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內心追求的一切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1.1萬 字
「抱歉,蘿茲,妳幫了大忙。」
「嗯嗯──不用客氣啦。不過,蘿茲以爲你不會來呢。」
時裝秀當天……
到頭來,我還是來到了會場──逆卷體育館。
在和蘿茲道別後,我一個人煩惱了很久。就算到了今天,我也多次在會場周遭打轉,但最後還是來到了這裏。
我的內心也不是很明白理由爲何。儘管如此,心底確實仍有些疙瘩存在。即便任務已經結束,還是有某些東西揮之不去。若能見證衣緒花走秀的瞬間,心中的這塊疙瘩是不是也能化爲灰燼呢?總覺得我的內心深處抱持着這樣的期待。
全國女孩展演的會場,和我想像中的模樣大不相同。我以前曾稍稍瞥過時裝秀的影片,記得那是在黑色的地板旁邊擠滿了椅子,並讓模特兒在中央處走秀的活動,若要分類,算是一種莊重嚴肅的活動。這處會場的氛圍,卻給人──祭典般的印象。
觀衆從年齡和我相仿的人們到成年人都有,各式各樣的人們摩肩擦踵。各處都發出了亮晶晶的光芒,熱鬧得無以復加。而兜售相關商品的攤位,也給人露天小販的感覺。
由於人潮實在太多,加上我沒來過這裏,是以光是尋找入口就讓我頭昏腦脹。早知道會有這種狀況,以前就該和三雨一起去看場演唱會的──但這種事後諸葛自然是沒辦法解決問題。最後我只能聯絡蘿茲,窩囊地讓她過來接我,這才順利進場。
「早知道你會來,蘿茲就能當你的護花使者了。真是的,男友你也真是看……看外人?」
「妳是要說『見外』嗎?」
「大概是在說那個。」
蘿茲莫名得意地仰着身子說道。
「見外原本就是當作外人看待的借代,所以也不能算是說錯。」
這聲耳熟的低沉嗓音,即使是在嘈雜的人羣中也顯得嘹亮。
我朝着嗓音的出處看去,便看到了有着厚實胸膛和端正臉龐的西裝男子。
「啊,清水先生。之前受您關照了……」
「好久不見了,少年。」
清水先生站到蘿茲身旁,向我打了招呼。
「蘿茲,妳已經向他道歉過了吧?」
手冢先生不知道我很珍惜那個髮夾。但在看到我之後,他打算再次使用木偶奇遇記作爲主題。這和他早期的作品主題一樣。
黑暗之中傳出了歡呼聲。
在彩排時換上的服裝,和我的身體十分貼合。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是爲我特別訂製的──獨一無二的服裝啊。全國女孩展演普遍是走流行風格,想必這件禮服會顯得格格不入吧。但這樣的突兀感,恰恰能彰顯敘話的──不,彰顯出我的世界觀。
「怎麼了?」
「在我看來,這也代表發生了某些事,纔會讓衣緒花變得判若兩人。而你並沒有和她聯絡,這想必和衣緒花的祕密有關。我沒說錯吧?」
「不,我並不介意啦……」
我只要在旁見證就好。
會場的燈光接連熄滅。
無論是健康狀況、膚況還是臺步都一樣。在得以出場後,我便下定決心,要只爲了這一刻而活。不對,應該說,我這輩子都是爲了這個瞬間而活纔對。
我人生首次參加的時裝秀,就此開始了。
手冢先生之後就沒有多說什麼。就我認爲,這代表我不需要再多問問題的意思。我看了他設計過的產品,搭配着木偶奇遇記,得出了我個人的解讀方式。
我還有另一個不得不問的問題。
雖然接受了她的道歉,但要是衣緒花也就算了,我實在沒什麼受她道歉的理由。
說着,清水先生調轉了腳步。
不過,手冢先生又補上一句:
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改變的力量──不對,是沒有改變的權利。
「這……」
結束化妝的我,終於來到了舞臺後方,換上今天要穿的衣服。
再也沒有東西阻撓我了。
「蘿茲。」
畢竟在此時此刻,距離我的夢想就只差臨門一腳了。
這和其他人沒關係,妳應該也很清楚吧?
