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珍貴的平凡日常
《哥布林千金與轉生貴族的幸福之路 爲了未婚妻竭盡所能運用前世知識》 · 新天新地 · 2.9萬 字
◆◆◆吉諾利烏斯視角◆◆◆
「非常抱歉,讓妳受了這麼多委屈。」
我在貧民窟的家中以右腳單膝跪地,將左手放在胸前謝罪。這是貴族最高級的謝罪方式,相當於前世的下跪磕頭。
「請起身吧。畢竟你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我,你無須謝罪。」
安娜的笑容宛如萬里無雲的春日晴空,能看出她心無芥蒂,對我那些殘忍的行爲選擇了原諒。這個人的包容力真的如大海般廣闊深沉,是我完全配不上的高貴女性。
「恕我失禮,吉諾利烏斯先生。我們溫柔的小姐說不出口,所以由我代爲發言。今天!我必須得跟您說清楚纔行!您知道自己稚拙的行爲,把小姐折磨得多麼痛苦嗎!」
說出這些話的人,是從安娜身後走出來的布麗琪。她氣得渾身發抖。
雖然貴族沒有跪坐的習俗,賽文森瓦茲家有。這似乎是接受訓斥時的家族獨門傳統姿勢。被迫跪坐在地的我聽着布麗琪的說教。儘管安娜試圖阻止布麗琪,我卻制止了安娜。
漫長的說教結束後,我和安娜聊了聊往後的打算,決定和她一起回去。
閒聊也告一段落,因此我決定去洗個澡。我今天還沒清洗身體,店裏還要過一段時間纔會忙起來,這個時間應該還有很多空浴室。
夜總會的一樓爲飲酒處,在一樓被女性攻陷之後,就到二樓去行男女之事。二樓有好幾個房間,每間房都有衛浴設備,只要自行打掃和補充熱水,店內員工就能隨時使用。因爲是高級夜總會,設備也相當豪華,對喜歡洗澡的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好地方。
因爲安娜問我要去哪裏洗澡,我經常在擔任保鏢的夜總會借用浴室,就回答了那裏。
「我、我!我也要一起去!」
「咦!」
「咦?……啊!那、那個、那個、你、你、你、你誤會了。我、我、我不是想跟你一起洗澡,那個、那個、那個,我想跟你一起去那間店。」
安娜滿臉通紅地揮揮手,整個人驚慌失措。
嚇我一跳……我的心臟可能停了好幾秒。安娜連耳根子都變得通紅,我恐怕也不惶多讓吧。
「不,我自己去吧。」
夜總會有些喝醉的客人看到女性就會抱上去,我可不能一個人悠悠哉哉地去洗澡,讓安娜在那種地方等我。
「這樣啊……」
由於定期更換精力充沛的馬匹,馬車也能在不休息的狀態下返回王都,不過我們不趕時間,而是以緩慢的步調往王都前進。
移動到旅店後,我請安娜立刻休息,這幾天她舟車勞頓一定累壞了。
沉浸在這本書的餘韻中時,我忽然想起還有很多事應該做。這麼說來,凱特小姐不知道怎麼樣了。雖然我已經作好對策以免她受到賽文森瓦茲家制裁,難保百密一疏。明天趁旁人迴避的時候問問安娜好了。
「……說得也是。」
唔──!
看樣子安娜似乎很擔心我和夜總會小姐的關係,所以我向她解釋,我不只沒有對那些小姐動心,也沒有任何夜總會小姐對我抱有好感。我解釋得一清二楚,我們之間完全沒有那種關係。
我淚流不止。我對這種家族題材非常沒抵抗力,忍不住想起再也見不到面的前世家人。
「咦?是布麗琪建議我求婚的吧?」
布麗琪陷入沉思。難道她忘了嗎?
今天一整天都會和吉諾先生待在馬車裏,屆時我想和他牽手。這真是一場大冒險。不過我會加油!
無須言語,只要安娜陪在我身邊就夠了。
階級社會強制規定,每個階級的人都必須做出合乎身分地位的行爲。平民不得指使貴族,貴族也同樣不能唯唯諾諾地遵從平民的命令。一旦違禁,平民會被當即斬殺,貴族則會在社交界飽受非議。
「是這樣嗎!」
幸好安娜借書給我看,平常這個時間我都在做保鏢工作,根本一點也不困。回到房間後,我拿起其中一本。
「嗯?喔喔,那我就先上車了。」
吉諾先生這麼說,於是我也朝窗外看去。
「你先請吧。」
──拯救他人,就是拯救自己;讓他人幸福,就是讓自己幸福──
再過不久紅燈區就要熱鬧起來了。安娜她們需要找個地方留宿,沒辦法住在我家。這裏不僅只有一間房,連寢具都只有一張稻草牀。我問她們要住在哪裏,她們說已經預訂了本區最高級的旅店。
安娜看起來有些不安,臉色鐵青。
吉諾先生入座後,我便坐在他身邊。做平常不會做的事讓我好緊張,但是我要加油!我一定會跨越這個難關!
詛咒解除後,我的容貌隨之改變,不再是吉諾先生過去會讚美的那張臉了。即使如此……吉諾先生卻一點也沒變,還是用以前那種低沉的嗓音稱讚我「好可愛」……
外頭有一隻約三共尺高的大熊。從橋上的馬車裏能看見牠在河岸邊悠閒地曬太陽。
我也沒辦法親自去工作的店家,連一聲道別都沒有就離開了。今天的保鏢工作則會以「臨時要把離家出走的兒子帶回去,今天會讓商家的護衛頂替保鏢工作以表歉意」的設定向店家解釋。
「嘿!」
好丟臉呀……
迪比原本是孤兒,所幸六歲時被平民夫妻收爲養子,然而兩年後養父母因爲馬車事故撒手人寰。養父母過世後,養子照理來說要回到孤兒院,養母的母親卻收留了他。爲了報答養育之恩,迪比努力奮鬥,順利拓展餐廳事業版圖,最後還獲得準男爵位。
「啊啊,是在馬車裏說的那件事吧。我確實建議您將真實的心意傳達給他,不過我的意思是向他表達喜歡的心情即可,怎麼可能給出女性向男性求婚這種不合常理的建議呢?」
這種事拜託妳早說嘛……害我完全誤會,言行似乎失控了……好丟臉呀……臉好像快噴出火來了……
畢竟隔這麼久才與吉諾先生重逢,我想和他來一場悠閒的馬車之旅。
只要結局完美,就代表一切圓滿。就把我的誤會當成好事一樁吧。雖然臉頰熱到快燒起來似的,我還是如此說服自己。
「是呀。反正那個呆頭鵝也聽不懂正常的示好方式,連夜總會小姐的愛慕之情都完全沒發現不是嗎?」
過去我對自己的未婚妻地位太過傲慢。像安東魯尼家大姐那樣被退婚的案例比比皆是,我明知這一點,卻總是抱着隔岸觀火的心態。不過在親身經歷過退婚的痛苦後,我纔不再置身事外,打從心底明白這種感受。
……功虧一簣!因爲我做好心理準備挑戰,總算成功坐在他身旁了,卻因爲氣勢過猛不小心喊出聲來。哪有淑女會在入座時喊出聲音……
今天我有一個大目標!在馬車裏跟吉諾先生獨處時,我想和他牽手!
這本書以這句話結尾。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是迪比•托馬斯的歷史小說,我在貴族史上學過,所以知道這個人。他在餐飲界中分店無數,還獲封準男爵。安娜的閱讀領域十分廣泛。
「不介意的話,請你看看這些吧。我在馬車上已經讀過了。」
馬車行駛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卻還沒成功牽到他的手。吉諾先生的手就在旁邊,只要稍微伸手就能觸及,我卻沒有付諸行動的勇氣。
布麗琪說得沒錯,我確實該直接表達我的心意。不管是聲稱被暴徒襲擊,哭訴沒有值得信賴的男性陪在身邊就會害怕的那位女性;還是忽然罹患手部麻痺的病,哭着哀求必須有男性幫忙下廚的女性。吉諾先生完全沒發現這些是騙局,也沒察覺到女性的好感。
要牽手的話,馬車的座位至關重要。如果像平常那樣和吉諾先生相對而坐就很難牽手,因爲太遠了。我得坐在吉諾先生旁邊纔行。
今天我被禁止外出,因爲他們正在暗中消除我存在過的痕跡,當事人隨意走動會造成不便。安娜就寢後,不能外出的我就會閒得發慌,她才爲我準備書本排遣無聊。
「可是結果不是很圓滿嗎?儘管只能在遠方觀察,小姐的求婚似乎就是決定性的關鍵。都是小姐的誤會,才促成了二位結合的運命呀。」
「太沒常識了!小姐還在這裏,您竟然想去風俗店!」
糟糕,我居然真的轉圈跳起舞來,嚇到布麗琪了。
「還、還是別去吧,太、太危險了。」
真是一點也沒變。她還是能體察到細微之處的溫柔女性。
餐廳和夜總會方面,賽文森瓦茲的密探都爲我打點好了。這個國家有許多貴族會做生意,我也經營過商會,貴族做生意本身沒什麼問題,貴族被平民差使就大有問題了,所以需要隱瞞。
養祖母臨終前,迪比含淚向她表達感激,養祖母卻笑着說自己纔是被拯救的人。當時她因爲女兒身故痛苦不堪,因爲有迪比在,她才能重新振作。養祖母拯救迪比的同時,也拯救了自己。
賽文森瓦茲的員工們試圖以「商家家主來帶回離家出走的兒子」這個設定粉飾問題,他們也早已做好準備,扮演商會家主的微胖密探和扮演護衛的兇狠密探,甚至帶着真實存在的商家紋章和安娜一同前來。
此外,我無論如何都得隱瞞在夜總會工作的事。除了在平民底下做事有損貴族榮譽的傳聞,我私生活糜爛的謠言也會在社交界甚囂塵上。
「哇啊!」
其中似乎有些誤會,於是我向兩人說明自己從來沒做過那種事,也不是以客人的身分去風俗店,單純只是去借浴室而已。比起這件事,安娜好像更在意我有沒有對夜總會的小姐動心,因此我立刻否認,安娜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吉諾先生面帶微笑。他看的不是熊,而是站起來將身體探出窗戶的我。
當僕人前來告知就寢準備一切就緒,我和安娜一同踏出談話間時,安娜這麼說着,然後遞給我幾本書。
因爲吉諾先生根本沒發現夜總會小姐的心情,聽到他說要去夜總會的時候,我真是擔心得不得了,彷彿要將幼貓扔進一羣猛獸當中,所以才忍不住說了那句話。
順帶一提,安娜就算在馬車裏看書也不會暈車。因爲她熱愛閱讀,從小就會在車內看書,才鍛煉出這種實力。
我想起來了。離開巴爾巴利耶家後,因爲一直有密探尾隨在後,我確實用隱密魔法隱去身形。我用的是在前世深受登山男女喜愛,經常在賞鳥時使用的隱形魔法。
我真的好後悔。肯定只有煩人的女性纔會說這種話。要是這種狀況一再發生,吉諾先生可能會對我厭煩。
「安娜?」
看到我開始在牀上用力翻滾,布麗琪嚇呆了。
「安娜,那裏有熊耶。」
假如貴族想試試員工的工作,只能找爵位和自己相當或更高階的貴族經營的商會工作,所以貴族在市井能做的工作寥寥可數。這種受限於階級覺得綁手綁腳的心情,平民和貴族都一樣。
女性去那種地方確實危險,不過我是那裏的保鏢,應該十分安全。然而既然安娜擔心到這個地步,我還是別去好了。雖然很可惜,我只能放棄洗澡。
我羞得用臉捂住臉龐,布麗琪如此安慰我。
雖然她們也邀請了我,我還是拒絕了。就算是最便宜的房型,一晚的住宿費可能也比我的月薪還高。前世我是平民,所以馬上就融入貧民窟的生活,連金錢觀都變成貧民窟等級了。住宿費比月薪還高的旅店,我是絕對不會住的。
要是有人對「商家離家出走的兒子」這個設定起疑逼問我,臨時抱佛腳的我可能會有說溜嘴的風險,不和他們見面纔是最安全的做法,說服力也很強。我覺得沒有人對我執着到會對「離家出走的兒子這個設定」追根究柢,安娜和密探們卻完全不這麼想。雖然沒說一聲就走很不禮貌,爲了貴族家的名譽,這也是無奈之舉。
今天吉諾先生和我要返回王都。從王都趕來此處時有更換馬匹,所以馬車幾乎是沒日沒夜地奔走。我們在回程中將馬匹歸還給來時的租借處,再取回租借時暫時寄放的馬匹,反覆進行這項程序。
呆頭鵝……布麗琪還是對吉諾先生這麼不客氣。他們倆的感情真好。
但是我真的擔心極了。聽到吉諾先生忽然說要去夜總會洗澡的時候──
布麗琪神情擔憂地摟着安娜的肩膀,用彷彿要射殺敵人的眼神看着我。
雖然這些解釋是爲了讓安娜放心,我越解釋,安娜的表情越顯得不安。
可是我還是想跟安娜聊一聊。儘管在安娜的就寢準備完成之前只有一小段時間,我還是借用旅店的談話間與安娜單獨聊聊。
……我一直、一直在期盼這一天,總是夢想吉諾先生能再次用「可愛」一詞稱讚我。
『咦!』
想說的話應該很多,我卻因爲心中充滿熱意難以言語。安娜似乎也一樣,導致這段對話斷斷續續,沉默的時間反而還多一些。即使如此,我還是開心到想掉眼淚。
如果有引領這種理由,我就能毫無抗拒地牽住他的手,可是要我沒有任何理由主動牽手,還是太困難了。
而且吉諾先生深受女性喜愛,在貧民窟的人氣也依然旺到讓我忐忑不安的程度。我必須努力抓住吉諾先生的心,所以才需要進行肢體接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小心想起來了啦啊啊啊啊啊啊!
