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公爵家與貧窮子爵家的不對等婚約
《哥布林千金與轉生貴族的幸福之路 爲了未婚妻竭盡所能運用前世知識》 · 新天新地 · 2.2萬 字
◆◆◆吉諾利烏斯視角◆◆◆
「哎呀呀,沒想到剛嶄露頭角的藍邦商會會長,居然是這種小毛頭。」
有位商會經營者向我提了一筆大生意,爲了和他見面,我纔來商人聚會露臉,結果那個人一見面就對我說這種話。
「十六歲還未成年,所以我確實是個小毛頭,但談生意應該不成問題。」
「……不好意思,這筆生意還是讓我考慮考慮吧。」
男人嘆了口氣這麼說完,就從我身邊走開。
他的態度非常失禮,但我心中沒有一絲怒氣,因爲我早已看穿他的意圖。他大概以爲在大生意談妥的前一刻對我百般刁難,我就會慌慌張張地妥協吧。
這個方法對年輕人非常有效。年輕人情緒起伏較大,馬上就會被怒火衝昏頭失去冷靜的判斷能力,但這招對我沒用,因爲我腦中還有活過八十二年的前世記憶。活了這麼大歲數,這種不講理的事早就碰過無數次了。現在對我來說,這點程度根本不痛不癢。
「這樣好嗎,安東魯尼先生?這麼難得的大生意耶,是不是該追上去跟他談一談?」
正當我開始和其他商人談笑風生時,有個名叫湯姆的商人來找我搭話,但他也是同夥。激怒對方的商業手法伴隨着失去客戶的風險,因此都會安排這種「說客」來避免。要是我被他說服追上前去,那個男人就會對我極力稱讚,爲他的失禮道歉吧。這也是招數的一環,爲了營造出我想妥協的氛圍。
這兩個人都四十幾歲,在我看來──還是太年輕了。既然會準備「說客」這種老套的暗樁,可見他們其實很想談成這筆生意,我已經看穿他們的心思了。而且激怒對方的商業手法堪稱雙面刃,要是被對方反將一軍,將是相當沉重的打擊。敢挑戰這種高風險的手段,表示他們還年輕充滿活力。
「是這樣嗎?湯姆先生,你也不敢跟我這種小毛頭做生意吧……」
「我當然會怕啊,畢竟安東魯尼先生還小嘛。」
安東魯尼就是我。我的名字是吉諾利烏斯•安東魯尼,是貧窮子爵家四男。我家也遵循這個國家的慣例由長男繼承家業,所以名列第四的我根本不可能輪到繼承人的位置。家裏的經濟條件也沒有優渥到可以繼續扶養繼承人以外的孩子,所以我遲早會失去貴族身分。
這種時候,大部分的貴族都因爲不想落入平民階級,選擇以騎士身分封爵,然而我不但選擇走入平民,還踏上商人之路。既然方向已經確定,當然是越早準備越好。在這個國家做生意不問年齡,所以我十歲就開始經營商會,爲將來自立門戶做準備。
我年紀輕輕就在大人之間做生意,至今用這種商業手法唬弄我的人也不只一兩個。只要稍微調查一下應該就能立刻知道我會如何對付這些人,連這種簡單的事前調查都懶得做,就是你們的敗因。
「今天我想向在場的各位介紹藍邦商會的新商品。」
我拋出這句話之後,就有一面鏡子被推進會場。這是在玻璃其中一面鍍銀後的產物,前世提到鏡子的話就是這種東西。我知道製作方法,畢竟在日本高中的化學實驗一定會做鏡子。
這些商人只知道金屬打磨而成的鏡子,看到這種反射效果極其鮮明的玻璃鏡都紛紛驚歎。
新商品在普及前的階段都能賣得很好。這可是商人的聚會,誰也不想錯過這個商機,於是全都衝到我面前來,聚會現場立刻變成下訂單的預約會場。
公爵家千金的夫婿就是賽文森瓦茲未來的當家,因此需要具備勝任大貴族最高責任者的優秀能力。然而,有能力掌管大貴族家的優秀青少年在結婚市場也是衆人爭搶的好對象,靠自己的實力就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地位與美女。雖然能得到公爵之位,卻要帶着醜女這個拖油瓶,再加上是入贅女婿,要外遇也不容易,優秀年輕人當然會排斥這種婚事。
「算了啦!既然吉諾同意,那我也沒意見!」
「湯姆先生說的對,結婚後反倒不幸的人可是多到數不清呢。」
前世在學校跳舞時,根本沒有女孩子願意跟我牽手。
「總覺得你只對結婚觀念特別保守呢。」
繼承人長兄此刻不在現場。由於國內第一大貴族即將蒞臨訪問,他得事先準備,重新審視領內的警備體制,還要緊急討伐魔物,忙得不可開交。我們領地早就亂成一團了。
但我也不是一開始就不在乎外表。年輕時看到美人目光也會追過去,但發現自己有這種傾向時,我就會陷入自我厭惡。
姐姐這麼說完便雙手環胸,生氣地將臉別向一旁。
「「「賽文森瓦茲家──!」」」
「等、等一下!太奇怪了吧!爲什麼那種高不可攀的豪門會對我們家吉諾提親啊!」
「那個家只有一個獨生女,所以從以前就在尋找願意入贅,並且足以扛下第一公爵家業的有才之人。吉諾在商會經營獲得空前的大成功,領地經營方面也展現出英明才幹,所以在社交界相當出名。再者,小姐芳齡也和吉諾相同,以婚配對象來說算是條件極佳。」
兩人都持相反意見,看來我的結婚意願比一般人還要高。
「爲、爲什麼?」
我想找個人說話,哪怕只有一句也好。不是店員那種公式化的待客用語,而是充滿體貼情意的溫暖話語。飽受孤獨折磨的我心懷如此期盼,每當季節輪替,這股意念就越來越強烈。
和所有徵求者談完訂單後,那兩人又過來找我,不但再次向我謝罪,還提出大幅妥協的契約案,所以我也用他們的手段回敬。我稱讚他們大人有大量,願意和我這個小孩子低頭,再要求他們進一步妥協,最後兩人都露出苦瓜臉。見我直接反將一軍,他們也發現我早就看穿手法了吧。
「方纔是我失禮了,我想再跟你談談生意的事。」
『唔哇,好扯喔,那是怎樣?唔喔!他往這邊看了!』
「「「啥?」」」
母親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說,跟驚慌的姐姐截然不同。
我對這種感覺不是很理解,於是向父親提問。
「咦!真的嗎!你不是因爲這個家才勉強自己?」
『喔,有啊、有啊。你看,就是他。』
商會經營的成功讓世人對我另眼相看,也經常向我尋求領地經營的建議。多虧我提倡的改革方案,我們瀕臨瓦解的領地才稍稍走回正軌。這個世界的文明比日本落後不少,我在報紙上讀到的微薄知識就算是劃世代的創新改革了。
交涉告一段落後,我與他們和解,並隨口閒聊起來。
我創立商會的本金是跟父親借的。雖然是連一臺馬車都可能買不起的微妙金額,很有貧窮貴族的風格。但往後的六年間,我的商會便成長到國內主要都市幾乎都有分店的國內準大企業,全靠前世知識這種犯規的技能。
姐姐起身經過我身後時,敲了敲我的頭。
「吉諾的個性就是這樣。就算有漂亮女孩紅着臉來找他說話,他也都沒什麼反應,讓我這個母親相當擔心呢。」
「吉諾,你不知道嗎?因爲你一心只想當平民,對社交界的傳言沒興趣吧。」
我總算明白了。就算被極力吹捧成神童,第一公爵家也不可能找這種子爵家四男當女婿,應該是基於必須忽略身分差距這個理由吧。
◆◆◆
「這個嘛,條件就是,晚年能跟我一起安詳和睦喝茶的人。」
擁有前世記憶的我人生歷練非常豐富,卻對女性一竅不通。前世我是被女性厭惡至極的噁男,也會有意識地遠離女性。前世幾十年都這麼做了,因此這一世也忍不住比照辦理。拜此所賜,前世就不用說了,這一世我也幾乎沒跟女性聊過私事。
姐姐雖然雙手環胸、將臉別開,卻只將眼神轉向我,用帶着怒氣的嗓音問。
我不是這種人,卻也無法反駁。
一走出聚會會場,就有幾名年輕女性忽然上前攀談。
