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徒戀

櫻花凋謝、蟬鳴枯朽，時光變遷，來到了讓人內心寂寥卻碩果累累的秋季。

建築物的外觀有些變化，與其說是幾個月的時間流逝，不如說是時間以年爲單位流逝的變化情況。

轉紅的楓葉飄落在我跟彰泰先生相遇的池塘上，將清澈的池水染得通紅。

他用虛幻的目光凝視着橋，是由於年歲增長和經歷，還是時間的緣故，他的豔麗感給人沉着冷靜的印象。

貴族女性們遠遠地隔着簾子注視着他端整的側顏感嘆着。

我邊飄着邊看着那副景象。

看來我被強行趕出了舞臺。

失去意識醒來的下一個瞬間，季節已經變成了秋天。

而且，季節似乎經過幾次輪轉。

我所認識的彰泰先生雖然年歲增長，卻更顯成熟的風韻。

他身上的束帶更高級了，可以看出他有多出息。

明明是他所期待的未來，可他的臉上卻沒有一絲喜悅和幸福。

我明明告訴過他要幸福的啊……

彰泰先生好像在想什麼似地從走廊走向庭院。

雖然對第一次體會到的無重力感有些困惑，但我還是決定跟在他後面。

當手輕輕觸碰到立在庭院池塘上的橋的欄杆時，他突然露出了笑容。

然後，他小聲地歌詠道。

「難以忘懷之心，雋刻於心之戀。」

……現在這段和歌究竟有什麼意義？

不巧的是，我在語文課上對和歌一竅不通。

「咿啊～～多麼熱情的和歌啊！！」

我感覺自己變成了彼得潘。

「竟然會有不愛上那位藤之君大人的女性，真是令人驚訝啊！啊，我好嫉妒對方能讓藤之君大人做出那樣虛幻的表情！！」

魁也好，彌鶴也好……現在又多了個彰泰先生。

「他在睹物思念的究竟是誰呢？」

這個身體相當方便。

看到他自嘲地笑着，我頓時心裏一緊。

我好想知道是誰。

這麼多年來他身上到底有了什麼變化？

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讓那樣的他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呢？

「吾也墮落了……以衆多的東西爲跳板纔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地位，如今還有什麼可眷戀的？思念只見過一次的女人而吟詠歌曲啊……這說不定會成爲貴族們的談資呢。像是藤之君吟詠着難以忘懷的戀情之類的……」

我不懂戀愛到底是什麼。

院子裏也能聽到女人們的噪音。

真是的……爲什麼愛慕我的盡是些高顏值的人呢？

我有點在意，在我失去意識後，「菜舂」的存在是如何被對待的呢？可是，我不過是個侍女，彰泰先生肯定也忘了吧。

「吾真是個笨蛋……人不在之後才意識到這份思念……吶，菜舂……你現在在哪裏？」

我想先別管他，便離開那裏，回到走廊的方向。

彰泰先生應該是聽見了，可卻像沒聽見似地，抬頭望着飄落着樹葉的櫻花樹。

他到底喜歡我的什麼呢？

更要逼瘋他們的是，我不記得我對他們訴諸過「戀愛」的感情。

這個時代的女性裏，肯定也有重視內心世界的人。

呃……我嗎──!? !?

雖然不太擅長戀愛，但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雖然對不起彰泰先生，但我還是想爲有這種想法的人鼓掌。

「無論歷經多少季節交替，彼時的回憶還是會湧上心頭，讓人無法忘記那時熾熱的戀慕之心……就是這個意思！！」

到底是怎樣的女性呢？

「當然了。我記得那首和歌歌頌的是難忘的愛情。」

羅密歐和朱麗葉也是令人憐憫的悲劇。

能輕易地從物體上穿過，最重要的是能飛到2、3公尺左右的高度。

彰泰先生思念的對象……

在平安時代當親王的他，和生活在平成時代的女高中生的我。

「你盯着這棵櫻花樹的時候是在想什麼呢？現在你不在，吾也沒辦法知道了……意識到是重要之人的時候，總是爲時已晚。越是想見你，這種念頭就越強烈。可是現在我卻想不起你的臉孔和聲音了。」

他看着落在池塘裏的紅楓時，我飄到他的眼前。

「我也想讓藤之君大人爲我吟詠這樣的和歌呀～！！」

所有人都懷有無法實現的戀慕之心。

他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只在乎自己的財力、權力和麪子，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抓住了他的心？

他說的菜舂，是我吧？

男人果然不能只靠外表啊！

「唉～唉～唉～！！那位藤之君在歌詠戀愛的和歌喲!? 」

我到底哪裏有魅力啊？我一定要問一下迷戀我的人們。

這時，也許是聽到了他的自言自語，傳來了吵嚷的貴族女性的聲音。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遠離嘰嘰喳喳的女人們，再次回到院子裏。

能把那個擺出一副本大爺模樣的彰泰先生拿下的女性確實沒有幾個吧。

我也不是那麼遲鈍的女人。

無法忘懷的戀情……說的是失戀啊!?