吉諾先生領着我搭乘馬車。平常先上車的我都會先行入座,這樣不行。否則吉諾先生會坐在我對面。爲了坐在吉諾先生身旁,得先讓他上車纔行。
吉諾先生看向窗外假裝沒注意到這件事,肩膀卻抖個不停……
『還、還是別去吧,太、太危險了。』
『我、我!我也要去!』
能和吉諾先生破鏡重圓真是太好了,之前我在馬車裏滿心不安,根本沒怎麼睡,所以現在累壞了。可是我的心情幸福至極,而且十分激昂,忍不住想跳起舞來。
然而安娜覺得這個家太過危險,不能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堅持要我過去住。我說我好歹也是夜總會的保鏢,就算強盜闖進來也不成問題,安娜卻說就因爲我在夜總會工作才危險,可能是擔心之前被我解決過的那些醉客「上門報復」吧。安娜的神情滿是不安,我也無法置之不理,只好聽從安娜的要求去旅店投宿。
我對他們的手腕深感佩服,稱讚他們「不愧是賽文森瓦茲的密探」,那些密探面有難色。原來跟我有關的任務都失敗連連,在王都被我甩掉的密探,十分懊悔地向我訴說自己的失敗經歷。
安娜不禁淚眼汪汪地說。
「謝謝。」
我也聽說過這個商會,這時我才終於知道這是賽文森瓦茲家用來處理黑箱工作的商會。
「好棒呀!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熊!體型真是大得驚人!」
「小、小姐?」
布麗琪爲我張羅就寢時的準備工作,同時帶着燦爛的笑容說。
「小、小姐!」
「小姐,您對吉諾利烏斯先生做的是男性的求婚儀式吧?我當時退到聽不見對話的位置,所以沒聽見您說了什麼,可是遠遠看也知道您在向他求婚,太令我驚訝了。」
「呵呵,真可愛。」
不行,我太高興了,根本止不住淚水。
「安娜?妳怎麼了?」
「我真的、真的好開心。就算長相變了,你還是稱讚我很可愛。」
儘管淚水不斷跌出眼眶,我還是面帶笑容對吉諾先生如此說道。
「……跟長相沒關係,安娜,妳就是可愛。」
吉諾先生用柔情似水的眼神這麼說。這句話震響了我的心絃,讓我哭得更兇了。
我輕輕伸出手握住吉諾先生的手。剛剛還做不到的事情,現在卻成功了。因爲吉諾先生給了我勇氣。
我心裏果然只有這個人,再也不會與他分離了。我懷着這個想法,緊緊握住吉諾先生的手。
◆◆◆吉諾利烏斯視角◆◆◆
從貧民窟前往王都的馬車中,安娜忽然哭了起來。我連忙安慰安娜,然而她!握住了我的手!嚇我一跳!
我看向安娜,發現她連耳根子都紅了,一看就知道她在強逼自己主動握我的手。
「安娜!妳太可愛了!」
「請適可而止!吉諾利烏斯先生!」
衝動難耐的我想將安娜抱在懷裏,卻被狠狠刺向我臉旁邊的短槍嚇得停下動作。用閃電般的速度使出刺擊的人,就是坐在對面的布麗琪。
搭乘馬車時,平常安娜和我都是相對而坐,布麗琪坐在安娜那一側。今天不知爲何是安娜坐在我身旁,所以布麗琪一個人坐在我們對面,還把配在身上的護身短槍拿出來放在手邊。
我與安娜重逢時情不自禁地吻了她,在那之後布麗琪就對我採取最森嚴的戒備措施。拿着短槍狠狠瞪着我的布麗琪,彷彿作好廝殺覺悟準備上戰場的士兵。
「抱歉,安娜實在太可愛了,讓我失去理智。」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被殺氣直擊的背部還冒着冷汗。
在那之後,安娜又不斷展現出可愛到無與倫比的一面,將我的理智趕跑了無數次。每當我失去理智,光是想像槍尖的銳利度就讓人寒毛直豎的短槍槍尖,就會伴隨着銳利破風聲刺到我的臉旁邊。
安娜之前馬不停蹄地趕到我所在的街區。雖然昨天提早就寢了,聽說還是因爲太過亢奮而沒睡好。安娜在馬車裏睡得很熟,感覺非常疲憊。
而且感受到罪惡感的同時,我發現喜悅之情也同樣伴隨而來。能親自爲安娜療傷,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之後的每一天都過着和平又快樂的生活。和來到賽文森瓦茲家玄關迎接我的安娜聊天,有時間就和安娜喝茶。我退婚之前把這些日復一日的平凡生活視爲理所當然,然而失去過一次後,我才澈底明白這是多麼寶貴的時光。爲了抓住這些貴重的片刻,我要好好疼愛安娜。
我在沿途的城鎮收到巴爾巴利耶家快馬送達的衣服和飾品,還附帶一封巴爾巴利耶義父的親筆信。信上要我先到賽文森瓦茲加解釋原委,晚點再回巴爾巴利耶家。
多虧前世既得利益團體的蠻橫行爲,我和安娜才能再次訂婚,真是塞翁之馬焉知非福。
「是的。我沒有問得太細,因爲我想聽公爵和岳母親口告訴我巴爾巴利耶家爲何取消逐出家門的決定,以及賽文森瓦茲家想和我再次締結婚約的理由。我們半年沒見了,這段期間能聊的事情很多,所以也不缺話題。」
所以我現在穿着巴爾巴利耶家的貴族服飾來到賽文森瓦茲家。抵達王都後,我第一站就先來到這裏。
我給出「會積極考慮」這個答案後,安娜不知爲何一臉不滿。明明在談論商會經營的事,安娜卻把話題轉移到凱特小姐的胸部尺寸。
「……凱特小姐似乎很希望吉諾先生回去呢。」
安娜這麼說完就將臉別向一旁,臉頰氣鼓鼓的。
聽到她平安無事,我鬆了一口氣。要是凱特小姐隱匿實情,賽文森瓦茲家爲了問出真相,可能會對她嚴刑拷問。我之前叮囑過凱特小姐,要是被逼問就以自身安危爲最優先考量,毫無保留地說出實情,看來她照我的話做了。
一般貴族女性訂婚後,就會直接步入結婚的結局。雖然身不由己的下級貴族經常會被政局影響改變婚約對象,爵位越高級就越不容易受到微小政局變動影響,晉升大貴族之後幾乎不會改變婚約對象,所以退婚應該對安娜造成很大的打擊。
在岳母的催促下,我坐上沙發。賽文森瓦茲家家人聚會的時候,岳母都會像這樣負責主持。這種感覺也是久違了,我的心情不知不覺愉悅起來。
「那麼我來跟你解釋吧。都是因爲我老公跟你說安娜解除詛咒後就能當上王妃,你纔會選擇退婚並失蹤吧?這麼做的目的是爲了成全第一王子殿下或王太子殿下和安娜的婚事,我說得應該沒錯吧?」
逛了一會兒,我回到旅店和安娜一起去酒吧小酌。
「不必多管閒事!靠心理諮商就能解決!」
原本是爲了籌措製作魔像的資金纔開始販賣化妝水,沒想到竟發揮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太好了,我摸摸胸膛鬆了一口氣。
只要談起凱特小姐,安娜就會不高興,所以我儘量不提跟凱特小姐有關的話題。我將這件事告訴岳母。
基於安娜的要求,我們決定在回程放慢步調。太陽還高掛天空時,我們住進位於河邊的高級旅店。辦完住房手續稍事休息後,我和安娜一起到街上輕鬆閒晃。
原本我已經做好傷害安娜的心理準備,可是實際讓她遭受心靈創傷後,我才明白自己根本沒作好覺悟,罪惡感讓我難受得近乎窒息。
「好了,小姐,趕緊離開這個禽獸所在的房間,今天就此休息吧。」
我對安娜的症狀心裏有底。我要去夜總會借用浴室時,安娜曾淚眼汪汪地阻止我。聊到回去掌管商會時,安娜也對凱特小姐的話題格外介意。那就是安娜的心靈創傷吧,我卻完全沒意識到這一點,真是深感愧疚。
「是的,沒錯。」
魔法藥師工會爲此傷透腦筋。一旦消費者開始自行施加魔法,魔法藥師就會丟掉飯碗蒙受巨大損害,所以魔法藥師工會向執政黨施壓,提出必須對化妝品施加的魔法再加上一道解析屏障的法規,阻止消費者自行製作。
「呵呵,你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價值呢。你有化妝水呀。」
「您居然在酒席上試圖擁抱女性!吉諾利烏斯先生,您是禽獸嗎!」
「你先起來坐在沙發上,一起喝杯茶吧?」
「啊啊,那個。呃……對不起。」
