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詛咒與初次贈與的戒指
《哥布林千金與轉生貴族的幸福之路 爲了未婚妻竭盡所能運用前世知識》 · 新天新地 · 2.4萬 字
◆◆◆吉諾利烏斯視角◆◆◆
公爵交代我去調閱資料,於是我前往「圖書館」。畢竟難得來一趟,公爵同時也允許我可以看看書休息一會兒。
所謂的「圖書館」是賽文森瓦茲家建地內的另一棟建築物,裏頭收藏了大量的書籍。賽文森瓦茲家的宅邸內除了有教會和劇場之外,甚至連圖書館都有。巴爾巴利耶家雖然也有完善的圖書室,藏書量卻遠遠不及,無法將整棟三層樓高的巨大建築物當成書庫。
一走進圖書館,就看見安娜坐在入口附近的窗邊座位。最近已經有些涼意,她才選可以照到日光的溫暖地方吧。
這個世界的書是獸皮紙製。這種紙碰到溼氣就會蜷曲,爲了防止這個現象,主流做法是以木板裝訂,通常還會在四角裝上金屬包角保護。雖然比前世的書要重得多,安娜將沉重的書放在桌上閱讀。
她在信上說過閱讀是她的興趣之一。看到她在氣溫微涼且靜謐的圖書館陽光中專注閱讀,我發現她真的很喜歡看書。安娜沐浴在和煦的日光下挺直背脊靜靜地低頭看著書,看起來比平常成熟許多。
又發現安娜過去不知道的一面,讓我很開心。
因爲我樂在其中,所以沒有出聲呼喚她,安娜身旁的僕人卻告訴她了。安娜抬起頭看見我後,便露出燦爛的笑容闔上書本。
「抱歉,我無意打擾。」
「沒關係。沒想到能在這個時間見到你,我好高興。」
我聽從安娜的邀請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後,僕人就爲我沏茶。
「妳在看什麼?」
「前王朝的刺繡技法。」
居然在看這麼專門的書。
「啊啊,這麼說來,妳在信上說過刺繡也是興趣之一嘛。」
信中曾經提到她的興趣是閱讀、刺繡,還有繪圖。她好像也喜歡彈奏二絃琴這種類似小提琴的樂器。
「是呀,只是技術還不到家而已,但我很喜歡刺繡。」
「有機會的話,可以讓我看看妳的作品嗎?」
「那個……這不是謙遜之詞,我的技術真的沒有好到能供人欣賞的程度……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安娜露出爲難的笑容,卻還是答應讓我看看她的刺繡作品。
「一直聊我的事不會膩嗎?」
畢竟累積了豐富的人生經驗,我對控制情感很有自信,但只要遇上安娜就會失控。難道碰上跟女性相關的事,情緒就會如此衝動且難以控制嗎?
「怎麼會膩呢?不管是妳愛喝的飲品、覺得不錯的帽子、喜歡的鞋款,還有妳的想法、會爲哪些事開心難過、討厭什麼東西。我想知道妳的一切,想知道更多隻有我才瞭解妳的事。我是這麼想的。」
「別放在心上,我一點也不在意。」
「抱歉,我失言了。」
「不用這麼擔心,這是常有的事,沒什麼大不了。」
「畢竟我外表如此,所以從小就很少踏出家門,經常待在家裏,因此刺繡或閱讀的時間比別人長一些。」
吉諾先生這麼說完,就將手臂繞到我背後,將我扶起來。
我不明白自己爲何這麼想了解她,但我覺得沒什麼原因,就只是心中有股強烈的求知渴望。
「有辦法喝嗎?」
貴族喜愛藝術。在這個貴族社會的國家經商,我也常常經手藝術品,所以一看就能猜到大略的價格。昂貴的布料和絲線,讓人看了舒服協調的構圖與配色,以及用正確技術用心創作的細膩工法,都是無可挑剔的一級品。
爲了讓他安心,我這麼說並露出微笑。
彷彿在用接二連三的讚美催促她似的,感覺很不好意思,但想要的東西就是想要。如果是安娜刺繡的作品,就算圖案是昏死的蚯蚓我也想要。
啊啊!怎麼這麼可愛呢!
「是啊,我要喂妳喫,所以把嘴張開。」
剛纔我腦海中浮現出淑女不該有的無恥想法,但吉諾先生有發現嗎?腦袋雖然明白他不可能看透人心,我卻懷疑自己的心情會從和吉諾先生碰觸的部位流泄而出,擔心得不得了。如果被吉諾先生髮現……身爲淑女,我只能服毒自盡了。
我瞥了安娜一眼,她不知爲何滿臉通紅。
「來,小姐,我幫您加枕頭,您直接靠在上面吧。」
「還好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吉諾先生,你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真的嗎!我好開心!」
要是太緊張發不出聲音怎麼辦?雖然有點擔心,我還是努力回答。
啊啊,早知道吉諾先生會來,我至少應該化完妝再睡纔對。我有沒有流口水呢?雖然心中充滿擔憂,我卻沒有勇氣問出口。
我還躺在牀上,衣服也還沒換……
吉諾先生把湯匙湊到我嘴邊。
呀啊啊啊啊啊!我果然還在作夢吧!
「張嘴?」
吉諾先生的臉就近在眼前,但現在這麼近距離看見他的臉,我可能會直接昏倒,所以我完全不敢抬頭。
咦!對呀!我現在躺在牀上!結婚前的男女怎麼可以在牀上碰觸彼此呢!
「睡臉……」
後來我們也繼續鑑賞作品。
雖說是刺繡室,其實不只一個房間,而是好幾間房連通在一塊。剛纔喝茶的地方則是休息用的房間。
什麼……吉諾先生居然整整三個小時都看着我的睡臉嗎?我沒化妝,甚至沒有好好打理,他居然一直……
後來吉諾先生跟我聊起今天發生的事。起初我還心煩意亂,不知不覺也開始享受與吉諾先生聊天的時光,感到十分愉悅。
我的態度似乎讓安娜有些不知所措。
刺繡在前世的藝術價值並不高,通常被定義爲工藝品而非藝術品,然而這個世界的刺繡確實是一門藝術,可以和雕刻及繪畫相提並論。
我果然不太會跟女性聊天。發現安娜新的一面後,我就興奮到不停提問,結果被她這麼說。
吉諾先生憂心忡忡地看着我。吉諾先生怎麼在這裏?我一時沒察覺這是現實,盯着吉諾先生的臉好一會兒,但隨着意識慢慢清晰,我才發現這不是夢。
我也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一同賞楓。這個房間能欣賞到的庭院景色也很美。賽文森瓦茲家宅邸的庭院只要換個房間,窗外的景象就會截然不同,似乎是爲了能百看不厭纔會這樣設計。
「不過作品數量真的很驚人呢。這些全都是安娜繡的嗎?」
「真的嗎!我要!我真的很想要!」
吉諾先生竟然要親自把食物喂到我嘴裏嗎?連僕人都不會照顧到這種程度。我從吉諾先生的行爲感受到他的用心,臉頰發燙起來。
「你、你這麼想要呀,我好開心。」
「……那個……妳餓了嗎?聽說妳早上都沒喫。」
「那、那個……因爲你對我這麼感興趣,讓我很開心,而且……心臟也跳得好快。」
當天的繼承人教育結束後,我在僕人的帶領下前往安娜的刺繡室。
接着她帶我參觀用來展示作品的房間,規模也十分驚人。在寬敞空間中裝飾着許多鑲框的刺繡作品,堪比美術館。
我沒聽懂這句不熟悉的話,便開口詢問吉諾先生。
還說「技術沒有好到能供人欣賞」,謙虛也該有個限度。
正式訂婚後沒多久,公爵夫人就要求我喊她岳母,我便乖乖照做。另一方面,公爵則嚴格命令我在結婚前都不能喊他岳父。
「抱歉,一直丟問題給妳,因爲我控制不住想更靠近妳的衝動。」
「大概三小時前吧。」
而且,原來安娜喜歡白紫雙星花啊……我得記起來纔行。知道安娜喜歡哪種花,感覺又離她更近一步了。
從布麗琪手中接過盤子後,吉諾先生用湯匙舀起一匙穀米湯這麼說。
「怎麼了?妳的臉很紅喔?發燒了嗎?」
怎、怎、怎、怎麼辦!
