地笑了。

反過來說，只要妖力無窮無盡，就有可能永生。

兩個人奄奄一息的樣子。

我兩個都不能選。

因爲他們愛上了我。

轟鳴聲突然響起。

也沒有墮入怪異之道的勇氣。

朱俐和流蛇已經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我一個都不想失去。

他們爲我盡力了，現在輪到我了。

但是，我不想因爲我而失去任何一個人。

我反覆深呼吸，點了點頭。

他能讀懂我的心思，所以笑得很開心。

還是墮入怪異之道？

「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讓他們兩個住手。我不想失去任何人，也不想傷害任何人。我沒有選擇一方的勇氣。我知道我很任性，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會做的，拜託了。

繼續做人類並拋棄他們？

帶着笑容飄着的少年站到我身旁。

現在我變得非常不安。

都是我的錯。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點了點頭。

──救救他們兩人。」

「汝真是個愚蠢的小姑娘。何其貪得無厭、自私膚淺的姑娘啊。但是，這也是汝自己的選擇。汝沒有後悔嗎？」

這都可以說是任性了。

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他們受傷。

無論他要求我做什麼，我都不會後悔。

銳利的目光使背脊爬過一陣寒意。

要繼續做人類？

我是魁的主人，彌鶴的妹妹。

有一個長相端正、擁有令人畏懼的壓倒性存在感的青年。

我頓時理解到，啊，這就是他本來的面目。

銳利的眼睛。

一雙地平線對面那綿延不止的大海般的湛藍眼瞳迷惑了我。

他撫摸着我的臉頰，臉上浮現出不像是屬於這個世界的端莊笑容，接着──

他的手臂貫穿了我的心臟。

注：日文的甜也有天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