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嫉妒
《怪異和我的戀愛物語》 · 夜桜舞利花 · 4801 字
──啪啦。
我手裏握着的鏡子,像砂糖果子一樣輕易地粉碎後掉在地上。
血液從被碎片劃傷的手上滴下。
「你、你沒事吧,山上老師!? 手、手流血了……」
年輕女教師臉色鐵青地向我走來,但我毫不在意,而是面無表情地凝視着天空。
我金燦的眼睛裏,可以看到憤怒的神色。
我就像沒有感覺到手的疼痛一樣,把鏡子的殘骸一股勁地拔了出來。
「山上、老師?」
所幸除了她以外,沒有其他人在教職員食堂或其他地方喫午飯。
我用冰冷的眼神捕獲女教師。
女教師發出「噫」的一聲慘叫,但卻無法逃開我的目光,她就像洋娃娃一樣,眼睛失去了焦距,呆呆地坐在她原來的座位上。
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當我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響起了鏡子碎片被踩碎的聲音。
紅色和銀色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氛。
我摘下眼鏡放進胸前的口袋。
然後舌頭在流血的傷口上舔了舔血。
「你太得意忘形了,區區一個『妖狐』……」
我透過鏡子看到了一切。
心愛的主人擔心地牽着自己指定的護衛的手一起去喫午餐的樣子。
自己的僕人在某處幸福地觸碰自己的主人,主人還對着他微笑。
「原來你知道啊。趕緊回家吧。你那過度保護的哥哥也很擔心吧。他現在可正驚慌失措呢。」
換了個模樣。
那時她才10歲。
我本打算在旁邊看着就好,但我想反正少女也不會記得,於是就走到她身邊。
「大哥哥說話真有意思。但是,總覺得很懷念。爲什麼……呢?」
她的紅色書包放在角落裏,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今天發生了一件有點悲傷的事。」
我喫了那麼多苦。
我等了10年。
對於沾滿鮮血的自己來說,看着少女身影的時刻,不知不覺間成了唯一的慰藉。
無法原諒。
也放棄了自己的地位。
不,是被允許觸碰,而且還是她主動觸碰的。
看到這一幕,我什麼話都沒說,而是坐到了另一個空着的鞦韆上。
舔完血,我手上的傷口全部消失了,鏡子的碎片也消失了。
憤怒和憎惡籠罩着我。
這不是個適合10歲的幼小少女待在外頭的時間段。
那4年間,我也隔着鏡子看着她的行動。
但是,我的心中卻掀起了狂暴的憤怒漩渦。
爲她準備了一切,收拾了一切,犧牲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一看到我的身影,她就悲傷地說。
在一座周圍住宅十分密集的公園裏,少女獨自坐在鞦韆上。
說起訂立「契約」,我本想着只要在厭倦之後讓自己的僕人殺掉她就好了。
畢竟「契約」還不完整。
我改掉說話的口吻。
說實話,充滿人類慾望的都市對我來說很難受,但我還是想看看少女。
這句話使我心跳加速,但我並未表現在臉上,而是催促她說出來。
這裏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靜寂而又日常。
我所做的一切──
「能碰菜舂大人的,只有我。……她是我的人。她的寵愛也好,溫柔也好,全都應該由我接受。我不會給任何人的。我怎麼可能會……把我最愛的主人讓給別人呢。」
時間是傍晚5點,太陽已經下山了。
自己來這個空氣污濁的城市視察的時候,時間稍微早了一點,不過我是來看看情況的。
少女肯定不記得了。
沒覺得有什麼想法。
會愛她。
一開始只覺得她是個小姑娘。
就因爲這樣,我的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大哥哥對我家人的事還真清楚啊。可是啊,我今天還不想回家。」
都只爲了待在少女身邊。
她是自己珍而重之寶貝着的「主人」。
「看來你需要一些懲罰呢,只有7條尾巴的『妖狐』。」
「才十歲的小姑娘,這麼晚了還一個人在這裏幹什麼?你不回到家人身邊,父母會擔心的喔?」
看到一個階段時,我想看的不再是鏡子裏的她,而是真正的實物。
突然被搭話的少女喫了一驚,把目光轉向我。
自己訂立「契約」之後,持續思念10年,終於接近她到能觸及她的範圍。
但是,自己的僕人卻輕易地觸碰了她。
她眨了眨眼睛,然後噗哧一聲笑了。
但是,在這10年裏發生了一件決定性的事情改變了我的想法。
心愛的少女被人觸摸了。