一走進房間,就看到安娜坐在沙發上品茶,欣賞窗外的楓葉。
和她一起喝了一會兒茶後,她便帶我參觀刺繡室。
因爲不能讓吉諾先生等太久,我便下定決心將他湊過來的湯匙含進嘴裏。我有喫得很優雅嗎?在吉諾先生的注視下用餐,實在太害羞了。
跟方纔截然不同的羞恥感急速湧上心頭……
沒辦法,我只能好好睡覺,只求能早點康復。明天我還想去迎接吉諾先生。
「如果吉諾先生不介意……我想繡一條手帕送給你……」
「那、那個?」
「妳口渴了吧?要不要喝點冰涼的果實水?」
我大驚失色。他又不是僕人,居然在我身邊待了三個小時。他似乎也沒帶書過來,感覺有點對不起他。
「有一點……」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我又發燒了,這是吉諾先生來我們家後第一次發燒。我每天早上都會在玄關大廳迎接吉諾先生,期待和他一起在辦公室處理工作,今天卻被僕人們制止了。
感覺到有人幫我換了蓋在額頭上的溼毛巾,於是我睜開眼。
看到那張和藹的笑容,我發現她真的不在乎,真是寬容大度。
看着掛在展示架上的鑲框作品,我忍不住驚歎。
「一點也不無聊。因爲可以欣賞安娜的睡臉,而且我擔心又緊張,根本沒時間感到無聊。」
一走進擺放刺繡工具的房間,我就被齊全的品項嚇了一跳。這裏簡直是刺繡用品的百貨公司。相當於前世體育館那麼大的房間擺放着好幾個櫃子,上頭是琳琅滿目的手工藝用品,品項可能比街上的手工藝用品店多了十倍。而且這裏僅供安娜使用,岳母還有另一間專屬的刺繡室,真不愧是賽文森瓦茲家。
我現在被吉諾先生摟着肩膀,他摟着我肩膀的手臂還傳來他的體溫。
「沒錯,就是在吉諾先生家看見的回憶之花。後來我就喜歡上這種花了。」
吉諾先生開口提問,我才終於不再回想剛纔的事情。
我偷偷瞥了吉諾先生一眼,發現他勾起一抹溫柔的笑靨。難道是我的喫法有問題嗎?嘴巴是不是不要張太大比較好呢?不過他的笑容優美如畫,讓我心跳加速。
「三小時!那你一定很無聊吧?」
「你想要什麼圖案呢?」
布麗琪爲我擦臉時,我爲了平復心情喝了點果實水。
「這些!都是妳做的嗎!」
雖然也有幾幅學生程度的作品穿插其中,絕大部分都遠遠超越學生程度。聽我不停盛讚,安娜似乎害羞起來,臉頰浮現紅暈。
「安娜!」
她居然如此珍惜和我相處的回憶,還創作了作品!我開心到快飛起來了!
雖然刺繡是貴族千金的嗜好,安東魯尼家的母親和姐姐都在房間或客廳刺繡,兩人都沒有刺繡專用的房間。因爲這裏是賽文森瓦茲家,纔會有這種房間。
「吉、吉、吉諾先生!」
「來,張嘴。」
鑑賞完所有作品後,我和安娜在刺繡專用室的休息室喝茶。
吉諾先生將杯子遞給我,但我現在根本沒那個心情。
做了幾次深呼吸、喝了點果實水後,我才總算稍微平靜下來。儘管如此,我的內心依舊小鹿亂撞。
我看到出聲喊我的吉諾先生。
我直接表明自己的想法。我遵照姐姐的建議,時常提醒自己儘量將心中的想法說出口,可是我現在發現光是這樣還不夠。我不能只以自己的心情爲優先,還應該重視安娜的心情,找一些會讓她開心的話題。
「真是優秀的作品,靈感來自白紫雙星花吧。」
安娜綻放出花一般的笑靨。
「如果可以用我們訂婚的教會來設計就好了。我想留點訂婚的回憶。」
布麗琪爲我準備了靠墊,於是我連忙推開吉諾先生。心跳快到胸口都要破裂了。
我拚命忍住想緊緊抱住她的衝動。
好可愛,我不禁會心一笑。
我不斷想起吉諾先生那雙充滿男性力量與溫暖的手臂,但我拚命阻止自己回想這一切,害羞到不敢直視吉諾先生的臉。血液衝進腦袋使我頭昏腦脹,可能一不小心就會昏倒。
「吉諾先生?」
吉諾先生一直對我露出這種不知所以然的笑容,我實在受不了,便開口詢問。
「嗯?啊啊,沒有,我覺得妳很可愛,不小心看出神了。」
「可、可愛!你、你說我嗎!」
他在說什麼,我這種醜女哪裏可愛了?至今從來沒有一個男性用「可愛」形容過我,連場面話也沒有。唯一稱讚我可愛的男性只有父親,但那只是父愛使然,所以不能算在內。
我是不是會錯意了?
「……抱歉,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吉諾先生將臉別開,滿臉通紅地說。
我沒有會錯意,他真的在說我,我也忍不住害羞起來。我第一次聽到別人這樣形容我,也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心情。好難爲情,心癢難耐,又雀躍無比。
「……別這麼說。我確實嚇了一跳,但真的很開心,謝謝你。」
「……那個,雖然我之前都沒說過,我一直覺得安娜很可愛。」
「……真的嗎?」
我實在不敢相信,忍不住再次確認。
「是真的。笑容滿面的安娜很可愛,一臉驚訝的安娜很可愛,穿上華美禮服的安娜很可愛,像這樣把頭髮放下來自然素雅的安娜也很可愛。我還想看到安娜更多不同的樣貌。」
吉諾先生如此說話時,紫色眼眸中滿是誠懇,讓我覺得他不是在說謊或開玩笑。因爲他一直重複「可愛」這個詞,讓我更加害羞,臉頰和耳朵都熱得不得了。
「啊啊,好可愛!好想把妳緊緊抱在懷裏!」
咦咦咦咦──!他在說什麼?我現在可是躺在牀上啊?想像自己在牀上被吉諾先生緊擁的畫面,我就羞到想要失聲尖叫。
不可以!不能有這種妄想!太不知羞恥了!
布麗琪用力咳了幾聲,吉諾先生才終於冷靜下來,可是我一時之間無法平復心情,只能拚命裝鎮定。只要一不留神,吉諾先生剛纔那些熱情如火的情話就會重回腦海,讓我慌張到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過,他覺得我「很可愛」啊……從喜歡的人口中聽到「可愛」兩個字,原來是這麼開心的一件事。
「以往就算發燒,也都會在幾天內退燒。若以這樣的前例來思考,我認爲日後繼續維持的機率比較高,只是我也不能篤定。說不定……未來會有所不同。」
「……別這麼說。我確實嚇了一跳,但真的很開心,謝謝你。」
「所以你想問什麼?」
如果前世的我說出「可愛」一詞,女性應該會表現出強烈的排斥反應,所以過去我都會有意識地避開稱讚女性魅力的那些話。因爲好幾十年來都是這樣,早已養成習慣,所以這一世我也沒說過這種話。
然而,既然詛咒會造成安娜身體不適,我就想更進一步瞭解詛咒。未知讓我感到恐慌,可能會失去安娜的恐懼也讓我心驚膽戰。
「可、可愛!你、你說我嗎!」
「真是打破常識框架的有趣思維,就像你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抱歉,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她可能覺得不太舒服,於是我立刻道歉。雖說如此,原來開口稱讚心儀的女性是這麼害羞的一件事嗎?
「嗯?啊啊,沒有,我覺得妳很可愛,不小心看出神了。」
來到辦公室的岳母看我慌成這樣,就免除我當天的工作,於是我立刻奔向安娜的寢室。
「不用這麼擔心,這是常有的事,沒什麼大不了。」
我不停幫她更換額頭上的毛巾,約莫三小時後,安娜終於醒了。
後來我們開始閒聊,期間也會幫安娜量體溫。看她慢慢退燒,聊起天來也很有精神,我才暫時放下心中大石。
我本來只想在心中如此暗自呢喃,沒想到竟把真心話脫口而出。後來聽到僕人用力咳了幾聲,我才冷靜下來。好險,就算她是我的未婚妻,在牀上抱緊她也會引發大問題。
安東魯尼家的姐姐平常就很健康,就算她感冒發燒,我也不會這麼擔心,但安娜中了詛咒。
安娜驚訝地瞪大雙眼,我這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地對女性說出「可愛」一詞,所以也愣住了。
不對!確實存在!這個世界的確有魔力性疾病!
我從僕人手中接過盛裝穀米湯的盤子和湯匙,用銀色湯匙舀一匙穀米湯遞給安娜並這麼說。
啊啊,好可愛!好想把妳緊緊抱在懷裏!
「來,張嘴。」
「這麼說來,似乎沒聽說過跟魔力有關的疾病。」
這麼說着,我把湯匙更加往前伸。安娜雖然一臉困惑,還是在猶豫幾秒後面紅耳赤地喫下穀米湯。看着連脖子都通紅一片的安娜慢慢咀嚼的模樣,我不禁笑逐顏開。
既然現代醫學無能爲力,就只能用我的方式思考如何對付詛咒了。儘管之後我得翻閱大量書籍,難得專家就在眼前,還是跟她請教大致的狀況吧。
這也跟前世治療慢性疾病的方法相當類似。前世也有人會以長期服用中藥等天然草藥的方式治療慢性疾病,或許詛咒就是原因不明的「疾病」嗎?