「她沒有聯絡你嗎?」
傳來了廣播的聲音。
「我聽說了照片的事。這件事固然是蘿茲有錯在先,不過我也得叮嚀你幾句。你應該也不打算傷害衣緒花的職涯吧。我並不打算禁止你們交往,但還是該選在人煙稀少的地方,以健康的態度──」
「因爲發生了一些事。」
我們聚在這裏,是爲了拿出更爲巨大的成果。
……時裝秀終於要開始了。
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所以我也迎合著現場的氣氛,讓自己處於高亢的情緒。
「對、對不起!」
「唔……」
所以,我打算把每一處環節都打理得盡善盡美。
這是我的故事。由我擔任主角,只有我是特別的。
而在場的所有工作人員,都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忙碌。
此時此刻的我,實在是沒有去見衣緒花的心情。
休息室裏的熒幕,映出了五光十色的耀眼熒光棒。音樂和歡呼聲從遠方傳了過來。
我還是被選爲模特兒,來到了這裏。
「好啦,我現在得去休息室一趟,你要一起來嗎?」
「……但這反而說得通了。」
清水先生留下的這句話,重重地沉入了我的內心。
我當時像是被雷打到了一般。閃過了某種預感的我,忍不住問了一句:「請問早期製作的星形髮夾,是以哪種故事作爲設計靈感呢?」
只爲一個人打造的──特別的開場模特兒。
這種宛如演唱會般的熱烈氛圍,正是全國女孩展演的特徵。
我不禁驚呼出聲。
這無疑是我從心底湧升的感情。
蘿茲的話語傳進了耳朵。
清水先生戳中了蘿茲的痛處,喋喋不休地說教了一番。
一般的時裝秀並不會配合音樂的節奏,而是要板着一張臉走着臺步,優雅地秀出身上的衣物。不過這場時裝秀截然相反,不僅臺步的步伐接近舞步,模特兒也要展露笑容。
「要開始了。」
──不對,我撒謊了。我其實是情不自禁地高亢了起來。
我不禁爲之戰慄。真正的設計師,難道連靈魂的形狀都能看透嗎?
■
她已經走上正軌,而且抵達了「終點」。
「這樣啊,我是不會勉強你……但我很擔心你啊。」
沒問題的。
「不……我……」
「您……擔心我嗎?」
驀地,胸口傳來了一陣輕微的痛楚。我的身體幾乎要憶起那一天的溫度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和現在無關。
聽到我的問題,清水先生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衣緒花還好嗎?」
如此一來,就能夠真正地迴歸原本的日常。
答案是──木偶奇遇記。
我遵照着造型師的指示,一一配戴起各種部件。雖說得在衆目睽睽之下脫光一回,但我並不在乎。就像不會有人會對裸體的假人模特兒感興趣一樣,這樣的道理也能套用在我身上。
清水先生把原本就很低的嗓子壓得更低,對蘿茲施壓了起來。
距離上場還有三十分鐘。
衣緒花,要集中精神一點。
「您的意思是?」
「您評論我是個隨處可見的人偶,請問這是真的嗎?」
手冢先生在錄取我之後,曾面對面地對我說過──
實現願望的故事。
「作爲一名支援妳模特兒工作的經紀人,我很擔心妳會在與實力無關的領域喫虧──」
「正因爲如此才完美。」
「蘿茲,妳在待人處事上要更加細膩一些。注重禮節並不會帶來壞處。」
這是透過魔法的力量,讓人偶變成人類的故事。
熒幕發出了耀眼的光芒。
「你問了『衣緒花還好嗎』對吧?那孩子很完美。現在的她……我想想,就像是一把研磨完畢的日本刀吧。我也沒料到她能將自己打磨到這種境界。」
