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改變自己的第一步
《哥布林千金與轉生貴族的幸福之路 爲了未婚妻竭盡所能運用前世知識》 · 新天新地 · 1萬 字
◆◆◆吉諾利烏斯視角◆◆◆
──我還沒看過黑冰花的鮮花,希望未來有這個機會──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在信中這麼寫道。我想讓她看看黑冰花的鮮花,該怎麼做纔好呢?
「欸,吉諾,那封信你看了幾遍啊?」
「姐姐?連戴比哥哥也在?什麼時候……」
我本來坐在庭院擺放的桌椅,獨自品茶閱讀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寄來的信,沒想到一抬頭,就看到姐姐和戴比哥哥坐在大理石桌的另一端。
「已經來一陣子了,只是你太專心讀信纔沒發現。所以你到底看幾次了?我昨天也看到了那個信封和信紙耶?」
「……才第十二次而已。」
我覺得有點害羞,便將信紙收進信封,將臉別向一旁回答。
自相親那天以來,我與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就開始互通書信,收到信後我都會像這樣重讀好幾遍。若將前世算在內,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和女性交流,讓我興奮不已。
「不過,吉諾居然會變成這樣。」
戴比哥哥輕笑着說。
「我真的很驚訝呢。以前不管被多麼可愛的女孩追求都無動於衷的木頭人,竟然會變成這副模樣。」
「追求?什麼意思?」
「咦?……等等,你該不會沒發現吧!比如瓊斯子爵家的海蓮娜小姐啊!她不是約你出去好幾次嗎!誰看了都知道她對你有意思嘛!」
私下的出遊邀請,是希望維持友好關係時常用的場面話。因爲安東魯尼領地的特產藥用茶,我們才與瓊斯家往來密切,她也是考量到兩家人的交情纔會採取這種說法。如果我把場面話當真,真的和她出去玩的話,她也會很傷腦筋,所以我總是對具體日期避而不談。
「唉~~~~我說你啊,你和海蓮娜小姐就只有私下的交情不是嗎?爲什麼要把每句話都當成工作上的對談啊?」
「這或許不能怪他,畢竟吉諾從小就愛看艱澀難懂的書籍,幾乎不和同齡孩子玩耍,創立商會後也忙着做生意嘛。就算和女商人談過生意,也幾乎沒跟女孩子出遊過。」
「這麼說也對。明明戴着戒指,又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卻從以前就對女人毫無興趣。嗯哼,居然能讓吉諾變成這副德性,我開始對安娜史塔西亞感到好奇了。而且我也擔心能不能把吉諾交給她,下次要不要寫封信給她呢?」
「不行!絕對不可以!」
我全都聽見了。他應該想要講悄悄話,但可能太過激動,音量未免太大了。
雖然許多人對黑冰花爲之着迷,要一睹鮮花的風采,就得冬天到北方都市圈走一遭。安娜史塔西亞小姐雖然愛花,卻不喜歡遠行,所以沒去過北方都市圈,也沒看過鮮花。
此外,他對女性要求的必要條件居然是「晚年和他一起安祥和睦地喝茶」,讓我驚訝不已。他的感性相當獨特,但這一點也讓我十分欣賞。
這個人就是我的人生伴侶嗎!
……這樣難度還是太高了。
如果是工作上的對談或文件,就算對方是女性我也能妥善應對,只要視情況將固定的商用句型排列組合即可。
臉色大變的冒險者小隊長衝到少年身邊揍了他一拳。
「也對。那先把你喜歡她的心情直接說出口吧?沒有人被示好後還會討厭對方,你要先把這種心情好好說清楚。」
「怎樣啦,什麼意思啊?」
前世女孩子覺得我比蟑螂還要噁心,所以我自然會主動遠離女性。不但會去男店員負責的結帳隊伍排隊,在咖啡店也會選擇周遭沒有女性的座位。跟女性對話也一樣,她們只會來找我談必要最小限度的重要事務。前世幾十年都是這樣,所以現在也會無意識地這麼做。
吉諾利烏斯先生會在訂婚儀式上出現嗎?如果他沒來……
難道吉諾利烏斯先生也跟我一樣對信件充滿期待嗎?如果吉諾利烏斯先生跟我是同樣的心情……那我會非常、非常開心!