說客男大喫一驚,似乎沒想到連他都被拒絕在外。
常常笑着如此自言自語,是我的毛病。爲了這麼說給自己聽,認命接受這悲慘的境遇,卻直到最後都沒成功。
我沒辦法馬上想出答案。過去女性對我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我也無意對女性設下條件。
我回想前世的人生,無法順利結婚的我變成了獨居老人。獨居老人是很痛苦的。每逢元宵節,朋友都在子孫的包圍下開心享福,單身的我只能獨自喫着麻糬,看着特別節目度過。就算想去朋友家,也因爲腰腿無力難以遠行,到頭來還是隻能一個人過。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天天飽受孤獨折磨,一想到死前都要過這種生活,就不想活得太久。
唔嗯,我對女性的期望啊……
擁有一雙紅棕色眼眸的姐姐氣得吊起眼,用力拍桌對父親抗議。一般貴族千金不會用這種口氣對家長抗議,也不會拍桌子,不過這是姐姐的正常反應。這個人本來就不太像千金小姐。
這時安東魯尼家的僕人到來,說父親有急事喊我回去,可見事態確實很緊急,我得馬上回家纔行。
現在的我就算看到美人,儘管能理解他們爲何會被歸類爲美人,心中絲毫沒有看見美人的感動。過了幾十年,我終於把自己變成這副模樣。我絕對不要變成看輕我的那種人的同類──長年貫徹這股信念,造就出現在的我。
「婚姻介紹所?你嘴上說不放棄,卻放棄了自由戀愛這條路嗎?」
「……對了……既然你不看重外表,那你的擇偶條件是什麼?……說來聽聽嘛。」
雖然對憤怒的姐姐和難受的父親有點抱歉,我馬上就接受人生藍圖急遽更改的事實。前世我已經遭受過太多不合理的對待,事到如今也不想違抗有權力者的蠻橫要求。接受有權力者的安排盡全力配合纔是賢明之舉,我早就學會了這個道理。
「沒錯,今天我收到了提親信。對方是安娜史塔西亞•賽文森瓦茲小姐,是公爵夫妻當成掌上明珠溺愛的千金獨生女。」
「我當然要結婚啊,這可是幸福的絕對條件。」
「非常抱歉,兩位下次請早吧。」
只要能得到爵位,有些人當然不在意跟醜女結婚,但這種想靠婚姻建立地位的,往往是隻能靠婚姻上位的無能之人,這樣反而不符合賽文森瓦茲家的擇偶條件。他們可是國家的頂樑柱,擁有廣大領地和無數領民,手握多數產業的大貴族家。繼承者太過平庸也是一大問題。
「好痛!」
「嗯~連我都還沒細想過晚年的事,我的老麼吉諾卻已經想得這麼遠了……」
「呃,不一定吧?我覺得不結婚也可以得到幸福啊。」
這兩個年輕人還不懂獨居老人的痛苦。前世的我在當地是有名的噁男,沒能踏入婚姻,最後變成獨居老人。每天一個人喫飯,直到入睡前都沒跟別人說上一句話,這種日子持續久了真的是孤獨難忍,我再也不想體會這種痛苦了。
「欸,吉諾,你真的要接受嗎?變成第一公爵家的入贅女婿之後,就絕對不能外遇喔?接受這門親事後,這輩子就不能再跟『哥布林千金』以外的女性談戀愛了喔?」
『你學校是不是有個超級噁心的傢伙?』
留下這句話之後,我就馬上去接洽其他商人,兩人也一臉苦澀地離開。
我也聽過這種對話,當時根本沒有勇氣轉頭。
我語速飛快地回答後,就逃也似的趕回家。從以前我被女性搭話的時候就會這樣,只要她們忽然上前攀談,我就會緊張得不得了,能逃的話就馬上逃走。
「親愛的,這孩子是不是比我們還要認真看待晚年的事啊?」
我不想再體會孤獨又悲慘的晚年,想找個溫順善良的人,每天安詳和睦地一起喝茶。
我完全不在乎人的外表。理由很簡單,因爲前世的我是個噁男。
「畢竟兩位都說不敢和我這個小毛頭做生意嘛。我年紀還小,我也同樣擔心兩位會有所顧慮。而且也不能保證兩位隨時會因爲我是小孩子就中止生意關係,所以我想優先接洽能與我進行穩定交易的客戶。」
姐姐說出了一個陌生的詞彙,於是我向父親詢問。
「明明還年輕,思想卻這麼頑固。」
「有時間的話,要不要跟我們喝杯茶呢?」「啊啊,不好意思,我有十萬火急的要事必須回家一趟。」
「總而言之,我成年後就會馬上去婚姻介紹所登記資料。唯獨結婚這件事我絕對不會放棄。只要有專業顧問的建議,或許連我都能順利結婚。」
所以我完全不在乎外表。畢竟我在享盡天年之前都因爲容貌持續飽受差別待遇,深知其中的辛酸,所以我纔不想因爲人的外表改變態度,也不想這麼做。
「跟小姐同齡,所以就是十幾歲的青少年。比起中年時期的最高地位,這個年紀的人更看重身邊的美少女吧?我以前也是這樣,你應該也不例外吧?」
「是啊,我覺得外表不是什麼大問題。」
「沒問題,我不在乎長相。」
所幸這個國家的文化是男主外女主內,女性商人並不多,所以連我這種人都能繼續做生意。
隨着年齡增長,自然會學會領導能力,也會變得寬容──這根本是無稽之談。年長者的優越領導力是長年苦心管理部下的成果,老年人的寬容是積年累月的忍讓造就的堅忍性情。不管活了多少年,任何事都不可能在毫無經驗的前提下自然生成。
也有幾個把自己畫成黑辣妹的少女指着我不停嘲笑。
嘲笑我是小毛頭的商人跟那位說客一起貼到我身邊,那就不必客氣,好好反將他們一軍吧。我得以「年長者」的身分教教他們,採取高風險手法時必須做好詳細的事前調查。
『沒辦法,我的人生就是這樣。』
「是嗎?那就隨便你吧。」
如果把女孩子掉的東西撿起來,她們就會馬上嚎啕大哭,把我撿起來的東西丟進垃圾桶。
然而人就是要從失敗中學習,你們還年輕,記取教訓後一定能繼續成長。
喫完晚餐後,全家人正在品茶小憩時,父親說了我要相親的事。聽到貧窮子爵家完全配不上的第一公爵家名,全家人都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
這就是我選擇商人而非騎士的理由,商人才能活用前世的知識。
「可是!你不是說吉諾以後只會走入平民,所以要讓他自由追求婚姻嗎!」
只因爲對方長得很美就盯着看,那我不也是因爲外表改變態度那種人嗎?不就跟輕蔑醜陋的我,只會吹捧帥哥的那些人是同類嗎?經過幾十年的自我否定後,不知不覺我就變成不在乎外表的人了。
看着極力爭辯的姐姐,父親一臉苦澀地回答。
父親這麼輕聲嘀咕後,叮囑我一定要守口如瓶,才娓娓道來。
我前世最大的敗筆,就是被女性視如蛇蠍百般厭棄,所以老早就打消了結婚的念頭,但這次我絕對不會放棄。不管女性有多討厭我,我都要相信最後會有奇蹟發生,我一定要結婚。
所有人異口同聲。這種時候默契這麼好,果然因爲我們是一家人吧。
『欸,那個人太噁了吧?』

「什麼啦~~~~你才十六歲就已經在想晚年的事?我以前就覺得你這個人怪怪的,但這未免太怪了吧?」
「哥布林千金」是因爲她的容貌很像魔物哥布林纔出現的蔑稱。那位千金小姐在社交界也是出了名的醜女,所以談婚事時阻礙重重。賽文森瓦茲家依照爵位高低將遠近馳名的優秀年輕人依序問了個遍,現在似乎已經把標準降到伯爵這一區了。
父親如此對我耳提面命。同樣一句話居然說了兩次,可見充滿了危機意識。
這就是他把我喊回家的大事。得知權大勢大的大貴族向我提出婚約,父親嚇得手忙腳亂,立刻把我喊回家。
「我確實說過,但這可是第一公爵家的提親啊,我們家哪有權利拒絕……結果變成忽視吉諾本人意願的狀況……我也覺得很抱歉。」
