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互訴Q衷
《哥布林千金與轉生貴族的幸福之路 爲了未婚妻竭盡所能運用前世知識》 · 新天新地 · 1.2萬 字
◆◆◆吉諾利烏斯視角◆◆◆
此刻我坐在賽文森瓦茲家玄關大廳的沙發上等待安娜,待會兒就要去參加典禮了。
「吉諾先生。」
走下樓梯的安娜露出靦腆的笑容。
「好、好看嗎?對我來說會不會太豪華了?」
這件宛如十二單疊穿了好幾層輕薄布料,再用橙色腰帶束起的禮服,就像前世的和服,描繪出優雅曲線的寬袖也與和服如出一轍。雖然不太顯眼,布料上充滿了細膩又精美的刺繡。脖子上的大顆寶石十分醒目,但禮服上也綴滿了無數小顆寶石,安娜一走動就會顯得閃閃發亮。平常參加宴會她都會將頭髮盤起,今天卻放下頭髮,並用鮮豔色調的髮帶裝飾。今天會受到萬人矚目,所以她想用頭髮遮住凸瘤吧。以宴會來說是有些奇特的髮型,卻與那身前衛的禮服十分契合。
層層疊穿的這身禮服,最上面的紫布是我的眼睛顏色,正下方的黑布是我的髮色。先前我希望安娜能將我的顏色放進禮服設計中,她真的接受了我的請求。全世界最完美的女性將我的顏色穿在身上,呵呵呵,這一世實在太幸福了。
「不愧是愛•馬仕,真是嶄新的風格。不過非常適合妳喔,真的好可愛。」
「謝謝。這對我來說是很冒險的嘗試,聽到你的讚美,我真的很開心。」
安娜雙頰紅潤地低下頭,露出嬌羞靦腆的笑容。
可愛,真是太可愛了。
「今天的妳真是太耀眼了,非常可愛呢。」
聽到岳母這麼說,安娜頓時面露驚訝,隨後向岳母道謝。他們兩位平常很少提及安娜的外表,因此岳母像這樣談論安娜的外表是非常難得的事。
「安娜居然穿着愛•馬仕,還笑得這麼燦爛……」
岳母雖然面帶笑容,卻用帶着哭腔的聲音自言自語。在意自己的外表,不喜歡穿上豪華禮服引人注目的安娜,此刻穿着前衛禮服也能露出笑容,岳母一定很開心吧。
果然沒錯,岳母始終對安娜揹負詛咒一事相當自責,所以纔會用這種表情和這種語氣,如此自言自語。
後來,我、岳母和安娜三人在玄關大廳的沙發上喝茶聊了一會兒。話題當然是安娜的禮服,我自然也大大誇獎了安娜一番。滿臉通紅的安娜真的好可愛。
今天學園要舉辦安娜的在學研究生資格授予儀式,我們待會兒就要前往學園。爲了一睹女兒盛裝出席的風采,岳母稍後也會過來。公爵雖然也很想出席,身兼宰相重職的他卻無法隨意休假,只能淚流滿面地缺席了。
「天哪!這是用獎品訂製的禮服嗎!」
「這件禮服實在太美麗了!」
「冷靜點,還不是時候。」
「如果是賽文森瓦茲夫人那種美人,我們也不會有意見。明明是母女,長相怎麼會差這麼多?妳們真的有血緣關係嗎?」
安娜雖然露出客套的微笑,站在岳母身邊的她眼色卻漸漸消沉。這也難怪,明明母女站在一塊兒,所有人卻只顧着讚美岳母的美貌,對安娜只是禮貌性地稱讚一下禮服而已。
這是拉拉雅同學的堂哥在相親時說的話,我當然記得。過去的每一場相親,我都會聽到如此毒辣的批評,不管聽到多少次都無法習慣這些惡毒的話語,所以一直留在心裏。
縱使眼眶含淚,安娜的雙眼仍然炯炯有神,述說着發自內心的話語,所以才讓我驚訝。
「提到這種話題妳就很難受吧?有個好方法可以解決,就是辭退研究生的資格。如此一來就再也不必嚐到這種辛酸了。」
爲了保護安娜,我得將她從岳母身邊拉開。典禮馬上就要開始了,我朝岳母喊了一聲,並帶她前往典禮會場的大禮堂。
「本學園睽違十三年,又誕生了一位在學研究生,那就是特級班的安娜史塔西亞•賽文森瓦茲同學。賽文森瓦茲同學在上個月舉辦的刺繡競賽中──」