「好想盡快和安娜史塔西亞小姐正式確定關係。」
「固定的商用句型是爲了避免惹惱對方,不用的話不會被討厭嗎?」
「我、我說不出口!這種愛的告白!」
「昨天我也夢見安娜史塔西亞小姐了。就算是作夢也好,能夠見到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真的好幸福。」
(太大聲了!小聲一點!你給我聽好,就算貴族使用看似遺物魔道具的東西,還是施展不可思議的法術,一定要裝作沒看到!沒有例外!這可是貴族界祕密中的祕密,絕對不能被家族以外的人知道的事!如果對這些東西感興趣,我們這種平民就會沒命喔?)
他在信中寫到自己有要事在身,必須離家一段時間。畢竟他在經營商會,真的會忙到抽不開身吧。雖然腦袋理解,我的心還是充斥着不安。
「我告訴你,一般都會把幾秒內把話聊完的現象說成『逃走』啦。所以你把跟海蓮娜小姐的對談視爲工作往來,纔有辦法應付嗎?」
然而我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吉諾利烏斯先生碰上了無法寫信的狀況。
今天是我和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的訂婚儀式。在相親後已經過了兩個多月。
「我可以應付工作上的往來,卻不擅長私下的對話。我不是逃走,只是將私下對話縮減至必要的最小限度而已。」
吉諾利烏斯先生之後寄來的信也都是熱情如火的狀態。
戴比哥哥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剛轉生的那一刻,我就決定這輩子無論如何都不要再變成獨居老人。如果沒和安娜史塔西亞小姐訂婚變成平民,我也打算一成年就馬上去婚姻介紹所登記資料。只要有專業顧問的建議,或許連我這種男人都能結婚,我甚至作好對方條件極差的心理準備了。
姐姐這麼說並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臉頰,她的笑容看起來有些寂寞。
「好想早點見到妳,一秒也不能等。」
──或許這是他的真實想法──
「沒錯。雖然你有點怪,卻是個很棒的男人,要有自信。」
現在我僱用冒險者護衛我來到王都附近的山中,就爲了採集黑冰花。
我確實能跟姐姐和母親正常聊天,然而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能順利交流的女性都只有家人。除此之外,我跟女性只會進行最小限度的工作對談。
讀吉諾利烏斯先生的信件實在太有趣了,我一收到就會馬上閱讀,找到閒暇時間還會重讀好幾次。重讀信件時,就有一股暖流在心中蔓延開來,讓我雀躍不已。因爲想趕快讀到下一封信,我每次都會用最快速度回信,而吉諾利烏斯先生也會用最快速度回信給我。不管我用最快速度寄給他多少次,他每一次都會用最快速度回信。
然而這樣依舊讓我很開心,光是在宣誓文件上簽字,我好像就快樂得想要手舞足蹈。前世沒能結婚的我,這一世終於成功了!
在這個國家的北部地帶,入冬后街上就會開始販售黑冰花,但在溫暖的王都附近沒有這種店家。畢竟是生長在極寒地帶的植物,若用一週以上的時間從北方運送到王都,黑冰花就會因爲溫度上升而枯萎。
可是!現實不如預期,我的未婚妻居然是如此完美的女性!真是難以置信的奇蹟!終於!我終於!得到了幸福晚年的門票!
每次閱讀信件,我總會被他學識淵博、見多識廣,以及理論性的思考方式感到驚豔。信件中也表現出無比誠懇與溫柔的性格,簡直無可挑剔。最讓我驚訝的是他的包容力。他真的跟我同年嗎?我總覺得自己在跟年長者撒嬌。
這是寫給未婚妻的場面話,他只是寫下我看了會開心的文字而已。沒錯,這是場面話。儘管我如此說服自己,每次閱讀信件時,我依舊控制不住興奮到想跳起來的感覺。
「小、小姐!」
……或許吧。除了工作場合之外,我不知道如何和女性聊天。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在信中提到有機會想看看黑冰花的鮮花。我想讓她看到貨真價實、充滿生命力的黑冰花,才選擇黑冰花當成我的「誓言之花」。
什麼!
