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悲嘆
《怪異和我的戀愛物語》 · 夜桜舞利花 · 5036 字
好沉重的空氣。
我感到呼吸困難,爲了讓渾濁的視野變得清晰,我眨了好幾下眼睛。
啊,這裏還是夢的世界嗎?
雖然我強烈地如此希望,但看着彌鶴完全換了個面目的樣子。
我再次意識到,啊~他果然是個怪異。
美麗的白銀頭髮,清澈得讓人聯想到坦桑石的眼睛。
他的樣子很神聖。和我一點都不像。
頭好沉重。
轉動好遲緩。
我緩緩轉頭朝向彌鶴一臉驚愕地看着的方向,那裏有……
「什麼」的漩渦。
以那個爲中心,空間產生了扭曲。
室內很暗,連個光線照進來的縫隙都沒有。
被染成毛骨悚然色彩的世界使我感到恐懼。
是那個在發出毛骨悚然的感覺吧,我對「那個」感到了恐懼。
「……大天狗真是名副其實的三大邪惡妖怪啊。」
彌鶴說話的語氣很驚訝。
那雙眼睛朝着我這邊。
好可怕。
殺氣襲向我。
他的模樣讓我感到恐懼,與此同時也感到懷念。
他在和服褲裙外披了一層武士鎧甲,腳上穿着一齒高木屐。
滴落在地上的血量,足以看出傷勢的嚴重程度。
那是天狗?
這是個將負面情緒具象化的世界。
生死攸關的激烈戰鬥。
只能聽到雙方的呼吸聲。
雖然心裏很害怕,但又很想疼愛一番。
笨蛋,哪有時間對我笑,別受傷啊!!
吶,你爲什麼那麼悲傷呢?
悲傷的感情直接傾注到我身上。
「彌鶴!? 」
我有一種想抱緊他的衝動。
確認了現狀,我坐在地板上把身體靠在牆上。
沒有人理解的那個東西。
這麼說起來,「他」……
還有發出鈍光的銳利爪子。
我想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你不可能不被愛、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有着跟其被稱爲邪惡妖怪,幾乎不相稱的那種孩子氣的感情。
雖然容貌端正,可姿態卻像野獸一樣的。
聽到我的驚叫聲,他滿頭大汗地朝我微笑。
誰都沒有動。
這份緊迫感讓人忘記了呼吸。
我認識這樣的人。
那個眼神被封印在遙遠記憶中的匣子中。
我擔心着彌鶴的同時,卻又對這個不知正體的東西深表同情。
『無法實現。』
然後,我腦海中直接回響出那個聲音。
而且,與那駭人的模樣相反,他的眼睛捕捉到我的瞬間──
但是,和他又不像。
在哪裏?
日本人中現在也有鼻樑那麼高的。
跟我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我不被愛。』
與他對峙的不是別人,正是彌鶴。
『我愛你。』
那雙帶着幾分親切感的眼神。
從口型來看,他在說「不要緊的」。
從他的背後,可以看到長着猶如邪惡的化身、讓人聯想到「死亡」的黑翼,簡直就是死神具現化了一樣。
眼神動搖了。
『好悲傷。』
和恐怖的身姿相反,那東西似乎快要被悲傷壓垮了,如果可能的話──
皮膚是淺黑色的,眼睛閃着詭異的紅光。
我的動態視力跟不上他們敏捷的動作
『好孤單。』
「那個」到底是什麼?
突然,被稱爲大天狗的那個看向我。
然後,激烈金屬碰撞聲響起。
我有見過。
四周一片寂靜,兩人互相對峙着。
聲音的大小顯示出力量的威力。
我下意識地做出防備。
看着因疼痛而表情扭曲的彌鶴,我不由得驚叫起來。
我的內心充斥着激烈的矛盾。
那東西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舉起長着鋒利爪子的手臂,刺進彌鶴的胳膊。
只渴望愛的孩子。
彷彿憎恨着一切似地,渾身殺氣騰騰的。
鼻子確實挺高的,像外國人一樣高挺,但和人類的差異並不大。
騙子。
另一名聽到我慘叫的怪異,其肩膀在顫抖着。
拒絕世界,對一切都絕望,渴望愛情的怪異。
那個被稱爲大天狗、有着恐怖姿態的東西。
在遙遠的過去。
他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以此作爲信號,他們兩人消失了。
「咳……我還以爲會死呢。」
「朱俐!? 」
他吐了一口血,放下按着側腹的手。
他的臉疼得扭曲着表情,但還是朝着我的方向走來。
「菜舂小姐……你有沒有,受傷?」
「情況比我嚴峻的是朱俐你吧!? 受了那樣的傷……別讓我擔心啊。」
我說着說着便爲了尋求溫暖而抱住朱俐。
朱俐雖然很驚訝,但還是反過來抱住我的背。
然後他苦笑着說。
「要是現在這種狀況被看到,我會被殺的。」
他抱着我,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一抬起頭,只見他用認真的眼神凝視着眼前激烈的戰鬥。
怪異一邊咆哮,一邊只顧攻擊。
彌鶴也一邊防禦一邊實施攻擊,但是他就如攻擊便是最大的防禦所說地一樣被壓制着。
但是,他確實地砍中了另一個怪異。
但是,那個怪異對此完全沒有畏懼。
即使自己受傷也在所不惜,那個怪異只是爲了讓眼前的敵人斷氣而揮動力量。
