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若能與你結合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1.2萬 字
從那之後過了一週。
時間就像凍結了一般,一點進展都沒有。
自那以後,三雨就再也沒來過學校,衣緒花也一樣。有一次,海前輩來問三雨的情況,我以三雨好像身體不舒服爲由搪塞了過去,他雖然嘴上抱怨但還是老實地作罷了。而蘿茲似乎忙於模特工作,看起來沒有時間來捉弄我。
這段寂靜給了我思考的時間。
佐伊依然沒有給出任何具體的建議,不過向她傾訴後,感覺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但問題越清晰,就越難給出答案。
這本應是一個與惡魔無關的問題。但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將兩者分割了。
我現在立刻就能驅除她的惡魔。現在立刻拿出手機,說句請你多多關照,就能完成任務。
但我知道這是不誠實的。即便如此,但如果不回應她的心意,惡魔就會一直附身,這一事實無可避免的沉重地壓在我的心頭。因爲告訴三雨繼續做朋友,就等於要求她一直被惡魔附身。
與此同時,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衣緒花。
無論如何我也拋不下對她的憧憬。以及認爲她很美的想法。
說不定,我只是因能站到漂亮女生身邊而開心不已不是麼?將自己置身於成功模特的簇擁之中,我就像成爲了什麼人物,因而心情舒暢不是麼?要不是惡魔附身了衣緒花,她根本就不會看我一眼吧。堅稱自己是驅魔師,利用她的弱點來彌填補空虛的自己。我無法斷言自己沒有這種卑劣的念頭。如果真是這樣,現今這存在距離的狀況,對她來說或許是件好事。
無論考慮多少次,問題始終還是在同一個地方盤旋。
如果沒有惡魔附身,我會不會與三雨交往呢?
如果沒有驅除惡魔,我還能和衣緒花在一起嗎?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我就已失去了喜歡上別人的資格。
我只會在相同的景色中不斷徘徊。
就像一隻誤入深邃森林的羔羊。
「等你好久了,有葉君。」
所以當我聽到這道聲音時,震驚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這個商場以電影院爲中心,似乎是按歐洲街道的風格建造的。各類店鋪鱗次櫛比,不過記不清是在模仿西班牙式還是意大利式的房屋了。
這和想象中的甜蜜愛情故事稍有不同。既談不上戀愛也談不上友情,又或者兩者兼有的感情就這樣一直持續下去。
在我正要像往常一樣離開學校時。曾經耳熟但如今卻感到懷念的聲音響起,接着她便從柱子後出現了。
她的眼睛中搖曳着複雜的感情。但我拼命壓抑住自己的心情,只做出了含糊的回答。
她稀奇地遲到了十分鐘,並且氣氛有些反常。
「是麼……對不起,我手機壞了。但是,我也想和有葉君一起出門。也就是說我們在想着同樣的事呢?」
衣緒花剛把托盤放在飲料架上,我就如此說道。衣緒花老老實實地接過錢,放進了錢包中。這令我有些意外。因爲她一直都堅持說這是工作經費,不肯收。果然今天對她來說不是工作吧。
「啊,你是不買這東西的派系麼?」
而衣緒花已經邊往小嘴裏塞爆米花,便望着屏幕了。
她戴着的,到底是哪種髮飾呢?