雖然有失體統,我還是飛撲到牀上滾來滾去,還發出近乎慘叫的聲音。我的專屬僕人布麗琪發出驚呼,但我根本無暇去管。不這麼做的話,我實在無法把持住自己。
「好痛!你幹嘛啦!」
魔物發出咆哮聲,瞄準我的喉嚨飛撲過來。這種魔物就是我在前世的動物園看過的鬣狗。我在魔物跳起的那一刻繞到側面,將高高舉起的劍往魔物的脖子用力一揮。魔物在空中無從閃避,劍輕輕鬆鬆就砍到魔物的脖子,毫無阻礙地擦了過去。失去頭部的魔物摔落在地,還順勢滑了數公尺遠。
目光追著文字看的同時,我也發現自己的臉熱了起來。心跳快到連我都不敢相信的地步,根本沒辦法靜靜地坐在位子上。
「你只能努力練習了。如果用對待工作對象的態度和她相處,會被她討厭喔?」
「不必一開始就逼自己說出那麼沉重的話,『我很想妳』、『期待妳的來信』這種程度也行。表達客套的時候也會說這些話啊,這你應該做得到吧?」
身爲女性的姐姐都這麼說了,肯定不會錯吧。這下糟了,得先拚盡全力將這份心儀之情傳遞給她!

後來姐姐又建議我認真看待每一場邀約,還順便告訴我「誓言之花」這個貴族特有的習俗。
「對吧?那就沒問題呀,就用和我們聊天的口吻跟安娜史塔西亞聊天就行。」
「是不會啦。」
家人之間的關係似乎也很好,尤其是他和姐姐之間的事,每次都讓我看到笑出聲來。
快二十歲的冒險者少年一臉驚愕地問我。
回想起來,至今我從來沒遇過願意爲我寫下這種場面話,或對我體貼入微的男性,當然不習慣這種對待。
「先不提這個……這麼說來,吉諾和某些人可以正常對談,就像海蓮娜小姐那樣,但有時候女孩子一靠近就會逃走吧?」
絕對不能會錯意。縱使我如此告誡自己,依舊心懷期盼。
明明只是收到信還沒閱讀,我就怦然心動並滿臉發熱,深夜獨自讀信時又在牀上滾來滾去,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陣子。若在生活中忽然想起信件裏的文字,臉頰就會因爲羞澀與喜悅而熱燙不已,不自覺露出笑容,每一天都充滿了喜悅。
在我心情神采飛揚的同時,訂婚儀式結束了。之後我就要在巴爾巴利耶侯爵家生活,而且每天都要去賽文森瓦茲公爵家。其實光靠收養的書面證明就足以訂婚,但這樣對出借家名的巴爾巴利耶家沒什麼好處。巴爾巴利耶家願意收我爲養子,就是爲了和將來會成爲公爵家中心的我建立人脈。所以我要住在巴爾巴利耶家和他們培養感情,每天到公爵家則是爲了學習如何持家。
(混帳東西!你不想活了嗎!)
所有手續都辦妥後。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再次和我鞠躬行禮。
啊啊,好期待啊。真恨不得馬上迎接晚年生活。
「難道你跟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相處時,也是當成工作對談的延伸嗎?」
每天我都想像着殘酷的未來,獨自消沉沮喪。
「是啊。」
「吼喔喔喔喔喔!」
我忍不住瞪大雙眼。吉諾利烏斯先生過去的信件都有種工作往來的感覺,措辭彬彬有禮,保持適度的距離,這封信卻忽然變得無比熱情。
「具體來說該怎麼做……我完全不懂。」
「真是的,就會讓人操心。」
戴比哥哥面目猙獰地這麼說。不守常規的姐姐說出毫無常識的失控言論,似乎把他嚇壞了。
「會、會被討厭嗎!」
「吉諾,你跟我們聊天也會用固定的商用句型嗎?」
◆◆◆吉諾利烏斯視角◆◆◆
「你聽好嘍?絕對不能把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當成客戶來往,不要用固定的詞語,要真心交往纔行。」
「老實說出自己的心情,就會變成愛的告白嗎?進展太快了吧?」
我的名字也從吉諾利烏斯•安東魯尼變成了吉諾利烏斯•巴爾巴利耶,現在我不是子爵家四男,而是侯爵家次男。
「剛、剛剛那是怎麼回事!居然瞬間就繞到魔物旁邊,到底是、怎麼辦到的!你的戒指在發光耶,難道是遺物魔道具(古代遺物)嗎!而且翼狼的骨頭那麼粗硬,怎麼能一刀砍斷啊!」
我和吉諾利烏斯先生開始互通書信了。
「呀啊啊啊啊啊!」
◆◆◆