「因此以賽文森瓦茲家的政治策略來看,讓吉諾繼承比成爲王家外戚來得更好。除此之外,安娜希望和吉諾結婚當然也是一大考量。如果王子殿下和吉諾爲賽文森瓦茲家帶來的利益不相上下,或是跟王家聯姻只是略勝一籌,我們當然會選擇能讓安娜幸福的你。」
「真受不了那孩子。」
聊了一會兒後,安娜的口音變得越來越怪。應該是剛剛在討論商會話題時喝太快的關係,她的心情似乎非常好。
考量到安全性,我直接將通過臨牀試驗的魔法附加在化妝水上,還爲魔法額外加上解析屏障。別說是現代魔導士了,連前世的人都沒辦法解析化妝水施加了什麼魔法,只有前世的專家才能解析。
「儘管他說了這種話,我希望你澈底忘記。就算現在安娜的詛咒解除了,賽文森瓦茲家還是希望安娜能和你結婚。」
我和安娜並肩坐在沙發上共同眺望此景,悠閒地飲用葡萄酒。
布麗琪不讓我引領安娜,帶着心情愉悅且腳步蹣跚的安娜離開房間。
公爵夫妻在名爲「孔雀」的第六十一會客室中等我,安娜則不在現場。不習慣長途旅行的她已經累壞了,所以先去休息。
我不知不覺又想將安娜緊擁入懷。因爲我們將旁人支開,布麗琪便站在牆邊待命,此時卻像瞬間移動般忽然來到我眼前制止。安娜實在太過可愛,讓我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纔會不小心失去理智。
◆◆◆
安娜又把氣鼓鼓的臉別向一旁。沒辦法,只能澈底改變話題了。
「好久不見,吉諾。」
「安娜!妳太可愛了!」
我以右腳單膝跪地,將左手放在胸膛低下頭。這是貴族男性最高級的謝罪禮儀。
儘管公爵露出賭氣的表情,看到岳母的微笑,臉上又寫滿恐懼。
「死了這條心吧。你來到王都之後,商會就擴大規模,如今已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商會。就算是爲了安娜着想,損失的利益未免太慘重了。你身爲賽文森瓦茲家繼承人,就不能滿腦子只想着安娜。家裏還有許多人甘願爲這個家犧牲奉獻,你立於家族頂點,就要考量到衆人的生計。別擔心安娜,她就是爲此纔去做心理諮商。」
「哎呀。」
「實在萬分抱歉。」
這個國家在飲酒方面沒有法定年齡限制,可是學園派對只會在高等科以上的學年提供酒水,酒精濃度也很低。等到從學園畢業成年後,纔會開始飲用高濃度的成年人烈酒,這是本國上級貴族的慣例。
安娜比出猜拳時的剪刀手勢,用食指和中指夾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應該是退婚造成的心靈創傷吧。後來她接受了心理諮商,再過一段時間應該就能穩定下來,所以能不能請你暫時忍耐一下?」
我頓時啞口無言。這確實是貴族絕對不會觸犯的失禮舉動。
「……公爵爲何要跟我道歉呢?」
凱特小姐知道我過去帶領商會大幅成長。與其獨自經營商會,她認爲好好運用我的能力更爲有利吧。比起地位寧願選擇獲利,真的很像凱特小姐的作風。
聽到我的回答,公爵氣得面紅耳赤,連忙否定。
「就買這個吧。」
「完全無須忍耐。能親自爲安娜療傷,簡直讓我欣喜若狂。」
「嘿!剪刀!」
「那我就拚命寵愛安娜,讓她以後看到其他女性也不會爭風喫醋。」
「請適可而止!吉諾利烏斯先生!」
我創立的商會目前已躋身國內大企業之列,以賽文森瓦茲家的立場考量,放手也是巨大的損失。而且就算我只是偶爾參與,商會也會更加蓬勃發展,能兼顧的話自然是最佳解方。
住在貧民窟時,我曾想像過無數次安娜那顆被退婚傷透的心被新未婚夫撫慰的畫面。一想到安娜看着男人的眼神中慢慢浮現出信賴,我就感受到全身彷彿被灼燒的嫉妒。因爲實在太痛苦,我還經常用頭撞擊或用拳頭捶打牆壁。
看到安娜握着我的手,將頭靠在我肩上睡得十分香甜,布麗琪不斷用手帕擦拭泛紅的眼眶。安娜在布麗琪心中的地位一定很重要。
我背上冒出冷汗。如果是勢力幾乎能凌駕王家的賽文森瓦茲家就算了,實力平平的巴爾巴利耶侯爵家根本不可能拒絕王家的提親。
「吉諾先生……你想怎麼做?」
安娜和凱特小姐聯絡時,凱特小姐託她向我轉達,她想歸還商會的六成股份,拜託我回去當商會會長。她願意只拿四成股份,有個副會長頭銜就好。她這個副會長會負責處理經營雜務,經營方針的決策和商品開發就交給我處置。
酒吧位在旅店最高層,我在其中最高級的包廂內看着窗外那片廣闊的河流。分成兩道的河流經過細長沙洲後又再次匯聚,夕陽餘暉完整倒映在平靜水面上,與水面幾乎同高的平坦沙洲上則有白色水鳥棲息,日暮斜陽將河川和水鳥都染成硃紅色。
「唉呀?安娜沒告訴你嗎?」
現場沒有旁人,我便向安娜打聽凱特小姐的事。
「吉諾先生,你也喜歡凱特小姐那種胸部豐滿的女性吧?」
「別擔心,這個也已經取消了。都是多虧了凱特小姐的功勞。知道吉諾爲了安娜不惜捨棄貴族地位後,王太后殿下和國王陛下心想,要是強求這場婚姻,別說是開心了,你可能會對王家恨之入骨。這場親事本來是爲了拉攏盟友,反倒樹敵不就沒意義了嗎?既然你可能會恩將仇報,王家才決定不介入方爲上策。」
岳母輕聲笑道:
不管安娜選擇第一王子殿下還是王太子殿下,她選中的人都會成爲下一任國王。而且安娜是獨生女,生下的長男會是下下任國王,次男以後的某個兒子也會成爲下一代賽文森瓦茲公爵。如果公爵是國王的親弟弟,這個家的榮華就會代代相傳。公爵和岳母是貴族中的貴族,怎麼可能捨棄這份利益。
安娜在販售木雕飾品的攤位前發出讚歎。她看的手環是以黃楊木材雕刻成可愛版的小熊頭,然後再以皮繩穿過。此物不但廉價,又不適合禮服,根本不是貴族千金會佩戴的飾品,安娜卻非常喜歡可愛版小熊。
安娜喜愛小熊的可愛模樣讓我胸口暖洋洋的,於是我買下了那個飾品。這是平民等級,而且還是攤販而非店家販售的飾品。若是這點程度的金額,我身上的錢還是買得起。
凱特小姐的胸圍相當傲人,不過安娜比平均尺寸稍大,曲線也比別人更加優美,我覺得根本不是問題。爲了讓她消氣,我將話題拉回商會經營,可是安娜又把話題扯回凱特小姐的胸部。
我無可反駁。岳母的理論相當正確,把我轟得體無完膚。
因爲能親自撫慰被自己傷害的女性而開心,這種想法一點也不健全。或許我早已被變異成怨念的嫉妒澈底扭曲,變得不正常了吧。儘管如此,能親自爲安娜療傷還是讓我喜不自禁。我絕對不會放棄這個權利。
「胸部那麼大,長得又可愛,個性開朗談吐風趣……凱特小姐真是無可挑剔呢。」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關於安娜的症狀,只要看到你身邊有其他女性,她似乎就會馬上失去冷靜。儘管也要歸咎於布麗琪火上加油,即使如此安娜的狀況還是不太尋常。」
女性很喜歡「適合自己的化妝品」這種說法,所以有段時期很流行分析市售化妝水的成分和魔法術式,再自行加工成自己喜歡的化妝水,甚至有許多業者推出外行人也能輕鬆做出化妝水的套組。
「沒錯。只要塗抹就能回春十歲以上,停用就會打回原形的化妝水。而且已經在市面上流通這麼久了,卻依舊沒有人能仿造出來,這可是無可取代的價值。王家甚至考慮將王女殿下許配給你呢。」
「情緒不穩定?」
在心中橫行的這股情緒已非嫉妒,而是被稱爲憎惡或怨念的感情。我能強烈感受到自己逐漸被這股漆黑的感情扭曲,覺得總有一天會變成那種將殺人的選項視爲理所當然的人。
「……選我一點好處也沒有啊。」
「化妝水嗎?」
「唉呀,那可不行。商會的大半股份都在吉諾手上,只要付出一點點勞力就能讓商會更加蓬勃發展,還能爲賽文森瓦茲家帶來巨大利益。」
「當然平安無事。她是向賽文森瓦茲家告知實情的有功之人,現在有許多賽文森瓦茲家密探隨行,保證百分百安全。」
怎麼做纔是最好的方法呢……如果跟安娜再次訂婚,我就得以公爵繼承人的身分參與實務,沒時間經營商會。然而要是有人替我處理所有經營相關的雜務,就可以兼顧公爵家的事務了。