「欸?」
「什、什麼?」
即使如此。
這個舉動太過自然,我就這樣跟着她走去。
說完,衣緒花牽着我的手走了起來。
「我有部電影想看。」
「是麼?我不在意哦? 「
但是。
今天的衣緒花果然不是模特吧。
「真期待呢。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沒錯……」
附在本體上的小小心形金屬沐浴着光芒,熠熠生輝。
她調皮地看向我。
「那就買L號的一起喫吧。要飲料麼?嗯……可樂一類的?」
「怎麼樣,可愛麼?」
「衣、衣緒花!?你怎麼樣了!?」
總是衣緒花走在我的身前,而我追在她的背後。無論出門去哪兒,都是如此。
「那個,給你錢,抱歉,都交給你來做了。」
如果是平常的衣緒花,我只會把這當成捉弄我的壞心眼玩笑。
「前幾天的消息?」
我感覺衣緒花的眼睛在閃着光。這雙眼好似看透了一切。
由於剛開始入場,所以影院中的人寥寥無幾。我先走進座位間的空隙並坐到最邊緣的座位,然後讓衣緒花坐在裏面。坐在那看電影來應該多少方便點吧。
衣緒花像是在誇耀自己的身姿般,原地轉了一圈。裙子隨着旋轉擺動,攪亂了我的思考。
「讓你久等了。」
但是,在這就要湧上心頭的感情中,內疚就像一條沉重的鎖鏈將其捆綁在一起。綁在另一端的是三雨——不對,綁着的是附身於三雨的惡魔。
並非那個髮飾一事,令我有些動搖。
「知、知道了。」
仔細想想,現在的衣緒花並沒有被惡魔附身。那個髮飾如今也不在這裏。我不是作爲驅魔師而身處於此。
我真的很開心。爲自己所有的擔心都是杞人憂天,爲她能再次對我露出笑容而開心。她一定是單純的累了,然後請假休息恢復了過來。於是她選擇了我做爲共度假期的對象。就是這麼回事。
■
「唔,嘛啊,算是放鬆那種?」
就像正常的……約會一樣。
當天,衣緒花在碰頭地點現身後,我才確認了到底是哪個髮飾。
「那個……」
「嗯,我想和你一起出門,該怎麼說呢,就約了你一下?」
不久,兩人以一起進行商業活動爲開端,拉近了內心的距離。
「喫爆米花麼?」
但今天卻很難判斷話中到底有多少玩笑成分。
她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休閒的便服。也就是說,她並沒有去上課吧。但卻特地跑到學校來等我。
「最近有什麼奇怪的事嗎?」
「對,說起戀愛,不就會心跳加速麼?」
「你想看的是這個?」
「什、什麼!?」
「那我們走吧,有葉君。」
「欸?嗯,是這樣。其實,有些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有葉君。」
衣緒花跳躍般地邁出一大步,一下子地將身體靠近。這個舉動令我嚇了一跳。我完全沒有反應過來。而她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而衣緒花也不是爲了工作而來。她直奔電影院,對林立着的無數服裝店不屑一顧。
「給。」
「嗯……」
是因爲在她頭髮上閃閃發光的,是心形髮飾。
她微微一笑,然後背對向我。
「不,什麼都沒有,沒事。」
排隊買的爆米花的容器就像水桶一樣大,尺寸有想象中的3倍。衣緒花將它放在托盤上端在胸前,令人感覺她的臉比平常顯得更嬌小了。
「還是說,飲料也兩個人喝一杯?」
她則拉開了距離,喜笑顏開。
「不、不是這樣。」
在這種主題公園般的氛圍中,令我們有種奇妙的熟悉感。我們手牽手前往電影院,在周圍的人眼裏,一定只會把我們當做情侶。
提到衣緒花想看的電影,我還以爲肯定是時裝設計師的傳記片,或者是成爲時裝雜誌編輯的故事。
「啊、那個,前幾天的消息、你看到了麼……?」
「你聯繫下我就好了……真是擔心壞了,聽說你工作也沒去。」
「嗯……」
然而,現實比外在要稍微複雜一些。就像那些空洞的柔色房屋只是裝飾一般,就像日常生活中潛藏着惡魔一般,我不明白衣緒花的心情。
「怎、怎麼可能!一人一杯!」
雖然覺得全都交給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像這樣來看電影我其實還是第一次。我當然沒有一個人來過。隱隱約約地記得以前和家人一起來過,但卻想不起來看的是什麼了。感覺應該是兒童向的奇幻片。由此想來,所謂愛情片,之前離我真的很遙遠。
「……那麼,週日一點在車站碰頭可以嗎?」
衣緒花熟練地操作着觸摸屏式的自動售票機,完成支付後,把票遞給了我。