……對了!說不定是這樣!
維爾加醫師說,這個世上不存在魔力相關的疾病。
在名爲「透輝」的第十五會客室中,一位坐在我對面的微胖中年女性這麼說。這位是安娜的主治醫生蘇珊娜•維爾加子爵夫人。維爾加家代代都是賽文森瓦茲家的主治醫生,賽文森瓦茲家晉升上級貴族後,就把這個醫學世家納爲家臣,聘請他們擔任主治醫生。
「我想問安娜的詛咒。」
我忍受這位女僕的銳利眼神,繼續喂安娜喫穀米湯。看到安娜害羞卻乖乖喫飯的樣子,我的身心也獲得療愈,和她開心地閒聊,真是讓人不禁會心一笑的幸福時光。
原來她很開心!興奮不已的我忍不住對安娜表明我一直覺得她很可愛,以後還想看到她更多可愛之處的心情。可能是不習慣被人稱讚吧,安娜的臉馬上紅得像蘋果一樣。
平常我都會帶着這枚戒指,今天卻放在房裏沒帶出來,因爲鑲嵌石黑化後無法正常運作。
「怎麼了嗎?」
「……往後有可能會影響到安娜的性命嗎?」
◆◆◆吉諾利烏斯視角◆◆◆
「果然沒錯!」
這個世界的醫學無法解釋安娜的「詛咒」,但如果是我!如果是具有前世知識的我,或許辦得到!
「嗯?」
僕人拿了病理餐過來。這道名爲「穀米湯」的料理,是將好幾種穀物燉煮到松綿軟爛,有助於消化。
其實跟前世的世界一樣,這個世界也存在魔力性疾病。儘管如此,之所以對此一無所知,是因爲這個世界的魔法技術尚未發達,診斷不出魔力性疾病。畢竟是醫學也找不出問題的現象,纔會把「疾病」視爲「詛咒」。
由於每個魔法世家都會藏匿絕大部分的技術,我不清楚這個世界真正的魔法技術水平到什麼程度。不過從馬車作爲主要交通手段大放異彩的現狀看來,顯然還沒到可以控制時空間的水準。這枚可以操控時間的戒指,是用遠超於這個世界魔法文明的技術製作而成。

長相醜陋的我只要受到他人目光,就會讓見者心生不悅,所以我總是提醒自己在服裝和髮型上不要太過招搖。
「一無所知嗎!」
將房門上鎖拉緊窗簾後,我對放在桌上的戒指施展檢查魔法。這是工學系的基本魔法,前世只要是理科大學畢業的人都會使用。我原本打算找空閒時間來調查,才把戒指放在金庫裏,但我現在必須馬上趕回來實施這道檢查。
「站在醫師的立場,我不同意教會的見解。從醫學角度來看,詛咒是一種能判明病症卻找不出發病原因,所以無法自然治癒的一種疾病。」
我心急到坐立難安,立刻趕回巴爾巴利耶家的房間裏。
若要說我爲什麼會有這種魔道具,因爲這個魔道具是我做的。前世我是日本的小小上班族,利用在日本靠魔像工程師維生時學到的技術,做出這枚護身用的戒指。前世我所在的日本這個國家,具有這個世界望塵莫及的超強魔法技術。
我一走進寢室,就看見拉起豪華厚實窗簾的房間一片昏暗,昏暗的房內放着一張豪華牀鋪,還加裝帶有細緻雕刻的牀幔。我坐在牀邊擺放的椅子上,與僕人交接照顧安娜的工作。
「吉、吉、吉諾先生!」
「這當然也不清楚。即使被詛咒的人很多,已經發現解咒方法的詛咒也沒幾種。況且沒有人和安娜史塔西亞小姐遭受同樣的詛咒,所以就更困難了。」
這位僕人爲了不影響我們,通常都會站在我們看不到的死角,唯獨今天刻意站在我的正前方,還用嚴厲的目光看着我。
發動魔法或使用魔道具時,撇除施術者刻意放出體外的狀況,通常魔力不會漏出體外。若魔力漏出體外,會導致體內循環不順暢,對人體造成影響,這就是魔力性疾病。
這或許只是吉諾先生無心的一句話,對我來說卻是賦予我極大勇氣的寶貴話語。
某天我像往常一樣前往公爵家,安娜卻沒有出來迎接我,原來是發燒正在臥牀休息。安娜似乎很常發燒,我猜或許跟詛咒有關,讓我擔心得不得了,
魔力性疾病在前世屢見不鮮,在這個世界卻從未耳聞。因爲有「這裏是異世界」的強力論證,我纔沒發現這是不自然的現象。
急忙趕回巴爾巴利耶家後,我從金庫取出戒指,戴在手上再次確認。鑲嵌石原本是淡紫色,如今變得漆黑一片。
我隨口敷衍過去。背後的隱情太過複雜,我還沒打算說出口。
僕人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在安娜背後放上靠枕讓她得以倚靠。安娜將杯子一把搶去,用飛快的動作擺脫我的手臂躺在靠枕上。
「不論是魔法世家、醫學世家或藥學世家,每個家族都會將許多技術藏着不放上臺面,所以必須加上『就我所知』這個條件。不過……世上不存在魔力引起的疾病。」
「很遺憾,我也一無所知,目前確定的只有先天性的問題、外貌忽然變成那樣,以及幾個月會發燒一次而已。依現代的醫學水準還無法釐清。」
「對了,之前幫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管理飾品的僕人曾找我商量過,只要是魔力式的飾品就會馬上損壞。」
這答案讓我大受打擊。雖然知道是相當少見的詛咒,沒想到連名字都沒有。
我抱着一絲可能性拋出這個問題,果然得到了預想中最糟糕的答案。
我不小心發出驚呼。將喫完的餐具交給僕人時,右手戒指正好映入眼簾,嵌在上頭的淡紫色石頭竟然黑化了。
昨天安娜一發燒就請主治醫生過來了,但我當時正在工作沒能見到她。主治醫生今天也會來診察病情,爲了向她打聽詛咒的細節,我特地請了假。
這樣的我竟然對女性說出「可愛」這兩個字。
平常她總是神采奕奕,讓我完全感受不到她被詛咒,只覺得她的長相跟常人不太一樣。然而像這樣看到安娜發燒臥牀的模樣,我纔再次領會到她中了詛咒的事實。
這讓我想起一件事。鑲嵌在戒指上的石頭曾經變色,第一次是和安娜相親的時候,第二次是昨天安娜發燒的時候。
我不理解詛咒的原理,也沒有任何線索讓我判斷安娜是否能退燒,症狀是否攸關性命。因爲完全不懂,所以才更加恐懼。一想到安娜可能遭遇不測,我連工作都做不好了。
「那麼解咒方法呢……」
「妳口渴了吧?要不要喝點冰涼的果實水?」
「有,比如少年詛咒就是這樣,發現的契機是某位被詛咒的女性結婚約一年後成功解咒。後續研究才發現,她在夫家常喝的奧爾提斯藥草茶有解咒效果。現代的解咒方法就是熬煮奧爾提斯草長期服用。」
「是的。過去也有原因不明卻偶然找到解咒方法的案例,但少之又少,絕大部分的詛咒都無法解除。因爲無法靠人類的力量解決,教會纔會解釋爲神降下的試煉。身爲一名醫師,我雖然無法肯定教會的說法,現代醫學與現代魔法學確實對詛咒束手無策。」
原來如此,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吧。
「張嘴?」
「找不到解咒方法,是因爲不明白下咒的原理嗎?」
爲了照顧安娜並觀察病況,延伸至牀邊的精美刺繡牀幔被拉了開來,使得安娜的睡臉一覽無遺。安娜躺在鬆軟的白色大枕頭上,頭部以下都用棉被蓋得相當緊實,滿臉通紅的她此刻正安靜地沉睡。看着這樣的安娜,不安的情緒又湧上心頭,讓我心亂如麻。
雖然安娜大驚失色,她現在正缺乏水分,我必須先讓她攝取。脫水症狀有時伴隨着死亡的風險,是相當恐怖的病症。
前世的詛咒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產物,只有遭人怨恨者纔會面臨詛咒,這個世界的詛咒卻是真實存在,而且還屢見不鮮,被詛咒的人大概跟前世有偏頭痛的人一樣多。因爲種類繁多,詛咒會以症狀分門別類,也有各自的專屬名稱。
由於安娜點了點頭,我便輕輕翻起棉被,將右手臂伸到仰躺的安娜肩膀下方,將她的上半身扶起來。
吉諾先生卻稱讚我可愛,還說想看到我不同的樣貌……既然如此,我就拿出勇氣,試着多打扮自己吧。
「是的,因爲是史無前例的詛咒,所以也沒辦法命名。」
