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熱愛刺繡的朋友與刺繡競賽
《哥布林千金與轉生貴族的幸福之路 爲了未婚妻竭盡所能運用前世知識》 · 新天新地 · 1.7萬 字
◆◆◆吉諾利烏斯視角◆◆◆
時序入春後,新學期也開課了。我與安娜繼續留在特級班,所以年級上升後也在同一班。
安娜今天還沒來上學,畢竟全班只有我一個人選修「密探的潛入實作與對策」這門應用科目而已。
我獨自坐在學園庭院的涼亭內,從內袋取出手帕攤在桌面,欣賞手帕上的刺繡。這是安娜送我的寶物。安娜問我想要什麼圖案時,我說舉行訂婚儀式時使用的賽文森瓦茲宅邸內的教會。因爲我想要一個能時刻想起自己與安娜的婚約,沉浸在懷舊世界的東西,所以這條手帕上的刺繡就是賽文森瓦茲家的教會。
寫實逼真的圖案,讓我回想起與安娜訂婚時的興奮之情。而且看到使用好幾種高難度手法制作的精美刺繡,就能感受到安娜爲了我付出到這種地步,讓我喜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這、這條手帕!」
背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我嚇得回頭察看,原來是同班的拜隆同學站在身後。她想看看這條手帕,我便同意讓她在不碰觸的前提下觀賞。
「……好厲害……太驚人了。居然能用這麼細的絲線刺繡,針數和色調還能呈現出些微的變化,多麼細膩的技法啊……背景的樹木是用『亂針繡』吧。雖然讓長短不一、方向各異的絲線層層交錯,看似雜亂卻帶有規則性……原來如此,這個規則性是爲了透過角度呈現出顏色差異吧。竟然能將前王朝時代的技法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
看到拜隆同學專注欣賞安娜的刺繡,嘴裏唸唸有詞的模樣,我不禁笑了起來。
對吧、對吧,安娜很厲害吧?看到安娜被讚美,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拜隆同學的刺繡成績始終保持學年第一,下課時間也經常一個人在刺繡。正因爲她喜歡刺繡,才能發現安娜刺繡的手藝有多精湛吧。
「請問這幅刺繡是在哪間工坊買到的!」
「這是禮物。」
「天哪!是誰送給你的?」
糟糕!我太過興奮,不小心說出這是禮物了。安娜不想引人注目,如果被發現她的刺繡技術遠超於學生水準,就會惹來目光,因此我用模棱兩可的回答含糊帶過。
「吉諾利烏斯,等很久了嗎?艾卡特莉娜同學也午安。難得看你們湊在一起呢。」
此時如此上前搭話的人是安索尼。
「哎呀,安索尼同學,你怎麼會來這裏呢?」
「今天是『單獨討伐魔物羣』的應用課。吉諾利烏斯在同樣的時間也有其他應用課,但他是坐在教室裏聽課,我們是實際訓練。因爲我要花時間更衣,所以每次都會請他在這裏等我一起喫午餐。艾卡特莉娜同學呢?難得這個時間在學園裏看到妳。」
「我想跟刺繡科的老師請教一些問題,所以提早來了。」
是呀,自從吉諾先生出現後,我就沒再嘗過被孤立的滋味了。
「你、你誤會了。」
在家中名爲「藍方」的第十四會客室中,我和艾卡特莉娜同學向彼此行正式的謝罪之禮。
當時我只是在觀看車站通道上的廣告影片,警察卻忽然出現把我當成可疑人士訊問。和警察一起出現的女性,指責我用下流的眼神盯着她看。那名女性似乎剛好站在我觀看的廣告前方。
女學生髮生爭執時,通常會找拜隆同學居中調解,因爲她位居女生階級最頂層,但其實還有其他原因。那就是她擅長找出雙方的妥協點,用最公平的方式調解。雖然是威嚇性十足的強勢女性,也是總能作出公正判決的高尚之人。
「既然妳不願多談,我也不會繼續深究,不過妳怎麼連『我不想說』這句話都說不出口呢?爲什麼總是吞吞吐吐?」
「之所以提出正式謝罪的請求,是因爲我想和安娜史塔西亞同學促膝長談。我發誓,我會接納妳所說的一切,所以希望妳對我說出真心話。」
「賈斯汀同學!你知道這條手帕的來歷嗎!」
『快住手!感覺真不舒服!』
走進教室後,班上同學都跑來找吉諾先生聊天,所以我沒能和他說上話,還來不及解開誤會就開始上課了。
『哎呀?正中間這個可愛的女孩子,難道是安娜史塔西亞同學嗎?』
「艾卡特莉娜•拜隆在此向您謝罪,真的非常抱歉。」
「說到底,讓妳決定這麼做的契機是什麼?」
「沒錯……我害怕自己會因爲樹大招風而被孤立……」
真傷腦筋。我應該是因爲不想被欺負才討厭引人注目,但艾卡特莉娜同學品性高潔,如果我老實承認,她可能會以爲我在告狀自己被欺負的事,或許會更加擾亂她的心情。
我在課堂上也一直在思考剛剛和艾卡特莉娜同學的對話……這件事是我不對。我只顧着別讓自己引人注目,才一直在學校交出平凡無奇的刺繡作品,沒想到這麼做會冒犯到其他人。由於是我思慮不周,得跟她好好道歉纔行。
「難、難道吉諾先生用了我送給他的手帕嗎?」
「我、我纔沒有……」
「好,我想多瞭解這條手帕的事情。」
這個道理太艱澀了,我無法理解。然而,既然熱愛刺繡的艾卡特莉娜同學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是如此吧。
我想起來了。聽到吉諾先生想將我們訂婚的回憶具體保留下來,我開心得就快飛起來了,才用盡全力繡了那條手帕。
◆◆◆吉諾利烏斯視角◆◆◆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安娜史塔西亞•賽文森瓦茲也在此向您謝罪,真的非常抱歉。」
「那是因爲……那個……」