所謂的氛圍,主要是指服裝。平時的她,大多是穿着乍看之下普通,但在不露聲色的地方有着與衆不同之處的服裝。然而今天,卻在特意凸現可愛的感覺。分辨出其中差異一事,令我意識到自己已接受了很多關於服裝的訓練。
在這期間,之前寫着時間和標題的液晶屏幕指示牌變成了顯示『入場中』。衣緒花熟練地遞出票進場,我則跟着她,坐在了最後排的座位。
三雨的願望是和我交往,被她告白,並讓她等我回復——這些事怎麼可能說得出口?連我自己也分不清,這到底是出於對三雨的關心,還是爲了保護自己。
但現在,我們卻並排而行。總覺得,好像從很久前就是這樣一般。
「這週日,我們一起出門好嗎? 「
我們一起呆呆地看着預告片,沒多久,電影就開始了。
我總是不擅長撒謊。
「有葉君。」
我之所以做出曖昧的回覆。
凝視着遠去的她,那搖晃的黑髮時,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到了購物中心,我帶着不自在的心情環視了下四周。
至今爲止從沒有這樣過。
「去哪裏?」
「那是約會的邀請嗎?」
但衣緒花卻對此事不太在意的樣子。
「好,謝謝。」
「就是這部電影。」
伴隨着吐息在耳邊輕輕說道。
電影以不久之前的美國爲舞臺。講述了一位15歲就走上演員事業的少年,與成長於嚴格家庭、沒有夢想的年上女主角的故事。兩人的共同點是,都有着功成名就的願望。
「沒什麼怎麼樣,我一直在等你哦,有葉君。」
說完,她輕柔地笑了。這副一如既往的身姿,令我感到安心。至少代表,她並沒有想和我斷絕關係。
本該最先去看的東西,我卻忽略了。
我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看向衣緒花。
儘量保持正常。
不久,衣緒花打斷了我的思緒。來到電影院售票處,她指向的海報是一部曾火爆一時的愛情片。
剎那間,我感到一陣刺痛般的緊張感奔馳而過。就像靜電一樣,疼痛瞬息而逝。
我想起了清水先生的話。她的樣子之所以不對勁,可能也是工作壓力導致。雖然有很多想法,但總覺得還是不要深究爲好。
感覺就像在看着自己一般。
少年相信自己作爲演員或商人能取得成功,並想用自己的力量來開拓道路。而女主角爲了獲得成功,與形形色色的男性分分合合。她生命力洋溢的身姿總令我感到心痛,這一定是因爲我現在仍在迷茫吧。
我無法去選擇任何東西。
一直都是如此。既沒有想做的事,也沒有願望。佐伊說,從衣緒花體內出來的惡魔並沒有附着在我的身上。想必連惡魔都對我敬謝不敏吧。想活下去、肚子餓了、累了困了,我充其量也就這個程度。
可三雨不是這樣。
她有着喜歡的東西。搖滾。還有——我。雖然想想就覺得羞恥而不願承認。但她既然將其傳達給了我,我就必須好好接受。告白本身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她是順勢就說出來了。即便如此,我認爲她一直抱有的心意是真真實實的。
衣緒花又如何呢?她熱愛服裝,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燃燒着人生。她始終考慮着這些事,爲了得到成果而奮勇直前。我一直注視着她的背影。沒錯,背影。
不經意間,我看向了鄰座衣緒花的臉。
不知爲何,她嘴裏叼着可樂吸管,一臉嚴峻地注視着屏幕。回過神來,那麼多爆米花不知不覺間就空了。
果然,總覺得她有些不對勁。
剎那間,我因想向她搭話而開口,但立刻就閉上了。幸虧這裏是電影院。不然,我可能會糊塗地問些多餘的問題,把一切都搞砸吧。
就如慢慢變冷的水,受到點小小的刺激便突然結冰。因爲我預感到,只要說錯任何一句話,我們的關係就會發生決定性的變化。
我一邊祈禱故事中的兩人能迎來Happy End,一邊將視線挪回到銀幕上。
■
「真是部不錯的電影。」
看完電影后,我們在商場中閒逛。並沒有以什麼爲目標,對櫥窗購物來說是有些曖昧、奇怪的時間。
「是啊。」
我對她的感想表示贊同。既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件,也沒有令人捏把汗的情節。只有邂逅與離別,然後兩個人不斷擦肩而過。這部長達倆個小時的電影就這樣演繹着,卻奇妙地沒有感到無聊。
最重要的是,兩人最終結合了。
這令我有些放下了心。
明明我從不關心電影是否是Happy End。
「不是,我只是覺得太狡猾了。」