「聽好了,就算對小姐的容貌有意見,也絕對不能表現出來。我再說一次,就算對小姐的容貌有怨言,也絕對不能寫在臉上,更不能說出口。倘若壞了對方的興致,我們家馬上就會消失不見喔?」
沒錯,這就是我的心願。
「可是!總不能因爲這樣!偏偏還是那個『哥布林千金』!」
我懷着「至少要嘗一次女性滋味」的心情去了風俗店,結果我指名的小姐忽然身體不舒服無法接客,使我心靈受創,從此再也不去風俗店。
「以後要記得送我禮物喔!」
姐姐這麼說完,便回房去了。她搖曳着紅色秀髮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
僕人告知賽文森瓦茲家的馬車已經抵達正門前,於是我們一家人來到玄關大廳的門前等候。聽見馬車停靠在玄關前的聲音後,僕人將古老又厚重的木製雙開大門打開,便能看見賽文森瓦茲一家三口的身影。
我對他們的第一印象是「高潔」,三人身上散發的氣息充滿了威嚴與氣質。
「初次見面,我是賽文森瓦茲家長女,名叫安娜史塔西亞。」
公爵夫妻打完招呼後,有着一頭亮麗銀髮和嫩綠色眼眸的女性如此說道並行禮,優雅的舉止使我看得出神。這位女性就是我的未婚妻吧,我從沒見過如此純潔、優雅又溫順的人。
公爵一家人穿着整體風格端莊保守的旅行裝束,卻只是上級貴族基準的「端莊保守」而已。以安娜史塔西亞小姐乍看有些樸素的旅行洋裝爲例,使用的竟是讓人眼球都嚇得彈出來的高級面料,四處綴滿大顆寶石,刺繡裝飾也是特級品。別看我這樣,我好歹是個商人,一眼就能看出大略的價格,因此我從價格就深切體會到公爵家和我家的等級差距。
和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做完自我介紹後,我們聊了幾句初次見面必聊的天氣話題,她也以穩重優雅的態度應答。我心想:這名女性的條件太優秀了,或許這門婚事是意想不到的幸運。
「欸,你真的能接受她嗎?」
賽文森瓦茲一家人因長途旅行有些疲憊,因此決定先到房裏稍事休息,等他們休息完再談婚事。等賽文森瓦茲一家人離開玄關,姐姐便憂心忡忡地問。她一定很介意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的容貌吧。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穿着遮掩到脖頸處的高領旅行洋裝,所以只有臉蛋露在外面。她臉上長了幾個岩石般的凸瘤,一雙尖耳朵,肌膚也是綠色。
哥布林是這個世界的魔物,耳朵和鼻子都是尖的,一身綠皮膚,身體也長滿岩石般的凸瘤。「哥布林千金」這個蔑稱,就是來自她的膚色、尖耳和岩石般的凸瘤吧。
「大概是某種詛咒吧。畢竟公爵夫妻也是俊男美女,安娜史塔西亞小姐也遺傳了他們的基因,只要解除詛咒就會變回美人吧。」
這個家的繼承人戴比哥哥也用安慰的口吻這麼說,並將大手放在我頭上輕輕撫摸。
「沒問題。就像我之前說的一樣,我完全不在乎外表,反而覺得她性格溫順,說不定是一段良緣呢。」
我用梳子整理被哥哥揉亂的頭髮並這麼說。這是我的真心話,但戴比哥哥和姐姐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
「再次跟各位問候,我是賽文森瓦茲家長女,名叫安娜史塔西亞。能與各位見面讓我深感榮幸,今天請多多關照。」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展現出完美的禮儀。
隨後便開始談論我們的婚事。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現在穿着長袖高領禮服,裙襬部分採用現在流行的多層蕾絲設計,所以外面罩着一層桃色半裙。白桃配色是談婚事時常見的必備款式,這身衣服的豪華感卻非比尋常。光是這套綴滿無數碩大寶石的禮服,就可以買下好幾棟這間宅邸了吧。
在庭院小徑走了一會兒,我們來到只有幾階的臺階處。我將安娜史塔西亞小姐放在我右前臂的左手牽起,側着身子用左手拉着她慢慢下臺階。
我如此在心中暗自呢喃。用這種話說服自己,我就更容易死心,心裏也會快活一些。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臉上的陰鬱氣息越來越深,表情漸漸變得消沉。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不,我不能有這種負面思考。現在放棄的話,就會重蹈覆轍前世的情景。這可是難得的良緣,就算會破局,我也要傾盡全力。就算這次失敗,我也想當作下一次婚事的借鑑。這一世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結婚,我再也不想體會孤獨的晚年生活了。
見安娜史塔西亞小姐想伸手撿拾掉在花圃角落的石頭,我急忙幫她撿起來。她身上的每件衣飾都奢華到可怕的程度,我可不能讓她禮服衣袖的蕾絲或白手套沾上泥土。
如此耀眼的愛情故事,讓我不禁感動落淚。若能被男性愛護至此,該會有多幸福啊。
母親雖然這麼說,但我不認爲結婚就能幸福。
面帶微笑蹲下來賞花的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真的好可愛。先前無可挑剔的優雅舉止甚至讓我感受到威嚴,現在卻展現出如此可愛的一面,深深觸動了我的心。
「這顏色很少見呢。」
「妳喜歡礦石嗎?」
「哎呀,獅須花嗎?好期待呀。」
兩家的出席者都是婚事當事人和雙方家長,以當事人在中央、父母在其左右的形式面對面而坐。茶水端上桌後,父親先請公爵喝茶,公爵也禮貌回應,從一開始就相談甚歡。或許是對下級貴族緊張的應對態度習以爲常了,公爵家每個人都運用巧妙的話術,讓超級緊張的我們這一家放鬆下來。整段對話以公爵家領導的形式順利進行,我們家也逐漸卸下心防,對話才得以成立。
小時候我身邊的人都已婚,讀過的繪本也都是主角和王子結婚的故事,所以我理所當然地認爲我長大後一定也會結婚。
不同於只靠領地稅收過活的前世貴族,這個國家的貴族還得經營事業。不只管理領地還要經營事業,所以比前世的貴族忙得多。如果她願意幫忙處理,確實是相當大的助力。
前不久拍賣會上才展示過這顆寶石,在不賣寶石的商人之間也蔚爲話題。
「瑪麗•安東和蘭斯•阿克賽爾的故事。」
『帶妳出入社交界,所有人想必都會用同情的眼光看我,覺得我是被迫和「哥布林千金」結婚的可悲男人。誰想體驗這種悲慘的境遇啊?』
「又是相親……」
這是碰上臺階時的引領禮儀。這個世界的貴族女性都穿蓬裙,而且還長到遮住腳踝,所以她們完全看不到腳邊的狀況。如果是沒有臺階的地方,只要男性張開手肘引領,女性將手搭在上頭就能順利通行,但碰上容易摔倒的臺階,男性就要握着女性的手協助行走。
我吩咐僕人備茶,在圖書館的沙發上與母親相談甚歡。
「只是被小說劇情感動而已。」
「我應該談不上喜歡吧,但我最近跟家裏僕人的孩子變成了朋友,那孩子很喜歡。」
但沒參與對話時,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的表情就略顯消沉,讓我有些在意。她或許在逼自己表現得很開朗吧。
這該不會是!「至高的純愛」!