我忍不住用右手指尖觸碰左手的戒指尋求救贖,確認戒指確實存在。這枚以花語爲「永恆不朽的愛」的白紫雙星花爲靈感打造而成的戒指,是吉諾先生送給我的禮物。
典禮開始後,學園長在舞臺上致詞。接着又有幾位地位崇高的人上臺祝賀後,終於來到拜師儀式的環節。
安娜非常努力,拚命戰鬥,只爲了再次討回自幼因爲這張臉飽受欺侮,經歷無數場親事破局而失去的自尊。儘管傷痕累累,她也不屈不撓,用崇高的姿態勇敢奮鬥。看到她奮不顧身的拚搏,我不禁眼頭髮熱。
女性價值……我也深有所感。在學園裏,美人的地位也比有實力的人更加崇高。對女性而言,美貌具有極大的價值,而她說的也沒錯,我幾乎沒有女性的價值。
弗洛羅集團之所以能一直欺負安娜,正是因爲安娜不敢對外張揚。如果安娜向學園告狀,她們就不能再欺負安娜了。
『我想不想談這門婚事?我當然很不爽啊。妳覺得世上有男人想娶妳這種怪物當老婆嗎?』
「稍等。」
「就是說呀。居然靠不法手段獲獎當上在學研究生,不要臉也該有個限度!」
批評外表也是如此。這羣人想讓安娜傷得更深,才故意搬出安娜不想提及的話題。
學生們也會從大禮堂的一般出入口進出,所以人潮衆多,但給上臺者使用的後臺出入口卻鮮少有人通過。看準這裏杳無人煙,安娜也會落單,她們纔會埋伏於此。目的大概是爲了阻止安娜參加祈禱儀式。
「我、我、我拒絕!」
「安娜史塔西亞老師,下次我想送未婚夫一條領帶,可以給我一些指導嗎?啊,您知道我的未婚夫嗎?」
我正想衝向安娜身邊,岳母就抓住我的手製止我,並順勢將我拉到樹蔭底下。我們就這樣躲在暗處觀察安娜。
「我、我是打從心底這、這麼想的!就、就算會被生、生成這副模樣,我、我還是想當母、母親的女兒!」
安娜朝觀衆席鞠躬行禮,並上臺發表事前默背好的演講稿。
「跟巴爾巴利耶同學訂婚似乎讓妳太得意忘形了,看來妳終於想起自己的醜陋了。安娜史塔西亞同學,男性都喜歡貌美的女性,討厭醜陋的女性,無一例外。巴爾巴利耶同學也一樣。」
「……竟然敢忤逆我到這種程度……知道我被妳害得多慘嗎……」
遭到意料之外的反擊,弗洛羅集團頓時激動起來,還拉高音量威脅安娜,但安娜完全沒有退縮。儘管全身顫抖,她依舊沒低下頭,而是抬起頭狠狠瞪着弗洛羅集團。
雙手不停顫抖的弗洛羅同學低喃。
刺繡科的老師們和安娜一站在舞臺中央,安娜便深深低頭鞠躬,並維持這個姿勢將右手掌心朝上伸向老師。幾位老師將餅乾分成兩半,並將半片放在安娜手上。雙方將餅乾喫完後,安娜就正式成爲老師們的徒弟,如雷的掌聲撼動了整座禮堂。
弗洛羅集團接二連三地不斷辱罵安娜。平常安娜可能會露出懼怕的眼神低下頭去,今天卻不一樣。雖然渾身發抖,她還是緊盯着弗洛羅集團,嘴巴一張一闔地似乎想說些什麼。
我才離開安娜沒多久,居然就逮到機會又要欺負安娜嗎!這羣該死的女人!
遠處有一羣低年級生正在窺看此處,可能是想跟安娜打招呼,所以在等待這裏的對話告一段落。班上的千金小姐們似乎也察覺到她們瞥看的目光,便默默讓出位置。
因爲所有人都只能掌握大概的時間,就算事前告知典禮開始的時間,每個人的來訪時間也各不相同。爲了不讓先到的人感到無聊,通常在典禮前都會舉辦這種暖場派對。
明明抱着必死的決心勇敢迎戰,這股決心卻漸漸瓦解。每次被人嘲笑長相,我都會有這種感覺。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改變外貌。我覺得所有方法都無濟於事,不管怎麼做都改變不了我是底層的事實。這讓我痛苦得無以復加,甚至想立刻逃離現場。
到底是怎麼回事!安娜擔心岳母得知霸凌一事會感到悲傷,才一直隱瞞這些事。那個安娜!現在居然宣稱要告訴老師!