我撒下家臣們,踏入了遙遠的都市。
也因此,自己發誓了──
她過着怎樣的日常生活、從自己居住的被自然包圍的山搬到沒有綠意的都市的模樣、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樣子,我隔着鏡子守望着少女的成長。
「嗯,我知道的,大哥哥。」
她那異常執着的哥哥,此刻一定正心神不寧地念叨着她的名字吧。
對我來說,鏡子就是照映自己所求之人的路標。
在露出驚訝的表情過後,她露出與稚嫩的臉龐不相稱的虛幻笑容。
所以我變身成人類的樣子,去了一趟她的身邊。
「如果吾可以的話,要不要跟吾說說看。你或許會稍微感到輕鬆一些。」
我不想讓她被任何人碰觸。
「什麼事?」
「我非常喜歡花之類的自然之物。所以我就當了花卉負責人。就是負責照看花的,大哥哥知道嗎?」
雖然不知道,但我還是先點了點頭。
畢竟她有說明,自己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我不算是說謊。
「我小心翼翼地把花養大了。每天澆水,更換肥料,雖然弄得滿身是泥,但是那些花終於在昨天開了。我……真的很高興喔~」
這我倒是很清楚。
我從鏡子裏看到她在午休或放學後,進入花壇用小手拔雜草,弄得滿身是泥地打理着花壇的模樣,所以我也很清楚她當時的辛苦和臉上的笑容。
她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然而下一個瞬間,她的表情霎時間換成了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可是啊,我今天去看的時候……花被踩壞了。花壇一片凌亂,土也亂七八糟的。到處都是腳印……全都玩完了。」
我睜大了眼睛。
她提到腳印,那應該是有人侵入後把花踩壞的。
對方在一瞬間奪走了少女努力的結晶。
站在少女的立場上來想,真的很難過吧。
但是,在難過之前……
「你……不恨嗎?」
「欸?」
「對那個踐踏、糟蹋你心愛的花的人,你不感到憤怒和憎恨嗎?」
如果是自己,一定會生氣吧。
我會怒罵對方,質問對方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不,如果是自己的話,可能會做出比這更激烈的事情。
少女需要這樣的人。
人類竟然是如此地以自我爲中心?
這樣她根本就……沒得到應得的回報。
明明心靈受到如此大的傷害卻不想讓任何人察覺……
溫柔?
因爲覺得所有人都很重要,所以就一個人傷心嗎?
親手奪去無數生命,渾身沾滿鮮血的我?
「我想他現在一定很痛苦。他在想『我都做了些什麼啊』。想道歉也道歉不了。他害怕被責備,只能保持沉默。我要是做了壞事,也會不好意思道歉。」
「要我說不生氣是騙人的。……因爲我是拼了命把花養大的。」
她可以想哭就哭。
自己見過很多人。
真的可以對別人如此漠不關心嗎?
爲什麼會這樣想呢?
你明明比誰都痛苦。
只要抓住對方,給予對方同等的痛苦就可以了。
被這樣對待的人,會發狂地指責對方。
在沒有人的地方獨自哭泣嗎?
傻瓜。
聽到她的話,我掩飾不住驚訝。
「那麼……」
必須有人來保護她。
這不就是所謂的「家人」嗎?
但是,少女搖了搖頭。
「我是不會恨那個孩子的。因爲,憎恨不會產生任何東西。就算責備他,花也不會回來的。而且,我會傷心並不是因爲花被糟蹋了。」
啊,怎麼回事?
說出來也無妨。
我嗎?
但是,少女給出了答案。
真能對他人冷靜透徹嗎?
甚至不惜殺死對方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柔弱而脆弱,卻要承擔一切──
「要是告訴爸爸、媽媽和哥哥,他們肯定會去學校抗議,事情鬧大,會讓人很傷心的。所以,哭泣的人只要有我就夠了。悲傷的人也只要有我就夠了。」
對於無償給予花愛意的少女,年歲已高的「老師」難道對她悲傷的訴說毫不關心嗎?
「那不過是場面話。你不用裝好孩子,要生氣就生氣、要恨就恨。你有這個權利。」
「花好可憐、菜舂好可憐之類的話,所有人都……什麼都沒說。大家滿臉都是漠不關心……老師也表面上對大家說讓犯人舉手,但心裏似乎覺得很麻煩……我養大後綻放的花,大家全都覺得無所謂。」
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可憐」?
爲什麼要擔心我?
眼前的這個少女,比任何人都溫柔,比任何人都更爲別人着想,可是卻沒有人將對等的東西回饋給她嗎?
你親手培育的花被糟蹋了,這個詞不是很適合你嗎?