「那個,你爸爸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我們駐足了片刻,遠遠凝視着這對夫妻。
總覺得這樣一來,就真的像家人一樣。
衣緒花環顧四周,冷不防地向我問道。
在柔和的自然光照耀下,潔白的禮裙在周圍絢麗多彩的景象中格外顯眼。那輕盈的幸福笑容甚至連重力都感覺不到,看起來像是馬上就要飛向何方一般。
不過,衣緒花的評價卻出乎我意料。因爲在觀看的過程中,她沒有露出認爲這部電影不錯的表情。
「啊,你看。」
「我覺得,和喜歡的人成爲家人,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衣緒花突然停了下來。在她伸長食指的前方,有一幕出乎預料的光景。
想象起衣緒花穿着婚紗的身姿。
她把食指放在嘴脣上,視線在空中游離起來。
其實,應該還有很多要思考的事。應該還有很多必須要談的事。
我本打算將問題糊弄過去,卻在另一個方向遭到迎擊。
「欸……」
然後我們並排喝着紅茶,喫起餅乾。黃油和小麥粉的樸素香氣與華麗的柑橘香味在口中混合。只有咀嚼曲奇的清脆聲和杯子與茶托的碰撞聲響起,卻被吸入窗簾和地毯的布料之中。
「這是媽媽的愛好,不是我的功勞。」
按理說,這是不可能的。是故意的還是——
「打擾了。」
「是麼?我倒覺得很一般。」
我輕輕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這裏還有這種東西。或者說,感覺很少有地方同時存在電影院和結婚禮堂。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新娘看起來很幸福呢。」
我回過神來,發現和衣緒花的距離正一點點縮小。我不由得後退半步,可衣緒花卻向前一步。
突然注意到,我和衣緒花正倒映在關着的電視機的漆黑屏幕中。
「不,他們在事故中去世了。」
「是這樣啊……」
「不過,這畢竟是電影……」
「不,我來泡。搭配曲奇,紅茶可以吧?」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
穿着婚紗的新娘。
我坐在L形的四人沙發上,衣緒花則緊挨着坐在我身旁。
下一刻,我被一股溫暖所包圍。
「欸?爲什麼?」
位於那裏的是。
「不會回來了。」
「那個……這完全取決於你想不想結婚吧?」
她的話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象起來。
「有葉君,我有一天也會結婚嗎?」
而且越是溝通,從她身上感到的違和感就越大。
如果是平時的衣緒花,大概會對Happy End什麼的一笑置之吧。
然後,我把茶杯放在茶托上端到客廳。衣緒花也把曲奇拿了過來。
「怎麼會……」
「不……那種事,我也不清楚。」
「因爲這裏有結婚禮堂。」
「有葉君的家真漂亮啊!」
「正面撞上了從對面車道駛出的車。後來聽說,開車的是個年紀很大的人。」
心形髮飾在清風中閃閃發光。
「是由於工作一類的麼?」
「啊……」
「好,有盤子嗎?」
衣緒花朝空無一人的家中打了聲招呼後,便脫掉鞋走了進去。
即使在冷清的客廳中,也感覺有溫暖的空氣在流淌。當她坐在這裏時,就連灰色的沙發看上去都鮮豔奪目。
「吶,有葉君。我有些累了,可以去有葉君家嗎?對了,買些點心帶過去吧……」
「吶,有葉君。你想要孩子嗎?」
衣緒花輕聲說道。
新娘沒有真的飛走,大概是因爲旁邊還有新郎吧。用厚重的銀色面料製作的燕尾服,看起來就像騎士的鎧甲。
我們之間的冷空氣被漸漸擠出,取而代之的是她溫暖的觸感。
我把從櫥櫃裏拿出的盤子遞給她。我在燒水,她則站在我身旁把買來的曲奇放到盤子上。
我對面色蒼白的衣緒花擠出笑容。
我們聊了一會兒今天的電影、之後邊走邊看的商店等等,無關緊要的話題。
■
之所以這麼想,是不是因爲我自己出了問題呢?
「總有種穩重的感覺。」
我竭盡全力也只能擠出苦笑。總感覺有些拘束,無法順利溝通。
「你的表情看起來特別嚴峻。」
「像那種舉行結婚儀式,許下愛的誓言,並且住在一起。」
衣緒花一下子移開身體拉起我的手。我則無可奈何地被她牽引着。
我看到新娘和新郎將視線投向我們,同時在說些什麼。雖然距離遠聽不到內容,但總覺得可以想象得到。那兩人看着我們的目光,和我們看着他們的目光是一樣的吧。
有什麼不對勁。
「嗯,用這個。」