「剛纔謝謝你。多虧有你,我才能擺脫人羣。」
「雖、雖然我是這副模樣,母、母親還是用盡全力愛我!身、身爲母親的女兒,我、我非常幸福!我、我很感謝母親把、把我生下來!」
「就是說呀,您的美貌閃閃動人呢。」
就這樣暢聊了一會兒後,會場頓時鴉雀無聲,隨後又吵嚷起來。我才疑惑是怎麼回事,看來是岳母到場了。
「我、我、我從來沒有恨過母親!一、一次、也沒有!」
之所以提起岳母,就是爲了狠狠傷害安娜吧。就像「狗孃養的」或「妳媽媽有凸肚臍」這些壞話一樣,想傷害對方的時候,詆譭母親非常有效。
「看安娜的眼神似乎想要獨自解決,我們再觀望一會兒吧。」
「長成這副德行,妳還說很感謝她?哈哈哈哈,逞強也該有個限度吧?」
看着笑容中充滿氣質與威嚴的安娜,岳母忍不住用手帕擦拭眼角。
拉拉雅同學剛纔還怒氣沖天,卻忽然露出愉悅至極的表情說。照理來說笑容會讓人安心,不知爲何,我比剛纔還要害怕。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在學園實力主義的制度中,我們是名爲「學園生」的最低貴族身分,與家門地位無關。身分較低的人會提前來訪,在暖場派對會場與衆人歡談,等待身分較高的人抵達。離典禮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所以暖場派對會場都是學園生。
「沒錯,去向老師表明妳要辭退吧!」
假如祈禱儀式沒能完成,安娜就無法成爲正式的在學研究生。而且爲了這場儀式,大教會的高位神官也會蒞臨。在邀請校外權威人士的重要場合無故缺席,會讓老師們顏面盡失,日後可能就很難就任在學研究生。
學生們圍着安娜爭先恐後地說。她們的氣氛還是不像在跟老師說話,而是跟感情要好的學姐聊天。
「妳沒照過鏡子嗎?妳這麼醜,還覺得自己站得住在學研究生這種充滿榮譽的地位嗎?」
貴族會隱瞞,但不會說謊。既然已經大聲宣告,那麼她真的會去告狀吧。
典禮結束後,我送岳母到馬車停靠處時,竟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我急忙轉頭一看,發現安娜一走出大禮堂休息室,就被弗洛羅集團包圍。
「哎呀?妳做得到嗎?妳之前不是一直瞞着家裏嗎?」
愛•馬仕的禮服果然是衆人注目的焦點。一走進暖場派對的會場,班上的千金小姐們立刻上前和安娜搭話。
如果沒有送岳母來馬車停靠處,我就不會經過這條路,或許就無法發現弗洛羅集團的陰謀。這天國家政要都會蒞臨學園,沒想到她們還能做出這種事,我對判斷大意的自己感到懊悔。
我和岳母一起坐在大禮堂的觀衆席。一旦讓岳母落單,可能又會被試圖取悅她的人簇擁,所以我陪在她身邊。安娜待會兒要準備上臺,所以不是坐在觀衆席,而是在後臺休息室待命。
被逼到走投無路憤而反擊,與掛念重要之人勇敢反擊,這兩者在旁人眼中沒有太大差異,只不過是心情的些微差距或一念之差而已。可是這些微的心情差距,就代表那個人一路走來的人生差距。假如敗給不幸走上歧途,就不會有這種想法。如果只考量自身利益,就會養成習慣,張口閉口都是自保之詞。這個一念之差是長時間積累而成,只有始終溫順體貼的人才能達到如此崇高的境界。
岳母在社交界本來就經常聽到關於美貌的讚美,用化妝水重返青春後,情況更是變本加厲。這些人也跟社交界一樣,紛紛前來向「女帝陛下」請安吧。
「過去我們再三要求妳辭退在學研究生資格,爲什麼妳今天還是來參加典禮啊?」
我驚訝地瞪大雙眼。不喜歡引發糾紛,從來沒有反抗過弗洛羅集團的安娜,居然清楚表達出拒絕的意志。
前世被霸凌過的我,完全能理解這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弗洛羅集團這種「只要服從我就不會對你出手」讓對方屈服的霸凌方法,對付起來更是困難。前世我根本無法應對,因爲乖乖服從比較輕鬆,我總讓自己選擇輕鬆的方法。
弗洛羅同學原本用因憎恨而扭曲變形的表情瞪着安娜,卻突然轉變成爽朗無比的笑容。
「以、以前確實是、是這樣沒錯,可是,我、我改變想法了。以、以後我、我就會告、告訴老師。」
不是舉辦完拜師儀式就算正式收徒。拜師儀式只是將收徒一事宣告大衆,接下來還要舉行祈禱儀式向神稟告。儀式會在學園內的教會舉行,與會者只有安娜和老師等當事人、學園長以及負責見證的高位神官。我要等儀式結束後再跟安娜一起回賽文森瓦茲家,所以岳母先行獨自返家。
什麼不法手段!這羣臭丫頭!妳們知道安娜付出多少心血才做出那個作品嗎!