「手帕上的刺繡圖案實在太出色了,卻跟安娜史塔西亞同學繳交的作業水準完全不同。妳在學園裏爲何要刻意敷衍了事?覺得我們沒資格和妳一較高下嗎?」
我根本沒有多想,只是像平常一樣考試而已,我自己也沒想到會考到第二名。然而艾卡特莉娜同學自尊心這麼強,我實在說不出口「發揮平常水準就考贏艾卡特莉娜同學」這種話,她一定會很不高興。
「還在裝傻嗎?我衝過去的時候,妳不是瞪着安娜,逼安娜向妳低頭道歉嗎?」
縱使我不太喜歡待在女生團體裏,還是決定參加,由我負責調停。要是真有萬一,我得負起調停者的責任讓安娜免於傷害。
「好,那我一個一個問吧。妳明明在送給未婚夫的手帕繡了自創圖案,學校作業卻都是從範本改編的圖形。我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如此,這個情形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吉諾先生拉着我往教室走去。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安娜,妳的臉色好差,之後再說吧。考量到妳的身體狀況,現在應該先離開這裏。」
「因爲妳遲遲不來,我覺得擔心纔來看看狀況……拜隆同學!拜託妳別找安娜的麻煩!」
「敷衍了事對刺繡是侮辱。明明能繡出這種飽含真心的作品,爲什麼要隨便交差?這讓我十分氣憤,纔不小心用責備的口氣對安娜史塔西亞同學說話。其實我……只是想跟她好好聊聊。」
至今我從沒看過吉諾先生使用我送的那條手帕,我還以爲他不太喜歡。想想我的刺繡成績,這也是在所難免,但只要他願意使用我就滿足了,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因爲天生的眼神就引發衝突……我記得前世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
艾卡特莉娜同學非常生氣,好可怕呀。她的自尊心很強,所以誤以爲我在隨便應付,認爲是莫大的屈辱吧。
「這個也記不太清楚了……我想是初等科二年級的時候吧。」
「安娜史塔西亞同學!難道在這條手帕上刺繡的人就是她嗎!」
憐憫之情湧上心頭,我彷彿在她身上看見了過去的自已。
「咦?」
艾卡特莉娜同學會這麼說,是因爲我向她坦承了自己說不出口的理由,在於我擔心會擾亂她的心情。
爲了重新和安娜對話,她想先向安娜道歉。
「……換個方式問好了。安娜史塔西亞同學這次的成績是學年第二吧?明明不介意在基本科目表現亮眼,爲何刺繡時就不想引人注目?」
應該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再也不想自己設計,而是選擇用圖案集的設計改編成平凡無奇的圖案。
「我沒有騷擾她呀。」
是什麼呢……啊啊,對了。當時我第一次嘗試自己設計,繡出了一條手帕。我對它愛不釋手,結果帶到學園之後就碰上了挫折。那條手帕的構圖是圍繞在花海中的少女。
「我記不太清楚……但應該是初等科二年級的時候吧。」
艾卡特莉娜同學雙手環胸瞪着我看,我向她低頭道歉時,吉諾先生怒氣衝衝地跑過來擋在我面前,就像要保護我似的。
我難掩期待,忍不住問出口。既然艾卡特莉娜同學看過,就表示吉諾先生帶到學園來了。換句話說,吉諾先生使用了那條手帕。
我把事情原委全都告訴艾卡特莉娜同學。
「我想請你出面調解我與安娜史塔西亞小姐之間的誤會。」
「妳在做什麼!」
「那麼是爲什麼?」
看到我的手帕後,拜隆同學就從刺繡成品感受到製作者對刺繡的熱情,一針一線都充滿了真心誠意,所以一直想和我聊聊製作者是誰。得知是安娜的作品後,拜隆同學相當失望,因爲安娜在繳交學校作品時封印了高難度的技巧。
「我看過巴爾巴利耶同學那條繡有教會圖案的手帕了,那是安娜史塔西亞同學的作品吧?」
拜隆同學說明當時的情形。
……沒想到他會這樣使用……真是害羞。但我高興極了!
「我沒有瞪她呀。我……我的眼神天生就是這樣。」
「爲什麼不想引人注目?」
「我、我、做了什麼讓妳不開心的事嗎……」
今天吉諾先生要上應用課,所以中午前就去上學了,我只好獨自前往學園。從馬車停靠處走向教室時,我在走廊上遇見了艾卡特莉娜同學。她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那裏瞪着我看。
「安娜,妳在學園再也不會被孤立了,我永遠都會在妳身邊。」
「原來如此,發生那件事以後,妳就開始隱藏實力吧。」
之前我送了一條刺有教會圖案的手帕給吉諾先生。當時我問他想要什麼圖案,他便指定我們舉行訂婚儀式的賽文森瓦茲家教會,想當作訂婚的回憶。
「真、真的很抱歉。」
「那、那是因爲……」
「不、不是的。」
「這……這樣啊。」
「抱歉!久等啦!」
班上的千金小姐搶走我的手帕,還有好多人故意拿鏡子對着我,讓我成了全班同學的笑柄。
回到教室後,我也跟安娜確認情況。確定是我會錯意之後,我急忙向拜隆同學謝罪。我以爲拜隆同學也會當場跟安娜道歉,她卻希望正式提出謝罪。安娜雖然疑惑,依舊答應讓她訪問賽文森瓦茲家。
這麼說來,當時對我伸出援手的也是艾卡特莉娜同學。
拜隆同學一下課就要求跟我單獨談談。看這情況,我明白她指的是剛纔和安娜起爭執的事,便答應和她一起來到庭院的涼亭,結果她就說了這句話。
「又來了,吉諾利烏斯,你怎麼還在看那條手帕啊?」
……真是失策,居然被拜隆同學發現這是安娜的刺繡了。
「邊喫邊聊吧,我快餓死了。艾卡特莉娜同學要一起用餐嗎?」
「不,他好像從來沒用過。」