黑冰花是生長於寒冷地帶的稀有植物。這種美麗的植物莖葉漆黑,會開出如寒冰般晶瑩剔透的淺紫色花蕊,像「玫瑰」一樣經常用來形容容貌秀麗之人。
閒聊一陣後,母親才切入正題。
『這是詛咒。對不起喔,你嚇到了吧?』
這場婚事絕對是天降的大禮,這個人太完美了。再來就是安娜史塔西亞小姐會不會因爲這場相親討厭我的問題,我一定要拚盡全力不讓這場婚事破局。
『光看就覺得很噁心了,還得跟妳有肌膚之親,我只覺得痛苦。』
「花名是白紫雙星花,不是這個國家的原生種。之前拿到種子後,我抱着實驗精神種植,如果在這片土地上也能生長,就打算上市販售。假如花況再好一點,我就能信心滿滿地展示給妳看,可惜目前只開了這一些。」
「妳又想讓婚事破局嗎?要是安娜不喜歡也就罷了,但我希望妳至少見他一面。」
我發現自己嘴角微微上揚,急忙收起表情。笑得太猥瑣她可能會覺得我很噁心,一定要繃緊神經纔行。
氣質高貴的女性忽然露出這種可愛的模樣,我不禁會心一笑。
從對話中能感受到公爵夫妻對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的厚愛,以及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對雙親的敬愛,讓我有些意外。如果像我們家這種直到幾年前連僱用乳母的錢都沒有的貧窮貴族也就罷了,若是將養育孩子的責任丟給乳母的上級貴族,親子之間應該會更有隔閡。
我知道這只是安慰的說詞。
安娜是我的小名。我叫安娜史塔西亞•賽文森瓦茲,是公爵家的獨生女。
我的夫婿必須是入贅形式,父母親的權力非常大。如果站在對方的立場,要外遇應該不是件容易的事,但這也僅止於父母親還健在的期間。倘若兩人邁入高齡,父母親和丈夫的權力關係總有一天會逆轉,假如屆時丈夫外遇引發私生子騷動,就會給全家帶來麻煩。如果事情會走到這一步,還不如一開始就找個養子培育成繼承人。
「畢竟是父親和母親花時間調查過的婚事,我當然會見見對方。可是與其讓跟我結婚的人成爲繼承人,我還是覺得收個養子培養成繼承人比較好。」
鮮豔水藍色的長石的確很少見。話雖如此,終究只是長石而已,只要去河邊找個一小時就能找到。沒想到她這位公爵千金會對這種東西有興趣。
我已經在這個世界當了幾年貴族,引領女性這種禮節自然難不倒我。安娜史塔西亞小姐比我更常出入貴族社會,應該不會對男性的引領心生動搖。儘管如此,看到我伸出手時,安娜史塔西亞小姐顯得有些驚慌。
「比起殘酷的現實,我更喜歡圓滿的故事。別站着說話了,請坐吧。」
「謝、謝謝。」
外表醜陋的我,過去已經受盡男性厭惡的眼光,就算結婚也改變不了事實。不管對方是誰,若跟討厭我的人結婚,我也不可能幸福。
如果是同住的僕人,他的家人也會一起住在貴族的宅邸中。無需租金就能住在這裏的他們,會跟僕人一樣敬重主家的人。不過還不理解身分差距和禮儀規矩的年幼孩童,可能會毫不顧慮地找主家千金攀談,那個喜歡收集石頭的孩子也是如此。
用手帕將撿起來的石頭擦拭乾淨後,我將石頭放在手帕上拿給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看。
「那麼,之後就把時間留給兩位年輕人吧。」
在我專心凝視項鍊的期間,問候也告一段落,於是我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這套新沙發是爲了今天才特地買的,跟老舊會客室實在很不搭。
「吉諾利烏斯先生,我有話想跟你說。」
「這次的對象跟妳一樣十六歲,好像是個非常帥氣的男孩子,跟之前那些人不一樣。聽說周遭的女性私下稱他爲『黑冰花郎君』,和他有生意往來的商會還成立了粉絲具樂部呢。」
(沒辦法,我的人生就是這樣。)
公爵說完這句話後,兩家家長就離開房間,只把我和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留在房內。
我不禁想起前世的記憶。面帶微笑的女性來到我這個噁男面前時,也會不悅地扭曲面容。如果我露出笑容,每個女性都會一臉難受地表現出厭惡。如此反覆下來,我不知不覺也變成了不愛笑的人。
在盛放爛漫的獅須花旁邊有座白色涼亭,將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帶到涼亭後,我與她面對面而坐。等僕人準備好茶後,我便將他支開。
我坐在自家宅邸內的圖書館沙發上看小說時,母親上前向我搭話,我才發現她來到我身邊。
貴族女性百百種,有人從不過問領地內的政事,有人會全力輔佐丈夫。安娜史塔西亞小姐應該是能共同處理領地政事的類型,真是難能可貴。
用手帕拭淚的同時,我如此回答母親。
「哇!這花是什麼品種呀!我第一次見到!」
現實是殘酷的,結婚這種幸福的形式與我無緣。
現在則不一樣。每次相親與對方獨處時,當我想聽聽對方的真心話,想知道他是否真的想談這門婚事時,男性總會說出十分毒辣的實話。
「非常抱歉,這場婚事是父親一意孤行決定的。我會再跟父親談談這件事,麻煩請給我一點時間。」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將手交疊放在膝上,挺直背脊而坐,不但對父親的無聊笑話十分捧場,母親因爲太緊張而說話結巴,她也毫無怨言地耐心等候。明明才十六歲,卻已經負責管理賽文森瓦茲領內的孤兒院等公共設施了。
那孩子似乎對安娜史塔西亞小姐這麼說,在一旁低頭道歉的母親應該嚇到心臟都要停了。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在庭院散散步?雖然跟賽文森瓦茲家的庭院比起來相形見絀,這個時節正好可以欣賞王都沒有的獅須花。」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伸出手來,我在她禮服衣袖下方瞥見類似繩編手環的東西。其他裝飾品都是特級品,唯獨這條繩編手環是平民使用的便宜絲線,不但染色不均勻,編法也很隨便,實在不像工匠的產物。縱使我心生疑惑,卻沒說出口。畢竟是穿戴在禮服下方的飾物,就像內衣褲一樣,就算看見也不刻意提起,纔是紳士該有的禮儀。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露出驚喜表情,隨後笑着這麼說。我則伸出手準備引領她。
根據史實,瑪麗在蘭斯征戰沙場時被捲入宮廷鬥爭不幸喪生,但這部小說不一樣。蘭斯得知瑪麗被陰謀陷害惹上嫌疑,可能會被處刑時,爲了馬上結束戰爭趕回國家,竟採取魯莽的突擊戰法。好不容易回國的蘭斯身負重傷四處奔走,才總算成功救出瑪麗。
我只是理所當然地協助引領,但我握住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的手時,她卻一臉驚訝,並帶著有些羞紅的臉頰向我道謝。舉止優雅謹慎的女性露出這種反應,真的是格外可愛動人。
「我們幫妳談了一場相親。」
「妳要說什麼呢?」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始終帶着溫柔的笑靨聆聽我的說明。包含前世在內,這是我第一次跟家人以外的女性私下聊這麼久。原來和女性聊天是這麼愉快的事嗎?