「是啊，我還想說我在哪裏聽過呢。我真恨自己欠缺學識……那首和歌究竟是什麼意思？」

誒？是我嗎？

他吟誦這首和歌的時候，到底在想着什麼呢？

是我。

「那不是紀貫之大人很久以前讀過的愛情和歌嗎？」

你們這些人是順風耳啊？

他帶着自嘲的笑容，在空無一人的院子裏自言自語道。

只見過一面的女人，我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支配了他的心？

他仰望被染紅的秋日之空。

「誒～這是真的嗎，菊之君？」

現在變成這個模樣，即使在意我也無法問本人。

他用手指摸着樹枝如此低語。

怪異的他們和人類的我。

他的臉上正露出快要哭出來的笑容。

遺憾的是，我的肉體已經不在這個時代了。

並不是什麼小說、動畫、漫畫中提到的鈍感娘。

哦，原來那是愛情和歌啊。

「所以，那首和歌到底是什麼意思？」

「呵呵呵，這我倒是知道。」

我想太空人的無重力體驗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那是一種能讓魁和彌鶴的理性崩潰，將他們拖入瘋狂之路的力量。

擁有讓彰泰先生做出那樣表情的魔力。

我只從小說和漫畫中瞭解到戀愛。

在字典上的戀愛是──

「受到無法一同生活之人或逝者強烈地吸引而感到悲傷的思念。」

這正是他們的寫照。

只要我回應，他們就能得到回報嗎？

如果我接受了他們的感情，他們就能幸福嗎？

可是，這三人的對象，很不巧地都是我。

即使我希望某些人能去愛我以外的人，對方也肯定不會聽。

彰泰先生方面，畢竟時代不同，只能讓他放棄了。

我很抱歉讓他陷入愁苦之中。

實際上，我現在已經被罪惡感壓垮了。

讓這麼優秀的人受苦，我死後一定會下地獄的。

我根本沒有獲得幸福的資格。

若他能聽到我的聲音的話，我想對他說。

希望他早點忘記我，遇到適合自己的優秀女性。

然後，希望他能享受僅存的一絲安穩。

因爲，我知道今後的未來。

被魁毀壞的殘酷未來。

「聖上，您有何吩咐嗎？」

屋裏裝飾着各種裝飾品。

「……恕臣冒昧，據臣調查，並沒有發生這樣的急事。」

在感到皇帝的房間離得很近的同時，我也在想，這是一個多麼寒冷黑暗的地方啊。

路途很長。

他不喜歡彰泰先生這麼年輕就站在這個位置上嗎……

真是太沒有大人樣了。

我飄着跟在他後面。

還是因爲同父異母的兄弟受到優待而嫉妒呢……

被強制性地展示在我眼前。

只要沒得到幫助，連一個人都站不起來的脆弱存在。

趁此機會攻擊的大叔們。

這裏是皇帝的房間。

「好，我馬上過去。」

「藤之君大人，聖上傳喚您。」

我只是個女高中生。

雖然不知道他的哥哥皇帝是個什麼樣的人，但在我看來，彰泰先生纔是適合坐上「王位」的人物。

站在兩側的是像護衛一樣佇立着的、穿着和彰泰先生同樣的高級束帶的大叔們。

拉門敞開着。

「哼，你覺得朕說錯了嗎？年紀輕輕就有了這樣的地位，是不是讓你有點得意忘形了？」

不，既然行使了政治權力，那也就理所當然了。

聽聲音大概30多歲吧？

「在聖上出聲之前就發聲，哪怕是兄弟這也是不允許的行爲啊，藤之君。」

但是，彰泰先生似乎知道在這裏反駁就輸了，所以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地板忍耐住。