「明白了,我會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一般的教會在圖案集就有範本,但我們家附設的教會並沒有範例圖,所以是我從零開始設計的刺繡作品。
明明再也不必擔心,我還是會做出不想引人注目的行爲,似乎在不知不覺中養成習慣了。
「他不想弄髒,所以用其他手帕代替。他似乎把安娜史塔西亞同學的手帕當成護身符隨身攜帶,閒暇時就會攤開來欣賞。」
「妳爲什麼要騷擾安娜?我想先聽妳解釋這件事。」
「這樣不行,期間太長了。安娜史塔西亞同學,一旦選擇敷衍了事,刺繡作品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歪曲變形。不只是隨便應付的作品,往後的刺繡作品也會越來越醜陋。敷衍是對刺繡的侮辱,而這份侮辱會反噬在自己身上。」
有位紅髮壯漢在遠處用宏亮的嗓音大喊,他是跟安索尼感情很好的武門貴族賈斯汀•萊昂。雖然用詞稍嫌粗魯不太像貴族,卻也是伯爵家的少爺。武門貴族似乎對說話禮儀不是很計較。
學園訂立了一種簡單的謝罪禮儀,無須攜禮也不必登門拜訪。畢竟初等科學生幾乎天天都會發生失禮行爲,每次都遵循貴族禮法大張旗鼓地謝罪未免太辛苦了。因爲當場就能簡單道歉,所以學園內的爭執幾乎都會採用這種簡單禮儀,艾卡特莉娜同學卻要求正式謝罪。於是我邀請艾卡特莉娜同學來賽文森瓦茲家,艾卡特莉娜同學也帶着謝罪的賠禮登門拜訪。
「那個……我不想引人注目……」
依照她的性格,確實很難想像她會嫉妒安娜的刺繡實力還故意找碴,可能她說的纔是事實。
「什麼!」
「……妳終於來了,安娜史塔西亞同學。」
『天哪!妳該不會沒照過鏡子吧?』
「知道啊,是安娜史塔西亞同學送給吉諾利烏斯的吧?我可太瞭解了,畢竟他一天到晚跟我炫耀,我耳朵都要長繭了。」
她如此大聲怒斥,還幫我把手帕搶回來。
「妳在巴爾巴利耶同學的手帕使用了好幾種高難度技法,學校作業卻只會用最基本的針法,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再好好宣誓一次。無論如何,我永遠都站在妳這一邊。不論發生什麼事,哪怕妳殺了成千上萬的人也一樣。我,吉諾利烏斯•巴爾巴利耶,在此賭上家名起誓。』
這句話真的、真的給了我很大的依靠。光是回想,內心深處就不斷湧出力量,彷彿身體在慢慢發熱。吉諾先生都賭上家名起誓了,如果我還害怕被孤立,就等於把吉諾先生的誓言放在腳下踐踏。
「我也會支持妳,所以別再爲了自保而糟蹋刺繡作品了。」
自保……沒錯。我之所以不想引人注目,都是爲了自保。
這樣不行吧,我必須做出改變。滿腦子只想着自保的女人,根本配不上吉諾先生。就算只有心靈也好,我想成爲配得上吉諾先生的女性。
「非常抱歉,是我錯了。我再也不會擔心自己在學園遭到孤立。我答應妳,以後在學園刺繡時也會發揮全力。」
我如此宣言,勇敢踏出改變自己的第一步。
在我作出承諾後,艾卡特莉娜同學就進入正題,開始聊起刺繡。她平常沉默寡言,聊起刺繡就忽然變得能言善道。這也是我最喜歡的話題,所以我們聊得十分熱絡,之後還順勢帶她參觀我展示在刺繡室的作品。
「居然有這麼多!」
「沒錯!安娜很厲害吧!」
艾卡特莉娜同學嚇得花容失色,吉諾先生也莫名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這是第一次讓學園的人觀看我的作品。居然能在刺繡得到首席艾卡特莉娜同學如此盛讚……雖然知道是場面話,還是讓我很害羞。
「我、我想邀請……安娜史塔西亞同學共進茶會。」
艾卡特莉娜同學平常總是抬頭挺胸,這句話卻說得非常小聲。以往說話時都能正視對方的雙眼,現在卻盯着地面看,讓我覺得她好可愛,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很高興,請務必讓我參加。請問是什麼主題的茶會呢?」
「看了這麼多作品,我非常清楚。作品中呈現了妳的懦弱,雖然也能看到敷衍應付的影響,但妳的作品也充分展現出耿直與誠實的人品,也能看出妳一直以來都用無比的熱情面對刺繡。我認爲同儕之間沒有像妳這樣努力付出的人了。」
「妳過獎了。」
「這不是場面話,我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爲。妳要更有自信。」
「是啊,安娜。妳是相當出色的女性,應該對自己更有信心。」
連吉諾先生都這麼說。雖說如此,居然能用刺繡作品判斷性格,真像艾卡特莉娜同學的作風。聽說刺繡家會透過刺繡看遍世界和人類,或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這個王國是多元民族的集散地。前身是獨立國家的賽文森瓦茲家,歷史比這些古老貴族世家還要悠久。但因爲原本是其他國家,價值觀自然和古老貴族世家截然不同,跟大雪天還會在庭園裏辦茶會的拜隆家價值觀也不一樣。這個國家基本上都由長子繼位,安索尼的託利布斯一族卻是讓實力堅強者繼承家位,和其他世家的價值觀不同。
住在這個世界後,我的想法改變了。這種奢靡的生活,是讓出所有決定權的她們應有的權利。如果我此刻站在那位當家的立場,也會放任她們的散財行爲。
用悠哉口吻上前搭話的人,是格里瑪蒂侯爵千金。她是第一王子殿下的未婚妻。第一王子殿下的繼承候選資格也結束了,等她一畢業兩人就會結婚,第一王子殿下預計會降爲臣籍成爲她們家的贅婿。雖然她和第一王子殿下差了五歲,策略婚姻就是這樣,相差十歲的婚姻也不足爲奇。
「欸,布麗琪,我該用什麼設計呢?」
就是這個!這就是我現在想表現的「圖形」!