從來沒跟母親以外的女性聊過天的媽寶男,怎麼可能馬上開竅和女性對答如流呢?我也跟這種人差不多,對我來說太勉強了。
戴比哥哥忍不住輕笑。被他這麼一說,我的臉都熱燙起來了。姐姐也「哦~」了一聲,用不懷好意的笑容盯着我看。
實在太不真實了,我不禁目不轉睛地盯着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看到接受問候卻一聲不吭的我,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微微歪着頭,我才猛然回神,連忙回禮問候。
巴爾巴利耶家還有兩位義妹都是高雅賢淑的少女,和安東魯尼家的姐姐不一樣,沒事絕對不會在走廊上奔跑。起初我以爲她們會排斥忽然和陌生男子一起生活,擔心相處不來,所幸她們對我十分仰慕。
訂婚與結婚不同,不會交換誓詞,也沒有誓約之吻。因爲在法律和宗教上都是未婚狀態,所以新人不能碰觸彼此,只是雙方家庭見面問候,在神官見證下籤署幾份文件而已。
這天也收到吉諾利烏斯先生寄來的信,於是我飛快趕回房間拆開信件。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聽到快四十歲的冒險者這麼說,少年臉色鐵青地不停點頭。
巴爾巴利耶家的養父、養母和嫡長子義兄都是非常溫順的人,應該能好好相處。
我是長得像魔物一樣的醜女,就算吉諾利烏斯先生忽然反悔想解除婚約也不奇怪,這不能怪他,我自己也清楚。人心當然會傾向正常的人類女性,而不是魔物。
「吉諾,不必馬上就把內心全部攤出來。人類是需要時間慢慢親近的動物,一步一步來,只要在能力範圍內慢慢敞開心房就好。」
訂婚時男性要贈送女性「誓言之花」,似乎是貴族的習俗。原來一心只想當平民的我對貴族特有的規矩不太熟悉,不知道這個習俗,所以姐姐細心周到地將這些事全告訴我。
我剛纔砍死的魔物似乎是最後一隻了。少年完成自己的工作後,跑來參觀我的戰鬥。
先不論不守常規、毫無教養的姐姐,或是活潑奔放的妹妹,算上前世的話,我也是第一次有這種優雅文靜的妹妹。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再次向您問候,我是巴爾巴利耶家次男吉諾利烏斯,未來也請多多指教。」
在我行禮問候過了一會兒,吉諾利烏斯先生也對我這麼說,並優雅地行禮致意。雖然他在信中提到這兩個月主要都在學習儀態和禮儀,他的舉止確實變得很優雅,可謂判若兩人。
現在正在舉行訂婚儀式,所有相關人士都聚集在我們家宅邸內的教會。
許久未見的吉諾利烏斯先生那身符合侯爵家地位的上等面料禮服與他十分合襯,感覺比初次見面時還要俊秀。
在充滿莊嚴氣息的教會建築中,吉諾利烏斯先生面無表情,站姿優雅筆挺,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落在他身上,看起來就像一幅畫,讓我不知不覺看得出神。
方纔在神官的見證下,我們完成了文件簽署,這樣吉諾利烏斯先生就正式變成我的未婚夫了。我真的和如此優秀的男性訂婚了。
雖然互通書信時我天天都雀躍不已,吉諾利烏斯先生不再寄信給我後,我才終於能夠冷靜地思考。
我當時順應情勢答應了他的求婚,順水推舟地和他訂婚,但這樣真的好嗎?我這種女人會爲吉諾利烏斯先生帶來不幸,假如他帶着我出入社交界,一定會承受許多辛酸。
儘管我爲此苦惱,卻沒能與他確認。
「雖然繼承人教育也很重要,也要好好照顧安娜喔?」
母親對吉諾利烏斯先生這麼說。
「當然,我會誠心誠意地呵護她。」
這句話使我的心臟跳得飛快。我知道這只是場面話,可是內心還是忍不住激昂。
但願吉諾利烏斯先生真的這麼想……
發現自己產生這種美夢般的期待後,我立刻否定自己。
這就是我說不出口的理由。聽到這麼溫柔體貼的話語,我便情緒激動、心亂如麻,不敢問他是不是真的願意娶我。吉諾利烏斯先生光是站在那裏,就能攪亂我的心湖。
吉諾利烏斯先生要在收養他的巴爾巴利耶家接受上級貴族教育,在我們家接受繼承人教育,還要經營他創立的商會,生活相當忙碌。