就算吉明尼小蟋蟀已經不在了……
「啊,嗯──算是有吧……?」
既然都驅散了惡魔,我還是別露臉比較好。我只會礙事罷了。
「那……真的很抱歉。不過,那個……」
展示在這場秀裏的所有服裝,都是以我的形象打造的。
在這番攻勢下,蘿茲終究還是乖乖地反省了起來。隨即,清水先生轉身向我看了過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對於清水先生來說,這樣的反應似乎也在預期之內。
其他模特兒喧鬧聊天的聲音傳進了耳裏,讓我有種神經過敏的感覺。但我隨即做了個深呼吸,讓意識專注於自己的身體。
伊藤衣緒花的故事是《木偶奇遇記》。
讓我感到遺憾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了。
包含我們在內的無數眼睛,都靜靜地凝視着伸展臺。
清水先生抵着額頭,做出了像是在思考的動作。
「也罷,我不打算追問到底。畢竟就目前來說,她並沒有朝着壞的方向變化。」
我再次打磨着自己的意識。只要看着自己就行了。
手冢先生看似驚訝地笑了笑。
惡魔已經沒有附身在我身上了。
然而……
遺憾。
他說:「是真的。」
「是啊。少年,可別留下遺憾啊。」
配合這套禮服的臺步,也做過了足夠的練習。該怎麼讓衣服包覆身體,走路的時候該如何搖晃,這些都被我滴水不漏地掌握住了。這套衣服儼然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
「媽咪也沒向我要求這麼多呀!」
如今,我的身體只爲了讓衣服更加美觀而存在。
就在我追着情緒長出的尾巴原地打轉時,時間也迅速地流逝。我看了看手錶,確認時針朝着上方指去。
我現在該做的,就只有這件事而已。
在造型師爲我穿好衣服後──
「這是……怎麼回事……」
周遭的工作人員紛紛變得臉色蒼白。
「對、對不起,我這就去確認!衣緒花小姐,請您在這裏待命!」
「喂,爲什麼會鬧出這種烏龍!」
常保冷靜的清水先生,罕見地用粗魯的語氣說話。
從開始換上服裝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太對勁了。
在幫我換上衣服的過程中,造型師的臉色愈來愈難看,在穿完的時候,我看得出她已經變得臉色慘白了。
我知道時裝秀總是會伴隨着難以預期的突發狀況……
所以也想過了各式各樣的可能性──
卻還是有例外。
「我不是再三強調過,穿衣服的時候要格外小心嗎!」
「您誤會了!這件衣服原本就是這個樣子!」
「原本是指什麼時候的事!是發生了意外嗎?」
「不,在結束彩排後,就應該被嚴加保管了起來……這實在是太不合理了!」
周遭的聲音變得愈來愈遠。
設計師手冢先生配合著我,做出了這套衣服。
爲了傳遞我內心的故事,以及品牌的故事。
然而這套衣服──
被剪得七零八落。
原本長及腳踝的裙襬,如今卻短到只遮得住一半的大腿,被撕開的布料向下垂去,拖曳在禮服的後方。脖子被剪出縱向的裂痕,胸口則是破損到遮不住胸部。腰部一帶留下了無數刀痕,露出了側腹部。至於鞋子甚至被切成了兩半,似乎只能光腳上場了。
啊。
還是心思。
「得想辦法縫……不可能的!怎麼弄都來不及!」
「沒有別件衣服嗎?」
而是──轟轟烈烈的歡呼聲。
那些積沙成塔、傾注過的東西,都變得毫無意義。
不是我,不是蘿茲,也不是其他人。
我覺得她很美。
不會有事的。
奇怪?