過去我都在成年人的圈子經商,所以不同於一般的上級貴族,我喝過成年人的烈酒。我也曾經在安娜面前獨飲一杯高濃度烈酒,然而這是第一次和安娜一起飲用成年人的烈酒。因爲我在可以飲用烈酒的畢業派對上向安娜退婚後,就再也沒見過她了。
「還有安娜的狀況。雖然僕人會定期回報,她的情緒還是不太穩定。」
安娜將葡萄酒一口飲盡。她還好嗎?連續喝了兩杯。聊起凱特小姐之後,安娜喝酒的速度就提升許多。
凱特小姐提議我回去掌管商會的事,還是拒絕好了。我不想造成安娜的負擔,一切都照安娜的心意走。
聽到「吉諾」這個稱呼,讓我十分感動。我和安娜的婚約已經解除,照理來說應該喊我「吉諾利烏斯」,這個人卻還是用家人的稱呼喊我,於是我也決定喊她「岳母」。
「老公?不對吧?你應該有其他話要說吧?」
「咦?將王女殿下許配給我?」
「你還敢回來啊,蠢貨。」
「可是我跟凱特小姐走得太近,安娜會擔心。」
◆◆◆
我接受凱特小姐的提議重返商會會長職位,最近會以一星期兩次的頻率到商會露臉。
「會長,你知道大姐在哪裏嗎?」
「應該去跑外勤了吧。」
一位年約五十的員工半開會長辦公室的大門詢問我。大姐指的就是凱特小姐。這位員工明明比凱特小姐大好幾歲,卻還是用這種方式稱呼她。
年長男性不喜歡被年輕女性下指示,這點不管是前世還是今世都一樣。不過與前世不同的是,這個國家是階級社會,雖然年長平民男性不願遵從年輕平民女性的指示,如果對方是貴族千金,就算是五歲女童也會乖乖服從,這種男性的不滿只會出現在階級相同的狀況下。
商會員工會甘願順從凱特小姐,得力於我這個貴族全權委任。平民通常不會干涉貴族的內部糾紛,就算我之後被逐出家門,推翻最初那位貴族下達的指示這種火中取栗的風險也沒人敢擔。所有人都會乖乖服從當初貴族指派凱特小姐擔任會長的指示,這就是凱特小姐的會長工作能如魚得水的理由之一。
「凱特小姐好慢啊。這時間差不多該回來了呀。」
坐在會長辦公室沙發上的安娜說。
依照岳母指示接下會長職位後,我將這件事告訴安娜並向她道歉。
『那、那、那我想跟你一起去商會。』
當時安娜用充滿懇切的眼神說。因爲被退婚的心靈創傷,安娜纔會說出這種話。身爲加害者,我得時刻提醒自己留意安娜的心靈創傷。我的理智明白這一點。
可是當時的安娜真的可愛得不得了,連這種想法都瞬間消失無蹤。失去理智和思考能力的我不知不覺又想擁抱安娜,回過神才發現被布麗琪阻止了。
因爲這樣,當我去商會的時候,安娜也會與我同行。
爲了確認進貨的庫存量,我從椅子上起身,安娜也想與我同行,於是我們一起前往倉庫。經過員工休息室時,我聽見裏頭傳來笑聲,而且十分喧鬧。我基於好奇便往房內看去。
「現在開始進行分店長例行會議,依序向我報告。」
凱特小姐這麼說,還伴隨着彷彿能聽見「啪嚓」聲的誇張手勢,一看就是在模仿我。一同休息的員工們看得哈哈大笑,跟我一起觀看的安娜也在努力憋笑。
剛剛讓我好奇的就是這個。裏頭傳來行蹤不明的凱特小姐的聲音。
「哦?妳在模仿誰啊?」
「呃呃!吉諾先生!」
聽到身後傳來聲音,回頭查看的凱特小姐嚇得驚慌失措。

和安娜聊過以後,我的想法也逐漸改觀,比如我對「和他人保持距離,不建立太過深入的人際關係」的看法也開始改變。過去我把保持距離視爲成熟的應對方式,現在不一樣了。我開始認爲是心靈不夠成熟,纔會因爲害怕受傷而與人保持距離。
我也向安娜坦承自己不知道如何和女性對話。在我告訴安娜之前,她就知道我不擅長和女性相處。就算知道我是這種男人,她從來不曾輕蔑我,始終不離不棄。不僅如此,聽到我坦承真相後,安娜非常開心,還說要幫助我改善與女性的交流模式,真是讓人心靈都要融化的溫暖女性。
布麗琪竟用力捏起我的耳朵。
「……吉諾先生,你的想法呢?在你眼中我應該只是個孩子,你討厭和孩子相處嗎?我總是努力想變得更成熟一點,卻還是覺得自己仍有不足。」
「我這種男人既老成又幼稚,妳不覺得噁心嗎?」
「虔誠信徒有時會顯現奇蹟,就是這個道理吧。」
我教她的內容跟安娜不一樣。安娜體內尚未形成脈絡,所以我教她的是前世號稱最有效率的脈絡構築法。相較之下布麗琪體內已經形成氣脈,要是讓身懷脈絡的人建構其他脈絡,會導致衝突雙雙失去機能。所以我不是教布麗琪脈絡構築方法,而是既存氣脈可能發動的魔法魔術迴路。
在貧民窟和安娜重逢時,我在激動情緒驅使下向她說了前世的事,然而在清醒狀態下很難表達,所以我只能在能說的範圍內一點一點告訴安娜。即使在能說的範圍內,也有很多不能說的事情。而且當時我本身的情緒太過複雜,根本無法用言語表達。即使如此,我還是用自己的方式整理情緒,在能說明的範圍內吐露當時的心情。
雖然也有許多家族將這種人稱爲「不祥之子」百般厭棄,也有部分家族將這種人稱爲「先天魔導士」求賢若渴。布麗琪是奧德蘭子爵家的養女,被收養之前曾經四處流浪。她的命運會如此多舛,或許是因爲生來就會使用魔法吧。
總之我必須改變對待凱特小姐的態度。我知道自己爲何會不經意用直來直往的態度對待她。固然凱特小姐待人親善的個性也是原因之一,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理由,那就是看到她就會讓我想起前世的妹妹。不論是待人親善、放蕩不羈還是樂天的態度,幾乎都一模一樣。
布麗琪感佩地說。她會如此熱心聽講,是因爲我也在教她魔法。
──安娜就是我的全部,我當然要爲了她奉獻所有──
提醒凱特小姐儘快回到工作崗位後,我確認完庫存就再度回到會長辦公室稍事休息,幫我處理工作的安娜也一起休息。我們坐在會長辦公室的沙發上一起品茶。
將十指交疊放在胸前,跪在地上閉着雙眼的安娜,宛如獻上祈禱的聖女。安娜在別名爲「星蒼玉」的第十會客室地板鋪上祈禱用的跪墊,維持雙膝跪地的姿勢好長一段時間。
什麼?安娜?爲我?喫醋了嗎?
儘管這個國家的文明水平只發展到靠馬車代步的程度,卻存在心理諮商技術,大概是因爲必要爲發明之母吧。這個時代的人與前世不同,必須與魔物進行生存競爭,每個國家幾乎每星期都在發生賭上性命的戰鬥。雖然有精神創傷的騎士或士兵比比皆是,他們是花費大量時間與金錢習得戰鬥技術的寶貴存在。能讓這些心靈受創無法再戰的勇士迴歸戰場大展雄風的技術,在這個時代確實需要。
這傢伙想一笑置之吧。
「吉諾先生,這裏的文字發音是『休閒魔法』吧?可是聽吉諾先生的發音,你說的好像是『悠閒魔法』耶。」
「我猜站樁的目的也是爲了形成脈絡,纔會如此相似吧。不過安娜所做的訓練是同時形成魔力脈和氣脈,相較之下武功的訓練方式只是爲了形成氣脈吧。武功和魔法的冥想姿勢不同,就是因爲需要的脈絡循環不一樣。不只是站樁,這個國家的宗教祈禱方式以及其他國家的宗教座禪也是如此。雖然是用不同的姿勢冥想,都是爲了形成各不相同的經脈絡。」
「別、別一直盯着我看啦。」
「我所屬的門派武功有『站樁』這種鍛鍊方法,必須維持同樣姿勢長時間站立,感覺和那個很相似呢。」
「請適可而止!誰要你做這種不知羞恥的行爲了!」
安娜直到最近纔開始外出,不過她的觀劇經驗還是比我豐富得多。
「啊啊,別放在心上,我馬上派人清掃。禮服沒弄髒吧?」
唯一對「魔導王」有效的魔法,只有魔力密度高達「魔導王」等級的魔法,基本上只有安娜自己施展的魔法。所以安娜學完基礎理論後,我希望她馬上學習治癒魔法。
如我所料,布麗琪體內果然有氣脈。修練武功超過一定水準的人,體內通常都有流派獨門經絡的氣脈。
安娜帶着溫柔的笑容傾聽我吞吞吐吐的話語,並且用溫暖的言詞回應。在這樣的安娜面前,我才能好好說出口。如果是願意包容一切的安娜,我就能說出口。
安娜真的會爲我喫醋嗎?世上真有女性會爲我喫醋嗎?