以前安娜在課堂發表時總是低着頭,聲音也會越來越小。可是此刻的安娜挺起胸膛露出清雅的微笑,讓流暢的嗓音響徹禮堂每一處,真的明顯蛻變爲十足出色的女性了。
我被衝動驅使往前衝去,卻被岳母阻止。
因爲岳母受辱而反擊還能理解,確實很像安娜會做的事。然而除此之外的要求也能明確拒絕,就跟安娜過往的印象無法銜接了。
「……可是……吉諾先生說……他願意接受我……」
弗洛羅同學靠欺負安娜組成了龐大的派系,可是安娜的地位急速上升後,她的派系瞬間瓦解,地位也直線下滑。她對安娜充滿怨恨,纔會氣到雙手顫抖吧。
「堪稱女性理想的賽文森瓦茲夫人光是生下安娜史塔西亞同學,也算是人生的一大污點了。明明完美無缺,唯獨留下這個大失敗。」
好不容易平復心情後,我看向岳母,發現她一臉苦澀地低下頭。岳母總將安娜的詛咒歸咎於自己,聽到這些話應該很難受吧。
岳母再也忍不住淚水。她將手放上樹幹撐住下一秒就要倒下的身體,斗大的淚珠撲簌簌地跌出眼眶,難得看她表現出如此洶湧的情緒。安娜努力反駁的這些話,確實深深撼動了岳母的心。
「安娜史塔西亞同學,妳以前跟我堂哥相親過吧?當時我堂哥對妳說了什麼,難道妳都忘記了嗎?」
正因爲我以前也長得很醜,才更能理解她的偉大。跟前世只會埋怨母親的我,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就是說呀,長成這副德性,想必妳對母親恨之入骨吧。」
「要、要是以後妳、妳們再對我提出不合理的要、要求,我、我就會告、告訴老師。」
岳母一看到安娜便上前搭話。安娜還在跟岳母聊天,岳母周遭就忽然湧現一羣人。不愧是手握實權的岳母,人潮就像圍着砂糖的螞蟻般蜂擁而至。
「安娜史塔西亞老師,下次可以再幫我看看作品嗎?聽從老師的建議之後,我的手藝進步很多,還得到父親的稱讚,說下次要買耳飾送給我呢!」
安娜反擊的原動力,居然不是因爲被逼到走投無路才憤而反擊!而是顧慮到珍惜自己的那些人,想爲了他們變強的清廉決心!
「吉、吉諾先生、父、父親、母親,以及所有家臣。爲、爲了這些願意珍惜我的人們,我、我一定要變強。所、所以,我、我再也不會對、對不合理的待遇屈服!我、我、我絕對不、不會辭退!」
我拚命壓抑怒氣。我已經經歷過數十年,事到如今聽到別人抨擊我的外表,我也不痛不癢。可是看到別人侮蔑安娜的長相,無比漆黑的怒火便從心底不斷湧出。在前世持續累積數十年,不斷扭曲變異的憤怒只要稍有外泄,就會化爲充滿劇毒的濁流。
「安娜史塔西亞同學,妳是不是太囂張啦?」
雖然時間略有差異,基於禮儀,家世崇高者都會姍姍來遲。既然第一公爵家的岳母抵達會場,那麼典禮也差不多要開始了吧。
盈滿雙眼的淚水彷彿下一秒就要跌出眼眶。儘管渾身顫抖,安娜還是奮力大喊:
「不、不管妳們怎麼說,我、我絕對不會辭、辭退在學研究生資格!」
班上的女學生圍成一圈將安娜團團包圍,安娜也和她們聊起這件禮服,氣氛十分熱絡。我剛入學的時候,安娜很少跟班上的千金小姐們聊天,最近卻經常像這樣和衆人談笑風生。安娜被擢升爲在學研究生,如今是所有人景仰的存在。除了弗洛羅集團以外,再也沒有人會輕視安娜了。
「哎呀,您還是這麼美麗。」
這個世界沒有手錶。大教會必須掌握祈禱的時間,所以纔有正確的時間計測技術,但反過來說,除了大教會之外,沒有人知道確切的時間。貴族家的時鐘是用水滴落的容量計測時間經過,也會配合教會的時鐘修正誤差。
「只要和安娜外出,幾乎都會變成這樣,所以安娜才很少跟我一起出門。我總是……讓安娜受苦。」
我從岳母苦澀的笑容中看出她沉重的心情,她認爲是自己害安娜因爲外表喫盡苦頭。因爲自己經常被人稱讚美貌,才讓她覺得更難受吧。
岳母果然也不歡迎這些拍馬屁的人。
「沒錯,怪物,妳這張臉就像怪物。女性的價值是由美貌來決定,我看妳的女性價值少得可憐吧,哈哈哈哈哈。」
「這件就是傳說中的禮服嗎?實在太美麗了!安娜史塔西亞老師的身材真好!」
這番發自內心的吶喊聽起來十分扎心。從這股直衝心口的衝擊,就能明顯感受到這是她的真心話。即使安娜過去應該因爲長相受盡了苦楚,但依舊沒有壓垮她的溫柔。
「妳說什麼!妳想反抗嗎!」
安娜居然獨自解決了霸凌問題!