「哪可能有啊?這全都是訂製品啊。」
乍看之下破敗如襤褸,卻在這種手法下變得更爲美麗的衣服──正是衣緒花的故事本身。
在相關人士座位上,我看到手冢先生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每個人都在看我。
數百、數千──不對,數萬顆眼睛,都再次朝我注視而來。
既然如此,衣服也不需要了。
不管結果爲何,我都會接納一切。
感覺意識逐漸遠去。
不管怎麼努力,也不見得會有公平的回報。
有葉同學,我想不起來呀──
那便是她是一名惡魔附身者。
光腳踩踏的伸展臺,讓我感受到深不見底的冰冷。
不曉得何謂善的不成熟人偶,在經歷過無數失敗後,終於實現了夢想,成爲了人類。
視野被染成了一片雪白。
遠處傳來了稱讚的話聲,五花八門的熒光棒搖曳了起來。
一瞬間,肌膚沸騰了起來。
不知爲何,我卻遍尋不着。
沒問題。
一切的一切。
我已經接受這是一起意外了。
都該消失殆盡纔對。
我回想着《木偶奇遇記》的故事。
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而在抵達伸展臺的最前端時,我要露出最爲精彩的笑容。
我的身體動彈不得。
下一瞬間……
通知開場時間的信號傳來,音樂隨之響起。
服飾沒有錯。
但我看見了──
我已經有所預期。
衣緒花爆炸了開來。
向星星許願(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而是一場爆炸。
無論是努力。
不管穿的是什麼,不管用何種方式走臺步,都一點關係也沒有。
流瀉的曲子是「向星星許願」。
大家在看的,是敘話的開場模特兒。
……理應如此。
在踏入會場後,照明讓我的視野變得一片白。
感受到體內的熱量,讓我閉上了眼睛。
也不是排山倒海的謾罵。
我這下明白了。
在最糟糕的時間點,以最糟糕的形式……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今天演奏的是這首曲子了。
爲了不讓人看穿心思,我將自信注入全身上下的每一處。
音樂漸漸地愈來愈小聲。
「衣緒花小姐,雖然萬分抱歉,果然還是隻能請您上場──」
我應該早就明白的。
爲什麼?
我驀地察覺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這條伸展臺的盡頭什麼也沒有。
工作人員們的吵鬧聲,聽在我耳裏就像是別人家的事似的。
都沒有看在衆人的眼裏。
若說設計師存在着唯一一個漏算的環節──
爲了讓內心平靜下來,我試着想像了一下。
然後,火焰覆蓋了這一切。
到底許了什麼願望?
而她即將成爲人類。
「比讓她上場來得更好一點吧!」
那件禮服若從片面的角度來看,就像是被人給扯破。各處都看得見被剪開的痕跡,顯露出衣緒花白皙的肌膚。但若從整體的輪廓來看,就連我也都能明白,這是經過了精心計算後得出的成果。
「總之先調後出場順序!」
在這一瞬間,衣緒花踏上了伸展臺,以遍體鱗傷的身姿博得了滿堂彩。
我陷入一陣混亂。然而,已經成了反射動作的步伐,自動地讓我移動了起來。
上臺的我。慘不忍睹的衣服。一片靜默的觀衆。最後傳來了議論聲。那應該不會形成謾罵,要是真有謾罵,也不是會發生在現場,而是結束之後。因爲照片會被刊在媒體上頭。我不曉得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但能確定自己會變成笑柄。說不定,我之後會再也接不到模特兒的工作。
我會明白自己並沒有驅散她身上的惡魔。
「這是……怎麼回事……」

■
我向前踏出一步。
我果然不該來這裏的。
我。
爲了確認被稱爲「這個」的模樣,我尋找着附近有無鏡子。
我能上。
最後,她停下了腳步。
我想成爲什麼人?