白紫雙星花這種植物的花是星形,類似前世的桔梗。桔梗的花是五角星形,這種花則是六角星,還有內白外紫的雙花色。但跟桔梗不同的是,這種花的白紫兩色相當分明,配色宛如紫花內又開了一朵白花,纔會有這個名字。
「是悲劇收尾的愛情故事呢。」
紅寶石只要越接近紅色、色斑越少,價格就越高。被稱爲「至高的純愛」的紅寶石尺寸儘管偏大卻是淡紅色,內部還有鮮紅色斑,照理說應該拿不到大顆寶石該有的拍賣價格。然而,那顆紅寶石內部的鮮紅色斑卻是完美的玫瑰形狀,彷彿是熟練工匠刻意打造而成。鬼斧神工般的奇蹟藝術品再配上碩大尺寸,使得它拿到了驚爲天人的超高拍賣價。
「別擔心,只要朝夕相處,一定會萌生愛意。妳是個好女孩啊。」
「沒錯,又是相親。我們都希望妳能結婚得到幸福。」
「怎麼哭了?」
由於已經參與過實務工作,聊到國政或國貿話題時,安娜史塔西亞小姐都能與大人對等談話。對繪畫和音樂也十分了解,從簡短對話中就能看出她的高貴教養。而且她的談吐完全不像在賣弄知識,不會讓對方產生排斥心理。應答時讓人對她充滿好感,品茶時的舉止也毫無破綻,真不愧是公爵千金。
總覺得安娜史塔西亞小姐比剛見面時更可愛了。這種心情是怎麼回事?難道我現在很雀躍嗎?總之和她在一起確實很開心。
看到她佩戴的項鍊寶石,我頓時停下動作。
「妳喜歡的話,倒是可以送妳。就當作送給那孩子的伴手禮吧?」
「妳真的很喜歡歷史改編的故事呢。」
來安東魯尼領地拜訪的前幾天,僕人孩子的腳骨折了,於是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去探望他。因爲要到很遠的地方相親,她問那孩子想要什麼伴手禮,結果他說想要稀奇的石頭。原本想趁回程在河邊休息時找找他會喜歡的漂亮石頭,結果正好在這個庭院看到不錯的石頭,所以聽到當成伴手禮的提議,她纔會這麼開心。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蹲下來與孩子視線同高,如此回答。
這一世雖然沒遇過這種事,但現在可是論及婚嫁的重要局面。在這種重大場合,女性還是會拒我於千里之外嗎……
從對方男性的立場來判斷,每一場相親都是無法拒絕只好勉強赴約,然而內心其實迫切希望婚事能夠破局,至今無一例外。
「什麼小說?」
因爲每個人都不是真的想和我結婚,爲了避免私生子騷動,過去我讓所有婚事都破局了。這也是我爲了這個家所作的判斷。
大部分的孩子都會懼怕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的容貌不敢靠近,但偶爾也會有幾個好奇的小孩來找她搭話。安娜史塔西亞小姐似乎很喜歡小孩,所以對這些孩子相當溫柔。
「那麼,我請僕人在那座涼亭備茶,我們到那邊聊吧。」
「等一下,我來撿吧。」
「哎呀,太感謝了。」
散步途中話題告一段落時,安娜史塔西亞小姐似乎等候已久般對我這麼說。
『我想不想談這門婚事?我當然很不爽啊。妳覺得世上有男人想娶妳這種怪物當老婆嗎?』
『大姐姐,妳的臉爲什麼會長這樣啊?』
「不,這部小說並不是悲劇。我原本以爲故事會以悲劇收尾,結果完全不一樣,所以纔會深受感動。」
依照母親的說法,那位男性十歲就創立了藍邦商會,始終將商會經營得有聲有色。王都也有這間商會的分店,所以我也知道。這間商會販售許多稀奇珍品,比如吉他或溜溜球,我也在那裏買過不少東西。畢竟是規模這麼大的商會,完全無法想像創立者居然跟我同年。
聽母親描述完對方的條件後,我覺得這次相親一定也沒指望了。不但具備父母親都滿意的優秀才能,還有一張被衆人吹捧的俊美臉蛋。條件這麼好的人都可以跟美麗的女性結婚了,當然不可能想娶我這種醜女。
「這次我們要去對方家裏談婚事,應該會是好幾天的旅行,要記得準備喔。」
進一步詢問後,才知道這是父親的提案,爲了展現我們家的「誠意」才登門拜訪。
我無言以對。公爵家對子爵家做到這種地步,已經算是威脅了。就算沒有這個意思,以往那些對象都對與我相親一事感到強烈不滿,這次居然還走到威脅這一步,想必對方很不開心吧。
我敢保證這場相親也會失敗。等我詢問對方的真心話時,一定會得到充滿攻擊性的回答吧。我現在就開始憂鬱了。
◆◆◆
抵達安東魯尼家後,我走下馬車,在僕人帶領下走進宅邸。安東魯尼全家人都來到玄關大廳迎接我們。
「初次見面,我是安東魯尼家四男,名叫吉諾利烏斯。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彬彬有禮向我們問候的年輕男性,居然還繼續聊起天氣的話題,讓我大喫一驚。過去那些相親對象若非迫於必要,根本不想和我說話。我第一次遇見如此積極攀談的人。
我又試着跟他多聊一會兒,發現他完全沒表現出討厭我的反應,不愧是年紀輕輕就讓商會急速成長的大人物,把真心話藏得很深。
因爲是商會經營者,我還以爲他總是笑盈盈的,實際上吉諾利烏斯先生正好相反。他面無表情,幾乎沒有笑容,身上散發的氣息不像商人,而是更像技術士。說他是數字相關的知識性職業反倒比較合適。
身材高挑,有一頭黑髮和紫色眼眸,臉上還帶着爽朗氣息,真的非常俊美,能理解他爲什麼會有粉絲具樂部了。「黑冰花郎君」這個美稱,也是源自於他的髮色、瞳色和氣質吧,形容得真是到位。
哎呀?難得看到男性帶着戒指呢。黑色金屬戒指上頭裝飾着宛如雙重五芒星的淺紫色石頭,是模擬黑冰花的造型吧,或許這就是「黑冰花郎君」的由來。這種充滿男性風格的寬版戒指,很適合他那冰霜般的美貌。
我可以百分百保證,能力卓越又如此俊美的人,絕對不可能想跟我相親。
兩家簡單寒暄過後,所有人到會客室沙發入座,準備談論這門婚事。按照慣例,第一步是雙方家長共同加入的懇談環節。
依照過去的正常經驗,對方男性在這個時間點就會滿臉不悅,完全不跟我說話,吉諾利烏斯先生卻截然不同。就算聊到安東魯尼家領地經營這種我不熟悉的話題,他也會替我解說,以免我悶得發慌。在我只是靜靜聆聽的時候,他會找我攀談,將我拉進對話當中,無微不至地關心我的狀況。
「吉諾利烏斯先生實在太優秀了,才十六歲而已,聊到領地經營時居然能侃侃而談。」
母親一臉心滿意足地說,看來對吉諾利烏斯先生相當滿意。
「要這麼說的話,安娜史塔西亞小姐也同樣優秀。雖然不會特別發表意見,從應答過程中就能看出她通曉對話內容。儘管聰明伶俐,卻又虛懷若谷、毫不張揚,實在是相當完美的女性。」
「哎呀,嘴巴可真甜。」
變成獨居老人後,我成天都在思考。如果當時那麼做,如果當時這麼做,現在的自己或許不會這麼悲慘,我每一天都如此後悔。
我們和樂融融地閒聊,在庭院裏慢慢散步。在兩人獨處時,吉諾利烏斯先生依舊體貼,準備了各式各樣的話題,費盡心思只爲了讓我不那麼無聊。
「咦?」
也有幾個朋友決定和感情好的友人同住,讓晚年生活熱鬧一些,但他們也沒有得到幸福。在思想開始不知變通的年齡同居,當然不可能一帆風順,還會因爲上完廁所有沒有把馬桶蓋蓋好這種小事吵架。最後他們把合買的房子賣了,各自分居。
不,等等,應該還有其他可能性。對方想強制打破這場策略婚姻,或許她有其他心上人了。
我難忍衝動地抓着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的雙肩,眼眶泛淚說得慷慨激昂。
吉諾利烏斯先生詢問我的意見。我實在不習慣被男性如此溫柔對待,所以有些困惑。