「哈哈哈哈哈。不對,無一例外,這就是人性。巴爾巴利耶同學也是人,本質一樣。巴爾巴利耶同學對於美醜一定很寬容吧,連安娜史塔西亞同學都在他的容許範圍內。」
我無法反駁,並接受了她的說法。人類對美的喜好一定勝過醜陋,不能把吉諾先生當成唯一的例外。
容許範圍內──這句話重重跌入我心裏。
「不過,能接受和第一理想型完全是兩碼子事吧?安娜史塔西亞同學,妳都沒考慮過巴爾巴利耶同學的幸福嗎?變成妳的未婚夫之後,他就得忍耐一輩子,妳不覺得巴爾巴利耶同學太不幸了嗎?不覺得他很可憐嗎?如果妳從來沒想過這些事,未免也太虛假了吧?」
這番話狠狠刺進了我的胸口。
跟吉諾先生訂婚後,我每天都像作夢一樣。和吉諾先生在一起時自然不用說,獨處時我也感到雀躍無比。每天早上在庭院賞花時,總覺得色彩比過去還要豐富豔麗,生活中的一切都從黯淡灰色轉變成繽紛耀眼的色彩。
我不想失去這份幸福,所以至今都刻意不去想這些事。吉諾先生說他願意接受我,所以我始終把這句話當成藉口逃避這些想法。
虛假──不爲吉諾先生設想的我,確實很適合這兩個字吧。
吉諾先生現在幸福嗎……「願意接受我」這句話應該是他的真心話,確實表示乃至我也在他的容許範圍內。
在容許範圍內──這代表我不是他的唯一,也不是他最理想的伴侶……吉諾先生現在真的幸福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
拉拉雅同學忽然大笑幾聲,就往大禮堂的休息室出入口走去。
◆◆◆吉諾利烏斯視角◆◆◆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弗洛羅同學發出尖銳的笑聲並走向休息室出入口。突如其來的詭異舉動自然把安娜嚇了一跳,連她身邊的女學生們都愣在原地。
走進休息室後,弗洛羅同學將牆上的裝飾品一拉,便開啓了一扇門。那是一道密門。雖然因爲角度問題看不清楚,從位置考量,那裏應該是掃具櫃。
在這個國家要購買地板蠟這種清掃用品時,顧客需要自備容器,再由帶着大木桶前來的業者將容器裝滿。考量到裝瓶的繁複手續,掃具櫃通常都會設置在建築物後門附近。
之所以改造成密門,想必是爲了不妨礙美觀。雖然是後門,並不是僕人專用的通道,而是貴族也會出入的地方。
學園僕人由弗洛羅家管轄,弗洛羅同學自然知道密門的位置,但她爲什麼忽然打開掃具櫃?