『我想要幾張禮服訂製券。』
爲了讓安娜建立自信,我認爲應該拉高活動的曝光度,讓更多人讚美安娜。爲了吸引注意力,我設置了相當豪華的獎品,每一張禮服訂製券都是深受貴族女性喜愛的老牌服飾店。不愧是地位崇高的人氣老店,他們的訂製券對上級貴族來說也十分昂貴。
前世讀過的時代小說都會把家族沒落卻依舊揮金如土的貴族女性描寫成惡女。我還是日本人的時候,也覺得放任妻女散財的當家愚蠢至極。
以前我總覺得她們無法自己作決定很可憐,最近才改變想法,覺得這種觀點太自以爲是了。畢竟不做任何工作也可以衣食無憂地生活,對她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常識。
「真羨慕你,可以挑戰各式各樣的新事物。」
她面帶微笑地緩緩搖頭。
有位活潑的紅髮壯漢上前這麼搭話,說完還用拳頭輕碰我的胸口。他是跟安索尼感情很好的賈斯汀•萊昂。安索尼的個性跟他很像,武門貴族似乎都很陽光熱血。
我與吉諾先生在名爲「莓水晶」的第八會客室中品茶時,吉諾先生說。
「真的!獎品居然是杜嘉•班納、香•奈兒,還有愛•馬仕的禮服訂製券!簡直就是夢幻大獎呀!」
與此同時,我也擔心吉諾先生會不會離開我。光靠他一個人應該很難放棄與賽文森瓦茲家的婚約,然而如果有大貴族做後盾就另當別論了。發現化妝品的製造源頭是吉諾先生後,每個大貴族都想盡辦法拉攏他。
現在不一樣。他不再是遙遠天邊閃閃發亮的那顆星,而是近到能感受到體溫的寶貴存在。他的溫柔、誠實、笨拙、獨特思維……吉諾先生的一切都讓我深深戀慕。這種心情想必就是愛情。
格里瑪蒂侯爵家在王國內也是少數歷史悠久的貴族世家。這種自古有之的貴族家千金大部分都像她這樣,無從選擇結婚對象,連當天的髮型都無法自由決定,早已習慣任憑擺佈的生活。這已經不是「單純放棄」這麼簡單的概念,而是把這些現象視爲理所當然,沒有任何疑問。
「我纔要請妳多多指教……」
我答應艾卡特莉娜同學會全力以赴,爲了爭取藝術評分,我不能用現有的範本改編,必須從零開始設計。然而具體而言,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因爲想法改變,我也不覺得她可憐了,只把她當成跟我活在不同價值觀世界的人。
作爲催動實力主義的手段,學園會賦予「日輪獅子」胸針持有者其他學生沒有的特權。我便行使這項特權,將刺繡課的作業轉變成刺繡競賽。
男性當家興旺家族,女性以女主人的身分持家維持家內和平,是近幾十年才確立的貴族價值觀,可是這些古老貴族世家的女孩完全不當一回事。她們根本不必持家,只要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就行。
聽了吉諾先生提出的企畫,艾卡特莉娜同學也興致勃勃。
參加完宣佈舉辦刺繡競賽的會議後,吉諾先生受到全班同學大力稱讚,果然如我所料,讓我笑逐顏開。看到大家都在稱讚吉諾先生,我也覺得很開心。
艾卡特莉娜同學的刺繡成績從初等科以來就始終保持學年第一,相較於她,我在班上也只排名中下。競賽還沒開始就已經知道結果了。
既然兩人都說過這種話,就表示我確實缺乏自信吧。
「那就好。我們堂堂正正一決勝負吧。」
這個活動當然是爲了安娜舉辦的。成績進步後,安娜的校內階級大幅提升,可是她依然缺乏自信,自我評價極低。安娜還沒發現自己是全世界最棒的女性。
『當然沒問題!您需要幾張呢!』
我坐在自己的房間沙發上,遵循吉諾先生的建議和自己的心對話。我現在渴望什麼呢?我心中的想法又是什麼呢?
「怎麼會呢,妳又打算隱藏實力了嗎?妳不是答應我要全力以赴?難道妳忘了嗎?」
畢竟過去沒有人使用「日輪獅子」胸針的權限舉辦競賽。如果能主辦競賽,吉諾先生的評價會逐漸往上攀升。
「不錯嘛,我真的沒想到耶。」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安索尼他們會如此欽佩,不只是因爲這間學園第一次舉辦刺繡競賽,先前也沒有在社交界募款贊助金的案例。
「什麼設計都可以呀!小姐只要一下針,價值就會翻升到難以估算的程度!」
「好、好呀,當然可以。」
「何謂好作品啊……唔嗯,應該是以水準之上的技術和獨創性爲前提,又飽含作者真摯心意的作品吧。優秀的藝術作品之所以能帶給觀衆感動,一定是因爲作品中帶着滿滿的心意吧。」
「安娜史塔西亞同學,我不會輸給妳喲。」
「好驚訝呀,沒想到你會提出這種企畫。」
艾卡特莉娜同學緊緊握着我的手,語速飛快地這麼說。她居然也會這麼興奮嗎?真的是判若兩人。
……可是……這圖形相當前衛……如果交出這種作品,學園的人會有什麼想法呢……
對我不理不睬的店長竟像前世的居酒屋店員一樣爽快地答應了岳母的要求。
必須把這股心意轉變成刺繡的形式。知識、技術、經驗、感性……我要運用自身具備的一切,儘可能將這股心意轉變成「圖形」。經歷了在思緒汪洋中同時思考各種可能性的感覺後,靈感便接二連三迸發,圖案也鮮明地躍現腦海。
自信嗎……這麼說來,吉諾先生也說過呢。
現在學園裏也有許多千金小姐在追求吉諾先生。各家貴族都認爲自己有勝算拉攏吉諾先生,纔會派女兒們去接近他,所以每位千金小姐都美若天仙。而且,也有幾個人是真心仰慕吉諾先生,和家族計劃無關。
「妳也試着挑戰看看如何?」
「但我是女孩子啊。」
看過先前的「日輪獅子」胸針持有者行使特權的案例之後,我發現只有在中庭增設涼亭或改變談話室的茶葉品種之類的提案。除了我先前更改考試題型之外,過去從來沒有人在行使特權時影響到這麼多學生。刺繡競賽這個企畫本身,在這個學園也是頭一遭。
我非常不安,總擔心吉諾先生會不會被那些我無法相比的美麗千金吸引。
「我在商會認識的某位藝術家曾說,藝術就是正視自己的心。自己在想什麼、渴望什麼、想要如何表現,努力鑽研這些情緒就是藝術。也就是說,藝術就是要正視自己的心。」