結束冥想睜開眼的安娜「呼」地嘆了口氣,看向我露出燦爛如花的笑靨。安娜起身坐在沙發上後,布麗琪便配合地送上熱茶。
「原來魔法的訓練方式是『祈禱』呀,真令人驚訝。」
除了教安娜魔法之外,我也希望她學習治癒魔法。只要脈絡構築完成、脈絡循環,也就是周天循環便大功告成,魔力就能透過脈絡開始高速循環。
「……沒有。」
魔法訓練結束後,接下來要學習古代語。
和安娜坦承前世的事情後,我也順便教安娜學習魔法,方纔安娜做的就是魔法訓練。
◆◆◆
就算長年幹盡壞事的罪大惡極之人某天忽然改過向善,人們也不可能立刻對他產生信賴。儘管看見他的善心深受感動,時間久了還是會質疑他的善良。我的情況也一樣。就像罪大惡極之人的大衆評價不會立刻改變,我也無法馬上改變對自己的看法。無論何種價值觀,只要是長年累積而成的事物,就很難輕易改變。
當天晚上,我躺在房間牀上思考。聽到對安娜瞭若指掌的布麗琪說安娜在喫醋,得知這個真相時,雖然我當下開心得不得了,過了一段時間卻心生疑念。
「正確來說不是祈禱,而是冥想。魔法修練的基礎階段是形成氣脈和魔力脈,這些脈絡需要靠冥想才能形成。」
布魯斯曾經說我沒自信的程度非比尋常,安娜也說過我對自己太沒信心。不相信布麗琪說的話,也是我缺乏自信的表現,抑或是心靈的扭曲。
不過我沒提到前世的事,這件事只有安娜知情。
「哎呀,世上果然有神明呀。」
最近這個想法總會極其自然地浮現心頭。
「現在應該在跑外勤的人,怎麼會在這裏呢?」
「是啊。有很多術者在無意間使出魔法,卻連本人都誤認爲是神的奇蹟。不過,由於確實也發生過光用這個道理也無法解釋的案例,我認爲世上真的有神。」
安娜的魅力不是精神年齡,而是她的心。無比堅強、直率又美麗……簡直完美到讓人不得不爲之着迷。
比起「或許如此」的期待,「不可能如此」的現實感更爲強烈。
世上只有安娜知道我悽慘的過去,只有安娜願意接納我被長年屈辱扭曲的思緒。原本就讓我無比珍惜的安娜,如今變成更加無可取代的重要存在了。
儘管如此,我絕對不能讓安娜擔心受怕,所以不能再透過凱特小姐思念前世的妹妹了。我和妹妹再也無法相見,也必須將思念澈底斬斷。我得時時刻刻用這句話說服自己纔行。
「什麼意思?」
布麗琪在我被捏起的耳邊悄聲說。
岳母送我舞臺劇的門票,說這是讓我挽回名譽的策略,於是我和安娜一同去觀劇。
我用拳頭在凱特小姐的太陽穴上用力扭轉。這樣應該不會很痛,凱特小姐卻誇張地拚命喊疼。看到凱特小姐的反映,員工們鬨堂大笑。
所以我不在乎實際年齡,精神年齡才重要。這一點安娜比我成熟多了。
看到我身邊出現其他女性,安娜就會惶恐不安。原先我以爲她是害怕自己的將來受到威脅,也覺得這種推測相當合理,然而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難道不希望我去夜總會和靠近凱特小姐,都是安娜喫醋的表現嗎?原來安娜之前對我如此執着嗎……
我爲安娜做了一款魔像,可以將出土水晶球內記錄的書籍頁面熱轉印到獸皮紙上,安娜就用這種方式製作而成的書籍學習日語和魔法。
可是就算我有自覺,也無法說改就改。既然是我的心靈扭曲,就不是短短二三十年一蹴可幾的結果,而是歷經更長的歲月,踏踏實實造就而成的異常性。
安娜滿臉通紅低下頭去。好可愛,實在太可愛了。
安娜的神情透露出幾分不安。
「那個、那個啊、這是……欸嘿嘿嘿嘿嘿。」
因爲要私訪市井,今天安娜穿着商家千金風格的樸實洋裝。果然安娜不管穿什麼都好可愛。
「咦?」
「您在做什麼?爲什麼不對小姐使用轉轉頭攻擊?小姐實在太可憐了。」
「吉諾先生,我把茶匙弄掉了。」
令我意外的是,她居然也有魔力脈。魔力脈無法靠武功修練形成,沒修練過魔法卻擁有魔力脈,表示布麗琪體內的魔力脈是與生具來。就像戰鬥獸天生就能使用魔法,也有極少數天生就能施展魔法的人類。
不知爲何,安娜沮喪地低下頭去。
「安娜!妳太可愛了!」
學完語言後,安娜接下來要幫我做心理諮商。安娜本身也在接受心理諮商,不過爲了導正我扭曲的心靈,她也正在學習相關知識。
安娜開心地笑了。看來她的信仰十分堅定。
可是比起治癒魔法,安娜對其他魔法更有興趣。她現在正在看小學生的休閒童書,充滿熱情地讀着飄浮魔法那幾頁。
「呀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
這就是凱特小姐在商會如魚得水的另一個理由。這位女性擅長深入人心,很快就和員工們建立良好的關係。
回過神才發現我將安娜緊緊抱在懷裏,布麗琪立刻將我扯開。
這個世界的貴族女性不會露出腳踝,通常都會用禮服遮到腳踝處,平民女性就不太一樣了。雖然不會露出小腿,卻會穿重視機能性的短裙襬洋裝。今天安娜穿上平民的服裝,腳踝以下都露了出來。
我的人生經驗如此漫長,早就明白肉體年齡和精神年齡不一定相符。比如像國中生容易惱怒的老人,或是像小學生任性妄爲的中年人,過去我已經看過太多了。
我害安娜受傷又沮喪,所以我得好好反省向她謝罪。然而看到安娜爲我喫醋,讓我大受震撼,於是對安娜的愛意將我的心連同這個想法澈底淹沒,害我完全忘記謝罪的事情,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而且妳根本不必在乎年齡。不管妳是五十歲還是十歲,我都深愛着妳。」
和安娜聊過以後,那些爲了掩飾脆弱刻意營造、似是而非的理論消失,我慢慢變得能坦率地思考。思想改變越多,能和安娜訴說的話語也就變多了。
對喔,年輕人會把休閒說成悠閒。安娜會參考我的發音,往後得多加註意纔行。
不管我展現出多麼醜陋的一面,安娜都會像這樣包容般欣然接受。每當我像這樣碰觸到安娜深沉柔軟的體貼,憂鬱的心情就會一點一點消失。
「哪有,妳比我還要成熟,根本不需要努力。」
安娜是魔力量遠高於常人的「準魔導王」,一旦完成周天循環,「魔導王」就無法接受一般人的魔法,光是密度極大的魔力高速循環就會形成強力的魔法障壁。一旦演變至此,別說是攻擊魔法了,連治癒魔法都對安娜起不了作用,如果安娜生病或受傷就會發生問題。
既然安娜沒興趣,那也只好作罷。雖然技術難度很高,只要我提前做出能提高治癒魔法魔力密度的超高壓魔力壓縮機就好。魔力的原型是名爲「魔素」的極微型粒子,比電子還要小。由於是粒子的集合體,可以靠工業技術壓縮。
「吉諾先生。」
「好痛!」
「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您聽好了,吉諾利烏斯先生,方纔您對凱特小姐使用轉轉頭攻擊,讓小姐喫醋了。小姐之所以弄掉餐具,就是希望做錯事後能被您用轉轉頭攻擊懲罰。請您立刻對小姐使出轉轉頭攻擊。」
安娜面有難色,拿起茶匙就往地上一扔。這突如其來的詭異舉止讓我看傻了眼。
◆◆◆
「每個人心中都有成熟和童真的一面,這很正常呀。父親和母親平常處事成熟,可是也有童真的一面。同時擁有成熟面與童真面,纔算是人類吧。」
「嘖,真是個呆頭鵝。」
如果是賽文森瓦茲公爵家,歌劇、舞臺劇、歌舞劇、交響樂等表演都不必移駕至劇場觀賞,而是將劇團或樂團請來自家劇場表演。即使不出門,安娜也經常鑑賞戲劇。
布麗琪興味盎然地說。會使用魔法和教安娜學習魔法這些事,我也告訴布麗琪了。畢竟她平常都跟安娜在一起,要瞞着她不太容易。
當然,光是形成脈絡還不能使用魔法。必須記住無數種魔術迴路,還要有能正確描繪的技術,也得記住對應魔術迴路的混元魔力──融合氣的魔力──的生成方法纔行。魔法必須修練的領域相當廣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使用。除非出現「開悟」的奇蹟,否則安娜還得耗費好長一段時間才能使用魔法。
之後還得讓她記住前世的年輕人用語纔行。安娜現在最想看的是日本戀愛小說,她遲早會向我詢問輕小說常用的年輕人用語吧。
宗教或武功的冥想,在魔法近代化的前世已經有人解釋過其中的合理性。使用魔法時必須先在體內建構魔力脈和氣脈,打造出能施展魔法的軀體纔行,打造的方式就是冥想。安娜現在正在構築脈絡。
看到我走進賽文森瓦茲家玄關大廳後,安娜立刻笑得燦爛如花。
回過神才發現我一直盯着安娜的腳踝。可能覺得很害羞吧,安娜整張臉都紅了。
好可愛,實在太可愛了。
我被安娜的可愛模樣打得心花怒放,看到面色猙獰的布麗琪才恢復正常。我真是太沒規矩了,紳士可不能緊盯着女性的腳看。
「啊啊,對不起。因爲實在太有魅力了,我才移不開目光。」
安娜好像聽出有魅力的是自己的腳踝,臉變得更紅了。
所謂的羞恥心,就是平常掩飾的部分展露在外時的感受。據說在習慣遮掩胸部的國家,女性露出胸部就會覺得萬分羞恥;然而在平常穿得跟全裸沒兩樣的國家,女性就算被看到胸部也不覺得羞恥。
對安娜來說,平常都會遮住的腳踝被凝視的感覺,就跟穿着泳裝被凝視差不多吧。我真是太失禮了。
這時我忽然發現,我有多久沒凝視女性的身體了呢?前世我是個醜男,光是被我的視線掃過,女性就會表現出厭惡感。如果風吹起女性裙襬讓我不小心看到內褲,女性就會對我狠瞪、痛罵,有時還會報警。幾十年來的遭遇,使得我會無意識將女性排除在視野之外,最後對女性軀體產生厭惡感。
這樣的我凝視安娜的腳踝時,竟然沒有心生厭惡。我不是第一次看到安娜身穿商家千金風格的洋裝,她的腳踝也看過好幾次了,卻是第一次凝視。
對我來說,女性和我是不同世界的人,就像畫面另一頭的虛構角色,是絕對無法越界的另一個世界的居民,只有安娜從畫面另一頭衝出來,立刻陪在我身邊。而安娜的存在,最近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我想原因就是心理諮商吧。越向安娜坦承我的祕密,就越能確切感受到安娜的體溫。每當我向安娜吐露辛酸的過往,心中的感受就更加強烈。安娜不是CG描繪的插圖,而是伸手就能觸及的存在。
爲了讓安娜坐上馬車,我伸手引領安娜。過去總能輕鬆做出的引領動作,此刻光是從手上感受到安娜的體溫,就能讓我心中浮現暖意。
感覺我比過去更深愛安娜了,好想緊緊抱住她。
因爲想在觀劇前先去街上逛逛,我們在王都的大馬路走下馬車。
「妳想去哪裏?」
「我想去烤內臟店。」
「妳敢喫嗎?那不是貴族會喫的食物。」
「我聽凱特小姐說,吉諾先生之前喫烤內臟時喫得津津有味呢。」
「啊啊,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我也想看看。只有凱特小姐看過的吉諾先生……還有吉諾先生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我們穿過大馬路,在攤販櫛比鱗次的王都西市場閒逛時,看到走在前方的平民女性親密依偎般挽着男朋友的手。
「吉諾凡?你在說什麼?我可是『哥布林千金』喔?」
扮演老師的女演員這麼說完,飾演學生的衆多演員們也紛紛向安娜希獻上喝采。
我驚訝得啞口無言。
「醜女,少自以爲是了!」
安娜笑容滿面地喫着烤內臟。太好了。我儘量選擇腥味不重的品項,看來這個方法奏效了。
少女安娜希戴着滿是腫瘤的面具,因爲外貌而飽受欺凌,有位名叫吉諾凡的少年經常在她被欺負時給予幫助。吉諾凡永遠爲自己挺身而出,有時還會與她單獨玩在一塊兒,於是安娜希愛上了吉諾凡。
場景轉換,安娜希和吉諾凡兩人站在舞臺上。
「想和安娜希結婚的話,就拿出我能接受的聘金。」
滿臉通紅低着頭的安娜,居然挽着我的手臂!