她明顯屏住了呼吸。我儘量保持輕鬆的口氣並特意不帶有感情地繼續說道。
「有葉君,你想結婚嗎?」
「狡猾?」
兩人依偎在一起,朝向站在較低位置的攝影師,面帶微笑。
但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不對勁。
「什麼意思?」
「不,該怎麼說呢,我也記不清了。遇到事故時的事,也只能模模糊糊地回想起來,這個家也好像是別人的家一樣,完全沒有真實感。這是爲什麼呢?」
我再次把目光投向穿着婚紗的女性。
疑問不假思索地從我口中冒出,但衣緒花卻若無其事地回答。
「那個……」
接下來的話語,令我的胸口如刀刺般疼痛。
就像誤入了鏡中世界一樣的違和感。
但每當我想思考時,婚紗長長的裙襬就會一閃而過,腦海裏便變得一片空白。
『我們以前也是那種感覺呢,那兩個人總有一天也會像我們一樣結婚吧——』
如同悲鳴般的聲音呼喚着我的名字。
接着,衣緒花拉住我的手臂,把身體靠近過來。
「怎麼了?」
她有些好奇地朝四周東張西望,可能是因爲太興奮了吧,鞋子脫下後也沒有管。於是我脫鞋時,順便把她的鞋也擺整齊放好。
「因爲,所謂的Happy End,只是從最終結合在一起的人的視角來看不是麼?」
「有葉君。」
「我和姐姐坐在後座得救了,可姐姐後來也消失了……之後,就像佐伊說的那樣。」
「那個,你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看向身旁,衣緒花正和我面對面。眼中浮現着認真的色彩。
「主角與那麼多人相遇然後離別。請從不順利的人的角度考慮一下,從他們的角度來看,一個優秀的人好不容易出現在面前,卻在不知不覺間從自己身邊消失了。不覺得他們很可憐嗎? 「
「借用下廚房,我去泡個茶。」
她快步走過走廊,打開客廳的門,然後就像來到了夢之國般,轉了一圈。
而本應取代這事成爲話題的東西,她卻隻字不提。
我再次環視客廳。雖然我自己姑且也有房間,但反正這家裏誰都沒有。我讓衣緒花坐到客廳的沙發上,但她並沒有立刻坐下。
「可憐的有葉君。不過沒關係,因爲有我在,我絕對不會讓你孤單一人。」
「我……」
衣緒花那如同鮮花和樹木的氣味,充滿了我的身體。
我一直就像落在地上的石子般,仰望着夜晚的星空。
直到與衣緒花相遇。
她的重力牽引着我,使一直停滯的世界開始轉動。不知不覺間,我被封閉在黑暗中的感情也沐浴在陽光之下。
衣緒花的願望是得到別人的注視。
我依照這個願望在蜥蜴的指引下,找到了她。
但同時,我也被那火焰所照亮、所溫暖。
旋轉的軸心。恆星的光芒。紅焰的熾熱。
「吶,有葉君。你喜歡我嗎?」
全身感受到的她的身體如剛出爐的麪包般柔軟,流淌進我耳中的輕聲細語如蜂蜜般甜蜜。
明明如此。
但爲什麼呢?
爲什麼我什麼都沒有感受到?
和她在一起時內心的激動、焦躁的感覺、說不出的安心感,這些都感受不到。
這個事實突然讓我的思考清晰起來。
就像淚乾之後會留下鹽般,蒸發的情感將所有的記憶都化作名爲確信的結晶。
心形髮飾在視線中閃閃發光,婚紗禮裙在腦海中飄舞飛揚。
仔細想想,從一開始就很奇怪。
這副笑容過於平靜而冰冷,就像冬天的湖中結着的冰一般。冷到了會令不小心掉進去的人心臟驟停。
名爲婚紗的服裝。
「危險!不要進來!」
「因爲我是你的驅魔師。」
「願望……」
我怎麼會到現在才意識到呢?
「爲什麼?你的願望是和我有關吧,和衣緒花沒有關係不是麼?爲什麼要假裝成衣緒花!」
比婚姻、比人生更重要的是。
爲何?
她皺起眉頭。在眉間鐫刻出了皺紋。
「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惡魔正在實現我的願望,那這就是我的願望吧。」
手掌柔軟的觸感遮住我的眼睛,視線陷入了黑暗。
「不行……這……這種事……!」
她滿足地凝視着我,並扯開了衣服。奪目的胸口綻露,光滑的肩膀顯現。
「那個石子的髮飾,你放在哪裏了?」
面帶微笑的衣緒花的身姿。
我彷彿聽到了,『啪』地一聲冰塊破裂的聲音。
「好,準備完畢──」
衣緒花正注視着我。長長的秀髮。白皙的皮膚。纖細的脖子。
但是在那副光景中,衣緒花最先提起的肯定是。
「爲、爲什麼要提起惡魔……?」
「所以一開始,我還以爲是爲了挖苦我才故意放在了一邊……但不是這樣。當然也不是忘了,而是本來就沒有。就算衣服可以按照雜誌來買,但只有那個髮飾無法模仿。」
「啊啊。被發現了呀。明明就差那麼一點了。」