「差不多該幫她解圍了。要我出面也可以,假如情況允許,我希望吉諾先生去幫忙。」
吉諾先生對我這麼好,我卻絲毫沒顧慮他的立場,我也覺得自己是個討人厭的女人。
怎麼會有如此溫柔的人呢?明明受我牽連,面臨可能會失去美貌的危險,卻沒有將這一切歸咎於我。不僅如此,爲了不讓我感到負擔,他還顧慮我的感受。我抬頭看向吉諾先生的臉,發現他用真誠又體貼的眼神望着我。
「……對我說這種話的男性只有吉諾先生而已。因爲吉諾先生太溫柔了,纔會顧慮我的心情,勉強自己找出我的優點。」
撂下這句狠話後,弗洛羅同學便急忙追上先行逃跑的那兩位同學。
停止列舉後,吉諾先生將雙手放上我的肩膀。我被突如其來的碰觸嚇了一跳,忍不住抬頭望向吉諾先生。
我向她們解釋了石灰溶液的特性。她們果然只把這種行爲當成嚴重一點的潑飲料惡作劇而已,得知每年都會發生使用不當導致失明和重度灼傷的事故後,兩人都臉色鐵青。看來她們這才理解到,如果把這種溶液潑向安娜,會演變成王宮騎士強制介入搜查的大事件。
「如果妳變得比現在更像怪物,會發生什麼事呢?說不定會脫離巴爾巴利耶同學的容許範圍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吉諾先生用盡全力向我說明,這些話聽起來好溫暖,讓我難忍盈滿眼眶的淚水。
利用扇子揮舞的動作表達心情的技法,是貴族女性經常在晚宴時使用的必備技能。
「這樣啊,謝謝妳。」
我總是儘可能避談外貌,也不願深刻探究自己的長相,只會一再逃避,所以至今都沒發現這一點。一切都怪我太過軟弱。
「什麼傷害呀,太誇張了吧?她又沒有丟得很用力,就算是金屬瓶也不會受傷吧?」
◆◆◆吉諾利烏斯視角◆◆◆
然而仔細想想,我根本不在乎多少人對我有好感。吉諾先生的主觀想法,以及這位無可挑剔的男性會如何看待我,對我來說纔是最重要的。

吉諾先生是第一個說看到我的眼淚不會心生不悅,還對哭泣的我如此溫柔的男性。
這股自卑感或許還會捲土重來。
「可、可以了。」
「跟、跟我沒關係!」
可是我不再擔心。
原以爲我趕不上的岳母本想衝過來,看到我平安抵達後又回到原來的位置。而且,認定情況已經告一段落,岳母用扇子向我示意「我先回去了」、「這裏就交給你了」之後,就獨自往馬車停靠處走去。
不管多少次,他都會稱讚我很可愛。
安娜向我深深鞠躬謝罪,我要她不必在意也無須道歉。
吉諾先生開始列舉我可愛的地方。
「……吉諾先生一定對女性的醜陋十分寬容,所以才願意接受我,讓醜陋的我留在你身邊。可是容許範圍內和第一理想型不一樣。就算要重新和更美麗的女性締結婚約,對吉諾先生來說應該也不難。」
我制止了吉諾先生。如果繼續聽他說這些無比柔情的話語,我會忍不住掉眼淚。
我將安娜擁入懷中。看到泫然欲泣的安娜,心中湧現出巨浪般洶湧的感情,讓我忍不住抱緊了她。安娜嚇得說不出話來。
唔!糟糕!
確認一切準備完成後,我不再往戒指供給魔力,速度恢復正常的金屬瓶便撞上外套,隨後撞上魔法障壁滾落在地。原本在附加障壁的外套周圍飛濺的水沫,在魔法消失後也落在地面上。
趕上了!
「……如果之後吉諾先生又因爲我出了什麼意外──」
「當、當然不能讓你留下燒傷的疤痕呀!如果我是更加堅強勇敢,不會給吉諾先生添麻煩的女人──」
「我再說一次,這是我個人的行爲,妳完全不需要後悔和謝罪。即使如此,妳無論如何都想做點什麼的話,就對我露出笑容吧。不要因爲後悔或反省而低落沮喪,懷着感激的心情笑一個。畢竟我這麼做的目的,就是想看見妳的笑容。」
「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總而言之,以後要小心弗洛羅同學這號人物。這孩子會衝動行事,而且長年霸凌安娜,讓她的性格變得相當扭曲。爲了保護安娜,我必須付出更多心力。
我努力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因爲我的眼淚會讓男性心生不悅。