這枚戒指是具有時間加速效果的魔道具,只要從戒指內側注入混元魔力,佩戴者自身的時間就會加速,最大能到二十倍。最大加速度的效果時間,大約是施術者時間的五秒左右。而且無法連續使用,必須等待冷卻時間結束才能再次使用。假如使用超過五秒或連續使用,紫色的魔結晶晶圓就會超出負荷白化龜裂,如此一來便不能繼續使用了。
見到安娜的第一眼,我就覺得她好可愛,這股心情日益強烈,最後終於滿溢而出化成言語。
「說穿了,詛咒究竟是什麼呢?教會的主張是『神降給人類的試煉』。」
維爾加醫師如此笑着說。雖然沒表現在臉上,被她一語道破,其實我內心相當惶恐。
知道有詛咒存在時,我只覺得真不愧是異世界,僅此而已,沒有進一步深究。因爲周遭沒有人被詛咒,我只抱着隔岸觀火的心態。就算遇見安娜,我也沒想太多,只覺得她的外貌有些異於常人,不是需要在意的大問題。
安娜面紅耳赤地露出靦腆的笑容,口氣愉悅地這麼說。
或許是我將忐忑之情全寫在臉上,安娜這麼說,爲了安撫我而露出微笑。
「吉諾先生?」
「是啊,我要喂妳喫,所以把嘴張開。」
跟我原先的想像有很大的出入。這種現象在前世不叫詛咒,若要以前世的語言來表現──應該是原因不明的慢性疾病吧。
「不,沒什麼。」
我將拿在左手的杯子遞給安娜,安娜卻低着頭不肯接過杯子。沒綁的頭髮垂落而下,讓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過去有找到解咒方法的案例嗎?」
根據檢查魔法顯示,魔結晶晶圓的黑化原因是接觸了超高密度魔力體。
這個世界的魔法文明落後,應該還沒有魔力原子爐,幾乎不可能出現超高密度魔力體,可是之前戒指的魔結晶晶圓竟黑化了兩次。
第一次是和安娜相親當天,第二次則是昨天。第一次我情不自禁地將安娜擁進懷中,第二次是昨天要讓安娜喝水時,用戴着戒指的右手摟着安娜的肩膀。平常我會把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因爲手指扭傷,昨天才戴在右手。在這兩個戒指變色的日子,我都碰觸了安娜手掌以外的部分。
如果安娜身懷超高密度魔力,因爲魔力性疾病導致魔力無意識地滲出體外,戒指變色和安娜詛咒的原因就說得通了。
這同時也引發了另一個驚人的可能性,就是安娜具有超高密度魔力。換句話說,就是可能成爲「魔導王」或與之相當的存在。
如果安娜是「準魔導王」,我就能猜到安娜中了什麼「詛咒」。
──極度魔力過剩症──
我記得應該是這個病名。若身上的魔力大到足以成爲「魔導王」,就有可能罹患這種魔力性疾病。我曾看過以成爲「魔導王」的女性爲題材的紀實性連續劇。
劇中的女性全身上下都變成綠色,也長滿岩石般的凸瘤,頭上還長了兩根犄角。
魔力脈與氣脈失常,就會對人體造成影響。在前世的遠古時期,頭上有犄角,或是長出尖長尾巴、蝙蝠翅膀的人,就會被稱爲鬼或惡魔,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直到近代才發現這些人體變異都是源自於脈象失常。
魔力性疾病也是因爲魔力脈失常,導致人體受到影響。雖然症狀因人而異,「極度魔力過剩症」的外表變異應該就像劇中那位女性。安娜身上的岩石凸瘤和綠色皮膚,都跟劇中的女性非常相似。
如果是「極度魔力過剩症」,就能理解爲什麼是史無前例、極爲稀少的詛咒了。因爲是魔力量相當於「魔導王」的人才會罹患的疾病,「極度魔力過剩症」在前世也是罕病中的罕病。具有如此龐大魔力的人比例只有十億分之一,即使是如此稀有的人種,也不是所有人都會患病。
我想更進一步驗證這個假設。對了,試着調查安娜的魔力保有量吧。
這個世界還不清楚測量個人魔力保有量的方法。不知道是技術被隱匿導致世人未知,還是還沒被髮明出來。
不過沒問題,我自有辦法測量。如果是測量魔力保有量和魔法屬性的利特馬爾魔力試紙,我在前世的高中實驗課曾經做過。
製作所需的材料在前世都是輕易就能取得的東西,所以纔是高中實驗課必有的環節。這個世界跟前世世界有太多相似之處,應該能馬上收集到材料。
「可以把這張紙含在嘴裏嗎?」
安娜以筆挺優美的姿勢坐在會客室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着手中的利特馬爾試紙。我打算趁着跟安娜喝茶的時候,以測試新商品的名義偷偷測量安娜的魔力保有量。
「哎呀?變成全黑了。」
「哦哦!果然沒錯!天哪!安娜太厲害了!」
「我收下了。」
「這當然沒問題。」
「當然。」
其實這就是巴爾巴利耶義母的擔憂。她只是普通的侯爵夫人,若被階級較高的公爵夫人或王妃殿下執拗地追問製造來源或方法,她可能怎麼躲都躲不掉。
爲了解除安娜的詛咒,就得由我親自找出治療方法。可是我是醫學外行,想必得經歷無數次試錯流程,爲此需要耗費大量金錢,但我總不能動用商會的資金。就算找出連病名都沒有的罕病治療法,治療對象也少得可憐,投入的資本根本不可能回收。商會員工也要生活,身爲經營者,我投資時得考量商會和員工的利益。
「咦!是母親嗎!」
「哎呀,這樣好嗎?依照吉諾的個性,之所以沒送給安娜而是送給我,是不是想用販售化妝水的資金送禮物給安娜呢?」
要不要送她可以買下好幾棟安東魯尼家的昂貴寶石呢……不行。姐姐可能會誤以爲我侵佔了賽文森瓦茲家的財產,特地趕來王都一趟。不能豪華到讓她嚇破膽的程度,還是送符合她喜好的珍稀物品吧。
我想不到這個世界還有哪些超高密度魔力體,所以戒指一定是因爲安娜纔會變色。而安娜會無意識地將魔力漏出體外,就代表她罹患了魔力性疾病。
「請保持安靜。」
「魔導王」是前世最強的兵器。如果是這個文明落後的世界,單靠「魔導王」一人就能將大陸全土納入版圖,建立空前絕後的大帝國。
前世的所有事情都由魔像一手包辦。比如設定好時間就能在睡覺時幫忙化好妝的魔像,喝得爛醉回家睡倒在玄關,也會主動幫忙卸妝保養的魔像,當時都是暢銷商品。要讓這種魔像具備長期維持化妝水品質的機能,魔像工程師就必須瞭解化妝水的成分與添加魔法。
而且,往後的研究方針也確定了。那就是以「極度魔力過剩症」爲主軸。
「……然後,我有幾個要求。」
我被椅子翻倒的「喀咚」聲嚇得中斷說明,原來是岳母起身時把椅子撞倒了。岳母是下嫁的公主殿下,又貴爲公爵夫人,平常根本不會如此失禮。安娜也嚇得瞪大雙眼。
既然她在這裏,我猜安娜應該也在,便壓低腳步聲走進房間。只見安娜趴在房裏擺放的桌上睡着了,背上還披着一條毛毯,應該是布麗琪披上的吧。
安娜會陪我一起學習。每個貴族家裏至少會有一本貴族史書,如果是歷史悠久的家族,甚至會超過十本。安娜會把這些史書的內容整理成筆記送給我,我才能學得這麼有效率。
專屬僕人一看到我,就輕聲細語這麼說。
隔天早上,安娜一樣來玄關迎接我,我本來想像平常那樣前往公爵辦公室,安娜卻把我叫住。於是我和她開心地閒聊,同時前往名爲「翠玉」的第四會客室。
我必須用個人資金來研究詛咒,爲了籌措資金,我製作出前世的基礎化妝水。前世我是魔像工程師,化妝品本來不是我的專業領域,但我熟知化妝品的成分與添加魔法。
可是如果我以「極度魔力過剩症」爲主軸持續研究,或許總有一天能找出治療方法,安娜能健康生活的日子也會到來。
「小姐最近都整理資料到很晚,所以相當疲憊。麻煩讓她休息一會兒。」
沒有年輕女性想選老人當伴侶。知道我的靈魂是個老人後,安娜會有什麼反應呢……安娜溫順又體貼,一定不會說出傷人的話,所以只要她臉上出現一絲陰影,就會對我造成致命傷。
咕唔唔唔唔唔唔!好可愛!