並不是帶有困惑的嘈雜。
在有所察覺之際,我已經停下了腳步。
不管出了什麼樣的意外,專家就是該做好工作。
因爲,我就是爲此而來到這裏的。
不對,應該說看起來是這麼回事。
空氣爲之搖動。
觀衆席發出了嘈雜聲。
好可愛,好曼妙,好漂亮。
下一瞬間,我聽到的──
看到那樣的身影,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我儘可能以穩健的步伐邁步。
只不過,衣緒花的狀況不太對勁。原本繃着一張臉的她,在邁步的過程中逐漸沉下了臉,步伐也像是灌了鉛似的愈走愈慢。
「不行!新聞稿已經寫明本次開場模特兒由衣緒花小姐擔綱了!」
我──沒辦法成爲特別。
聽到有人呼喊着我的名字。
看到我這身打扮,爲什麼還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那已經不是火焰。
宛如地鳴般的巨響重擊着我的耳膜。
沉重的照明燈具紛紛掉落。
所有的相機都依序碎裂。
在化爲黑暗的世界裏,各處都竄起了火苗,揚起了黑煙。
怒吼、慘叫、抽泣、地鳴、逃跑的腳步聲。
火焰宛如浪濤般,朝着觀衆席席捲而來。
「危險!」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用身體護住了蘿茲。
熱浪燒灼着我的身體。
驚人的熱度讓我發出了呻吟。
「嗚……!」
蘿茲從我的身體下方探出頭,發出了慘叫。
「男友,你沒事吧?」
「還、還行……」
「欸,這是怎麼回事?這也是惡魔搞的鬼嗎?衣緒花到底怎麼了?」
我也很想問這個問題。
周遭已經陷入了慌亂。所有的東西都熊熊燃燒着,所有人都急着往外逃。
一言以蔽之,這是一場災難。
要是有所謂的世界末日,肯定和眼前的光景差不了多少吧。
伸展臺上燃燒着火焰。
──要以蘿茲的安全爲優先。
與熱氣一同直撲鼻頭的,是硫磺的味道。
她就待在那兒。
「等等我!我這就過去!」
一道又一道的火牆妨礙着我的前進。
「你在說什麼?要是受傷該怎麼辦?這有可能會喪命的。不行,還是交給大人處理吧。」
蘿茲哭了出來。
一言以蔽之,這裏就是所謂的地獄。
落在她腳邊的少許焦炭,證明了衣服已經被她燃燒殆盡。無論是雪白的肩膀、豐滿的胸部、纖細的腰枝,還是凹陷的肚臍,全都袒露了出來。
「欸,該怎麼辦!蘿茲要死在這裏了嗎?」
而在我的另一側。
「巨龍公主」就位於翻騰烈焰的中心處,我朝着她疾奔而去。
那說話的嗓音,已經脫離了人類的範疇。
而衣緒花的身姿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以隨時都會垮掉的膝蓋勉強撐住身子,爬上了瓦礫堆,總算抵達了伸展臺。
「往這裏!」
然而,她肯定還在舞臺上。
原來我一直在和恐怖如斯的存在戰鬥嗎?
她的心願不是已經實現了嗎?
「有葉同學,已經來不及了。我燒掉了好多東西,燒燬了一切!」
還保持人類樣貌的,就只有這幾個部分而已。她整條手臂都被鱗片覆蓋,手肘以下的部分,甚至長出了好幾個荊棘般的尖銳物。修長的手指不自然地變得更長,形成了銳利的鉤爪。又粗又長的尾巴則是拖曳到了地面。
清水先生應該是一直在找她吧。在看到我倆的身影后,他便狂奔而至。
形成了地獄的王座。
第一起案例不符合這樣的邏輯。
就連我的身體都隨時會跟着起火燃燒。
我有必須告訴衣緒花的事。
這一切都被火焰包覆着。
「請、請不要看我!」
是我的錯。
「嗚哇!」
這時,我驀地察覺。
我在滿天火勢中緩緩前行,朝着伸展臺上方呼喚道:
她一開口,就能看見分成兩岔的舌頭。
「不對,妳誤會了。」
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是啊,佐伊姐不是說過嗎?有必要湊齊所有的條件。
惡魔沒被驅散。
而且只有我能這麼做。
她每吶喊一句,嘴裏就會噴出少許的火苗,各處也接連發生爆炸,像是在迎接這些火苗似的。而每爆炸一次,熱浪就會讓空氣爲之搖撼。