以往因興趣而創作刺繡時,我纔會自己設計。可是那畢竟是興趣使然,所以只限於創作意欲湧現的時候。沒有主題,可以隨意發揮,也不是因爲創作意欲泉湧纔開始創作。這是我第一次在這種條件下進行創作。
「你是怎麼拿到這些訂製券的?愛•馬仕就不用說了,香•奈兒和杜嘉•班納都是訂單爆滿,得預約到好幾年後的人氣服飾店啊。」
「別這麼說,我連跟妳比拚的資格都沒有。」
「我、我當然會全力以赴。」
艾卡特莉娜同學用堅定的視線看着我說。
『安娜史塔西亞同學,妳要更有自信一點。自信、自信、自信、自信呀!』
「一點也不像學園等級的競賽,真不愧是巴爾巴利耶同學。」
不過這也不是輕輕鬆鬆就能買到。我拜訪店家拚命央求無數次都屢屢遭到拒絕,多虧了喜歡給人驚喜的岳母才能拿到訂製券。她看準我在的時機忽然走進店裏──
我剛剛去參加宣佈要舉辦刺繡比賽的會議,現在正好回到教室。我纔剛回來,安索尼就一臉雀躍地上前攀談。
◆◆◆吉諾利烏斯視角◆◆◆
『是啊,安娜。妳是相當出色的女性,應該對自己更有信心。』
我想起艾卡特莉娜同學說的話。
向學園提出自宅學習用的刺繡作品,由刺繡課老師評分這一點並沒有變。不同的是,唯有本次的作業會在評分前於學園內展示,由學生進行人氣投票,老師也會參考投票結果評分。平常的作業都會規定主題,我將這一點也更動了,只有這次是自由創作。
格里瑪蒂同學帶着優雅的微笑,用緩慢的語氣說。從她的表情看來,這應該不是找碴或迂迴的挖苦,只是把內心想法說出口而已。
「太厲害了。繼更改考題之後,又舉辦了刺繡競賽。」
我可以用胸針的特權舉辦活動,卻沒辦法將預算拉高到可以拿高級禮服當獎品的地步。這個問題都是仰賴岳母的協助才得以解決。岳母馬上就答應幫忙,還在社交界替我募款贊助金。訂製券的資金就是來自這筆贊助金。
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只是被他俊秀的外表深深吸引,對自己能和這種才色兼備的人訂婚感到興奮雀躍,對吉諾先生的心情就像遙遠的憧憬。
「所以我、想和安娜史塔西亞同學……當……當朋友。這場茶會……是希望和妳以朋友的身分,透過刺繡增進情誼。」
如今我心中充滿如此強烈的渴望,這就是我此刻的真心念想。
「安娜史塔西亞同學,妳要更有自信一點。自信、自信、自信、自信呀!」
……不行,她的可靠程度低得嚇人。
在這個包容多樣民族價值觀的王國,不能輕易對其他家族的人表達憐憫。憐憫行爲就是在否定該一族的價值觀,否定建立起這個價值觀的民族歷史。貴族將家門名譽視爲重中之重,否定歷史很容易挑起兩家人的激烈紛爭,造成多數傷亡。
「我、我好開心!真的太開心了!往後請妳多多指教。」
「既然如此,我正好想到一個不錯的活動點子,如果安娜也同意,我一定要舉辦。」
「安娜史塔西亞同學終於願意拿出幹勁了!我真想馬上將妳精湛的手藝昭告天下!無論如何,妳都是我的朋友!這樣可以吧!」
以商人的眼光來看,安娜的刺繡才能確實很出色,熱心鑽研刺繡的艾卡特莉娜同學也對安娜的實力讚不絕口,所以安娜一定能在競賽中得到前幾名。只要沐浴在衆人的目光下,多數認同實力的人們也給予讚美,安娜就能建立自信。這就是我提出這個企畫的原因。
「心意嗎?我該如何將心意放進作品呢?」
「真沒想到你會提出這種企畫。」
以往的學園作業,我總用平凡無奇的刺繡作品交差了事。一直以來我都害怕引人注目後會變成霸凌目標,實際似乎不只如此。我應該從根本上就缺乏自信。
「一點也不像學園等級的競賽,真不愧是巴爾巴利耶同學。」
提出舉辦刺繡競賽的想法時,吉諾先生詢問我的意願,將是否舉辦的決定權交給我。我當然希望舉辦競賽。
……最強烈的心情,是對吉諾先生的戀慕。
朋、朋友嗎!這是第一次!以朋友的身分共進茶會!
對了,和吉諾先生討論吧。他一定能給我準確的建議。
沒錯,不愧是深受貴族女性青睞的老牌服飾店,這些店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訂單也滿到好幾年後。儘管如此,以貴族爲主要客羣的服飾業界,絕對不能得罪社交界的時尚教主。她們若在社交界散播惡評,等於對店家宣判死刑。在這種業界的特性下,每間店都會保留一部分生產線,以應付VIP客人的臨時訂單。明明訂單爆量卻還能拿到訂製券,就是利用了店家多餘的生產線。
「好、好的。」
不只是武門貴族,連平常沒說過幾句話的女同學們也興奮地上前攀談。
「不錯嘛,我真的沒想到耶。」
吉諾先生,希望你永遠陪在我身邊……
平常艾卡特莉娜同學總會高傲地挺直背脊,具有充滿魄力十足的存在感,此刻卻滿臉通紅低着頭,簡直判若兩人。
既然承諾要傾盡全力刺繡,我就必須創作出最好的作品。儘管我覺得這個圖案很棒,其他人會怎麼想呢?大家也會覺得好看嗎……我實在沒有自信。
「正視自己的心嗎?我試試看。」
我在定期考試考到第二名,以及決定要舉辦刺繡競賽時,艾卡特莉娜同學都堂堂正正地獨自向我宣戰。挺直背脊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用霸氣十足的聲音宣稱下次會奪得勝利的艾卡特莉娜同學,其實讓我有點恐懼。可是她堅定凜然的模樣,又讓我無比憧憬。
相較之下,我又是如何呢?在分組討論時逃避上臺發表這種引人注目的工作,被大家盯着看就會縮起身子,聲音越來越小。我無法忍受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總會畏縮地低下頭。
吉諾先生果然也喜歡充滿自信的女性嗎……我甚至沒想過這一點。連身爲女性的我都覺得完美的那種樣貌。
拿自己和那種光明磊落的人比較,我不禁變得鬱悶起來……
不行!我不是才賭上家名起誓,至少要將心靈磨練到配得上吉諾先生的程度嗎!現在怎麼能垂頭喪氣!從現在開始,我一定要成爲胸懷坦蕩的自信女性!
如果變成那種女性……吉諾先生或許會比現在更喜歡我……
好像充滿幹勁了!別在乎周遭的評價,用這個前衛的設計進行刺繡吧!