那個樣子實在太讓人心痛了,我看不下去,便轉過了頭。
相較於我,朱俐看到正在對峙的彌鶴和大天狗,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然後他喃喃道。
我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
染上癲狂之色的世界。
我問朱俐說。
我所知道的他,雖然一提到我的事就會像脫繮的野馬,但總是很紳士、很溫柔……
「──你在幹什麼!? 本來就傷得很嚴重了……竟然又弄傷自己,你這不是傻瓜嘛!? 」
「我的傷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種事現在可不是問題。」
那是悲傷之時,哭喊着請求幫助的聲音。
魁發出來的。
彷彿沉浸在喜悅之中。
「那毫無疑問是我的主君。最強卻也最邪惡,投身殺戮的三大邪惡妖怪之一,君臨於妖怪頂點的大天狗殿下。」
我希望他說的是騙人的。
我總感覺那個聲音是──
「主,君……?到底爲什麼?爲什麼他會變成他那麼討厭的模樣?」
但是,還是平靜地對我說。
朱俐跟我對上目光。
朱俐的眼神在動搖,他在猶豫着說還是不說。
「如果主君繼續這樣失去理智,讓妖氣持續失控,這一帶不用說肯定會蒙受巨大損失。……不僅如此。如果讓妖氣像現在這樣繼續泄漏下去,主君的妖氣會耗盡的。更何況對手還是被稱爲神之使者的八咫烏。就算有領域加持,可從相性上來說,主君比較不利。妖氣的消耗勢必會很劇烈……」
「朱俐……魁,爲什麼變成那個模樣?在我昏迷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然而,朱俐剛纔卻說,魁說過他很討厭他現在的樣子。
「朱俐……那是魁?」
平時的笑容已經哪都看不見了。
「恐懼」?
「我無法否認這種可能性,但是……不僅只於此。」
明明說過差點就要死了……
他動搖的瞳孔裏映出的是──
他完全沒了往日的開朗和從容。
完全變了個樣子。
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求你了,說你是騙我的。
絲毫不介意鋒利的爪子扎進皮膚裏……
我怎麼也無法相信眼前展開黑色翅膀、渾身浴血、雙眼佈滿血絲、揮着劍和鋒利的爪子是──
總是對我很溫柔,對我過度保護,舉止紳士得簡直就像從童話走出來的魁。
但是,在我眼前的這個人,雖然身體已經變得殘破不堪,可手上卻沾滿鮮血,渾身殺氣騰騰的,臉上滿是憎恨的表情。
竟然是魁……
明明受了這麼嚴重的傷?
他雖然有些無措……
但是,那兇猛無比的模樣和我所知道的那個模樣一點也不像。
「所以呢?那樣會發生什麼事?這一帶會變成地獄繪嗎?」
我越是對身受重傷的朱俐做出這種行爲,就越顯示出我相當着急。
「主君」?
我最先尋找的他。
本該君臨頂點的魁,身懷累累罪刑。
那個魁?
我的願望也落空了,朱俐悲傷地看着我說。
魁曾公開對我表示會不惜手染鮮血殺死生物。
不會吧,那麼可怕、不顧自身揮動手臂的生物──
而且,最讓我受到觸動的是他悲痛的呼喊。
他握緊了拳頭。
朱俐的動搖正說明了這是異常事態。
「告訴我是什麼事!? 」
他是個會天真地笑着說愛我的人。
但我還是不得不確認。
「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剛纔還差點死掉了。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我抓住一臉不甘心的朱俐的衣領追問。
「這種事」?
他會這麼叫的人,我只認識一個。
是魁吧,一看到大天狗的臉,容貌上確實有魁的影子,可是他琥珀色的眼睛染上了紅色,臉上浮現出我從未見過的扭曲笑容。
啊,這就是「怪異」本來的樣子。
魁現在的模樣確實很嚇人。
但是,共同生活了百年的朱俐肯定見慣不怪。
那樣的他爲什麼會如此恐懼,凌駕於自己的身體狀況之上的他所說的「問題」──
到底是什麼?
「朱俐,冷靜點。是不能告訴我的事嗎?但是,你不告訴我的話……我想朱俐的不安是無法抹去的喲?」
朱俐睜大眼睛。
然後,帶着快要哭出來的笑容,用嘶啞的聲音說。
「我好像終於……明白魁大人選擇菜舂小姐的理由了……」
朱俐第一次喊出自己主人的名字「魁」。
然後,他下定決心似地向我坦白了他不安的「問題」。
「菜舂小姐,你還記得我們以前說過的妖氣嗎?」
「妖氣和容器的事情……?這和魁有什麼關係嗎?」
「關係可大了。菜舂小姐,妖氣之於我們『怪異』來說,就像人類之於『血液』一樣。可以說是生命力的源泉。那個妖氣泄漏的狀態……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難道說……」
「就是那個難道說。」
朱俐深吸一口氣,才說出我腦海中閃過的最糟糕的回答。
「這樣下去,魁大人遲早會死。」
「死」?