在火焰之中依然綻放金光的縱裂瞳孔,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喉嚨已經受到了燙傷,沒辦法呼吸,針扎般的痛楚貫穿了全身上下。
我只留下這句話,就衝了出去。
「可是衣緒花呢?她燃燒起來了耶?」
「嗚,這股味道是……」
但我將這些想法塞進了身體的深處。
她的面前總是會有想焚燒的對象。所以我是這麼下結論的──她想燒掉所有妨礙自己的人,想借此成爲第一。就實際情況來說,隨着蘿茲抽手,衣緒花確實獲得了想要的東西。
因爲我是她的驅魔師。
■
從底側向外長長延伸的伸展臺上頭──
這樣的身姿既不是蜥蜴,也不是暴龍。
「不對,我非去不可。」
熱浪灼燒肌膚,強光刺激雙眼,各處都冒出了橘色火焰。就連不可燃的物體都遭到侵蝕,眼看就要被吞入火舌之中。被燒燬的設備殘骸,在各處堆疊成小山。光是待在這裏,身體就會遭到灼燒。
因爲照這個思維回推……
我原本是這麼認定。
我和衣緒花相遇的──在那個屋頂上發生過的事。
簡直像是邪惡的巨龍。
「這……」
「放心吧,守護妳的安全是我的責任。待在這裏就不會有事。」
「不對,您錯了。對我──對我來說,我有着不得不去做的事!」
但我每跨出一步,火勢就變得更加猛烈。
聽似高亢,同時也聽似低沉;聽似通透,同時也聽似渾濁;聽似渾厚,同時也聽似沙啞。在熊熊燃燒的體育館裏,她的聲音莫名地響亮。
只不過,現在──
「啊,有葉同學……你怎麼……」
我透過肌膚的感觸明白了。
這就是現實,是這麼一回事。除此之外沒辦法說明。
居然會有這種情況?
「不行,少年。我不能讓你涉險。」
火焰隨即沖天竄起,像是在阻撓我的去路。我在堆疊的瓦礫之中穿行而過。
好不容易抵達建築物外頭,便看到了黑壓壓的人羣。有些人在遠處看着火災,有些人受傷倒地。總之,既然來到這裏,蘿茲應該就安全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再次被迫認清現實。我渾身發顫,冒出了想逃跑的念頭。
我拉着她的手,朝着和出入口相反的方向前進。
原本美麗的頭髮在扭曲的同時生長,此時到了及地的長度。而頭髮的縫隙則是穿出了好幾支銳利的長角。

而這一次,我一定會驅散惡魔。
但這是爲何?
即便如此……
由於過於刺眼,我看不見衣緒花的身影。
但事實並非如此。
「椎人,我好害怕!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不對,並沒有「全部」袒露出來。
「蘿茲!妳沒事吧!」
我徹底明白了。
我還是得前往衣緒花的身邊。
然後──
「不,我去找她。」
呈碗狀的觀衆席,無數並排的椅子,狹窄的通道。
狀況再明白不過了。
自己犯下了──一樁大錯。
「對不起。」
「有葉同學,我……我變成惡魔了!」
太遠了,我的手構不到。得更接近一些纔行。
我一開口,加熱過的空氣便灌入了肺裏。我總算能說出這句話了。
清水先生這麼說着,脫去了外套。我看到他結實的胸膛,以及襯衫上的黑色吊帶。
這就是惡魔真正的姿態嗎?
「我去找她。我沒辦法等消防隊來。蘿茲,妳在這裏乖乖待着。」
「唔……衣緒花!」
我將她帶到了離觀衆席不遠,人潮相對較少的逃生出口。無論到了什麼地方,確認避難路線已經成了我的習慣。這種習慣卻在這時派上了用場,真是太過諷刺了。
這就是惡魔的聲音。
所以我該出面解決。
這是我招致的災難。
「有葉同學……你爲什麼……爲什麼要道歉?都是、都是我的錯呀。看了我這副模樣也能明白吧!我是──一個怪物!」
「纔沒有誤會!這就是我的真面目。我是個……心靈污穢的女人。像我這種人,哪還有可能實現自己的夢想?沒有人會將目光放在我身上。早知如此……我就不要懷抱什麼夢想了。早知道打從一開始,就不要妄想成爲特別的人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在癡人說夢!所以……所以我要接受懲罰!」