岳母現在在社交界被稱爲「女帝陛下」。這個國家明明有真正的國王和王妃,這個稱號似乎不太妥當。
◆◆◆
我也考量到會被各方探問的可能性,所以找了鎮上專門出借名義的人士,借名將他登記成研究所的所有人。這個世界有人在做名義出借的生意,舉凡不動產等各種名義都能出借。我不用和名義出借人直接碰面,我的名字也不會曝光。我還曾經重金收買商會員工的家人,請他們借名給我。每次處理魔法相關的事情,我都會慎重再慎重。
真是敏銳,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因爲不確定計劃能否順利,我纔想對安娜保密。
「那就這麼辦吧。不過巴爾巴利耶夫人確實聰明。既然效果這麼好,若不是我來處理,可能會保不住吉諾。幸好你有個疼愛你的義母。」
「第一,如果社交界注意到您重返青春的現象,我想請您多多宣傳這瓶化妝水。但人們一窩蜂衝過來也很傷腦筋,所以請不要說出製造來源。」
在魔法科技高度發達的前世世界,包含「極度魔力過剩症」在內,幾乎所有魔力性疾病都有確切的治療方法。然而前世的我不是治癒魔法師,而是魔像工程師,醫療並非我的專業領域。
輔佐公爵辦公時,他吩咐我去圖書館調閱資料,於是我問公爵能否在調閱資料時順便翻閱書籍。找完資料後會有一段休息時間,所以公爵同意讓我翻閱書籍,甚至可以把書借出來。
「第二是販售客羣。由於這種化妝水相當稀少,我不打算大量販售,所以想請岳母決定要賣給誰。」
「今天不在那裏,而是在『翠玉』。」
如果放在前世,那羣新聞記者就會衝到安娜身邊,明天的報紙頭條都會是安娜的版面吧。電視新聞也會播放快訊跑馬燈,應該還會做特別報導。
「是啊,希望您用得開心。」
「我確實有此打算,但我估計資金方面應該不難籌措。要送禮給安娜,我需要的是資金以外的事物。」
岳母絕對不是跑過來的,是自始至終頭部都維持在一定高度,在頭上放本書也不會掉下來的優雅動作。但她剛纔的動作快到彷彿穿着溜冰鞋在冰上滑行,滑順到不自然的地步。
雖然知道安娜是「準魔導王」,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僅如此,就算確定是「極度魔力過剩症」,我也沒辦法馬上拿出解決方案。
這個人在照顧安娜時也會安靜到不自然的程度,剛剛來到我身邊時也沒發出一點聲響。這個人名叫布麗琪•奧德蘭,與安娜總是形影不離,有時也會和我說幾句話。
此外,我也建議岳母除了金錢以外,也可以用情報來交易。只要提供有用的情報,就能等價購入化妝水。這個提議也讓岳母鳳心大悅。從岳母溫柔奉獻的美貌很難想像,她其實是個狠角色,比我更清楚情報具備的威力。
我的聲音響徹了佔地寬敞,名爲「玉髓」的第二十五會客室,甚至還興奮到站起來大吼。安娜不知道我爲何興奮,嚇得愣在原地。
總之我還想得到更多情報。我將戒指的鑲嵌石換新,仔細地觸摸安娜的手,石頭卻沒有變色。看來手掌附近並不是魔力漏出的部位,那麼就是背後或肩膀一帶嗎?
倘若安娜成爲魔法師,那些掌權者不可能對這個壓倒性的戰力置之不理,安娜這一生會被強制變成兵器。心地善良的安娜若是被迫走上戰略級兵器之路,最後一定會以悲劇收場。
這個世界的魔法技術非常落後,若我將前世的魔法技術教給安娜,她就會變成立於世界頂點的魔法師吧。不過我還不打算教安娜魔法。
她真的睡得很熟,看來真的精疲力盡了。我瞄了一眼,桌上放着幾本書和紙張。看見安娜寫到一半的紙,我有些喫驚,並拿起幾張觀看上面的內容。
原本隔着桌子坐在我對面的岳母,在我和安娜驚嚇之際極其快速地繞過桌子,從我手中搶走化妝水。
我忽然感受到強烈的殺氣,回頭一看,發現殺氣來源是安娜的專屬女僕,她一臉兇狠地瞪着我。或許我不該執拗地撫摸安娜的手,還是先打消繼續調查的念頭吧。
岳母像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笑出來,不管怎麼看都像二十幾歲。
於是我成功讓岳母接下宣傳兼販售人的任務。
等岳母回到原先的座位上端正坐姿後,我重振精神繼續說:
「這是……」
這樣就能確定安娜是十億人中才會誕生一人的「準魔導王」。具備的魔力不是接近「魔導王」,而是相當於「魔導王」的水準。只有「魔導王」和「準魔導王」纔會讓試紙變成全黑。
「魔導王」是一人就足以讓全大陸陷入火海的超越級存在,只要確認有這號人物,就會引來全世界的注目。
這麼說來,最近我都沒送禮給姐姐。以往商會有大額獲利,或進貨了姐姐可能會喜歡的商品時,我都會送姐姐禮物。最近我忙得不可開交,所以一直沒送。
岳母坐在鑲有金色精工雕花的大理石桌對面,神情十分困惑。因爲我沒給未婚妻送禮,而是送給未婚妻的母親吧。安娜也用五味雜陳的表情看着我。
岳母這一點真的很值得信賴。比起自身的利益,她更在乎我的立場,能夠當她的女婿真是何其有幸。
我現在在巴爾巴利耶家接受上級貴族教育。雖然不用額外學習語學或法律這種平民生活中也必不可少的知識,只有貴族生活才需要的知識就得從頭學起。畢竟我本來想當平民,所以沒有深入學習。貴族史也是學習不足的其中一項學科。
公爵對岳母的變化太過驚訝,甚至從沙發上站起來。安娜也呆呆地張大嘴巴,真是可愛的驚嚇反應。
聽我這麼說,安娜嚇得杏眼圓睜,隨後又低下頭露出羞澀靦腆的笑容。
「我已經跟巴爾巴利耶的義母談過了,義母也認爲這方面交給賽文森瓦茲的岳母處理較爲妥當,她只要能拿到自己那一份就夠了。」
「那我可真是感激不盡。可是這麼做感覺只對我有利,對你有點不好意思。」
「珍妮!是妳嗎!」
「哎呀,感謝你這麼給我面子,但你現在是巴爾巴利耶家的人,你不應該找我,而是找巴爾巴利耶夫人比較合理吧?」
安娜也是清廉公正的高潔女性,這想必是繼承了岳母的個性,又昇華成更加完美的結果吧。
「我是很開心啦,但沒有安娜的份嗎?」
交給岳母販售的化妝水,最後以遠超出我預料的金額成交。一瓶化妝水的定價就足以買下一整棟男爵家,讓我大驚失色。只要實際體驗到回春效果,不管多高價都一定要買下來,女性追求青春的執念真是可怕。
爲了得到化妝水,加入岳母派系的人越來越多,規模急速擴大,現在每一個對立派系都是瀕臨瓦解的狀態。
詛咒是「極度魔力過剩症」的可能性提高,讓我暫時鬆了口氣。雖然只是從紀實性連續劇看到的微薄知識,應該不是馬上就會死亡的病症。
「別這麼說,我也同樣想爲賽文森瓦茲盡一份力啊。」
所以我還不能教安娜使用魔法,要教也得做好絕對不會被外人發現的萬全準備,現在還不是時候。
「吉諾,這個化妝水太驚人了,尤其是停用後就會恢復原狀的這個殘忍機制。真的要用對賽文森瓦茲家有利的方式來販售嗎?」
我平常會跟安東魯尼家人互通書信,但姐姐寄得特別頻繁,看來她真的很擔心我。要送什麼禮物給她呢?現在我有這麼多資金,可以送她豪華的禮物。
轉眼間,每月收到的營業額就逼近國家預算的規模,害我收錢收得手軟。由於預算充足,我只分了一半淨利,剩下那一半就分給岳母。
於是我買下一棟平民取向的中古獨棟民宅當作研究地點。那裏離商會很近,是牢固的石造建築,窗戶也不多,所以是非常適合保持機密的物件。
我送給岳母的是前世也有販售的魔法化妝水,添加了重返青春的效果。我擔心會有副作用,所以直接將前世市售化妝水使用的添加魔法照搬過來。既然是市售商品,就表示有通過檢驗,相對安全。
不過,真沒想到安娜是「準魔導王」。
總之,我要先思考當前的對策。以後我必須替所有魔道具加上抗魔塗層。我對抗魔塗層非常熟悉,畢竟我第一次被交付設計的魔像,就是專門在魔力原子爐內工作的魔像。