我立刻着手製作刺繡,並在創作過程中不斷與作品對話。我對於美的定義是什麼?要如何將我的心意表現得更加鮮明?我就像在跟作品對談般不停自言自語,將自己的心意呈現在布面上。
我已經不再擔心學園那些人的評價,只是順着不斷湧現的熱情,將自己想呈現的事物如實轉換爲「圖形」,一心埋頭創作。
啊啊,真是痛快。原來遵循靈感創作刺繡是這麼開心的一件事。
「小姐,您已經好長時間沒攝取水分了,要不要稍作休息?」
布麗琪爲我準備了茶水,於是我決定休息一會兒。不知爲何,正在準備茶水的布麗琪一臉愉悅地笑了笑。
「妳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好久沒看到小姐刺繡時這麼快樂了,所以我也很開心。您之前在刺繡時常常面帶愁容,讓我十分擔心。」
今天的刺繡確實很開心。
「您這次相當冒險呢。畢竟最近小姐在設計時都不敢冒險,真的很久沒見到您創作出這種刺繡了。」
沒錯。提交學園作業時,我會提醒自己別創作出太亮眼的作品,不過基於興趣創作的作品就無須顧慮這一點。然而不知爲何,我還是隻能做出平凡無奇的作品。
過去我都沒發現這件事,此刻不在乎周遭評價努力創作後,才深刻體會到創作心態的巨大差異。我總在學園創作平凡的作品,導致我的藝術性根源在不知不覺中連帶受到影響。
艾卡特莉娜同學曾說,敷衍了事會讓刺繡作品越來越醜陋,對刺繡的侮辱還會反噬自身,或許就是這個意思。
「不知睽違多久了,小姐經常畫畫的那段時期,也經常做出這種充滿獨創性的設計。」
所謂的點描法,是描繪無數小點來呈現風景的繪畫表現技法。前世的顯示器只用三色像素就能呈現整個畫面,但兩者原理相同。
然而安娜會畫圖,這正是她的強項。
我知道安娜很有才華,卻沒想到如此驚人。這幅驚豔四座的作品,比展示在安娜刺繡室的那些作品都要好上百倍。
這個國家的貴族女性都不會畫圖,因爲畫具造成的髒污會直接讓昂貴的禮服毀於一旦。倘若女性學習繪畫,治裝費將會高到難以估計。
「是女學生的話就好。我想將這位學生收爲研究生,向她請教這項技術。我當然不是抱着想學習技術的企圖才這麼說,這幅作品充滿了『真心』。年紀輕輕的學生居然就能如此接近藝術核心,將來必能成大器。」
我忽然轉念一想,就是因爲對學習技術充滿渴望,她們才能攀上王國最高峯吧。對刺繡專家來說,精進刺繡技術纔是最重要的,包含名譽或尊嚴在內的外在因素或許都不值一提。
讓學生進行評價,就會出現想透過串通提升評價的人。這樣得到高分的就不是優秀作品,而是權力者的作品了。所以我不公開作者姓名,並標上號碼取代。因爲不知道哪一幅是誰的作品,就無法號召大衆「要投票給誰」。
研究生!之所以在乎性別,是以想收爲研究生爲前提嗎!
我對走上舞臺的安娜致上祝詞,並將獎品交給她。
「沒錯,這是點描法。」
坎達爾老師這麼說着並望向全體學生。她是特級班的班導,也是刺繡科的第二負責人。挺直腰桿保持優雅,還能讓嗓音傳遍整間大禮堂的她,渾身上下都充滿威嚴,跟平常那位可愛的老婦人判若兩人。
果然沒錯。我喜不自禁地勾起嘴角。
「繪畫能力這麼優秀,難道是男學生?」
通常要等從學園畢業後纔有機會成爲研究生,要於在學期間獲得這個資格,綜觀所有科目也是十年纔有一人,各科目更是百年纔有一人的程度吧。也就是說,安娜已經是足以名留千史的天才了。
「咦咦!」
沒錯。但是好奇怪呀,明明想看到大家開心的笑容才增加刺繡時間,我的表情卻變得越來越陰沉?因爲我爲了配合對方喜好,只能不得已做出平凡無奇的作品嗎……不對。之所以將畫圖時間縮短轉移到刺繡上,不是因爲想做出真正讓人開心的作品。大量製作改編自範本的簡單刺繡,只是爲了讓自己更方便做出不起眼的作品而已。
畫中的安娜和公爵與岳母兩人牽着手,臉上帶着無比燦爛的笑容。看着安娜飽受折磨,總讓公爵和岳母無比心痛,當他們看見在畫中露出幸福笑容的安娜時,眼淚根本止不住。
這間學園的每位老師都是各領域的權威。能成爲她們的研究生,就等於拜該領域最高權威爲師。換句話說,就是被立於王國頂點的人認定爲繼承人候補。
雖然穿着工作服作畫就沒事了,貴族女性不可能穿工作服,禮服也是一弄髒就會馬上更換。就算在自己家裏也要隨時保持端莊儀容,因爲得無時無刻在僕人面前展現出主人的威嚴。
◆◆◆吉諾利烏斯視角◆◆◆
向集合在大禮堂的學生如此說明後,我打開大禮堂的大門,學生們便依序從特級班開始進入作爲展示會場的大禮堂。
而且想將安娜收爲研究生的是全體刺繡科老師。坎達爾老師這番話,就是所有權威者對安娜卓越能力的肯定。
安娜似乎緊張到渾身僵硬,但行禮時還是不失公爵千金應有的優雅,看來是身體已經習慣這些禮儀了。我走到舞臺側邊後,刺繡科的老師們就來到舞臺中央。
可是安娜,妳誤會了。這些老師們也都抱持着想討教的心情喔。
對家財萬貫的賽文森瓦茲家來說,治裝費根本不是問題。
在一片雪景中,兩朵綻放的花朵依偎着彼此,陽光彷彿聚光燈般只灑落在它們身上,唯有花朵周遭的雪消融殆盡,旁邊則全是皚皚白雪。用兩點透視法描繪而成的那幅刺繡,就像照片一樣逼真寫實。
我想起剛纔和刺繡科老師們的對話。展示會結束後,老師們對交出作業的學生作品進行評點給分,當時我也以見證人的身分與會。
忍不住尖叫的不只是安娜而已,學生們的聲音響徹大禮堂。
「什麼!」「太厲害了。」「不會吧!」「怎麼可能!」