「所以說,已經夠了吧。我不明白,這就是你的願望麼……?」
「三雨,你聽我說。那種事我——」
「抱歉呢,你對搖滾不感興趣吧,我卻一個人興致勃勃,就像笨蛋一樣。不……別說搖滾了,說到底,有葉對我本身就不感興趣。因爲惡魔附身,因爲佐伊醬老師的委託,纔沒有辦法,只能陪着我。」
惡魔不僅把三雨變成了兔子的樣子。
她垂下的眼睛裏閃爍着暗紅色的光芒。
衣緒花。你是——
她睜大了細長清秀的眼睛。
就在這時。
位於那裏的是。
「那種反應……?」
衣緒花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雨,住手吧!」
她把人生賭在了服裝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沙發陷了下去。
「那種事是指什麼?……啊,是麼?連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呢。有葉你啊,和衣緒花醬在一起時,與和我在一起時,完全不一樣。和衣緒花醬在一起時的表情,你從來沒在我面前露出來過。那種事——纔不是什麼那種事吧。」
但我不明白。
「那是……」
「——我想和有葉君成爲家人。可以吧?」
以完美爲目標而玉琢天成的,衣緒花的身體。它貼到被剝奪了抵抗能力的我的身上,緊緊地粘在一起。
結婚啦、新娘啦,這樣的願望,在她心中某處或許也存在。
在我眼前的是,打扮成衣緒花的三雨。
髮型也好,衣服也好,都和之前的衣緒花一樣。
「有葉君!有葉君!你在嗎!?請開門!」
「有葉君!你在吧!?」
「沒錯,我們一起在這裏生活吧。啊,不過就算有了孩子,你也不能只顧着他,我會不高興的。請也愛着我哦……」
「你不是衣緒花。」
『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
「果然是這樣,是我就不行呢。嗯,我明白,我早就明白了……」
「那、那個……忘在、家裏了……」
具體情況不得而知。但是,三雨之所以能變成衣緒花的樣子,無疑是因爲惡魔的力量。
「沒什麼不行的吧。有葉君喜歡我,我也喜歡有葉君。大家都能和自己喜歡的人結合。這就是Happy End。對吧。」
「欸?」
她用雙手固定住我的臉。
我伸出手把她推遠。
成爲她的驅魔師後,我一直看着的就是這副樣子。
惡魔在她體內獲得了力量。
我當然不會聽錯這是誰的聲音。
是惡魔。
還有,之前未查明的現象,惡魔爲了實現願望而扭曲的現實。
而是惡魔的身體。
她剛纔還通紅的臉頰漸漸失去了血色。
「一直都想這樣做,一直都希望你這樣做。吶,有葉君。說你喜歡我──」
「沒有那種事!」
聲音隔着大門隱隱約約傳來。
「髮飾。」
「沒辦法什麼的,我纔沒那麼想!」
「家、家人……」
「我一直感覺不對勁。本來樣子就很奇怪,而且爆米花和可樂什麼的,飲食那麼嚴格的衣緒花不可能隨便就點。看電影時也不可能不談服裝……再說,見到婚禮絕不可能是那種反應。」
「吶,這些事無所……」
不對。這不是衣緒花。也不是三雨。
「本以爲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可不知不覺間你就和衣緒花醬關係變好了——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我是有葉,我也會這麼做。不可能贏得了的,因爲衣緒花醬是完美的。」
爲了什麼?
「不是的!那個、是在告白之前,是有理由的……」
接着,光明再次迴歸。
「──這樣就滿足了吧。吶,有葉君。」
但聲音和臉已不再是她。
但我知道。
「……你還不知道惡魔究竟引起了什麼吧?」
我這樣告訴自己,可她還在繼續逼近。
並閉上眼睛,將嘴脣靠近,近得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不要反抗哦。因爲我──不對,因爲我不知道我心中的惡魔會變成什麼樣。但是沒事的。爲了讓有葉開心,我會不再是我。」
「怎麼可能會忘。那可是寄宿着惡魔的東西,佐伊也說,要一直拿着。而且……那是我送的。」
「你在說什麼?有葉君,你不喜歡我嗎?」
沒錯。這是惡魔搞的鬼。
「對吧,三雨。」
「不需要找藉口哦,因爲有葉很高興吧?比和我一起出去時看起來更開心。這就是答案。」
「那個啊,我明白的。明明我對有葉告白了,你卻還是邀請衣緒花醬去約會呢。」
爲什麼?