只要報仇就行了。
總有一天,她會──
如果需要幫助的話,也可以請求幫助。
壞掉的。
那絕對不是對加害者使用的詞語。
「你……」
「……大哥哥,你很溫柔呢。」
眼淚從她眼裏滑落。
「可是,我覺得那個把花踩扁的人也挺可憐的。」
爲什麼連對親人都不說呢?
但是,那張臉上的虛幻笑容並未消失。
她畢竟是個孩子,只要撒嬌就行了。
接受她的一切,排除讓她痛苦的一切,在她哭泣的時候擁抱她,讓她的臉上染上笑容。
「謝謝你,大哥哥。謝謝你聽我說話。這樣我回家後就不會哭了……這麼晚了真的很謝謝你。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喔。」
這個小姑娘是個大傻瓜。
難受的應該是你。
她沒有必要一個人承擔那種痛苦。
「你畢竟是個孩子,只要撒嬌就行了。爲什麼不撒嬌?爲什麼不悲傷?把一切說出來就好了。你要跟人說自己是如此的痛苦!爲什麼要一個人承擔一切!? 」
可憐的是你吧。
「你是在爲我的事生氣吧?我很高興呢。要是我身邊有大哥哥這樣的人就好了。」
她悲傷地笑了。
我第一次被人這麼說──
她說她需要我。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不是想要力量才需要自己,而是需要我這個人本身的人類。
我很是震驚。
與此同時,我感到胸口一暖,又覺得她很可愛。
所以我對想要一個人承擔一切的她說……
「小姑娘,把手伸過來。」
「……誒,這樣嗎?」
「對,會有點痛,你能忍住嗎?」
「……多、多痛?」
「只是會流一點血而已。」
「……嗯,知道了。那種程度的話我會忍耐的。」
我握住她的右手,讓自己的食指變回原本鋒利的爪子。
我用爪子的尖端戳了一下少女的無名指。
「……好痛。」
「對不起,你忍耐一下。」
我迅速地把她的手指含進嘴裏。
小姑娘被我的舉動嚇得睜大眼睛、滿臉通紅。
我希望那雙眼睛裏只映出自己的身影。
我一直一直思念着她。
我想保護她免受一切傷害。
對自己來說重要而虛幻、快要被人折斷的花。
我回過神來,勉強壓抑住所有的激情,戴上眼鏡深呼吸。
我依賴着她。
爲愛瘋狂的怪異邁出了腳步。
誓死守護、盡忠的契約。
接着,我在最後舔了一下,傷口就癒合了。
應該說更多的愛才對。
因爲我在心裏發誓了我會保護她。
起初是出於喜悅。
不,我不會逃跑的。
我壓抑着胸口,扭曲着臉。
「嗯,謝謝!我再不回去會被罵的,我要走囉!拜拜,大哥哥!!下次再見!!」
讓我在最近之處抱緊獨自哭泣的少女吧。
即使這樣也沒關係,我想一輩子待在她身邊。
我想被她需要。
「嗯,6年後再見……」
「咦?傷口沒了……?」
她只要看着我就可以了。
「依賴」。
爲了比任何人都溫柔、年幼卻能獨自承擔痛苦、惹人憐愛的少女。
不是爲了慾望,而是爲了承認我的存在──
我一直隔着鏡子關注着她。
這是我單方面的──
希望我在看到心愛的主人的時候、在看到妖狐的時候,感情不會動搖。
我舉着手目送邊說邊揮着手離開公園的少女。
但是,這種思念隨着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強烈,現在我對她的執着──
雖然她不知道原因,但我把她的血液吸收進身體了。
「主人」跟「僕人」的關係也無妨。
我想碰碰她。
她好可愛。
我會爲你做任何事。
對於活了幾百年的自己來說,明明是一瞬間就過去的短暫時間,我卻感到漫長無比。
讓我把令她傷心的東西全部排除。
僅是作爲「旁觀者」伴於身側的契約,在她和我的血互相交換之後──
爲了她,我的心都亂了。
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我已經離不開她了。
「……這是魔術。你心情好一點了嗎?」
我怎麼可能讓任何人踐踏那朵花呢?
我嘲笑着自己變得像人類一樣貪婪。
又怎麼可能讓花被人折斷呢?
這是永遠的契約。
自己已經無法逃離她身邊了。
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
爲了需要我的你。
「契約」已經穩固下來了。
這已經不是愛情了。
那之後過了6年。
我希望自己也能像她傾注愛情精心培育的花一樣,擁有同等的……
我希望她看着我。
我從未在其他人身上感受過如此瘋狂的激情。
我想被她愛。
「我愛你,菜舂大人。所以,請你只看着我。不然的話……我會消滅我和你以外的其他人。」
我知道的。
好難受、好痛苦、喘不過氣。
完成了向「忠誠之儀」的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