我……還是不行嗎……
「妳已經心有所屬了嗎?」
……原來如此,這個人就是前世的我,跟前世只因爲長相醜陋就不被當人看的我一模一樣。有別於公爵千金對外展現的優雅笑容,這種充滿悲傷的笑容就是我前世的笑法,我也會露出這種放棄一切的絕望笑容。
「吉諾利烏斯先生,我有話想跟你說。」
和溫柔的吉諾利烏斯先生共賞美麗的花朵,真的讓我非常開心,但歡樂的時光就到此爲止,我必須讓這場婚事破局。
下次可不能再犯同樣的差錯,所以我想知道自己哪裏有問題,這輩子一定要結婚。
啊啊,難道她是不想靠結婚獲得幸福的那種人嗎?但我實在不支持這種想法。日本是終生未婚率很高的國家,我身邊也有很多不婚族,可是那些孤獨終老的人幾乎都不幸福。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如此說完笑了。她那悲慼的笑容狠狠抓住了我的內心深處。
看到她落寞的笑容,我感受到揪心般的難受。
照理來說,與我相親時對方應該連話都不想說。雖說是場面話,沒想到對方男性會稱讚我。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妳是不是覺得沒辦法靠結婚獲得幸福?」
穿過小徑後,就看見前方十幾株被染成紫色的獅須花樹一字排開。王都有一種會綻放桃色花朵的山櫻樹,開滿花的獅須花樹就像盛放的山櫻變成紫色一樣。獅須花樹下的洋桔梗開出翠綠色的花朵,完美調和了獅須花樹的紫色,彷彿這種配置是命運的安排似的。
「這麼說雖然有些失禮,父母親對我相當寵愛。倘若吉諾利烏斯先生和我結爲連理,想在婚後納妾,父母親或許會用盡手中的權力讓你毀滅。更何況母親是陛下的妹妹,陛下又對母親格外疼愛,因此母親手中握有極大的權力。吉諾利烏斯先生要等和父母親的權力關係逆轉後,才能在不被毀滅的前提下與其他女性發展關係。至少母親在陛下退位前都握有實權,所以還得等上二十年吧。」
「……好險。」
「這也沒辦法,我覺得我的人生一定就是這樣了。」
「那就更不該和我締結婚約了。我聽父親說,吉諾利烏斯先生年紀輕輕就在商場大獲成功,在領地經營方面也發揮了非凡的才能。今天和你見面後,我覺得吉諾利烏斯先生不但長相俊美、善於溝通,還會無微不至地關心我,是非常善良體貼的人。再加上不會外遇的正直性格,我想吉諾利烏斯先生一定很搶手吧,和我這種女人結婚太悲慘了。」
實在不應該對初次見面的人繼續深究。我認爲現階段已經越線到失禮的地步,但這股未知的情緒卻讓我難以喘息,我根本無法停手。
對我這種醜陋之人居然也如此體貼,實在太完美了,所以我更應該讓這場婚事破局。我希望這種人能和完美的女性結婚,過上幸福的日子。
我覺得好害羞,臉頰變得熱辣辣的,於是低下頭去。
儘管我察覺到這件事,情緒卻源源不絕地狂湧而出。
也有朋友退休後在地方的志工服務找到生存動力,但腰腿無力也難以勝任。他本來想繼續保持自己的生存意義,卻從服務者變成了被服務者,導致計劃破滅,最後他的晚年生活也是孤獨又難熬。
父親如此說完,衆人就留下我和吉諾利烏斯先生,紛紛離開會客室。
算上前世的話,我的單身經歷已經將近一世紀了。在這一世紀當中,我從來沒有和女性進展到親密關係。這樣的我怎麼可能馬上就跟女性順利發展呢?就算對方同意和我維持表面的交往,也不肯選我當人生伴侶吧……
「這條項鍊價值不菲吧?我擔心刮傷就糟了,纔會在引領途中趕快接住,恕我失禮了。」
「別這麼說。你都願意幫我接住項鍊了,何須道歉呢?反而是我該跟你道謝纔是。」
「咦?」
被她一口否定了……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一臉驚訝,我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雞同鴨講。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在庭院散散步?雖然跟賽文森瓦茲家的庭院比起來相形見絀,這個時節正好可以欣賞王都沒有的獅須花。」
一股帶着岩漿般極度高溫的莫名情緒,如海嘯般從內心深處一湧而上。
「我換個方式問吧。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妳覺得能靠什麼方法讓自己幸福?」
「一般人的幸福……對我來說很困難吧。」
在盛放爛漫的獅須花旁邊有座白色涼亭,沐浴在枝葉篩落而下的陽光中。於是吉諾利烏斯先生將我帶了過去。
我看準對話結束的空檔,向吉諾利烏斯先生提起話題。
吉諾利烏斯先生一臉安心地這麼說,起身後又向我伸出手,手上竟是我的項鍊。仔細一看,是釦環部分壞掉了。
不對,這樣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如果只是家庭紛爭或許還能解決,但安娜史塔西亞小姐該怎麼辦?她要如何得到幸福?她的末路就是孤獨的晚年生活。
我終於理解了,原來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很在意自己的容貌。我根本不在乎這種小事,反而更害怕自己會被女性討厭,所以我完全沒料到這一點。
「靠結婚獲得幸福……嗎?我從來沒思考過這件事。畢竟我的外表是這副德行,所以早就放棄婚姻了。」
「非常抱歉,這場婚事是父親一意孤行決定的。我會再跟父親談談這件事,麻煩請給我一點時間。」
我與吉諾利烏斯先生一同悠閒地走在獅須花樹之間。陽光從一整面紫色天幕篩落而下,將洋桔梗的翠綠色映照得閃閃發光,撫過臉頰的風中帶有淡淡的甜美花香。光是能體驗到這種感受,我就覺得有來訪的價值,眼前的景色就是如此美好。
在吉諾利烏斯先生的引領下,我們在庭院的步道上走着走着,結果碰上了岔路。
「那麼,之後就把時間留給兩位年輕人吧。」
「這樣的話,我想去賞花。」
現在的她,跟我在後悔時回想起的年輕自己一模一樣。我想透過她對前世依舊年輕的自己送上聲援,也是因爲我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後半段纔沒有使用敬語吧。
「別這麼說,沒這回事。」
「右邊這條路通往池塘,話雖如此,也是不好意思讓賽文森瓦茲家的人看到的窮酸池塘。左邊這條路前方開了些不太一樣的花,但也是隻有少少幾株,沒資格讓賽文森瓦茲家的人欣賞。妳想走哪一邊?」
「那就走左邊這條路吧。妳喜歡花嗎?」
吉諾利烏斯先生對我伸出手作勢引領,突如其來的舉動又把我嚇得手足無措。
「妳在說什麼?我完全沒有外遇的念頭啊。」
這次我也作好對方會說出毒辣批評的心理準備,打算要像平常那樣拚命道歉,吉諾利烏斯先生卻因爲怕我無聊,邀請我到庭院走走。
嗯?悲慘?這個人身上有什麼問題嗎?
啊啊,這個釦環是魔力式的吧。魔力式的扣環經常用在高級品上,但不知爲何,魔力式的東西戴在我身上都會馬上損壞。替我管理寶石飾品的僕人最近換了,纔會不知道這件事,訂購了價格昂貴的魔力式釦環吧。
看着安娜史塔西亞小姐落寞地低頭看向桌面的模樣,我的表情不受控制地扭曲起來。
『沒辦法,我的人生就是這樣。』
……連改善的線索都抓不住嗎……這樣不論是下一場相親,還是之後的相親,都會被女性提出作廢的要求……糟糕……這輩子又要變成獨居老人嗎?我不要!