「跟、跟我也沒關係!恕我先行告退!」
原本如深根巨樹般強大的外貌自卑感,不知不覺已經從內心深處消失無蹤。吉諾先生那份無邊無際的溫柔,讓我的自卑感澈底消融。
「我、我不知道。」
……所謂的美人,就是以個人價值觀評判時能獲得不少高評價的人吧。母親也是如此。正因爲許多人見到母親就會產生好感,只要走出家門,她的美貌應該永遠都能得到來自他人的稱讚。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眼淚滴滴答答地從臉頰滑落。
安娜雖然淚流滿面,卻帶着笑容。
因爲我有前世的記憶,從製作方法和功效就能推敲出溶液的成分。我猜那是氫氧化鈉水溶液吧。「苛性」這個詞代表對生物組織具有強烈腐蝕性,如同「苛性鈉」這個別稱,這種水溶液一旦接觸皮膚就會滲透,引起嚴重的化學灼傷。未稀釋原液的濃度可以在短時間內溶解毛髮,如果被潑到身上,後果將不堪設想。
「……爲了成爲站在吉諾先生身邊也當之無愧的女性,我已經這麼努力了……可是……還是不行……老是給吉諾先生添麻──」
「嗯?我現在非常幸福啊?」
經過這起事件後,弗洛羅同學的號召力應該會再度下滑,或許連留到最後的那兩個人都會退出團體。爲了避免最嚴重的情況發生,她纔會急忙追過去吧。
「妳哪有給我添麻煩。」
聽到安娜的心聲後,岳母本來驚訝到動彈不得,此刻解除石化狀態後才這麼說。
「妳在說什麼?妳是我的未婚妻吧?」
「弗洛羅同學!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這可是傷害未遂!賈斯特紐同學和拜茲同學!妳們也是共犯嗎!」
「啊啊,妳被弗洛羅同學那些話影響了吧?可是安娜,妳誤會了。」
在加速的時間中,打開瓶蓋扔向安娜的金屬瓶彷彿浮在半空中。我將安娜抱進懷裏,讓她離開金屬瓶描繪的拋物線軌道,再掀開手上的外套當成盾牌。魔法建構完成後,我在外套內側施展看不見的大範圍魔法障壁。
「非常抱歉,給你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我送妳到教會吧。」
然而安娜沒對我的引領做出回應,沒將手放上我的手臂,只是若有所思地低着頭。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美麗的人會受到衆人讚美,我卻被衆人評爲醜陋。所以過去我總隱約認爲我在所有人眼中都很醜陋,而且美麗有分階級,我只能排在最低階。
「我絕對!饒不了妳!」
爲了引領安娜,我伸出手臂。現在可不能讓安娜落單。
理解情況的嚴重性後,兩人立刻逃離現場。獨自被留在原地的弗洛羅同學愣了一會兒,隨後又神情兇惡地瞪着安娜。
「……我沒有這個資格。」
「誤會?」
「是啊。妳一點也不醜,妳很可愛。」
吉諾先生有些笨拙地露出擔心的神情,拿出手帕爲我拭淚,卻讓我淚如泉湧,感動到說不出話來。那些充滿體諒的話語,還有碰觸臉頰的手帕觸感,全都太過溫柔了。
「可是剛纔!我讓吉諾先生面臨可能會被嚴重灼傷的危險,禮服也毀了──」「這不是安娜的錯,是我自願這麼做的。只是一心想要保護妳,纔會擅自做出行動,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
充滿真摯光芒的紫色眼眸直盯着我的雙眼,彷彿要貫穿似的。那種帶着幾分懇求的強烈視線,也讓我的目光離不開那雙紫色眼睛。
「……我相信……吉諾先生說的話……不管周遭其他人如何罵我醜陋……我也會覺得自己很可愛。」
「──喫到酸的東西時微微皺眉的樣子也很可愛,還有──」
我強行掙脫吉諾先生的懷抱。
「就算真的發生了,也根本不是問題。保護未婚妻受的傷是男人的勳章,可以光明正大展示給大家看。」
……是呀。美麗、可愛、冶豔……看到女性產生好感的基準多不勝數,每一種都是個人的主觀。沒有統一性、理論性和客觀性,純粹是個人感想。
不行!光靠魔法來不及阻止!