今天儀式結束後,他也預計要幫父親處理公務,學習公爵家的經營之法。從今以後的每一天,吉諾利烏斯先生都會待在我們家。
每當我想請求時,腦海中就會浮現過去那些男性的辱罵和充滿嫌棄的表情,使我失去勇氣。
……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體貼。我雖然感動到快要泛淚,還是努力忍了下來。過去我被無心的一句話惹哭時,說話的男性總是一臉嫌棄。我的眼淚只會讓男性心生不悅。
『聽好嘍,安娜,妳今天的目標就是不再對吉諾利烏斯先生使用敬語。你們已經正式訂婚了,用敬語說話很奇怪吧?如果地位較高的妳沒有準許,吉諾利烏斯先生往後就得一直使用敬語。妳要努力不用敬語說話喔。』
這句話又讓我心中小鹿亂撞,我居然要以未婚妻的身分和如此俊美的男性一起喝茶。我害羞得滿臉發燙,於是低下頭掩飾。我的臉一定紅通通的吧。
「吉、吉諾利烏斯先生,和我結婚後你真的會開心嗎?你、你不討厭我這種女人嗎?」
吉諾利烏斯先生這句話,讓我想起他在相親時說的那番激動言詞。
「我雖然冒險斬殺魔物採集黑冰花,並不全是爲了安娜史塔西亞小姐,也是爲了我自己。」
「吉、吉諾先生。」
唔!這是!
不要放棄自己的幸福──這個要求就是我踏出的第一步。在其他人眼中,這或許不是多大的進步,對我來說卻是改變自己的第一步。我第一次主動走近男性,光是說出這一句話,我就覺得心中出現了某些變化。
時間來到下午,我與吉諾利烏斯先生共進茶會。
吉諾利烏斯先生的笑靨宛如盛夏的豔陽。
「抱歉讓妳擔心了。我再也不會爲了採集黑冰花而登山,但請妳別再用『爲了我這種人』這種說法。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妳應該繼續向我許願纔對。」
「妳能不能直接喊我『吉諾』?」
咦!這、這麼快就要用小名相稱嗎!
「小姐,茶已經冷了,我替兩位換一壺。」
吉諾利烏斯先生將看似提燈之物的玻璃門打開後,就飄出一股冷冽的空氣。
照理來說,這個邀約應該由我這個未婚妻提出,結果母親幫了個忙,代我邀請吉諾利烏斯先生參加茶會。
我滿腦子都是悲慘的未來。
感覺距離急速拉近了,讓我害羞不已。我猜自己已經滿臉通紅,便低下頭試圖掩飾。
我的安娜?
我心中充滿疑問,便忍不住開口。北方都市圈入冬後確實會販售黑冰花,但現在還不是那個時期。再說,要從北方都市圈將黑冰花運送至此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而且吉諾利烏斯先生失去音訊的那段期間也不足以往返北方都市圈。能在這裏看到黑冰花,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合理。
咦咦咦咦──!
平常吉諾利烏斯先生成熟穩重鮮少露出笑容,有着冰雕般的美貌現在卻突然面頰羞紅露出如此可愛的表情。這種讓我想失聲尖叫的反差感,讓我腦袋一片空白。
我也羞澀地低下頭,只能發出小到快要聽不見的聲音。
(吉諾先生。)
『噁心死了,別靠近我。』
「謝謝妳。來,請笑納。」
不要放棄自己的幸福───我就將他說的這句話當作心之所向,從今天開始努力看看吧。如果我也有資格,那我真的很想得到幸福。儘管難如登天,只要待在這位溫柔紳士身邊,我就覺得自己做得到。
「安娜史塔西亞•賽文森瓦茲小姐,今日有幸與妳締結良緣訂下婚約,我將這朵花致贈與妳以表誠意。」
「那個,吉諾利烏斯先生,我有個請求。我們已經訂婚了,往後能不能別再用敬語說話?希望你以後別再尊稱我爲『小姐』了。」
過熱的腦袋讓我頭昏眼花,我已經受不了了,心臟好像快要爆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感覺快要瘋掉了。
我終於忍不住問出口了。這朵黑冰花澈底將我的不安轉換爲希望,我的嗓音因緊張而顫抖。
……不,不對。我得強烈表明自己的想法,要他別再冒險了。
「完全不夠。妳是不是還對自己的幸福不抱希望?」
呀啊啊啊啊!好近!太近了!拜託別在這麼近的距離露出這種耀眼的笑容!他爲什麼要握住我的手呀!