我好驚訝。以往的相親對象雖然在家族談天時會隱藏不滿,兩人獨處時通常不會掩飾。一聲不吭擺臭臉已經算不錯了,有些人會批評這種用權力逼迫相親的行爲,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妳的意思是,這場婚事破局了嗎?」
「賽文森瓦茲家的庭院一定很美吧?這個時期開了什麼花?」
照這個情況看來,應該是吉諾利烏斯先生接住了釦環損壞而落下的項鍊;雖說如此,他的移動速度未免也太快了。我發現吉諾利烏斯先生戒指上的石頭髮出微弱的光芒,應該是光線反射造成的。
我下意識發出驚呼。原本正在引領我的吉諾利烏斯先生忽然消失無蹤,下一秒出現時居然蹲在我面前。由於忽然失去支撐,我放在吉諾利烏斯先生手臂上的手頓時往下墜。
「我的問題就是這副長相。你應該不想跟這種醜女結婚吧?而且我父母親的權力太大了,身爲贅婿也無法逃到其他女性身邊。對和我相親的男性來說,只是一場不幸的婚姻。」
「怎麼會呢,沒有那種人。」
我有個不婚的朋友把工作當成生存的意義,但退休後就喪失這股動力。從退休到離世的這段時間,跟嬰兒長大成人的時間差不多。失去生存意義的長年孤苦生活,澈底擊垮了他。
「不,我真的覺得你無可挑剔。你爲什麼會有這種結論呢?」
比起這些,這種溫柔體貼的態度更讓我覺得開心。他居然對醜陋的我如此親切,讓我心頭暖呼呼的。
這條項鍊是父親送我的,沒刮傷我當然很開心,但這不過是數條正式場合用的項鍊之一,替代品多得是,就算刮傷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謝謝你,但這個問題根本不可能解決。」
會細心留意周遭反應就不用說了,他居然有辦法對我這種醜女說出場面話,真的是無可挑剔的男性。不過,受到這種將我視爲人類而非魔物(哥布林)的對待,我真的很開心,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妳要說什麼呢?」
我認爲老夫老妻之所以能走得長遠,就是在思想依然靈活的年齡開始同居,在無數次衝突中慢慢調整雙方的價值觀和態度。要避免孤獨的晚年生活,就必須和性格良善的人結婚,有些人或許持反對意見,但我是這麼認爲的。
爲什麼忽然說這種話?我怎麼可能會外遇。前世我有幾個朋友也外遇過,但沒有一個下場是幸福的。再說,跟對別人的東西出手的低俗敗類親密來往,用失去衆人信賴的代價來換取幸福,這種計劃本身就是天方夜譚。我只想要安穩無憂的晚年生活,根本不可能採取這種愚蠢的方法。
以「讓兩位當事人單獨相處」的名義,被迫和對方男性在庭院散步的情形,在過往的相親經驗中也遇過好幾次,當時完全沒有人願意引領我。對方男性都會不情不願地走在我前面,我只能默默地追在後頭,可說是相當難熬的時刻。因爲以往都是如此,我以爲這次也不例外。
在那之後,吉諾利烏斯先生也依舊體貼。在相親場合被迫兩人獨處時還能如此愉快,這還是第一次。不,不光是相親場合,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男性如此溫柔對待。
母親說道。吉諾利烏斯先生對我十分讚揚,因此母親也很開心。
「那麼,我請僕人在那座涼亭備茶,我們到那邊聊吧。」
「我希望父母親收養養子,讓他成爲賽文森瓦茲家繼承人。他們雖然還沒放棄我的婚姻,再過十年應該就會開始找養子了,實在不須藉助吉諾利烏斯先生的力量,畢竟時間會解決一切。」
「拜託不要放棄!長得不好看又怎樣!只不過是面部肌肉分佈跟別人不太一樣而已吧!妳爲什麼要因爲這點小事就一臉絕望呢!不要放棄!不要放棄得到幸福的機會!妳有資格幸福!妳也可以渴望幸福!別露出這種放棄一切的笑容!妳的人生才正要開始啊!」
「是的。」
「是呀,我每天早上都會欣賞庭院的花。」
「……不要放棄。」
「那個,我知道這種事很難啓齒,但安娜史塔西亞小姐是不是有什麼隱情呢?不介意的話,我願意幫妳解決。」
我忍不住發出感嘆。
我提醒自己不能將情緒寫在臉上,卻不知道有沒有藏住心中的落寞。
「不必顧慮我的感受,畢竟我也知道自己對待女性的態度有待加強。能不能告訴我哪裏有問題,讓我當作往後的參考呢?我想釐清自己的缺點。」
「唉。」
◆◆◆吉諾利烏斯視角◆◆◆
「原因……果然出在我身上吧。非常抱歉,我實在不習慣和女性相處。」
這是我前世的口頭禪,安娜史塔西亞小姐也說了同樣的話。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起身說出這句話,執起裙襬彎腰向我低頭。她起身行禮的動作相當優雅,使我看得出神。挺直背脊彎身行禮是表達敬意,但更進一步彎身低頭行禮就是謝罪了,而且還是相當愧疚的謝罪。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輕笑着說。
她還不明白孤獨終老的辛酸和這份痛苦持續的時間,這個人就是尚未理解獨居老人辛酸的前世的我。對充滿悔恨的孤苦人生一無所知,打算就這麼過下去的人,我現在若不即時阻止,一定會後悔莫及。
我原本就一點也不在乎外表。人總有一天會失去美貌,而且失去後的時間反而更漫長。這種以長遠人生來看轉瞬即逝的事物,我根本不想追求。
受盡孤獨折磨時,我總希望有人能在我身邊。那個人不是美人,而是善良的人。我渴望的是發自內心的善良。如果能跟她結婚,我相信願望一定能成真。我沒有理由拒絕這門婚事,不對,我根本不想錯失這個良機。
然而,這種盤算並非我真正的心情,目前心中最主要的思緒是「想拯救她」。我心裏也很清楚,像我這種單身將近一世紀的男人居然想「拯救」女性,不要臉也該有個限度,但這種傲慢的想法才正是毫無虛假的真實心情。
我繼續被這股強烈的衝動驅使,跪在地上親吻她的手背。
「請妳嫁給我。我發誓一定會讓妳幸福,所以妳也別放棄自己的幸福。」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的臉馬上就漲得通紅。
「我、我、我很開、開心。可、可是吉、吉、吉諾利烏斯先生……」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明顯亂了陣腳,用顫抖的嗓音道出對我的擔憂,但她根本不必擔心。對我來說,這可是至高無上的良緣。
最重要的是,我實在放不下這個人。
「我只想娶妳,求求妳。」
好想拯救這個人──我將湧上心頭的這股傲慢想法化爲言語向她懇求。
「……好……好的……」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回答的口氣,就像發高燒的人在胡言亂語一樣。
「謝謝妳。」
我在她身上看到前世的自己,便順勢將她緊擁入懷。
沒錯,前世的我一直很想將某個人抱在懷裏。
忽然傳來「呃咳呃咳」的明顯咳嗽聲。
我循聲望去,沒想到是賽文森瓦茲公爵在咳嗽。除了公爵以外,還有公爵夫人和我的父母親,甚至連僕人和護衛都到齊了。每個護衛都擺出備戰姿勢,彷彿隨時都可以上前壓制我。
照這個狀況看來,應該是他們前來關心時,聽到我忽然大吼纔會慌張跑來。貴族之間對話時若大聲嘶吼,那可是相當嚴重的異常事態。
不小心和吉諾利烏斯先生對上視線了,我害羞地別開目光。淑女實在不該直盯着男性看,我不想讓吉諾利烏斯先生覺得我是粗鄙的女人。
「好,未來我才該請你們多多指教。」
這不是男性求婚時的禮儀嗎!不對,應該不是!一定是我太貿然了!我被男性求婚?這根本不可能!
奇怪?吉諾利烏斯先生的戒指石頭應該是淺紫色,現在卻變得黝黑,是我記錯了嗎?
爲、爲什麼笑着看我?那個笑容又是什麼意思?儘管如此,他的笑容看了對心臟很不好。明明有一張清冷的美貌,卻露出如此甜美的笑容,實在太耀眼了,我完全控制不住狂跳的心臟。
「算了、算了,這樣也好嘛。碰上這麼熱情的追求,安娜也很開心吧。」
可是我無論如何就是會意識到吉諾利烏斯先生,眼神不受控制地飄過去。
決定好收養家庭後,再來只剩事務性的手續。我被收養後的住所也已經確定,是公爵家名下位於王都貴族區的一間宅邸。公爵也是這個國家的宰相,真是妥善的安排。
在上馬車前互相道別之際,吉諾利烏斯先生面無表情地這麼說。一聽到這句話,先前的鬱悶情緒頓時煙消雲散,使我開心得想要跳起來。
唔!
──靈魂的慟哭──
變成一片空白的腦海中迴響起吉諾利烏斯先生剛纔說的話。
然而吉諾利烏斯先生又如何呢?跟我結婚後,他會不會變得不幸?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放棄……是啊,我早已放棄結婚獲得幸福的權利。
雙方在會客室懇談後,婚約正式成立,並當場交換文件。收到公爵提親信的那一刻,安東魯尼家就已經確定這門婚事了,所以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我也會……」
「我只想娶妳,求求妳。」
「我、我、我很開、開心。可、可是吉、吉、吉諾利烏斯先生……」
我第一次被異性擁抱,腦袋太過混亂,身體甚至動彈不得。
發現所有人都看見她被我緊擁的場面後,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像玫瑰一樣渾身發紅,用雙手捂住顏面。
愁眉苦臉的公爵一聲令下,我們的庭園散心行程臨時中止,我與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再次回到陳舊的會客室,與雙方家長共同懇談。
長相清朗帥氣的吉諾利烏斯先生凝視着我的視線中帶着無比熱情,讓我明白他是真心、真誠地在考量我的幸福。
怎、怎、怎、怎麼辦!