那個魁?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動搖、君臨怪異頂點的魁?
啊,是真的。
那個弄不好的話……
那些也幾乎都是魁釋放出的吧。
怎麼辦纔好呢?
現在的我沒有自由。
「你在,開玩笑吧?」
只考慮我的事情,以我爲中心行動。
魁說,他是我的「僕人」。
說什麼傻話。
每一天都很溫暖。
我想朱俐是想說,就算量很龐大,照這樣下去,也很快就會耗盡。
要是沒有魁,10年前我就已經死了。
但是,回顧魁的行動,別說是結婚對象了,我連戀愛對象都無法選擇。
但是,另一個我在說。
可是,另一個自己卻反駁道。
更別說他被稱爲「三大邪惡妖怪」,既然罪孽如此深重,在這裏嚥氣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多麼平凡的日常啊。
如果那些都消失了,不就有平凡的日子在等着我嗎?
對我竭盡全力。
被過度保護的父母關在鳥籠裏,被擔心。
更何況,現在魁爲我獻出所有。
並且,每天都對我低聲傾訴愛。
那是契約上說的。
那樣的話,他不在不是更好嗎?
每天重複同樣的事情。
對我來說「魁」的存在是什麼?
不就是求婚嗎?
但是,我自己到底是如何捕獲魁的呢?
魁來了以後,每天都鬧騰不已。
我是如何看待魁的?
在學校學習後,一個人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裏。
在空無一人的孤零零的家裏。
愛我的話,會傾注愛給我的人?
我問自己。
配合著對方的話題說笑。
既紳士又漂亮、無懈可擊的人?
無論哪個都不太合適。
跟朱俐和魁一起回去,只要說「我回來了。」,身旁的魁和朱俐就會回答我說「你回來啦。」
不是。
魁跟6歲的我簽訂的契約。
持續使用的話,總有一天會用光。
你打算對那樣的他見死不救嗎?
叫僕人的傭人?
我是魁的主人。
這重重壓在身上的空氣是「妖氣」。
對方會被魁殺死的。
對我無謂執着的累贅?
「都這種時候了,誰敢開玩笑?有的話,我可真想見見。誰敢在本人面前說自己的上司要死了?更何況是在菜舂小姐面前。」
你別胡說。
我的地位更高。
那個以我陪伴在他身邊作爲交換讓我活下去的契約。
這種異常的執着也被稱爲依賴。
也就是說,他要侍奉我直至我死亡。
魁多次幫助過我。
既然如此,魁還是消失爲好。
沒有魁的日常,到底會是怎麼樣?
那是因爲有魁這個存在。
甚至不惜捨棄自己所有的財產來到了我身邊。
即使曾君臨於頂點,燃料也不是無限的。
我到底想做什麼?
就算是興趣使然,也是魁讓我活了下來,他救了我這件事是不會改變的。
我要對那樣的他見死不救嗎?
只是表面上和同學搞好關係,
這是現實。
說是直到死都要在一起。
但是,說到底是主從關係。
我以爲他們會很麻煩,會惹出很多亂子。
但是,我過得更開心了。
是的,因爲有魁在──
我擺脫了虛無的日常生活。
契約?主從關係?
跟那些都沒有關係。
我並不需要僕人,更別說會想要「怪異」這種存在了。
「三大邪惡妖怪」又是什麼?
他過去犯下的罪孽或許確實無法抹去。
消失的生命不會回來,過去的事情無法修復。
那是沒辦法的事。
所以──
我必須考慮「今後該怎麼做」。
我需要魁。
死這種事,我絕對不會讓它發生的。
我絕對不允許你撕毀契約。
你到死都會在我身邊吧?
你愛我吧?
你說要奪走我的心的約定怎麼了?
撕毀契約這種事,我絕對不允許。
我從劍與劍交會的激戰地帶的邊界線向前踏出了一步。
本能告訴我,這是魁的血。
哈哈,我終於有膽量了。
不知爲何,我知道這血不是朱俐的。
之後我會好好地對你說教一番,就等問完你理由,我再念你一頓吧。
我苦笑了一下,心想我會不會不是人類,而是吸血鬼。
雖然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沒注意到的我也很笨,但是忘記約定而胡鬧的魁也是個大笨蛋喔。
悲傷而哭喊的你。
好了,我這就過去阻止你吧?
光是種族的差異就已經觸犯了禁忌,即便如此,你也不放棄去愛。
沾在手腕上的血滴落下來。
世界上能阻止你的一定只有我。
愛着我的「怪異」。
就由我向陷入悲傷的你伸出援手。
我慢慢地站起來。
害怕孤獨的我的僕人。
哪怕臉上掛着笑容,也無法掩飾滴落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