如果是衣緒花,絕對會說這件事。
那就是,將三雨變成了衣緒花的樣子。
「對不起,事情發展成這樣都是我的錯。其實應該更早……」
她的手指伸向我的脖子,將襯衫的紐扣一個個解開。
現在的她,只有外殼。
「衣、衣緒花!」
「……已經夠了吧。」
「有葉君?」
然後笑了。
「你在說什麼呢?」
不知爲何,我無法反抗壓在身上的她。感覺紅色的視線就像在侵蝕我的身體一般,不斷擴大。我拼命地想抬起胳膊,卻幾乎一動不動。重力好像增大了好幾倍。大腦內部開始麻木,思維也漸漸變得遲鈍而萎靡。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對婚紗隻字不提。」
「不是這個問題……」
聽到我的聲音後,敲門的聲音停止了。
太好了,她聽清我的話了吧?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事。不能把衣緒花都捲進去。
「怎、怎麼辦?……爲什麼衣緒花醬會……」
眼前的衣緒花喃喃自語道。
「但是晚了呢。這樣下去的話,我會變成真的……」
她的嘴脣再次逼近。
近距離看着她,果然很美。
像魔法一樣令我着迷。
索性就這樣任她擺佈不就好了麼?
如此一來,願望就會實現,惡魔也能驅除了吧。
再也不用爲探尋答案而煩惱。
然而。
這是錯的。
我終於意識到了。
衣緒花確實很美。
是受很多人喜愛的模特。
那玉琢的肉體吸引着所有人。
但是。
我並不是因爲這種理由而被衣緒花吸引。
我——
「嗚嗚……」
但是視線突然被迫轉動。她兩手夾着我的臉,強行改變了我面朝的方向。
那飄搖着變大的火球,如線香花火般落到正下方,頓時灼燒了三雨的腳。
「咕!」
「我會,和有葉結合。」
「有葉君!」
肌膚從敞開的衣服處露出,上面覆蓋着長長的毛髮。大腿膨脹到不可思議的大小,腳伸的極長甚至會被錯認成小腿,並用腳尖站立着,長長的雙腿彎曲成了異於人類的形狀。和平底鍋差不多大的手上長着大大的肉球,尖銳的爪子從毛髮間微微凸出。
同樣的『噼啪』聲不斷持續。而且間隔更短。
三雨的耳朵搖晃着。
我注意到,她手上戴着薄皮革制的黑色手套。
衣緒花決然地瞪了回去。三雨則像在威嚇她般厲聲道。
「你以爲我每天早上在學校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
「變成你之後我就明白了。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只要走在路上大家就會回頭,會帶着明快的表情看過來。我體會到了衣緒花醬就是活在這樣的世界裏。和我不一樣,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做不到。」
「嗚啊!」
冷風灌進屋內。
下一瞬間,覆蓋着毛髮的手尖利地出現在我視線中。
三雨沒有回答這個質問。
三雨向後跳了一大步,突然拉開的距離令衣緒花膽怯了一瞬。
她雙手握拳用力敲打窗戶。玻璃因震動而起伏,但只是漣漪而已。如今這透明的障壁,將我和衣緒花分隔開來。
然後火焰來到黑色手套上,緊接着『啪』的一聲響起,玻璃上出現了裂痕。
衣緒花一用力。火球便化作炮彈,徑直飛向另一個衣緒花。
她的頭髮隨風飄動,強健的雙腿支撐着從長長的脖子處筆直伸長的脊樑。
「沒、沒事……」
另一名衣緒花的臉近在眼前。心形的髮飾搖晃。
「三雨同學,會後悔的是你。」
那是兔子——嗎?
但是,衣緒花的後背擋住了我的視線。
「我……我是第一個!喜歡上有葉的!」
聽到有人喊我名字,我轉過頭去。
然後,伴隨着熟悉的聲音,把我扶起的是。
「……我不介意你喜歡有葉君。如果有葉君選擇了三雨同學,我覺得那也不錯。但是——」
「三雨!住手!」
衣緒花一閉上眼睛,奇妙的事就發生了。
「你問爲什麼?」
三雨一下跳起幾乎碰到了天花板,並用巨手猛打向衣緒花。
那火焰漸漸變大,順着她的頭髮,流到她貼在玻璃上的手臂處。
聽到呻吟聲和站起身子的動靜,我朝那那裏看去。
兩人隔着沙發怒目而對。
「佐伊老師在中途注意到了……然後救了我。她告訴了我有葉君家的位置,還讓我從這裏開始找。」
命中了。低沉的悲鳴響起。她的身體被擊飛到沙發對面,發出巨響。
「衣緒花醬什麼都有!身材很高!胸部很大!雙腿很長!臉很漂亮!很有天賦!大家都知道衣緒花醬!」
我捱了記重擊,身體飛舞在空中。後背受到衝擊,回過神來才發現臉正貼在地板上。花了幾秒鐘,我才意識到自己撞到牆上然後掉了下來。
就像沿着導火線一樣。