「我喜歡的人只有吉諾凡。吉諾凡……我好想你……」
「安娜希,妳沒事吧?可惡,那羣臭丫頭!我絕對不會放過她們!」
「如果安娜希的詛咒解除了呢?」
安娜希身邊的人增加了,再也沒有人欺負她。
「……這樣啊。」
在所有人都穿着派對禮服的場合中,吉諾凡這麼說。
「安娜希,妳的刺繡技術真好,也教教我嘛。」
安娜希淚流滿面地笑了起來。
我帶安娜來到之前和凱特小姐來過的烤內臟店。凱特小姐當時每個種類都買了一大堆,今天我每個種類只各買兩串。
安娜高雅地用雙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平民拿來當水喝的低酒精濃度飲料克瓦斯後,對我這麼說。
研究生中也有序列排行。居然畢業沒多久就被選爲主任,真不愧是被提拔爲在學研究生的天才。聽到安娜的活躍表現,我開心極了,同時向她打聽細節。
嫉妒安娜希的那羣女性開始欺負她時,吉諾凡現身救援。
在只有兩人的舞臺上,吉諾凡詢問安娜希。
「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帶着聘金來找妳。」
儘管安娜希開心極了,父親卻拒絕了這場婚事,因爲雙方的家族地位相差太多了。
隨着兩人成長,父親爲安娜希帶來了一樁親事。安娜希過去每一場相親都以失敗告終,對方一看到她就會罵她醜陋不堪並拒絕相親。沒想到居然有人向安娜希提親,而對方正是吉諾凡。
「安娜希,我要跟妳退婚!我的新未婚妻就是這位凱小姐!」
「咦?是相當優秀的人呀。」
「我也想跟安娜那樣挽着手走。」
貴族女性頂多只會用手掌觸碰異性的身體。比如接受引領時將手掌搭在男性手臂上,或是走下馬車時將自己的手掌放上男性伸出的手。這個世界的舞蹈沒有像前世的社交舞貼得那麼近,跳舞時也只會用手掌相觸,根本沒有貴族女性會挽着異性的手臂,更遑論還是在衆人面前。以這個國家的價值觀來看,安娜的行爲十分大膽。
吉諾凡創立商會,爭分奪秒地拚命工作,好不容易存到足夠的聘金後,又再次向安娜希的父親提親。開出天價聘金要求的父親反倒被自己過去的言論所害,只好不情不願地同意安娜希和吉諾凡的婚事。
一個人站在舞臺上的吉諾凡低聲呢喃。
「……妳想聽我炫耀啊?」
聽了安娜希父親這番話,吉諾凡相當震驚。
吉諾凡帶着藥來到安娜希家,卻不小心聽見安娜希父親的自言自語。
「妳不相信我嗎?那麼我就說上無數遍,直到安娜希相信爲止。安娜希,妳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
幸福──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詞彙。然而用這種程度的詞彙,根本無法形容這種幾乎能飛上天際的心情。
◆◆◆
原本在一旁偷聽的吉諾凡,忍不住詢問安娜希的父親。
「請適可而止!吉諾利烏斯先生!」
「什麼意思?」
安娜希的父親向吉諾凡索取根本準備不出來的鉅額聘金。
這部劇名爲《哥布林千金》,號稱依據真實故事改編,主角原型就是安娜。
在舞臺邊看着這一幕的一羣女性心生嫉妒。
「真可惜,要是安娜希身上沒有詛咒,和王子殿下的婚事就不會破局了。」
「別這樣,不要生氣……因爲我……真的很醜啊。」
雖然也有提供給貴族的包廂座位,今天我們故意選擇固定座位。不過護衛和侍從都圍坐在我們身旁,所以周遭都是熟悉的面孔。
「我要將安娜希同學選爲在學研究生。」
「太厲害了,居然被選爲在學研究生,恭喜妳。能和我做朋友嗎?」
既然安娜想聽,就得搬出幾件事來炫耀了,不過我該炫耀什麼纔好呢?能讓我炫耀的,只有和安娜變親近這件事而已。
我又失去理智被布麗琪教訓了。安娜真的好可愛。每當我被她的可愛模樣迷得神魂顛倒,就會覺得她不可能再更可愛了,然而她馬上就會輕鬆超越之前的表現,可愛到突破天際。
「對了,我去找他感謝解咒藥的恩情吧。只要能看到吉諾凡一眼,我就能再努力一陣子。」
獨自站在舞臺上的安娜希如此自言自語。
我們在河岸的餐廳用餐,時間到了就往劇場走去。安娜第一次來到市井劇場,看到固定座位和洶湧人潮顯得十分興奮。
「是呀。所以吉諾先生也跟我炫耀一下嘛。」
不過安娜希沒打算將這份心意告訴他。吉諾凡是位美少年,深受少女們喜愛,反觀安娜希卻是人稱「哥布林千金」的醜陋少女。安娜希覺得自己完全配不上他,所以從來不抱希望。
「我不小心跌倒了。」
「那麼,我想先聽你炫耀空手格鬥術。」
「欸,安娜希,妳對王子殿下有什麼看法?」
我們跟店家借了餐具,因此安娜將烤內臟從竹串取下後,再用叉子食用。
衆多男性圍成一圈跪在安娜希身邊,安娜希卻如此悲嘆。
安娜面紅耳赤,恐怕我也一樣吧。因爲太害羞了,我們一句話也沒說,就只是挽着手臂走在一塊兒。手臂傳來安娜的柔軟和體溫,行走時能確切感受到安娜就在我身邊。
雖然很辛苦,安娜聽得津津有味,只要她開心就好。
在賽文森瓦茲家的劇場,僕人會依照家人們想觀看的位置排好寬敞舒適的沙發,沒有固定座位,我和安娜一起觀劇時會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對我來說,在寬敞劇場中只擺一張豪華沙發,座位旁就有擺放飲料和零嘴的桌子反而不自然。這就是生長環境的差別吧。
喫完烤內臟後,我們在王都大馬路上閒逛。我跟安娜對王都的街道都不熟悉,問巴爾巴利耶家的義兄有哪些推薦的約會景點後,他告訴我們幾家雜貨鋪和珠寶店,所以我們決定都去逛逛。
有位穿着占卜師服裝的老人對吉諾凡說:
「安娜!妳太可愛了!」
吉諾凡只是笑着隨口敷衍。
「擅自批評王子殿下可是大不敬,所以我才那樣回答,難道我做錯了嗎?我其實一點也不想和王子殿下結婚,我喜歡的人只有吉諾凡。」
「我想聽。」
「太厲害了,恭喜妳。」
「住手!」
「吉諾先生,我在跟你炫耀喔。」
上級貴族幾乎不會上街採買。他們想買東西的時候不會親自去店面,而是把店家叫來家裏。也不會從陳列的商品中挑選適合自己的款式,而是請店家訂做。安娜沒什麼櫥窗購物的經驗,似乎覺得陳列的商品十分新鮮,興奮的樣子可愛得不得了。
後來吉諾凡又爲了收集藥的材料四處奔走。有時要和半獸人戰鬥,有時要和食人鬼戰鬥,就算遍體鱗傷也要收集材料,最後終於成功製作出藥品。
「纔沒這回事!安娜希很可愛!」
「當然是備感光榮。」
想珍惜她的心情──總在不斷攀升。
「天啊,真的好好喫。」
我一時大意,不小心將心裏話脫口而出。安娜一臉驚訝,之後又低下頭去。
「我會讓大家看清楚妳有多麼優秀,這樣妳就不會再被欺負了。」
「真的嗎?」
「可……可以呀。」
這麼說着,吉諾凡從舞臺上消失。
「本來只差一步就能談成的婚事,卻因爲詛咒被拒絕了。」
吉諾凡向安娜希謊稱要留在商會處理工作,獨自挑戰舊世界遺蹟。儘管遍體鱗傷,吉諾凡還是得到了解咒藥的製作方法。
「安娜希的幸福嗎……」
「那如果王子殿下跟妳求婚呢?」
「知道了啦……謝謝你……我好開心。」
「爲安娜希解咒的方法,就藏在舊世界遺蹟裏。」
儘管安娜希獻上祝福,還是忍不住哭着回家,到家後竟收到吉諾凡贈送的解咒藥。喫下解咒藥後,詛咒轉眼間就解除。只見女演員摘下醜陋的面具,露出美麗的臉蛋。
「嗯?是這樣嗎?」
於是我聊起和布魯斯學習格鬥術的事。炫耀真是一件難事,單純炫耀會變成平淡無奇的無聊閒話,想爲話題收尾又會變成失敗經驗談;說得太專精又怕安娜聽不懂,變成無趣的話題。光是組織話題架構,就讓我煞費苦心。
「吉諾先生,我被選爲主任研究生了。」
「我會讓她跟你退婚,和王子殿下訂婚。安娜希加入王族一定會更幸福,到死之前都能享盡榮華富貴,還會受萬民景仰喔?愛情這種東西變幻莫測,轉眼間就會冷卻,長遠來看當然是跟王子殿下結婚比較好。對了,到時候你就用出軌這個理由主動退婚吧?因爲是你出軌,是你擅自退婚,纔不會損害安娜希的名譽。這是爲了安娜希的幸福,你當然辦得到吧?」
既然用了「先」這種說法,表示她還想聽其他炫耀事蹟嗎?一般人應該會不喜歡吧。
「你不再愛我了吧?也對,因爲我是『哥布林千金』嘛。恭喜你,祝你幸福。」
吉諾凡對安娜希這麼說,之後就此離去。
吉諾凡舉辦刺繡大賽。看到安娜希創作的刺繡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看到吉諾凡回家時滿身是傷,安娜希十分擔憂。
訂婚以後,安娜希依舊被嘲諷爲「哥布林千金」且受人欺凌。
安娜希變成美女後,許多男性都對她送上讚美,安娜希卻一點也不開心。
爲了答謝解咒藥的恩情,安娜希來到吉諾凡的商會。結果從凱口中得知退婚是一場騙局,凱只是爲了得到吉諾凡的商會經營權才幫忙演出這出戏。
安娜希回到家後,發現父親已經談妥了與王子殿下的婚事。
王子殿下與安娜開始相親。
「妳真是太美了,能將妳這樣的人娶進門,我真的好幸福。」
「王子殿下,我不能和你結婚,我有喜歡的人了。」
如此說着,安娜希飛奔離開相親會場。
她在街上四處彷徨時,發現變成流浪漢坐在路邊的吉諾凡,並且將他擁入懷中。
「安娜希?不能這麼做,妳要跟王子殿下結婚得到幸福啊。」
安娜希逼吉諾凡和她破鏡重圓,吉諾凡卻拒絕了,兩人爭論了好一陣子。
「絕對不行!我絕對不會跟安娜希結婚!怎麼能跟這種流浪漢結婚呢,太離譜了!」
吉諾凡提高音量大聲怒吼,被吼的安娜希卻毫不畏懼,反而露出心意已決的表情。
安娜希跪在地上,往吉諾凡手背印下一吻。
「和我結婚吧,我會讓吉諾凡幸福的。」
「居然做到這個地步……我明白了,我會珍惜妳一輩子。」
兩人一同來到安娜希的父親面前。
「安娜希!妳居然做這種蠢事!我絕不允許妳和那種男人結婚!」
安娜希的父親相當憤慨。
「父親不認同的話,我就離開這個家,捨棄姓氏和吉諾凡共度餘生。」
「愛情這種東西根本撐不了十年,我這麼做是爲了妳好。」
「不,這份愛會持續一輩子。永別了,父親。」
「臭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區區子爵家還想忤逆王家嗎!」
「巴爾巴利耶少爺,抱歉驚動您了。迪托夫裏特可能太累了。」
我與安娜一起出席晚宴時,都會被許多貴族女性團團包圍,還要接受接二連三的質問攻擊。透過《哥布林千金》的劇情瞭解事實梗概後,這些女性都欣喜若狂地表示「太夢幻了」、「真是浪漫」,還有「真是羨煞旁人的愛情呀」。
王太子殿下用怒氣衝衝的嗓音大吼。因爲音量太大,周遭的視線全都聚集過來。
「不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嗎?出身貧窮子爵家還不是嫡長子的男人,居然要跟賽文森瓦茲家的千金訂婚。」