「朕叫你來，是有事拜託你。這件事很急呢。」

我們來到一個又大又寬的地方。

儘管如此，他還是坦然地、堂堂正正地走着，這足以讓人體會到他的威嚴之高。

我的內心忐忑不安的。

就跟監獄一樣。

房間裏面掛着竹簾，隔着竹簾能看到一個男人的身影。

木頭上雕刻着精細的工藝品。

實不相瞞，給人的印象很差。

彰泰先生彎下腰、低下頭。

但是，對他們來說是「未來」的命中註定。

這就是貴族社會嗎？

和彰泰先生年齡相差很大的樣子。

我知道這是在嘲笑人。

跟日本的政治社會沒有區別。

紙拉門上畫着許多細小的畫。

「是的，說是隻有藤之君大人才能辦到的事……」

即使是兄弟，身份上的差距也是顯而易見的。

「無妨，是朕突然把人叫來的，該道歉的是朕。一些事情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而這段歷史──

裏頭的佔地確實有20張榻榻米以上，是很符合日式房屋的房間。

有些視線隔着竹簾朝他看去。

唉，知識的匱乏真讓人着急。

氣場不同。

他說的聖上……是彰泰先生的哥哥嗎？

「就是說啊，你要認清自己的身分。」

對我來說是「過去」的事。

我被養大、衣食住行一應具全、擺脫所有的危險和責任。

隨從不知何時來到了彰泰先生身邊。

「嗯，有急事嗎？」

我是個連人命的份量都不知曉，無法承擔任何責任的小鬼。

大叔A哼了一聲。

啊，我真是太受寵了。

但是，爲什麼呢……

也就是說，彰泰先生的地位就像是大臣一樣？

這些不過是我的臆測，我也不知其真意。

但是，總覺得有點自我意識過剩的樣子……

即使是在紙本上讀過的殘酷歷史，可像這樣親眼所見，也一定讓人不忍直視吧。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欺負弱者有那麼好玩嗎？

他穿過無數路過的竹簾。

簡直……

大概是工作上的事吧。

不用說我也知道。

……彰泰先生完全被他敵視了。

這個人，就是彰泰先生想要支持的哥哥嗎？

他是真心希望能支持這樣的人嗎？

不，不是。

因爲你知道這樣的人站在頂點朝廷會滅亡，所以才努力的吧。

爲兄弟着想的溫柔的彰泰先生。

可是，爲什麼……他哥哥沒有注意到彰泰先生的溫柔？

爲什麼只給予他嫉妒的視線呢？

明明是獨一無二的家人。

「不，沒那回事……」

「嗯，算了……山區那邊有準備不周之處。朕希望你去視察一趟。不巧的是士兵和其他貴族都沒辦法派出，因爲是機密事項，所以只能拜託你。朕只能拜託朕信賴的彰泰了。」

他　在　騙　人。

我馬上就明白了。

若真的信任他，爲什麼要對他說這種充滿惡意的話？

我有不祥的預感。

別幹了，不能去。

就算理解到不能去，我的想法也無法傳遞給彰泰先生。

因爲，你看──

他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他第一次聽到信賴這個詞。

隔着竹簾，他似乎滿懷惡意地笑了起來。

以及，彰泰先生的悲劇，造成了更大的悲劇，竟然發生了讓我震驚不已的事情。

他絕對不可能拒絕。

不知爲何，愛上了我的彰泰先生。

和家人一樣……這是他爬上如今這個地位的目的。

在貴族社會無論何時都要保持理性。

但是，世事無常，我的預感應驗了，

那時的我還不明白，殘酷的未來在等待着他。

請不要把他推入奈洛之淵……

我在皇帝的房間裏瞪着簾子對面的皇帝。

「嗯，朕期待你的捷報。」

啊，語言真是殘酷。

明知對方看不見，可我卻還是忍不住這麼做。

「如果我可以的話，我很樂意接下這份任務。」

我一定要詛咒你。

彰泰先生真的很重視哥哥吧。

說完，他便離開了皇帝的房間。

一旦被這樣的哥哥說「只能拜託你了」……

連別人的好意都要利用，這個皇帝真是個混蛋。

我行我素的彰泰先生。

愚蠢的我，此時連想都不敢想。

啊，神啊。

爲哥哥着想的彰泰先生。

很容易迷惑人。

請讓我的預感落空。

但對彰泰先生來說，皇帝是哥哥。

「遵命，那吾就告辭了。」

不能爲情所動。

如果彰泰先生出什麼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