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尾聲──悻急的求婚──

「你醒了嗎？」

牀邊放着一張椅子，坐在椅子上的老婆婆露出溫柔笑靨，呼喚躺臥在牀的老人。老婆婆看起來比老人年輕十五歲左右，雖然年紀大了，卻依然是氣質高雅的美麗女性。

「……我睡多久了？」

老人沒有從牀上起身，只是用嘶啞的嗓音詢問老婆婆。

「大概兩天吧……幸好你醒來了。來，喝點水吧。」

老婆婆帶着溫柔的笑容照料老人。

「我作夢了。」

把水喝完後，老人喃喃自語地說。

「哎呀，是什麼夢呢？」

老婆婆露出慈祥的眼神詢問老人。

「我與妳相識、結婚，建立大公國……夢到妳懷孕就醒來了。」

「哎呀，這個夢還真長呢。」

老婆婆露出宛如向陽處的和暖笑容。

「抱歉，讓妳露出這種表情。」

躺臥在牀的老人向老婆婆道歉。

其他人看到老婆婆的笑容，一定會覺得是安詳又幸福的笑容吧。

但只有老人看到她藏在笑容後的眼淚。老人與她攜手同行將近一輩子的時間，對老婆婆的理解程度可說是無人能及。

「雖然想跳神祕的舞蹈給妳看……但我起不了身了。」

無法起身的老人將原本平放在牀上的食指和中指立起，用奇妙的方式扭動兩根手指。連起身都辦不到的老人想讓老婆婆看的，就是用食指和中指呈現的舞蹈。

生命之火即將燃燒殆盡的老人，用盡全力舞動手指，就爲了逗樂笑容中藏着一絲陰影的老婆婆，爲了讓她露出發自真心的微笑。

「哎呀。」

「……安娜……我愛……」

隱居後的他，對好友安索尼•託利布斯這麼說。

爲了不讓病危的老人操心，一直強忍至今的淚水，終於像潰堤般滿溢而出。

聽見老人發自內心的言語，老婆婆也用發自內心的言語回答。

「………………安息吧……吉諾先生……」

「……別擔心……看到妳之後……我一定……會發現的……」

老婆婆依舊握着老人的手，眼淚也不停滾落眼眶。

兩人不發一語，只是深情地望着彼此。共度了這麼長的歲月，兩人之間早已無須言語。

嗓音中帶着顫抖，以老婆婆卓越的社交技術都難以隱忍。

「……妳還是在這裏慢慢生活吧……引發奇蹟……也需要做點準備啊。」

「我也愛你……發自真心……由衷地……深愛着你……」

老婆婆緊握老人的手，露出充滿愛意的微笑。老人也回握老婆婆的手，用無比深情的笑容看着她。

老婆婆輕輕吻了老人的雙脣。

「……這樣啊……妳也會來找我嗎……那我們一定能相遇……」

「哎呀，我已經是個老太婆了呢。」

就這樣，被譽爲「奇蹟大公」的男人走完了他的一生。

「是呀。如果見面後你還是沒發現我，我就會再次跟你求婚，所以你儘管放心吧。」

「……這跟年齡或外貌無關……安娜……妳還是很可愛。」

「親愛的，來世我也一定會找到你。『不要放棄幸福』這句話就是我的心之所向，下一段人生我也不會放棄自己的幸福。」

──現在我最重視的，就是如何和安娜一起走完剩下的人生──

老人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安娜，因爲有妳，我的人生非常幸福，還能在子孫的陪伴下度過快樂的元宵節。在臨終前還有妳像這樣陪在我身邊，讓我連感受孤獨的時間都沒有。只要妳對我露出笑容，內心洋溢的幸福感就盈滿了我的胸口……有妳的陪伴，我真的好幸福……度過了最棒的人生。」

彷彿想將餘生都奉獻給妻子。

他在國內外都具有極大的影響力，卻忽然把大公之位讓給兒子並住進離宮，不再過問政治相關的一切。

「安娜……吻我好嗎……」

「你到了那邊再稍等一下，我會馬上過去陪你。」

「……我差不多……該走了。」

「哎呀，這麼急着跟我求婚啊。我答應你的求婚。」

託利布斯家中留存的資料，有提及他忽然從主舞臺上消失無蹤的原因。

「唔呵呵，謝謝你，我又打起精神了。」

就像要證明這份紀錄屬實般，晚年的他總是陪在妻子身旁。

隨後室內變得一片寂靜，無比漫長的寂靜。

老婆婆的眼淚掉個不停。

老婆婆開心地笑了。

他在離宮過着歲月靜好的日子，那段波瀾萬丈的人生宛如只是一場幻影。

「……我也是。能和你一起共度餘生，我真的、真的好幸福。」

老人即將邁向死亡，卻依舊掛念着老婆婆，用盡全力表演舞蹈給老婆婆看，就爲了看到她發自真心的笑容。感受到這份令人心酸的體貼，老婆婆使出渾身解數纔將差點滾落眼眶的淚水吞了回去。

「安娜……來世再見吧……我可是『奇蹟大公』……一定能引發奇蹟……我會再次遇見妳……到那個時候……妳要再嫁給我喔。」

「奇蹟大公」就是民衆獻給他的聖者稱號。是「奇蹟」而非「神蹟」，就是民衆尊重他婉拒聖人之名的意志。會考量到如此細節，就表示民衆對他是如此仰慕敬重。

躺在牀上的老人用充滿愛意的眼神看着老婆婆，一看就知道是真心覺得老婆婆很可愛。

他對妻子的細心呵護，任誰也模仿不來。

在變成獨自一人的寂靜房間內。

原本是子爵家四男的他受到神的啓示，完成建國偉業，爲大公國帶來「奇蹟」般的發展，在四次戰爭中都取得「奇蹟」般的勝利。他的人生簡直可以用波瀾萬丈來形容。

受到神明的啓示，娶神之寵兒爲妻的他，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接近神的存在。沒有將他封爲聖人，是因爲本人不願意──高位神官的說詞證實了這個觀點，也衍生出讚揚他高潔情操的故事。

他引進外匯市場制度，由中央銀行統一管理金融機關等等，在內政、外交、軍事各領域都完成了「奇蹟」般的改革，因此許多臣屬對他崇拜不已。如果他爲了治療而拔牙，那些貴族也會不惜一切將健康的牙齒拔掉。

老婆婆拚命裝出笑容。帶着貴族身分走過漫長人生的她，早已將隱藏真心的技術培養得爐火純青。她動用所有技巧，竭盡全力裝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