冷藏魔道具中有一朵新鮮綻放的黑冰花,莖葉和吉諾利烏斯先生的頭髮一樣漆黑。晶瑩剔透的十片花瓣,和吉諾利烏斯先生的眼眸一樣是紫色。我第一次親眼見識到黑冰花的鮮花,充滿清冷優雅之美,與吉諾利烏斯先生如出一轍。
布麗琪這麼開口說,吉諾利烏斯先生才離開我身邊,重新回到位子上。
我好不容易纔勉強說出這句話,並坐回沙發上。這樣不行吧。我太開心又太害羞,根本說不出強硬的話語,還是等心情平復後再寫信告訴他吧。
這、這該不會!是戀人之間纔會使用的充滿愛意的言詞吧!不是隻有戀愛小說的主角纔會聽到男性說這種話嗎!
吉諾利烏斯先生現在就坐在我面前的沙發上。別稱「蓮花蒼玉」的第十二會客室大玻璃窗外已經能看見染紅的楓葉了,我與吉諾利烏斯先生一邊賞楓一邊閒聊。
從未體驗過的喜悅之情充斥我的胸膛。
我再次感到震撼。
「是啊,因爲我想看到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幸福的表情。我是爲了完成自己的心願纔會去山裏。我這個人很貪心,還想看到更多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幸福的表情,所以請妳繼續向我許願。」
「爲了吉諾利烏斯先生自己嗎?」
臉頰熱得發燙,實在……實在太丟人了。我再也抬不起頭來,只能低着頭緊閉雙眼。
之所以會猶豫該不該要求吉諾利烏斯先生不再使用敬語,一定也是因爲我心中仍有幾分絕望。吉諾利烏斯先生不再寄信給我時,我也認爲這段婚姻果然告吹了,並接受這個事實。對我來說,被男性拋棄纔是更理所當然的結果。儘管現在已經訂下婚約,我也無法想像未來能與他共築幸福的家庭。
「……那個,請你以後別再去這麼危險的地方,沒必要爲了我這種人涉險。」
「因爲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在信上說,有機會想看看黑冰花的鮮花啊。」
我們只在相親時見過一次面,實在沒想到會收到誓約之花。他爲什麼要送我誓約之花呢?難道信中那些熱情的文字都是真心話嗎……我的思緒已經亂成一團。
雖然這麼想,我卻因爲太過震撼而說不出話。吉諾利烏斯先生居然記得我這個醜女無心寫下的一句話,爲了準備黑冰花送給我,甚至不惜闖入危險地帶。過去從來沒有一位男性會爲了我做到這種地步,我深受感動,連話都說不清楚。
「……或許……是吧。」
他爲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爲什麼還握着我的手不放?我在作夢嗎?
多麼美妙的誓約之花呀!
「我是去米爾納米山採集的。那裏離王都很近,山頂一帶的氣溫比北方都市圈還要低,黑冰花也會早開一些。」
正常來說,貴族千金不會用小名稱呼家人以外的男性,除非是發展成戀愛關係的親密男性。用小名相稱就表示彼此的關係十分親密……換句話說……就、就是愛的告白……
吉諾利烏斯先生站起身,彬彬有禮地向我行禮致意。
在難以啓齒的狀況下又聊了一會兒後,方纔接獲吉諾利烏斯先生指示的僕人回到房間。只見僕人將披着紅布的東西放在桌上,紅布上還有巴爾巴利耶家的金線刺繡家紋。
「……這朵花就是我的答案。」
我的思緒亂成一團,便順勢應允了他的要求。
『不要放棄!不要放棄得到幸福的機會!妳有資格幸福!妳也可以渴望幸福!別露出這種放棄一切的笑容!妳的人生才正要開始啊!』
「這是我的榮幸,我很期待與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共進茶會。」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千萬不要放棄自己的幸福。」
「啊啊,安娜,我的安娜,以後請多多指教。」
「吉、吉、吉諾利烏斯•巴爾巴利耶先生,今、今日有幸與你締結良緣訂下婚約,我、我將接受你的情意以、以表誠意。」
「來,直接喊我『吉諾』吧。」
我花了好長的時間才終於說出這個要求,吉諾利烏斯先生卻爽快地答應,而且馬上就不用敬語說話了。