「那就交給我處理吧。儘量賣給願意出高價的人比較好吧?」
而且我也得調整自己的心態。如果要教安娜魔法,就必須說明並非出身魔法世家的我爲何會使用魔法。我現在還沒有勇氣對安娜坦白。
只要魔力保有量越多,利特馬爾魔力試紙呈現的顏色就越深,顏色也代表測試者的魔力屬性。可是有極少部分人無法用這種試紙測量,那就是「魔導王」和「準魔導王」。由於魔力過於龐大,呈現的顏色深到看不出屬性色,就會變成全黑。
岳母往身旁的安娜瞥了一眼,露出滿意的笑容。
找完公爵吩咐的資料後,我在圖書館尋找詛咒相關的文獻。前往詛咒相關文獻擺放的房間途中,我在擺放貴族史的房間裏看見安娜的專屬僕人。
「原因在於這個化妝水的性質。這個化妝水有抗老功效,使用後可以年輕十歲──」
◆◆◆
珍妮是珍妮佛的小名,也就是岳母。
如果是賽文森瓦茲的岳母就不會有這個問題。她的親兄國王陛下是個重度妹控,親母王太后殿下又對排名老麼的岳母十分寵溺,所以可以輕易拒絕王妃殿下的請求。不僅如此,王妃殿下和側妃殿下還對岳母敬畏三分。
「不,請您賣給對賽文森瓦茲家有利的人。至於販售數量,我想把岳母派系的人數考量在內,與您商量後再決定。」
我只能用呆愣的眼神看着岳母。
安娜不可能對自己殺了成千上百的敵兵而驕傲,也不會吹噓自己把整座都市連同人類一起蒸發,這樣一定會讓安娜傷得粉身碎骨。
我和岳母一起在溫室喝茶時,我將自制的化妝水送給她。
「哎呀,這個化妝水要送我嗎?」
這次聚會是岳母的計劃,想讓家人看看自己的改變。岳母偶爾會有這種孩子氣的一面,是個十分可愛的人。
其實可以量產,但我不想這麼做,因爲用超高價格少量販售比較輕鬆。畢竟只有我一個人負責生產,我可不想做大量生產這種麻煩事。
儘管如此,前世也不存在能耐受「魔導王」放出攻擊性魔力的抗魔塗層,不過如果只是自然釋出脈象不規律的魔力,我所知的材質應該就撐得住。
因爲是把市售化妝水的魔法照搬過來,所以也遵守了前世的法制規範。化妝水的回春效果約在十歲至十五歲,但效果太過顯著就會受到法律管制。一旦停用似乎就會在幾天內恢復原狀,法律規定不得販售具有永續效果的商品。
桌上這些紙是前幾天收到的筆記後續。布麗琪說安娜會整理資料到很晚,就是爲了整理這些筆記纔會熬夜吧。除了筆記以外,學習儀態和禮節時,安娜也都會陪着我。
明明爲了我這麼辛勞,她卻從來不在我面前喊苦,沒見過她埋怨的神情,總是對我溫柔微笑。安娜真的是個好女人,我忍不住眼眶發熱。
由於不能吵醒安娜,我便把布麗琪請到房外。
「那些是爲我整理的筆記吧?」
來到離房間有段距離的走廊後,我詢問布麗琪。
「是的。」
「我想請她別再這麼做了,妳可以幫我嗎?」
「……爲什麼?」
布麗琪用冰藍色的眼眸狠狠瞪着我說,嗓音中帶着幾分怒氣。她應該是不准我糟蹋安娜的一番好意吧。
「我不想讓安娜喫苦。看到安娜爲了我這麼辛勞,我實在不能忍受。」
布麗琪的表情逐漸和緩,似乎滿意了些。
「那就請您儘快在貴族史考到及格分數。別看小姐那樣,她的意志非常堅定。既然知道這麼做對吉諾利烏斯先生有益,哪怕周遭反對她也會努力完成。想阻止小姐的話,您只能儘早在貴族史考到及格分數。」
「如果我親口制止她呢?」
「那也沒用,頂多只會把轉交筆記的方法從親手遞交改成匿名寄送到巴爾巴利耶家。吉諾利烏斯先生,您應該也明白吧?」
我比你更瞭解安娜──布麗琪露出帶有這種含意的笑容,說話時還用居高臨下的眼神看着我。我的身材較爲修長,嬌小的布麗琪爲了用俯視的眼神看我,所以將上半身往後仰。
這激起了我的競爭意識。我絕對不能輸給布麗琪,想更瞭解安娜的一切──這股情感頓時湧上心頭。
然而布麗琪說的沒錯,安娜一定會這麼做。
於是除了詛咒書籍之外,我又借了貴族史書回去。我得更努力學習貴族教育才行。
隔天在等安娜的時候,我不小心睡着了。爲了向她賠罪,順便感謝她平常陪我學習,我邀請安娜到湖畔走走。對外表相當自卑的安娜不太喜歡外出,而且也沒搭過小船,過去曾說有機會想搭乘看看。鄰近的港口雖然人潮較多,王都外圍的湖畔卻沒什麼人,是安娜外出的最佳地點。
「你還記得小船的事呀?我好開心。」
如果我做出愛的告白……安娜一定會……露出爲難的笑容吧……
◆◆◆
「還有,吉諾利烏斯先生,送戒指給小姐的時候,請您將自己的心意好好告訴她。」
我和吉諾先生每天都會見面,但除了相親那天之外,至今我們都在屋裏見面。在宅邸內的庭院散步,鑑賞歌劇或舞臺劇也是在宅邸內的劇場,連樂團演奏也是在宅邸內的音樂廳欣賞。
「我、我……」
「什、什麼!」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從小船探出身子興奮地盯着烏龜,實在有失淑女風範。雖然我急忙挺直背脊且併攏雙腳坐回船上,想起剛纔的失態,還是羞得無地自容。
吉諾先生如此說着,將他的外套披在我肩上。我本來擔心吉諾先生會不會着涼,但他說划槳時並不會冷。
考量到跟安娜在一起的時間,布麗琪確實佔了上風。可是我!我對安娜的心意並不會輸給她!……不對,現在先別管這些,安娜的回憶纔是重點。雖然很不甘心,布麗琪說的沒錯。既然是安娜初次體驗的重大事件,我就得竭盡全力營造出讓她永生難忘的美麗回憶。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看您嚇成這樣……您真的打算一聲不吭地默默送給她嗎?」
我試着想像那個畫面……不行,我真的覺得自己辦不到。
「唉~~~~」結果布麗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要不要在風光明媚的湖畔送給她呢?」
我根本還沒想到要怎麼送。不過依照我的個性,的確很有可能一聲不吭地默默送給她。
「啊~看您的表情,看來是做不到吧。也是,就算是上級貴族少爺,也要擅長與女性相處的人才會做這種事。吉諾利烏斯先生可能沒辦法吧。」
「您聽好了,吉諾利烏斯先生。機靈的上級貴族少爺在贈送戒指這種飾品時,還要獻上愛的歌曲。」
我是將近一世紀都沒有和女性發展成親密關係的沒用男子。能與安娜訂婚,也是剛好碰上了這場策略婚姻。真要說的話,只是因爲運氣好才能結婚,我從來沒有憑藉自己的力量擄獲女性的芳心。
「情境?應該是完成後第一次見到她就送吧。」
「是啊。」
前世八十二年,這一世十六年,我活過的歲月合計將近一世紀。即使活了這麼久,我也沒送過女性戒指。要做從來沒做過的事情時,沒做的期間越長,難度就會越高。我實在不認爲靠自己的力量能完成這件事。
「原來如此,湖畔啊……」
我低下頭隱藏可能漲得通紅的臉龐,當我抬頭一瞥,卻發現吉諾先生笑容滿面地看着我的一舉一動。
湖水透明清澈,所以連湖底都看得一清二楚。湖底有白沙,可以清楚看見小魚。我在水面上,魚兒則在水面下泅泳,感覺真不可思議。
不過我真的有辦法送戒指給如此完美的女性嗎?爲了安娜的笑容,我當然想努力看看,可是不論付出多少努力,人類還是有極限。
吉諾先生露出親切的微笑。
之後雖然時間有點早,我們決定先用餐。如果有地方可以擺放桌椅就使用桌椅,若沒有適合的地方就鋪野餐墊。
布麗琪應該不樂見我和安娜越走越近,卻依舊爲了安娜幫到這種地步,可見她確實對安娜忠心耿耿。
喫完午餐後,終於要搭乘小船了。
「……啊、啊啊。」
不行!我真的不想面對如此悲慘的現實!我還不想從夢裏醒來!不想聽到安娜的答案!