我聽岳母說過讓安娜學習繪畫的原因。由於走出家門就會聽到殘忍的批評,安娜自小就不喜歡外出。當時安娜經常拿讀書用的紙張和筆來畫圖,看到安娜閒來無事就會畫着玩,岳母就萌生讓她學畫圖的念頭。岳母心想,就算要關在家裏,只要找點興趣或許就不會太無聊。
「各位同學都看過安娜史塔西亞•賽文森瓦茲同學的作品了吧?這幅作品的技術水準相當高,但還有另一個值得關注的地方。這幅作品使用了前所未有的全新技法,安娜史塔西亞•賽文森瓦茲同學達成了這項壯舉。」
「吶,巴爾巴利耶同學,雖然成績還得交由學園長裁奪,至少可以透露一點訊息吧?這幅刺繡是男學生的作品嗎?」
隨着掌聲響起,學生之間也傳來這些聲音。
「男學生會來參加嗎?一定會被父親臭罵一頓吧。」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安娜大聲驚呼。
而且這幅作品沒有讓每一點排得密密麻麻,而是將點數控制在最低數量,凸顯出布面的質感。保留了寫實性,只在工序上稍作刪減,以技術層面而言相當困難。
「以商家千金而言,刺繡技術也相當驚人呢。上級貴族的千金也不見得會這麼厲害。」
而且,雖然貴族女性不能穿着骯髒的禮服,騎士卻有以弄髒爲前提的訓練用騎士服,就算學習繪畫,治裝費也不會太過昂貴。
「安娜史塔西亞同學,妳願意答應我們的請求嗎?」
「謝、謝謝。」
簡而言之,研究生就是徒弟。成爲好幾位老師的研究生,就能得到好幾位師父。不過這些老師一心想讓自己變成安娜的徒弟,所以讓我十分不解。明明在刺繡領域是王國頂尖的地位,她們難道沒有身爲最高權威或老師的尊嚴嗎?
老師們打分時還不知道作者是誰。爲了避免對作者的刻板印象影響作品評價,我將順序調整爲評分後再公開作者身分。
這個國家對男女關係非常嚴格,貴族女性絕對不能和家人以外的男性共處一室。研究生偶爾得和師從的老師單獨關在研究室,而刺繡科的所有老師都是貴族女性,所以只有刺繡科的研究生僅限女性。
「如果老師們不嫌棄,請務必讓我接受老師們的指導。」
◆◆◆
「我們認同這項功績,因此想請安娜史塔西亞•賽文森瓦茲同學成爲我們全體刺繡科老師的研究生。」
構圖中心是莖葉漆黑,有晶瑩剔透的淡紫色花瓣,人稱「黑冰花」的植物。旁邊還繡着一種花卉形似山葵根部,名爲「小鬼草」的植物。圖案小小的,彷彿靜靜陪在黑冰花身旁一般。
「哎呀,真是好主意。那能不能也讓我收爲研究生呢?我也想向那位學生討教,也想給她各種建議。」
「果然是四十三號吧,可說是壓倒性的勝利啊。」
順帶一提,每次作畫都弄髒禮服是安娜小時候的事。如今她和岳母都已駕輕就熟,所以兩人都會穿着豪華禮服開心地作畫,完全不會弄髒。
「最優秀作品的作者是安娜史塔西亞•賽文森瓦茲同學。賽文森瓦茲同學,請站上舞臺。」
雖說如此,一臉驚訝的安娜真的好可愛,讓我不禁笑逐顏開。
參賽作品比想像中還要多。儘管規定要繳交刺繡作業的學生是強制參加,除此之外就是隨意參賽。會有這麼多人隨意參賽,想必是因爲獎品太豪華吧。
「我身爲教師,說這種話或許不太妥當,但我真想向這位學生請教這種技法。」
冠軍呼聲最高的拜隆同學在發表第二名時就被唱名了,此刻站在舞臺上的她也露出認同的表情,接受自己不是第一的事實。
老師們將安娜的作品再次放上桌面,圍着桌子又討論起來。
連舞臺上都能聽見幾位女學生髮出慘叫般的驚呼。
然而,騎士不會刺繡。如同貴族女性得在屬下面前盛裝打扮展現威嚴,他們也必須維持騎士的尊嚴。這個世界的男性只要接觸刺繡就會被嘲笑,連當成興趣都不行。
作者本人事前也不知道自己的作品號碼,要來到展示會場纔會知曉,所以也無法事前號召「投票給幾號作品」。展示會場自然也會嚴格監視是否有拉票行爲。
安娜如此說着,回以最高級敬禮。
當我看着安娜感受療愈時,安娜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我。我面帶微笑地點點頭,安娜才轉變爲下定決心的表情。
我環視會場一圈,發現有一幅作品吸引許多人佇足欣賞。
安娜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可能沒想到會被盛讚至此吧。
「在刺繡界就算等個數十年,都不一定能出現嶄新的技法。要創造新技術和新的藝術理念就是如此困難,相信熱衷於刺繡的同學們都明白這個道理。」
「啊啊,可以理解。」「這也難怪。」「這是當然的。」
彷彿將風景擷取貼在布面上的構圖,外圍還纏繞着一圈藤蔓。藤蔓不是繪畫,是以刺繡工法制成,但依舊精緻。利用好幾種色調差異不大的絲線呈現陰影感,明明是布面上的刺繡,卻讓人產生立體的錯覺。
「這麼說來,我最近確實很少畫圖。」
「妳們太狡猾了吧?也讓我加入嘛。」
岳母仍將安娜第一次贈送的圖小心翼翼地保管至今。我曾有幸過目,那張圖畫着公爵、岳母、安娜和布麗琪四個人。
「可是女學生有這種繪畫能力實在太不自然了。」
看完投票的總計結果後,其中一位老師這麼說。我也沒想到會出現這麼大的落差,四十三號正是安娜的作品。
「以前小姐說過,贈送刺繡手帕能讓對方開心,所以比起畫圖您更想刺繡。」
「現在開始進行刺繡競賽。再次呼籲,禁止一切拉票或威脅投票的行爲,一旦發現就當場撤除參加競賽的權利,請各位留意。」