在思想較爲保守的女性當中也有人看這種革新的思想不太順眼,不過她們主要都是中高年齡的女性,而且絕大部分都愛用賽文森瓦茲家的回春化妝水。要是批判安娜導致化妝水供應中斷,那可是攸關死活的問題,所以她們在公衆場合都閉口不談。
「我不在乎。只要能挽回吉諾先生的名譽,我什麼都願意做。」
◆◆◆
「話說回來,爲什麼會選用那種劇名?」
我再也無法忍耐,心中對安娜的愛意已經忍無可忍,便情不自禁抱住安娜,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
雖然不太清楚,除此之外也是公爵乾的好事嗎?安娜應該也不想數落父親,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你說什麼!你這傢伙,竟敢無視王家的命令嗎!」
「你該不會要跟賽文森瓦茲小姐重新締結婚約吧?」
如果是其他話題,我可能會選擇乖乖被對方駁倒;如果是衝着安娜來,那就另當別論了。我要向他反擊。
吉諾凡與安娜希擁吻時,布幕也降了下來。
王太子殿下實在太大聲了,方纔還在談笑風生的人們紛紛終止談話看向這裏。可能是爲了收拾場面吧,王妃殿下來到我們身邊如此詢問。
迪迪殿下應該是迪托夫裏特王太子殿下的小名吧。陛下明明不同意這門婚事,她居然敢在公衆場合用小名稱呼殿下,真是厚顏無恥。重點是她的肢體接觸也太離譜了,挽着殿下手臂時竟然將胸部緊緊貼在上頭。
「迪迪殿下,我好害怕。」
「我認爲是意料之外的幸運。」
「老公!給我適可而止!」
「這又不是陛下的詔令。」
可是《哥布林千金》的主角打破家族決定的婚事,抱着被逐出家門的覺悟也要貫徹這份愛情,甚至用主動求婚贏得愛情。這種意志堅定、不怕顛覆常識的生存態度,對貴族千金造成了巨大的影響。許多千金都對舞臺劇主角,也就是安娜產生共鳴十分嚮往,開始有許多女性邀請安娜參加茶會。
王太子殿下趁周遭鴉雀無聲,在衆人注目下大聲宣告,王妃殿下頓時面色鐵青。
「原來殿下終於要放棄跟馬利歐託小姐結婚了,我都不知道。」
「你這傢伙,竟敢置喙王家的婚姻!這可是大不敬!」
「馬利歐託小姐也彆氣餒,妳一定會遇到更好的人。」
受到影響的不只是平民。雖然貴族社會以策略婚姻爲主流,仍有少數人會在社交界自行尋找結婚對象。在這些貴族女性當中也出現向男性求婚的人,在社交界引發巨大話題。
在王太子殿下將安娜納爲側妃的計劃中,我本來就是一大阻礙,而且做了一樣的事情,待遇卻天差地遠。或許是這件事壞了他的好心情,王太子殿下的神情明顯不悅。
此刻我們正在參加王宮派對。當安娜被女性團團包圍,我獨自落單的時候,王太子殿下帶着男爵千金上前攀談。聽到對方這麼說,我如此回答:
馬利歐託小姐一臉驚恐地抱住王太子殿下,王太子殿下也連忙安撫她。
我沒有回答「配不上」。因爲他下一句話會是「那就推掉這門婚事」。王太子殿下此言是爲了騙我做出失言之舉,他想阻止我和安娜的婚事。
◆◆◆
「那個,對不起。看到妳的笑容,我就把持不住自己。」
男女之間的肢體接觸,僅限於跳舞或引領上下馬車時的牽手行爲;還有在平坦地段引領時,女性將手搭在男性手臂上而已。就算在社交場合,夫妻也會遵循這項規矩。
「你說什麼?」
「這是母親的意思。無法想像是本國宰相說出口的那些糊塗言論,讓母親大發雷霆呢。」
很多人看了舞臺劇主角的形象,以爲安娜是霸氣十足的英勇女性。不過安娜其實是嬌憨可愛,擁有溫柔夢幻美貌的人。這些貴族女性都被安娜的反差感所震驚,變成了安娜的崇拜者。
巴爾巴利耶家的兩位義妹也深受《哥布林千金》的影響。
安娜開創了女性求婚的先例,而且她還是第一公爵家的千金。由於身分地位崇高,沒人敢批評她「不知檢點」,平民之間也掀起了女性主動求婚的社會現象。
周遭羣衆都投來好奇的目光,讓安娜羞得滿臉通紅,我們逃也似的離開咖啡廳。
「真不愧是義兄,我看得好感動呀。」
舞臺劇《哥布林千金》轟動大街小巷。不只國內,連國外的劇團都在上演這齣劇。因爲演出就能拿到賽文森瓦茲家提供的贊助金,哪怕是國外劇團也一樣。
邀請安娜來巴爾巴利耶家舉辦茶會時,兩位義妹就不用說了,連義妹的朋友們都帶着閃閃發亮的眼神專心聆聽安娜說話。
在我退婚的幾年前,王太子殿下也在畢業派對上宣佈退婚。明明做了一樣的事,世人對我的退婚行爲大爲讚賞,王太子殿下的評價卻一落千丈。
面色鐵青的不只是王妃殿下,我也一樣。
「哇噗!」
看完舞臺劇後,兩位義妹都淚眼汪汪地稱讚我,吵着要邀請安娜參加茶會。
◆◆◆
現場響起如雷的掌聲,淚流不止的我久久無法起身。往旁邊一看,安娜也在流淚。
嘴上這麼說,安娜卻連耳根子都紅透,雙眼也淚汪汪的。雖然這個國家有親吻手背的習慣,卻不會在衆人面前親吻臉頰。貴族自不待言,連平民都不會這麼做。安娜應該羞得無地自容了吧,真對不起她。
「恕我拒絕。」
影響還遠不只如此。過去就算是不合意的對象,和家族決定的對象結婚纔算是千金小姐的美德,是這個國家的常識。
「我正有此意。」
「因爲是我同意的。」
「母后殿下,我說要將賽文森瓦茲千金納爲側妃,這傢伙竟然無禮阻撓,我正想處置這個無禮之人。」
「好啦,我同意讓他們結婚,所以不要……不要再踩我的臉了!」
如果陛下也有此意就罷了,這只是王太子殿下的個人意願,我根本不必遵從。再說就算真是陛下詔令,我也不打算遵從。我再也不會離開安娜,哪怕要與國家爲敵,我也會拚死抵抗。
「……不、不會。」
「怎麼回事?」
這個國家以往都是男性向女性求婚,受到《哥布林千金》的影響也隨之改變,開始出現向男性求婚的女性。
「可是安娜的名譽怎麼辦?」
「這既非陛下的詔令,也非全體王家的意見,爲何說我忤逆王家呢?」
當吉諾凡和安娜希準備走出家門時──
陛下不同意兩人的婚約,所以馬利歐託小姐不是王族的未婚妻,照理來說應該喊她「馬利歐託小姐」,可是社交界的每個人都稱她「馬利歐託殿下」。這是因爲用正確的敬稱稱呼,王太子殿下會大發雷霆。
「劇作家老師說,讓人印象深刻的劇名纔會造成轟動。」
這部劇名爲《哥布林千金》,想也知道是侮辱安娜的詞彙。明明是用賽文森瓦茲家資金打造的舞臺劇,爲什麼劇名會選用侮辱自家千金的詞彙呢?對安娜來說,名譽應該也很重要纔對。
「公爵的角色感覺有點……不,是非常可憐耶。」
爲了不讓對方抓住把柄,我回答得直截了當,沒有半點廢話。
原來如此啊。不過貴族相當看重名譽,把這當成失言的懲罰好像太嚴重了。
安娜握緊拳頭露出充滿慈愛的笑容。她的笑容溫柔到讓我有些鼻酸。
然而故意喊她「馬利歐託小姐」,代表我沒把她當成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
「你不覺得婚姻也該考量身分差距嗎?」
明明自己也想跟身分懸殊的對象結婚,卻否定別人身分懸殊的婚姻,未免太雙重標準了。殿下之所以沒發現自己有兩套標準,是沒料到有人會提出反駁吧,這我能理解。對方可是王族,正常人應該不會反擊,而是默默忍讓等待風波平息。
忽然登上舞臺的安娜希母親往父親屁股上狠狠一踹,父親誇張地摔倒在地。
在母親的無情踩踏下,父親同意了這門婚事。
「我只是稍微離開一下而已!請您適可而止!」
我故意喊出「馬利歐託小姐」,對話中也刻意選擇會惹怒殿下的言詞。總使他的痛罵正合我意,我並不想惹出這樣的結果。想盡辦法讓殿下大聲怒吼,抓住我的胸口就綽綽有餘了,沒想到他是這種是非不分的人,居然當場大聲宣告出側妃計劃。
「請容我再次重申,我絕對不會推掉和安娜的婚事。」
在稍遠處和護衛討論事情的布麗琪連忙衝回來將我拉開。她說着:「您在衆目睽睽之下做這種事,萬一對小姐造成醜聞怎麼辦?」狠狠訓了我一頓。
「臭小子!」
雖然我偶爾會失去理智緊抱安娜,這其實是嚴重違反禮儀的行爲。
在頌揚實力主義的學園中,不能根據身分地位改變敬稱,對女學生必須一律敬稱爲「同學」。可是這裏並非學園,應該依照對方身分地位改變應有的敬稱方式。有別於女性可以一律使用「先生/小姐」,男性的敬稱區分規則較爲複雜。
「立刻推掉和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的婚約,然後協助她成爲我的側妃,這樣我就既往不咎。」
「這可是王太子的命令!你還想忤逆嗎!」
「我說錯了嗎?您方纔不是說婚姻應該考量身分差距嗎?我還以爲您覺得王族和男爵家的身分差距太大,要放棄和馬利歐託小姐結婚呢。」
我對王太子殿下身邊的男爵千金這麼說。
如今事態暴露,立場親近教會的貴族自然會反彈。爲了避免和教會勢力產生不必要的衝突,賽文森瓦茲家可能會正式提出抗議,表明他們和王太子殿下的計劃毫無關係。
「父親不只是隨便亂說話而已,連失言的場面都是他故意營造的。這種毫無計劃性的做法簡直無法想像他是宰相,這點也讓母親相當憤怒。」
確實相當震撼。儘管這個國家的藝術領域可以批判貴族,通常會避免太過露骨的侮辱,更何況還是號稱真實故事改編的戲劇。用劇名侮辱堂堂第一公爵家千金的做法可說是相當大膽,光是這樣就製造了不少話題。
我們來到咖啡廳討論觀劇感想,發現我和安娜流淚的原因,是分別對安娜希和吉諾凡產生了移情作用。
「恕我失禮了。」
「……爲何要同意?」
基於宗教因素,這個國家奉行一夫一妻制,只有國王或王太子無法生育的緊急狀況才允許納入側妃。倘若一開始就以納入側妃爲前提結婚,會遭到宗教否定。就算真有迎娶側妃的計劃,現階段也必須藏在臺面下。
「太了不起了。讓我肅然起敬。」
多虧舞臺劇的效應,雖然批判我的人減少了,卻沒有完全消失。王太子殿下就是其中一人。
要是用男性貴族對未婚女性使用的一般敬稱,應該是「馬利歐託小姐」。如果是和王族有婚約關係的未婚女性,應更改爲「馬利歐託殿下」。
就這樣,在賽文森瓦茲家的幫助下,替我洗刷污名的策略大獲成功,再也沒有人批評我在畢業派對上引發的騷動。不僅如此,我的評價還一舉衝高,特別是年輕女性,對我抱持敬意的人越來越多了。
王太子殿下和第一王子殿下的繼承權鬥爭進行得如火如荼,這時要是遭到賽文森瓦茲家抗議,在衆人心中留下兩家關係惡化的印象,恐怕會造成致命傷。
王妃殿下如此說完,便命令衛兵將王太子殿下帶走,被衛兵抓住雙臂的王太子殿下就這麼離場了。
「真的很抱歉,我會擇日設宴向您謝罪。」
臉色慘白地留下這句話後,王妃殿下就離開了。她應該很想大聲哭喊,卻絲毫沒有表現在臉上,真是了不起的人。
我好奇的是馬利歐託小姐的反應。當王太子殿下說出側妃計劃,旁人全都驚訝萬分。畢竟事關重大,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可是隻有馬利歐託小姐一點也不驚訝。
難道她知道王太子殿下會在這場晚宴說出側妃計劃嗎?那就表示這場風波也在王太子殿下的計劃之內。
……難不成王太子殿下想捨棄王太子的地位?