「那我反過來問吧。哪一種告白方法是不成材的吉諾利烏斯先生也做得到的?」
已經極度緊張了,還要即興創作融合風景和女性禮服的愛之歌?就算成功想出歌曲,還得在壓力當中唱得不跑調不走音,根本不可能。
「畢竟吉諾利烏斯先生不常接觸女性,能理解您初次送女性戒指時害羞的心情。然而,只要您克服這份羞恥,小姐一定會很開心。吉諾利烏斯先生,您不想看到小姐的笑容嗎?」
我們搭乘馬車抵達湖邊後,決定先散散心。我悠然閒適地眺望春日的湖畔,看着初次見識的新鮮景色,將手搭在負責引領的吉諾先生的手臂上,邊聊邊散步。明明只是邊走邊聊而已,光是吉諾先生走在我身旁,就讓我雀躍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安娜會喜歡上這種可悲的男人嗎?可能性太低了。
我們要前往的是王都城牆內唯一的湖泊。因爲是野外,所以我選了裙襬沒那麼寬的禮服。裙襬又大又寬的禮服會看不清腳邊,在崎嶇難走的路面容易跌倒。我絕對不能犯下在吉諾先生面前摔倒的失態。
「所以,您打算在什麼情境下把戒指送給她呢?」
「對了,吉諾利烏斯先生,您不是跟小姐約好要去湖畔嗎?」
布麗琪用看着垃圾渣滓的眼神望向我說。
「歌、歌曲!」
被她一語中的,我頓時啞口無言。我正好在思考自己是否真能跨過這道難關。
吉諾先生帶着甜美笑容這麼說,在另一層意義上又讓我羞得無地自容。
……難……難度太高了吧!
安娜笑着這麼說。光是能看到這張宛如春日繁花的笑靨,對我來說就是極度的讚美了。
外表醜陋的我從小就極力避免外出,這是我第一次來湖邊,也是第一次搭乘小船。在吉諾先生的引領下,我終於搭上小船。
思及此,我忽然發現一件事。
唔!一提到安娜就搬出「無~~所不知」這種話,讓我燃起了競爭心態。她想表達自己比我更瞭解安娜吧,擺明就是來跟我炫耀。
吉諾先生這麼說着指向某處。那裏不但在樹蔭底下,可以將湖泊一覽無遺,景色優美,還可以放置桌椅,簡直是最適合喫午餐的地方。真是幸運。如果是熟知湖畔的人也就罷了,初次造訪應該很難找到條件這麼好的地點,而且還是馬上就找到了。
我第一次親眼看到野生烏龜!而且體型好大!感覺我直接坐上去也沒問題!好厲害呀!太驚人了!
「吉諾利烏斯先生!您什麼都不懂!真的是!什~~麼都不懂耶!」
我這種人?要送女性戒指?
「您聽好了,我根本不想替吉諾利烏斯先生出主意,但我這麼做都是爲了小姐。我都這麼努力做了不想做的事,請您千萬別讓小姐失望,絕對不行。」
「唉……您真的、什麼、什~~麼都不懂耶。沒錯,就是歌曲。要將小姐比喻爲太陽或玫瑰,灌注心意即興創作歌曲當場獻唱。當然,不能讓小姐覺得這是唱過無數次的歌,要將當時的季節、風景或小姐的禮服等細節編進歌曲中,還要儘可能投入感情熱情演唱。畢竟是貴族,送戒指時必須追求優雅,在優雅中添加幾分熱情後就是歌曲。」
好丟臉呀~
由於長時間戴在身上才能發揮效果,做成能長期配戴的飾品比較適合,所以我決定採用戒指的形狀。可是我不知道安娜的戒圍,要請安娜的專屬僕人布麗琪提供協助。
布麗琪拋了這個問題給我──就在我來到布麗琪專用的休息室,向她請教安娜戒圍的時候。
布麗琪的立場尤其特殊。她若受到責罰,安娜就會難過。一旦安娜哭泣,寵愛女兒的公爵和岳母就會心生不悅。公爵是本國宰相,岳母又是陛下的親妹妹,就算我是上級貴族家的繼承人,我也不想和這兩人敵對。
「風有點大,妳先披上外套吧。」
「……難道連這個都不行嗎?爲什麼做不到?您不是在相親當天就和小姐求婚了嗎?」
「吉諾利烏斯先生,難道您怕了嗎?」
吉諾先生筆直走去,彷彿對這個地方熟門熟路,但這是不可能的。吉諾先生這麼忙碌,怎麼有時間觀光遊樂呢?
不成材……布麗琪最近真的越來越不客氣了。
景色實在太美了,但沐浴在斑斕樹影下的吉諾先生比景色美上好幾倍。他看着湖面的俊美側臉就像耗時打造、設計完美的藝術品。風吹動枝葉時,吉諾先生身上的樹影也跟着搖曳,一頭烏黑亮髮也閃閃發光,讓我不禁看得出神。
對我來說,比起以往畢恭畢敬的態度,現在的布麗琪比較容易相處。我在前世早已習慣平等主義,無視身分差距的相處模式輕鬆多了。
今天是與吉諾先生去湖邊的日子。
「那就簡單表達幾句甜言蜜語吧,這您應該做得到吧?」
當時我完全將安娜當成前世的自己,而且前世累積的鬱悶與後悔一口氣爆發,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所以才做得出那種事。
我完全不知道如何與女性相處,與其獨自苦惱,聽從布麗琪這位女性的意見纔是賢明之舉吧。好,就在湖畔把戒指送給安娜吧。
「您聽好了,這是小姐第一次收到男性贈送的戒指。既然是自小陪在小姐身邊,對她的一切無~~所不知的我說的話,那就絕對不會錯!吉諾利烏斯先生,這可是小姐初次體驗的珍貴回憶畫面,您居然想在這棟宅邸的玄關口隨便解決嗎?」
這時吉諾先生正好轉過頭來與我四目相交,但他沒有別開視線,而是對我露出甜美的笑容,使我羞得急忙別開目光。
儘管只有些微的效果,依舊是保健用品,還是早點送她比較好。
後來我又繼續接受布麗琪的嚴厲指導。
「吉諾先生!烏龜往這裏看了!跟我四目相交了!」
今天吉諾先生穿的不是平常的貴族服飾,而是黑色長褲與焦褐色外套。這是貴族男性外出狩獵時會穿的衣服,身材比例極好的吉諾先生也很適合這身狩獵裝。
「早安,安娜。這件禮服好可愛,很適合妳,首飾的搭配很絕妙,帽子也很可愛。」
感受着吹過湖畔的涼爽春風,欣賞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餐點似乎變得格外美味。
笑容?我當然想看啊!
外表醜陋的我光是被看到就會讓人嫌惡,所以以往外出時我都儘量選擇不起眼的衣物。這是我第一次選擇可愛的款式,相當冒險,讓我緊張得心跳加速。
布麗琪用力搖搖頭這麼說,盯着我看的那雙冰藍色眼眸,彷彿在蔑視沒用的男人。可能是最近變得比較親近,她對我越來越不客氣了。
「呵呵呵,真可愛。」
「哎呀!那裏有烏龜!」
先前我滿腦子只想減輕安娜的詛咒症狀,只想着要送她保健用品而已,但這個魔道具是戒指的形狀。
安娜容易發燒的原因是體內魔力流,也就是魔力脈不安定。我想讓她的魔力脈趨於穩定,但醫學知識貧乏的我根本沒辦法完全根治。不過,我倒是可以做出穩定魔力脈的保健用品,比如前世被稱爲「磁力圈」的產品。這種產品調整魔力流的原理很單純,只要有前世小學生程度的知識就能製作。縱使只有暫時性的寬慰效果,總比沒有好。
嚴格來說,布麗琪的態度相當無禮,然而如果是非正式的場合,就算對方不是我,這種態度也在容許範圍內。上級貴族的專屬僕人有很大的權力,畢竟他們的上級貴族主人會聽取他們的意見,若對他們進行責罰,會惹得主人不高興。
外套上傳來吉諾先生的體溫和氣味,我努力壓抑不停加速的心跳,並向吉諾先生道謝。
既然要讓安娜留下珍貴的回憶,就絕對不許失敗,在正式上場前得先去場勘至少五次以上。不能讓安娜摔倒或被蜜蜂螫咬,必須清除可能會踩到的石頭,有蜂窩也得摘除纔行。也不能讓樹枝勾到她的衣服,必須砍去擋路的樹枝。我要什麼時候去場勘呢?還得避開跟團體遊客撞個正着的情況。得先確認王都所有旅館的預約狀況……
這是我第一次和吉諾先生外出,所以我昨天太過興奮難以入眠,但今天還是一早就醒來了。因爲比平常起牀的時間還早,我便細心打理儀容。
「我覺得那裏不錯。」
現在則不一樣。我已經可以好好正視安娜這個人,心裏已經知道她和我是不同的人,所以再也無法像當時那樣將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她身上。更重要的是,我對安娜的感情越來越深,安娜在我心中已經不是單純的可愛女性了。
「這個嘛……」
這難道!是要贈送戒指給女性的意思嗎!