我急忙衝上前去。我知道這種製品,是將添加海藻灰的水和熟石灰混合而成的溶液。稀釋後可以當作有效清除油污的清潔劑,未稀釋的原液則是用來溶解堵塞排水設施毛髮的藥劑。爲了不佔空間,通常都是以未稀釋原液的型態來保存。
吉諾先生真心誠意地強調我很可愛,讓我的價值觀崩解了。他讓我知道美麗不存在絕對的序列高低。
聽了吉諾先生的說明我才發現,我所認爲的「可愛」和吉諾先生述說的「可愛」完全不一樣……吉諾先生認爲的「可愛」或許是另一種層面,跟美醜無關。原來每個人對於「可愛」的基準差別這麼大……不對,仔細想想,美醜的標準或許也是如此。美人有各式各樣的類型,人的喜好也各不相同。
懷中的安娜抬起頭與我四目相交,露出下一秒就要掉淚的表情,接着便推開我的胸膛從我懷中逃開了。
對社會人士來說,校內階級和學園小團體真的無聊至極。然而對學園即外界的孩子們來說,這應該是他們最在乎的事,所以纔會對安娜如此憎惡。縱使視野狹小,卻也無可奈何,畢竟她們只是十幾歲的少女。
「妳、妳要做什麼!」
「我再說一次,這是我個人的行爲,妳完全不需要後悔和謝罪。即使如此,妳無論如何都想做點什麼的話,就對我露出笑容吧。不要因爲後悔或反省而低落沮喪,懷着感激的心情笑一個。畢竟我這麼做的目的,就是想看見妳的笑容。」
「──跳舞的時候,妳偷偷抬頭看我又別開眼神的樣子很可愛。發現花瓣上有蟲子時被嚇到的樣子很可愛。喫蜂蜜蛋糕時雀躍微笑的樣子很可愛。閉上眼享受茶香的樣子很可愛。看書時用大拇指翻動前面幾頁的樣子很可愛。低頭靦腆微笑時輕輕搖頭的樣子很可愛。還有──」
弗洛羅同學拿着金屬瓶回到現場,從顏色來看應該是銅瓶吧。
我從戒指內側注入混元魔力,這個魔道具便開始發揮時間加速效果,只有我身邊的時間加快了。我邊跑邊脫下外套,同時建構魔法。
岳母只要從遠處喊一聲就能收拾這個場面,應該能處理得比我更加妥善。儘管如此她還是不願意親自出面,或許是爲了安娜着想吧。如果安娜發現岳母全程目睹,一定會責備自己讓岳母聽見那些侮辱岳母的惡言惡語,感到消沉又沮喪。不愧是母親,非常瞭解安娜。我當然答應了她的請求。
沒錯,爲了不讓瓶中的石灰溶液濺到自己,弗洛羅同學極爲慎重地輕輕扔出瓶子。敲到頭上或許不會受傷,然而問題不在那裏。
賈斯特紐同學她們似乎對這種石灰溶液一無所知,但貴族千金就是這樣,平常根本不會接觸清掃用具,只有自家經營這種事業的弗洛羅同學和博學多聞的安娜具備這些知識。
儘管略顯動搖,賈斯特紐同學還是這麼說。
因爲吉諾先生跟我約好了。
「清掃用的備品和消耗品也由弗洛羅家管理,所以我對這個東西再清楚不過……這種製品又名爲『褐藻的恩賜』。」
「我還是沒有資格。我是個狡猾的女人,始終不敢考慮吉諾先生的幸福問題。」
「我沒有勉強自己。安娜,妳真的很可愛。我說清楚一點好了。」

「安娜,妳能不能別管其他人,只相信我說的話?我覺得妳好可愛。妳能不能相信這句話,覺得自己很可愛呢?我會不停地說,直到妳找回自信爲止。不管幾千次、幾萬次還是幾百萬次,我都會對妳說:安娜,妳好可愛。」
安娜一開始哭,我就着急起來。安娜說完「自己的眼淚會讓男性心生不悅」後,就再也說不出話了。無論我說什麼她都沒有回答,只是不停流着眼淚,讓我慌張極了。縱使我拚命安慰安娜,越安慰她的眼淚掉得越兇,讓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可是終於!她終於又展露歡顏!又開口回話了!
我打從心底鬆一口氣,但下一秒,我又無比震驚。
沒想到!安娜居然緊緊抱住我!
雖然只是將手放在我的身體側面,算是較爲拘謹的擁抱方式。
可是!安娜確實緊抱着我!
我感受到強烈的衝擊。什麼腦袋被鐵錘砸中,還是五雷轟頂,都無法解釋這種震撼的感覺。前世的八十二年加上這一世的十七年,我已經活了將近一世紀之久。在如此漫長的人生中,這是我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女性緊緊擁抱,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吉諾先生……我好喜歡你。」
唔!
宛如爆炸般的激動情緒瞬間衝上腦門。
「我也是!安娜!我愛妳!」
說完這句話,我便將安娜圈入懷中。在一世紀的漫長人生中,這是我第一次親口向女性示愛,沒想到自然而然就說出口了。無數情感在心中激盪翻騰,所以只要稍稍脫口而出就夠了。
用言語回應愛意後,懷裏的安娜抬頭凝視我的雙眼,我也再度望向安娜的眼眸。這股溫暖讓我確切感受到安娜在我懷裏,我們持續凝望着彼此,周遭的時間彷彿停止了。
感覺這個世界只剩下我和安娜,我再也看不見安娜以外的事物,也覺得安娜以外的世界沒有任何價值。
那一天,我們第一次親吻了彼此的雙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