聽說安娜在「花鳥舞會」中選擇獨舞,明確表示無意和在場的參加者結婚。如果安娜貫徹這個理念守身如玉好幾年,屆時端看採用的手段,側妃計劃或許有成功的可能。可是我恢復貴族的地位後,安娜也不再貫徹單身的理念,側妃計劃難以實現。認清這個事實後,王太子殿下才修正了計劃吧。
王太子殿下和馬利歐託小姐的婚事不被認可,是因爲馬利歐託家無法成爲王妃的堅實後盾。這個國家的王權本來就不強,要是連王妃的後盾都不堪一擊,國家就會分崩離析。可是隻要她當不了王妃,孃家就不必成爲堅實後盾。只要捨棄王太子的地位,兩人成功結婚的機率也會大幅度攀升。
過去我以爲王太子殿下是個性放蕩不羈,不論馬利歐託小姐說什麼都照單全收,一天到晚打破常規的大麻煩。難道殿下是爲了捨棄王太子的地位,才故意營造出放蕩不羈的人設嗎?
假如真是這樣就太可憐了。拚命抗爭想和心愛之人結婚的王太子殿下,和努力收拾殘局只爲了將兒子送上王位的王妃殿下,他們兩人都太可憐了。
旁人或許覺得殿下很愚蠢吧,不過我能理解殿下爲了心愛女性不惜捨棄地位的心情。
「陛下請兩位過去一趟。」
聽近衛騎士這麼說,我和安娜便跟着他走,來到某個離晚宴會場不遠的王宮廳室。
「別客氣,坐吧。」
向陛下問好後,陛下催促我們坐在沙發上,我和安娜才與陛下相對而坐。
「真不好意思。」
陛下居然道歉了!對我這個前貧窮子爵家的四男來說簡直驚天動地!
……原來如此。因爲不能在衆人面前謝罪,纔會把我們叫到其他房間啊。
「如果您是向我致歉,那麼我接受您的道歉。」
既然陛下已經致歉,站在巴爾巴利耶家的立場也只能接受,無法再向王家提出抗議,然而賽文森瓦茲家就不一樣了。爲了避免教會或親近教會的貴族誤會賽文森瓦茲家支持側妃計劃,進而發生嫌隙,應該會提出抗議吧。「向我致歉」的說法,表示這件事與賽文森瓦茲家無關。
王太子殿下派系轉移重心時,部分貴族也脫離派系,導致派系規模縮減。這樣第一王子殿下派系就有優勢了嗎?其實不然,連第一王子殿下派系規模也縮減了。安娜在晚宴上要求演奏第十三首曲子的策略起了效用。
「舅舅,你對第一王子殿下和王太子殿下的婚事有何看法?」
一旦和賽文森瓦茲家對立,王太子殿下的王位繼承權就無望了。如此盤算的王太子派系貴族便全數離開王太子殿下,改爲支持年幼的第四王子殿下。
我必須繼續成長。爲了守在安娜身旁,我必須讓自己強到不會被謀略所擊垮纔行。
這個國家的國王不像前世那種君主專制時代的國王王權薄弱,管理國家時必須掌握與貴族間的權勢平衡,以免國家分崩離析。國王立場本就艱難,又冊封了鮮少冊封的側妃。不僅如此,明明是在正妃膝下無子時冊封側妃,卻發生了王側妃兩人都誕下男嬰的離奇狀況。同母兄弟王子們的繼承權鬥爭就已經很激烈了,現在發生的還是異母兄弟的王子之爭。
迪迪是王太子殿下的小名。從陛下的言詞中,感受不到對引發大問題的王太子殿下的怒意,反而隱約透露出父親對兒子的歉疚。
我覺得王妃殿下太可憐了。爲了讓兒子第三王子殿下穩坐王太子之位,王妃殿下總是在孤軍奮戰。
從陛下的說詞來看,王子殿下的婚姻相當複雜,甚至連陛下都不得置喙。只要狀況複雜、國家變得越不安定,王家的意願就越容易改變。對於想得到安娜並在繼承權鬥爭中勝出的人來說,應該算是順水推舟吧。
「王家的婚姻沒有雙親介入的餘地,全都在政治謀略中決定。」
如果她只爲了確保權力,就該切割第三王子殿下轉而輔佐其他有能的王子。我認爲她心中不是對權力的慾望,而是對兒子的愛。
而且安娜用「第一王子殿下」和「王太子殿下」稱呼兩人。雖然關係不親,對安娜來說兩位殿下還是表兄弟,不能直呼其名,才選擇略顯客套的稱謂。在這簡短的質問中,也展現出不想與兩位殿下結婚的意志。
「那就好。」
陛下笑了笑。「那就好」的言下之意,應該是無意阻止賽文森瓦茲家提出抗議吧。陛下似乎想擁立自己的後盾賽文森瓦茲家。
從陛下剛纔的道歉舉動,就能看出現在並非官方場合,所以安娜也配合私人場合的規矩用「舅舅」稱呼陛下。陛下是岳母的親哥哥,對安娜來說就是舅舅。
不愧是血脈相連的家人,竟然拋出一針見血的問題。這可是王位繼承權鬥爭的根本問題。
「迪迪應該不明白吧。」
安娜用「舅舅」稱呼陛下,陛下也用家人常用的小名稱呼安娜,讓我再次深刻體會到我與安娜的身分天壤之別。
支持者流失後,王太子殿下遭到廢黜,迪托夫裏特王太子殿下變成了迪托夫裏特第三王子殿下。面臨這個大好機會,第一王子殿下勢力也一落千丈,沒有成功冊立太子,王太子之位目前是空懸狀態。
當第三王子殿下不小心說溜嘴,把安娜納爲側妃的計劃曝光後,王妃殿下的臉都綠了。她在那一刻應該就猜到了這個結果,知道再也無力迴天,所以臉色纔會這麼難看吧。她真的是相當優秀的人。
果不其然,公爵以賽文森瓦茲家的名義正式向王家提出抗議了。
但願這場鬥爭能在短時間內分出勝負。如果戰況延長,我連結婚後都不能掉以輕心,或許會出現想陷害我們離婚的人。因策略考量離婚的案例,在這個國家時有所聞。而且宗教上沒有嚴格禁止離婚,所以離婚門檻比前世更低,政治很容易介入。
王妃殿下甚至親自拜訪賽文森瓦茲家,深深低下頭拜託公爵撤回官方抗議,可是公爵聽不進去。如今賽文森瓦茲家正忙着處理教會派勢力,此時若是不提出抗議,賽文森瓦茲家的損失就太大了。
就算爲了兒子拚命努力,最重要的兒子不但頻頻扯後腿,這位第三王子殿下還譴責母親,真是徒勞無功。
這下可不能輕忽大意。如今陛下和王太后殿下都贊成我們的婚事,可是他們是以國家安定爲第一考量的王族。要是判斷我和安娜的婚姻會爲國家帶來負面的影響,可能會果斷改變心意。
身爲王宮混亂時期的國王,陛下應該無緣體會普通的親子或夫妻關係吧。陛下就像放棄一般的眼神,感覺似乎很憧憬作爲人類理所當然的幸福。
「呵呵,謝謝您,舅舅。」
聽說王妃殿下很勢利眼,必要時甚至願意向下級貴族低頭。不過我認爲她是爲了守護兒子的地位,纔不得不向下級貴族低頭。
「安娜生得越發楚楚動人了呢。和以前的珍妮越來越像。」
教會和教會派貴族的抗議不是什麼大問題,賽文森瓦茲家的抗議卻相當致命。發表官方抗議後,世人就會認爲賽文森瓦茲家要與王太子殿下明確保持距離。
詛咒解除後,安娜就變回了與岳母神似的美麗容顏。超級溺愛岳母的妹控陛下也相當疼愛這位與岳母神似的外甥女,對她百依百順。
雖然大家都說她對權力充滿慾望,我卻不這麼認爲。不但獨自創建王太子殿下派系,始終都靠自己的力量維持統整。如此有能之人,一定會發現王太子的處境有如泥舟渡河。如今王太子殿下向瑞拉德公爵千金宣告退婚,導致瑞拉德家叛離,明眼人都能看出王太子派系敗象濃厚,她卻依然支持自己的兒子。
陛下無力地笑了笑。
我跟安娜說出這件事之後,她就露出陶醉的眼神這麼說。成天被巴爾巴利耶家的兩位義妹纏着頻繁舉辦茶會之後,安娜似乎也跟兩位義妹越來越像了。
教會和教會派貴族也連署向王家提出官方聲明,呼籲王家尊重宗教戒律。
和心愛之人結婚──陛下應該也不希望兒子放棄普通人的幸福,對他強加管制吧。爲了不讓國家分崩離析,陛下也已經竭盡全力。
「經常被世人批判毫無王族榮譽,偏愛權力的王妃殿下,吉諾先生居然會對她心生憐憫,真是太佩服了。這種充滿包容力的見解,實在太了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