「交際時請拿捏分寸。」
爲什麼和吉諾利烏斯先生說話會讓我這麼害羞呢?按理來說到先前爲止都還能正常聊天,現在卻羞澀到無法看着他的臉說話。被他求婚後,我似乎就變得不像自己,聲音也因爲害羞變得越來越小聲。
怎麼會有如此可愛的人。
雖然知道這樣有失禮儀,視線還是會忍不住飄向吉諾利烏斯先生。每當看見那張五官端正的臉龐,我依舊會懷疑這是不是一場夢。
「我會寫信給妳。」
她實在太可愛了,我忍不住直盯着她看,低着頭的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發現我的視線後也偷偷瞥向我。這次她一臉驚訝,臉蛋漲得比剛纔更紅,再次低下頭。
「是!非常抱歉!」
我實在無法回答。腦海中再度浮現被求婚後又被抱在懷裏的場面,以及發現大家都盯着我看的場面。除了臉之外,我連耳根子都紅了。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想吉諾利烏斯先生的事。這麼說來,我在書上看過,一旦墜入情網就會滿腦子想着對方。這難道是愛情嗎?我居然會愛上男性,而且還在見面當天墜入情網?
聽到咳嗽聲後,我循聲望去,竟看見雙方家長,連護衛和僕人都在,所有人都看着我們。
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還在顫抖。
……這或許是我最初和最後的機會。未來應該不會再出現這樣真心希望我幸福,真誠向我求婚的人了,對我來說是意料之外的幸運。
唔!這是!
和優秀的男性結婚──這是我在尚未認清現實的童年時期心懷的夢想。太過理想順遂,只是我一廂情願的非現實妄想,理應如此。
這麼優秀的男人真的想跟我結婚嗎?這是現實嗎?實在很難相信如此眉清目秀、才氣過人的男子會向我求婚。
看起來冷漠不愛笑的人忽然對我展露笑顏,使我的心臟跳得飛快。
嗚嗚,太丟臉了。爲什麼不能用更淑女優雅的態度應對呢?我不想讓吉諾利烏斯先生看到這個樣子呀。
走下馬車後,母親滿臉喜悅地這麼說。
「……不要放棄。」
公爵用帶着怒氣的視線瞪着我這麼說。
「拜託不要放棄!長得不好看又怎樣!只不過是面部肌肉分佈跟別人不太一樣而已吧!妳爲什麼要因爲這點小事就一臉絕望呢!不要放棄!不要放棄得到幸福的機會!妳有資格幸福!妳也可以渴望幸福!別露出這種放棄一切的笑容!妳的人生才正要開始啊!」
「謝謝妳。」
啊啊,果然看到了吧……母親,求妳別再說了,我害羞到快要死掉了。
「咦?」
吉諾利烏斯先生忽然起身抓住我的肩膀,眼眶泛淚地這麼說。
公爵夫人這麼說,出面爲我緩頰。
當我再次瞥向吉諾利烏斯先生時,不知爲何,吉諾利烏斯先生竟用溫柔的笑靨凝視着我。
「算了、算了,這樣也好嘛。碰上這麼熱情的追求,安娜也很開心吧。」
對我家影響較大的因素,是決定我要變成別人家養子這點。由於子爵家和公爵家的身分地位太懸殊,我必須重洗戶籍。
唔!
不知不覺到了該回去的時間。
「安娜,他很優秀吧?」
光是見到吉諾利烏斯先生的身影,就有種莫名的情愫在心中蔓延開來,讓我感到十分愉悅。一想到之後好一段時間都見不到吉諾利烏斯先生,心情就有些消沉。
我如此說着,立刻行最高級的謝罪之禮,只能瘋狂道歉。
吉諾利烏斯先生這麼說完,便對我露出耀眼奪目的笑靨。我第一次看到這種發自內心的真誠笑容,好美,好溫柔,彷彿要將我融化。
他的話語中帶着沉重的壓力,彷彿是以隱忍數十年的巨大痛苦爲基礎,但吉諾利烏斯先生才十六歲,又是子爵家的兒子,不可能有這種經歷。可是他那段話就像苦苦掙扎將近一輩子的人,只爲了守護人類尊嚴而發出的靈魂吶喊,帶着驚人的質量,我這種小丫頭根本無法輕易反駁。
「請妳嫁給我。我發誓一定會讓妳幸福,所以妳也別放棄自己的幸福。」
吉諾利烏斯先生跪下來執起我的手,將脣貼在我的手上。
見我低着頭,母親輕笑出聲。
……難道他對我求婚,還有我被他抱在懷裏的場面……都被大家看見了嗎……我的臉好像快噴出火了……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好可愛,我不禁笑逐顏開。
……我真的……難以置信…
可是,如今有個比過去遇見的男人都要溫柔,還有着稀世美貌的男子跪在我面前,用認真的眼神向我求婚。
被父親斥責後,我們的庭院散心行程宣告中止,再次回到會客室與雙方家長共同懇談。
糟糕……依照貴族禮儀,即使對方是未婚妻,能允許碰觸的女性身體部位只有手掌而已,而且還必須得到對方許可。就算對方允許,抓肩膀和緊抱都算是不知廉恥的行爲。沒有事先告知就對初次見面的女性做這種事,是極度違背禮儀的行爲,也可能讓家族受到制裁,子爵家四男根本不能對公爵家千金做這種事。
只是見不到吉諾利烏斯先生而已,我爲什麼會失望呢?這果然是愛情嗎?我從戀愛小說學到「一見鍾情」的說法,但所謂的一見鍾情,應該是在見面那一瞬間就墜入情網。我剛見到吉諾利烏斯先生時,應該還沒有心動纔對。
唔!
這時我也匆忙別開視線。看着我倆的互動,公爵夫人露出滿意的笑容,公爵卻一張苦瓜臉。
縱使公爵勃然大怒,公爵夫人卻並非如此的樣子。
『我發誓一定會讓妳幸福,所以妳也別放棄自己的幸福。』
我急忙放開安娜史塔西亞小姐,重新坐回涼亭椅子上。
這句話帶着猛烈燃燒的激情,他的美麗眼眸中也充滿熊熊熱火,澈底直擊我的心,使我頭腦發熱到近乎沸騰。
直到方纔爲止,我都以爲自己會在這次相親受到嚴厲的批評而失落沮喪,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好像在作夢一樣。雖然坐在沙發上,我覺得身體輕飄飄地浮在空中,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被這股情熱濁流吞噬的我,不知不覺竟答應了他的求婚。
吉諾利烏斯先生一站起身,就將我緊擁入懷。
腦海中浮現出這個詞。
「請、請多指教。」
收養手續比婚約處理更花時間,我要等到收養程序走完後才前往王都,所以還有一點緩衝時間,得在這段期間將商會總店遷移到王都纔行。
我低下頭試圖遮掩通紅的臉頰,一聽到吉諾利烏斯先生的聲音就連忙回答。可是,吉諾利烏斯先生似乎在跟母親說話,我不小心從中打斷了。
這、這、這種時候,該、該、該、該怎麼辦纔好!
雙方協商時,我發現安娜史塔西亞小姐一直在偷看我,於是我在感受到視線的當下也望向安娜史塔西亞小姐,與她四目相交,她就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我……真的能幸福嗎?可以不用放棄幸福的權利嗎?
「……好……好的……」
◆◆◆吉諾利烏斯視角◆◆◆
「呵呵呵,吉諾利烏斯先生,我女兒就拜託你了。」
咦咦咦咦咦──!
從剛剛開始,被吉諾利烏斯先生求婚的場景就一直重回腦海,每每讓我羞恥萬分。我的臉應該很紅,所以我低下頭試圖遮掩。
「不過就算能力再好,如果不能讓安娜幸福,就不能將賽文森瓦茲的爵位讓給他。他會不會是因爲急功近利,纔在文件上簽字正式確定婚約?應該再花一點時間好好觀察這男人是不是真的將安娜放在心上。」
父親發起牢騷。看來在我滿腦子都想着吉諾利烏斯先生的期間,母親就不顧父親反對簽訂了正式婚約。
「別擔心,你不是看到他求婚了嗎?我敢保證他是發自內心希望安娜幸福,纔會說出那些話。我們已經和其他貴族勾心鬥角好多年,你應該看得出來吧?」
「我當然明白,所以纔在文件上簽字啊……」
「既然如此,你也知道該儘早開始培育繼承人吧?」
「這我也知道……可是……」
求婚時的場景和對話內容果然被大家聽得一清二楚的樣子……我好想找個洞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