但她身體的變化不止於此。
從沙發對面出現的是。
就像她不得不回應三雨的呼喊一般。
衣緒花無力垂下的手臂前端。張開的手中,形成了小小的火焰。
巨大的兔子俯視着臉痛苦扭曲無法起身的衣緒花。
而站在窗外的衣緒花,
衣緒花以被吊着的姿勢,拼命擠出聲音。
但是,就像在配合衣緒花舉起的手般,從髮飾中湧出的火焰形成了盾牌。
我轉動自由了的脖子,朝那看去。窗戶已支離破碎。
「三雨同學,請住手吧。」
三雨痛苦地訴說道,緊接着她用巨大的雙手掐住了衣緒花的脖子。
猛烈的巨響打破了寂靜。
就這樣用驚人的力量,將衣緒花精疲力盡的身體舉起。
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真正的伊藤衣緒花。
「衣緒花,別過來!」
三雨接二連三打向衣緒花。而火焰湧出將打來的手擊退。
「那、那是……!」
「這和順序無關吧!」
因爲她護住我,擋住了三雨面前。
衣緒花移開了視線。而三雨沒有放過。
她舉起的手掌前端,有着從髮飾中產生的火焰,火焰像捲起的線一般呈顯出球狀。簡直像是手中有個小型太陽。
「所以……所以!不要連有葉都搶走啊!」
惡魔之角。
「——你真的喜歡有葉君的話……!爲什麼還要傷害他呢……!變成我……強行侵犯有葉君……這就是你、想爲有葉君做的嗎……!」
在我就要感受到那溼潤體溫的一瞬間。
到底是什麼動物,不對,是什麼惡魔?
「嗚……咕……」
因爲看不到手腳的皮膚,使她的身體看起來就像一個黑影。
是真的。
「有葉君!?」
「……你會後悔的哦,衣緒花醬。」
「不,不讓。」
簡直像是在代替回答般,從她兩耳之間,靠近額頭的位置處,有什麼東西凸起。這東西長出了好幾根,並像樹枝一樣胡亂朝着各個方向伸展。其堆積成層的堅硬質感,既像蜿蜒曲折的冰柱,又像鐘乳石一般。
她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長長的兔腳如彈簧般收縮。
我迎着三雨撲去。總之必須要阻止她。我伸出手抱住她——本打算這麼做。
長着兔子耳朵的三雨。
「是啊,已經遲了!」
「請你捫心自問!」
眯起的眼睛捕捉到衣緒花。銳利伸長的雙手將衣緒花擊飛到了桌子上。悲鳴。以及茶杯和盤子掉下來摔碎的聲音。
三雨那變成了兔子的身體大得驚人,使衣緒花的腳浮在了空中。
「我什麼時候搶走了什麼東西?」
「爲、爲什麼……」
那張嘴脣正向我靠近。
一副兔子怪物的身形。
「有葉君!沒事吧!」
硬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沒錯。
「這是有葉君所希望的麼?」
「衣緒花醬,讓開。」
不久,髮飾上閃現出小小的火焰。
「爲什麼!你爲什麼會知道我們在有葉家!?」
能夠看到那個石子髮飾正在它應在之處閃閃發光。
在凍結般的幾秒鐘後。
她在我身上叫喊道。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
面向庭院的大窗外。
衣緒花正站在那裏。
她那憂心忡忡的細長清秀的眼眸。
張開了握着的手,將手掌貼在玻璃上。
「明明你半路出來把一切都搶走了!」
最先動起來的,是三雨。
髮飾的石子從內部發出光芒。周圍的空氣搖晃、景色扭曲。
面對惡魔之間的力量碰撞,我只是保護自己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嗚咕……!」
三雨不由自主地鬆開手,衣緒花隨之落地。衣緒花抬手朝向慌張後退的三雨,鎖定了目標。
「三雨同學,你多恨我都沒有關係,我已經習慣了嫉妒和怨恨。但是,如果你要傷害有葉君……我,一步也不會退讓!」
「說、說得好像你什麼都懂一樣……別插進我和有葉之間啊!」
「我!是在說!要守護他!」
三雨的雙腿,一下子縮起。
衣緒花的手中,火焰閃耀。
兩股力量即將發生碰撞。
看着這幕,我想到。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不,其實根本不用思考。
都是我的錯。
我令一切都懸而未決。
因爲我沒有決定好自己的心意。
衣緒花也好,三雨也好,都不該受到這樣的傷害。
應該受到懲罰的人,是我。
所以我不能倒在這種地方。
我勉強支撐起劇痛的身體,向快要崩潰的雙腿中注入力氣。
然後向。
射出的火焰。
猛撲的野獸。之間。
縱身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