我再也不會敷衍了事,再度下定決心。身爲熱愛刺繡的艾卡特莉娜同學的朋友,爲了不再侮辱刺繡,儘可能讓自己成爲配得上吉諾先生的女性,我一定要做出改變。
雖然運用的每一項技術都是超高難度,這幅作品的本質並非炫技。這幅作品具有某種能打動觀衆的熱情,隱藏了某種會烙印在靈魂上的感觸,只要看過一眼,那股印象就會深植心中。
只有男性會畫圖,只有女性會刺繡。至今沒有人將繪畫技法運用在刺繡上,就是因爲幾乎沒有精通兩者的人。
吸引衆人目光的當然是安娜的作品。
「不,是女學生。」
「那麼接下來發表最優秀作品。編號四十三,名爲『祈願』的作品。」
「這是……繪畫的技法吧。」
「是呀,或許是大商人家的千金吧。」
以往我只要閒來無事就會畫圖,最近卻只會在練習時執起畫筆。
老師們繼續推理。貴族千金雖然都不會畫圖,騎士則會,所以她們纔會推測這幅作品是男性創作的吧。這個世界沒有照相技術,因爲工作需要,騎士要描繪嫌犯的通緝令,還要記錄偵察時確定的地形,所以必須學習繪圖技術。
◆◆◆
「什麼!」「不會吧!」「是安娜史塔西亞同學!」
假如跟女兒有共同興趣也不錯,於是岳母也一起學習繪畫。公爵本來就有繪畫基礎,所以三人變得經常在家裏一起畫圖。三人一起畫圖的時候,安娜總是非常開心。
鑲上金色邊框的作品被掛在大禮堂的舞臺正中央。這是爲了炒熱學生氣氛的安排。
採取匿名投票還有另一個理由。如果知道作者身分,對作者本人的印象就會影響對作品的評價。美人的作品評價會比實際分數來得高,醜陋的人就算作品完成度很高,卻只能拿低分。人類的這種傾向,我在前世就已經親身經歷過了。這就是我用號碼取代作者姓名的理由。
「那我也想收她爲研究生。」
不想引人注目──這股執念就像緊纏不放的黑影不斷逼迫我,連我的藝術性都大受影響。我只顧着自保,纔會歪曲到這種程度吧。
在我陷入回想這段期間,安娜也遲遲沒有說話,只是驚訝地瞪大雙眼僵在原地。
「女學生之中居然有繪畫素養如此優秀的人才嗎?」
刺繡競賽的結果發表會結束了。吉諾先生還在指揮會場的場復作業,因此我獨自回到教室。
沒想到是我拿下第一名。不僅如此,我還拿到在學研究生的資格,真是太驚人了。
發表會結束後,我跟老師們聊了一會兒。我很好奇這些長年熱心鑽研藝術的大師們在聊些什麼,和老師們暢談刺繡時也相當愉快。以往我對這些藝術造詣高深的大師們只能心懷敬意,如今竟能接受她們的指導,簡直太棒了。
不過我也擔心這樣的結果是否妥當。站在舞臺上的我並非正常人,光是感受到衆人投來的視線就讓我心跳加速,又聽到在學研究生這種難以置信的話題,我實在不知所措。
我思緒混亂且無法自行判斷,只能用眼神向吉諾先生求助。看到吉諾先生笑着點點頭,我才相信他的笑容接受這個事實。
雖然我把決定權交給吉諾先生,現在稍微冷靜下來後,我纔開始思考。像我這種刺繡成績平平無奇的人,真的能成爲相當於天才證明的在學研究生嗎?
獨自走在走廊上時,我發現艾卡特莉娜同學一個人站在那裏。儘管看起來像在瞪我,我已經和她成爲朋友,知道她並無此意。
「恭喜妳,當上研究生真的很了不起,不愧是我的朋友。但我馬上就會追上妳的腳步。」
她帶着美麗的笑容向我祝賀,沒有半點嫉妒的負面感情。雖然有些笨拙,她真的是性格直率,相處起來相當舒服的人。
「還、還有,我有個請求。可以教我一點新技法嗎?我願意爲妳做任何事。」
「當然可以呀。我們是朋友,妳不必爲我做這些事。」
「太好了!我會再邀請妳共進茶會,到時候就麻煩妳了!」
艾卡特莉娜同學像初等科孩子一樣興奮地跳來跳去,實在太可愛了。平常威風凜凜的人居然有這種反差感,真讓人受不了。
「艾卡特莉娜同學真的對刺繡充滿熱情呢。」
「因爲我有個夢想。爲了實現那個夢想,我必須激勵自己貪婪地學習知識和技術。」
「哎呀,是什麼夢想呢?」
「我想重現出『雙面異繡』。」
所謂的「雙面異繡」,是正反兩面都呈現出刺繡圖形的一種技法。有別於正反兩面爲鏡射反轉圖形的「雙面刺繡」,「雙面異繡」正反兩面的圖形完全不同。這門技術早已失傳,也沒有作品留存至今,是隻記載於古書上的傳說刺繡技法。
居然想重現傳說技法,真是偉大又美好的夢想。能自信滿滿地對外坦承這件事,以及宛如在體現「言出必行」四字般持續努力的模樣,都十足耀眼。不論是胸懷大志的野心,還是敢於公開的勇氣,都讓我望塵莫及。
「恭喜妳!沒想到我們班居然出了個在學研究生!」
「我看過妳的作品了!真的很棒!」
和艾卡特莉娜同學一起回到教室後,賈斯汀同學和安索尼同學這些武門少爺都紛紛上前祝賀。吉諾先生和這些武門少爺往來密切,所以他們最近也會和我聊上幾句。出身武門的人個性大多活潑直爽,是班上的中心人物,先前我根本無法想像會得到這些人的祝福。
「太驚人了,沒想到我的同班同學居然當上在學研究生!」
「安娜史塔西亞同學,恭喜妳!」
「真厲害,我對妳刮目相看了!」
我能得到衆人的祝福,全都是吉諾先生的功勞。
以前的我在辯論或分組討論時都很少發言,爲了不拖累大家,我總是沉默寡言。不過現在吉諾先生會徵詢我的意見,不但發言機會增加,也會參與討論。在課堂上說話的機會多了,課外的交談機會也增加不少,因此和我拉近距離的這些同學們,現在也都像這樣爲我獻上祝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