「謝謝妳,我好開心。我也可以直呼妳安娜嗎?」
我想在對話中找機會提出要求,卻遲遲說不出口。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與男性拉近距離。與男性保持距離倒是習以爲常……
啊啊,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男性示好。
茶會開始前,母親如此對我再三叮囑。
方纔還坐在對面的吉諾利烏斯先生,現在就坐在我身邊,還用雙手握住我的左手。
我覺得好害羞,卻也非常、非常幸福。吉諾利烏斯先生真的想和我結婚,好像在作夢一樣。
我急忙起身說出回禮句,心情太過動搖,聲音都在發抖。
「天哪!爲什麼要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今天下午準備了茶會,你就先把工作緩一緩,多陪陪安娜。」
「請問……你是用什麼方法將新鮮的黑冰花運送到王都的呢?」
我這種醜女光是存在就會讓男性不悅,我不認爲吉諾利烏斯先生會真心希望與我進展到不說敬語的關係。如果是地位較高的我提議不說敬語,就會變成強迫性的要求。如果吉諾利烏斯先生因此嫌棄我,那我……
「好啊,以後就別用敬語說話了。」
『醜女閉嘴吧。』
吉諾利烏斯先生這麼說着將紅布掀了開來,底下出現看似大型提燈的物品,是鑲嵌着玻璃的黑色金屬外框。玻璃因爲結露而霧成一片,看不清裏面是什麼東西。
我的心臟如擂鼓般跳得飛快,腦袋瞬間沸騰且混亂至極。
「謝、謝謝你。」
我不希望吉諾利烏斯先生身陷險境,現在必須用強硬的態度表明,以免他又重蹈覆轍。
「這朵黑冰花就已經足夠了。」
「誓約之花」的制式說詞!
「這個!難道是黑冰花嗎!」
不要放棄自己的幸福──多麼動人的一句話,說進了我的心坎裏。只要不輕言放棄,我也能得到幸福吧。
「可、可以,請說。」
「…………可……可以……」
「我、我好開心……」
只因爲我無心寫下的一句話,他就跑到有魔物棲息的地方嗎?我完全沒料到這個狀況。
怎麼可能!我做不到……不對,我剛剛不是才決定「不要放棄自己的幸福」嗎?沒錯,我應該努力嘗試,不輕言放棄。唔唔……雖然前方佈滿荊棘,我還是要努力看看。
多虧布麗琪來倒水,我纔沒有失神,真是好險。和未婚夫共進茶會要維持理智,原來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
……這或許是我改變的契機。
「誓約之花」是貴族的誓言之一,證明這段婚姻是真愛。貴族不會輕易起誓,所以因策略婚姻結合的人不會給出這種誓言。這是自幼就熟識的人才會進行的儀式,表示這段婚姻帶有明確的羈絆。
在我閉着眼睛時,放在膝上的手忽然被牽起,讓我嚇得立刻抬頭。
「我也有個請求,可以嗎?」
當晚就寢後,我試着在心中喊着吉諾先生。
羞恥與喜悅之情,讓我忍不住一個人在牀上翻來覆去。
不要放棄自己的幸福──幸好有把這句話當成指標努力前進。
雖然已經訂婚,過去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和男性相親相愛的畫面。但現在已經決定「不要放棄幸福」勇敢踏出一步,或許在漫長的路途前方會出現這樣的未來。
只要拿出幾分勇氣,人就會開始改變。我只是改變了一小步,整個世界似乎就變得色彩斑斕。往後我也要持續拿出微小的勇氣,朝着幸福的未來邁進。
我將冷藏魔道具放在牀邊,看着看着,我想起母親說的話。
『普通的冷藏魔道具即使能夠冷卻,也無法調節溫度,所以黑冰花根本無法在裏頭生存,這或許就是無法將黑冰花從北方都市圈帶過來的理由。不過那個冷藏魔道具具備溫度調節機能,能維持黑冰花最適合生存的溫度,是相當稀有的魔道具。居然準備了這種魔道具,可見他真的很珍惜妳呢。』
一想起這段話,我的臉又開始發燙。實在不必挑父親也在的時候說這種話吧。
用布巾擦去魔道具的霧氣後,黑冰花就出現在玻璃的另一頭。在燭火映照下的黑冰花,顯得格外美豔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