迫於布麗琪的壓力,我便答應送安娜戒指。這樣就沒辦法了。儘管難度極高,也只能努力看看了。
「請您作好覺悟。您是男人吧?真是沒用!」
考量到路面會凹凸不平,我穿了靴子,還戴上帽子防曬。這次我在帽子和禮服下足了工夫,都選了可愛的款式。
那還用說,初學者怎麼可能馬上就做得跟高手一樣好,簡直就像把經營國家的重任丟給五歲小孩。
我發現自己的臉馬上熱了起來,腦袋就像沸騰一般,思緒澈底停擺。
我開心到快要飛起來了。原來精心打扮後被稱讚是這種感覺啊。
後來吉諾先生又繼續拋出話題,我們就在船上又聊了一會兒。與吉諾先生單獨相處,邊搖槳邊聽着清涼的水聲,在湖面上悠然自得地聊天,真是恬淡又愉快的時光。
忽然刮來一陣強風,將我的帽子吹走了。
不行!那頂帽子是吉諾先生!是被吉諾先生稱讚過!是我第一次用心打扮,被吉諾先生稱讚的珍貴帽子!絕對不能掉進水裏!
「啊。」
「哇!」
啊啊啊啊啊啊啊!完蛋啦────!
回過神才發現我扔出藏在袖子裏的附繩暗器,將帽子勾回手上。
怎麼辦~~~~扔出暗器勾回帽子,是淑女不該犯的嚴重失態呀啊啊啊!
「剛、剛剛那是什麼……」
我將害羞低垂的臉龐偷偷往上抬,發現吉諾先生瞪大雙眼。
「真、真的很抱歉,這不是淑女該有的行爲。」
「不,這倒無所謂……但那是什麼暗器?可以讓我看看嗎?」
「這叫飛鏢,如果你想看……給你。」
我從手臂取下釦環,把飛鏢拿給吉諾先生。這個暗器是用金屬纜繩將長度約五公分的銳器和釦環綁在一起,只要將釦環扣在手臂上,習慣後就能立刻將扔出去的銳器勾回手邊。
吉諾先生端詳了好一陣子纔將暗器還給我。因爲太丟臉了,我馬上把暗器扣回手臂,藏在袖子裏。
「真是驚人。不論是在帽子飛起尚未落入水面的極短時間內扔出暗器的反應速度,還是將暗器勾過帽子緞帶圈的精準程度,都相當了得。妳從什麼時候開始學的?」
吉諾先生似乎相當佩服,臉上沒有一絲不悅。太好了,剛剛的行爲實在太失禮,我還擔心他會不會對我失望呢。
「……第一次是小時候看到布麗琪在練習,我就跟着模仿。年長的僕人一看到就會跟母親告狀,所以我只會在跟布麗琪獨處的時候偷偷玩。對布麗琪來說,這應該是僕人的技藝,但對我來說是類似打靶的小遊戲。」
「僕人的……技藝?」
那就沒錯了。我偶爾會在休息時間看到僕人在不起眼的地方練習暗器,但每個人都說這是本家僕人該有的技藝。
搭完小船後,我們決定騎馬。爲了找人看守馬車,我們向沒有要用馬的騎士借了一匹馬,並裝上供兩人乘坐的馬鞍,後方的女性座位還設計成可以側坐的樣式。因爲是貴族用的馬鞍,前座的男性與後座的女性還是有點距離,不會直接接觸。
我將這句話當成心之所向,不斷努力讓自己變得比昨天更好,幸好我有持續堅持。
「安娜!」
「……不客氣。」
「謝、謝謝你。我可以打開嗎?」
「謝、謝、謝謝你。我、我真的、非常高興!」
吉諾先生這麼說着,將一個小小木盒交給我。
「哇!」
而且這枚戒指居然是吉諾先生親手打造的!不論是設計的精美度或成品的細膩度,都像是手藝精湛的工匠傑作。忙碌的吉諾先生爲這枚戒指投入了不少時間,儘管覺得有些愧疚,溫暖的感動在心中蔓延開來。
吉諾先生輕聲低語。他的臉還是轉向另一邊,還是連耳根子都紅成一片。我的臉頰和耳朵也熱得發燙,看來我也是面紅耳赤的狀態吧。
「……可以。」
我的心情當然還沒完全平復,嗓音也顫抖不已,但還是勉強能開口道謝。
「……不、不愧是布麗琪。」
「妳說過……很喜歡這種花吧?」
以這種花語的花爲概念設計而成的戒指,此刻正戴在我的手上。每次看到這枚戒指,心中都會湧現想瘋狂打滾的喜悅,以及讓我滿臉通紅的羞澀之情。
看着吉諾先生,原先混亂的思緒也稍微冷靜下來。
吉諾先生忽然大喊一聲,使我嚇得轉過頭去。
偷偷抬起頭,發現轉向另一邊的吉諾先生連耳根子都泛紅了。
「不,這是布麗琪送我的。要是在學園這種她無法跟隨的地方遇到壞男人,她要我用這個暗器割斷對方的喉嚨。」
儘管如此,我與吉諾先生還是比以往更加靠近,他那寬廣的後背讓我心跳不已。
內側是跟我眼睛一樣的綠,外側是跟吉諾先生眼睛一樣的紫……
「……這是給我的嗎?」
啊啊,不是隻有我覺得害羞啊。
他居然把我隨口說的一句話牢牢記在心上,實在太開心了。
「這……這枚戒指代表……我……我的心意。」
今天不是需要慶祝的日子,但我居然在這種平凡無奇的日子,像這樣收到驚喜般的禮物……
我向吉諾先生徵求許可。收到未婚夫送的禮物後,得到對方許可再當場打開是一種禮貌。
可如今回想起來,看到他因爲要送我戒指而露出害羞的表情,我真的很開心,對吉諾先生的愛意盈滿了我的胸口。
是、是男性贈送的禮物!
風捎來麝香連理草的甜美香氣,我倆就在這片花田中各自臉紅,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戴上戒指後,我無時無刻都會盯着這枚戒指看,並不斷回想起面紅耳赤的吉諾先生。擁有冰霜般的美貌,總是不苟言笑,比實際年齡成熟穩重的他,居然會露出那種可愛的表情。
我明白吉諾先生這句話的意思了……
吉諾先生這麼說着時,臉還是轉向另外一邊。
我乾脆豁出去,把和布麗琪之間的回憶全都告訴吉諾先生。明明是淑女不該有的糟糕往事,吉諾先生的表情卻沒有半點嫌棄,反而還稱讚了我,真是具有強大包容力的溫柔男子。
「哎呀,這是白紫雙星花吧。」
「從這裏開始用走的吧。」
「代表我的心意」。
白紫雙星花的星形花瓣是每一片都分成兩種顏色。因爲區分得非常清楚,看起來纔像紫色花朵內側又開了一朵白花。
當時我的思緒也很混亂,光是保持冷靜就耗盡心力,所以看見吉諾先生的反應也毫無波瀾。
吉諾先生熟門熟路地帶我參觀這個美麗景點。他爲什麼會知道這種地方呢?是剛剛划槳的時候發現的嗎?
從花開到花謝,看起來就像外側的紫花始終廝守在內側的白花身邊,所以這種花的花語是「永恆不朽的愛」……
吉諾先生接受了我不能公開明講的一面,感覺跟他瞬間拉近了距離。不小心扔出暗器的時候,我還以爲是大失敗,但這或許是意想不到的大成功。彷彿比之前更靠近吉諾先生了。

擋路的樹枝都被砍得乾乾淨淨,我的衣服完全沒有被樹枝勾到。看那些粗壯樹枝的切口,感覺是最近才被砍斷的。此處離觀光路線有段距離,沒想到道路也整頓得如此周到。
吉諾先生將臉別向一旁這麼說。
「永恆不朽的愛」。
「飛鏢是公爵替妳準備的嗎?」
「你、你還記得啊!我好高興!」
這、這、這種時候,我、我該如何是好!
「……對。」
白紫雙星花是內白外紫,但這枚戒指的寶石是內綠外紫。
見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沙發上盯着戒指傻笑,布麗琪不知爲何露出滿意的笑容,彷彿完成了一件大事。
我絕對不會忘記。雖然配色不同,這就是我和吉諾先生相親時在庭院見過的回憶之花。
──不要放棄自己的幸福──
我聽從吉諾先生的建議下馬後,在他的引領下走入樹林。吉諾先生在騎着馬不好進入的地帶不斷前進。
「……這個……給妳……」
吉諾先生似乎非常緊張。
怎、怎、怎、怎麼辦!
打開一看,盒子裏裝着一枚戒指。白金材質的戒指上,鑲嵌了以六角星型花朵爲概念設計而成的寶石。花朵分成兩個顏色,內側是祖母綠,外側則是沒見過的紫色寶石。
穿過樹林後,眼前出現廣闊的麝香連理草花田。一整片盛放的麝香連理草宛如紫色絨毯,花田另一頭還能看見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穿過樹林的春日微風帶來甜美花香,連空氣都如此清新。
我因爲太害羞,忍不住低下頭。急速跳動的心臟彷彿要撐破胸口,臉頰也熱到快燒起來了。能感受到自己現在有多麼動搖,腦袋一片混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