「衣緒花,別說這種話!」
我在伸展臺上跨出一步,試圖接近衣緒花。
她卻拖着長了鱗片的腿後退一步。
我轉頭環顧着觀衆席。
一直到剛纔爲止,都還有着超過一萬人的觀衆待在這裏。
他們的視線全都傾注在衣緒花身上。
然而……
真正看着衣緒花的人,一個也沒有。
一個人也沒有。
不對,除了一個人之外。
我下定決心,吸了一口氣。熱度和痛楚迅速地滲進了四肢百骸。
即便如此,我還是得說個明白。
「……我應該要更信任衣緒花一些的。我那時的說明有誤,因爲沒能滿足全部的條件啊。」
「條……件……?」
每當她腳步後挪,鱗片就會發出「嘎啦」的聲響。
「是我忘記了。在屋頂上──我首次和妳相見的那一天,明明四下無人,明明沒有任何妨礙妳的人,但衣緒花還是燃燒了起來。是這樣沒錯吧?我就是看到了那團火光,爲了一探究竟而走上屋頂的。妳聽懂了嗎?妳不是爲了燒燬我而燃燒的。是因爲妳正在燃燒,我們才得以相遇。」
「有葉同學,你在說什麼……」
她縱長的瞳孔瞠得好大。
「我不該只思考燃燒的條件,也該考慮滅火的條件。妳噴出火焰的時候,便是沒有任何人看着妳的時候。那是妳想將自己的心思傳達給某人的時候。而在火焰消失的時候,總會有人──不對,是我!我總是看着妳的內心!」
我倆之間的距離首次變成了零。
這讓我覺得非常舒服。
在泛白而模糊的視野裏,我看到了衣緒花的身影。
強大的破壞力。能帶來震撼、衝突,足以粉碎物體的力量。
不管要支付什麼樣的代價都行。
以及試着協助我起身的衣緒花而已。
接着,所有的一切都被火焰籠罩了。
留在現場的就只有──
我緊緊抱住了她。
我沒被燒成灰燼,衣緒花也放聲大哭着。
就在我即將放掉意識的那一瞬間……
我能感受到大顆的淚珠打在我的臉上。
濃煙。
然而……
啊,太好了。
不過,是否受到阻礙,其實已經不是問題了。
我會一直看着妳。
我並沒有逃跑。
正因爲有這樣的光芒,我才得以找到衣緒花。
我聞到了烤肉的味道。
她的手、腳、尾巴和尖角都冒出了火苗。衣緒花抱着自己的肩膀,拚了命地壓抑着火勢。
「妳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她的聲音也變回了聽慣的語調。
我必須將這句話傳達過去。
所以,我得活下去纔行。
我再也不會從妳身上別開目光。
「有葉同學!」
來迎接我的不是惡魔,而是天使啊。
要是早點這麼做就好了。
就像是在汪洋裏追逐着北極星的船伕。
我強撐着最後一絲意識,向她伸出了手。
我一直只注視着熱的部分。
「回答我,衣緒花,妳的心願是什麼!」
她看着我,正在哭泣。
救救我──
「我的……心願是──」
「我一直很孤單……如果拿不出成績,就不會有人認同我……我很怕自己這一輩子都會是這個樣子……所以……我……」
每個人都對我伸出了手。
不過,我很快就明白了。
宛如千刀萬剮般的痛楚襲擊而來。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真是太好了」。
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
我難道要死了嗎?
那些人其實並不是天使。
眼前所見的事物都被藍色的火焰包覆。
這簡直就像是──
頹坐在地的我。
儘管如此,我還是擠出了最後的力氣,在她的耳邊宣告道:
我們已經約好了。
在短短的一瞬間,所有的火焰都變得無影無蹤,簡直像是施了魔法一般。不對,這說不定原本就是一種魔法,畢竟是惡魔在作祟啊。
熱浪燒灼着我的全身,荊棘刺穿了我的身體,濃煙燃燒着肺部,周遭沒有氧氣,讓我無法呼吸。
原來如此。
我拔腿衝刺。
「衣緒花!」
然後──火勢就這麼熄滅了。
妳一直在求救。
這是我的懲罰。
妳不惜噴出火焰,也焦急地盼望著有人能看着自己。
還恬不知恥地自稱驅魔師。
她的身體或許已經不再燃燒,但心靈肯定依然受到烈焰折磨。
我想,衣緒花應該一直在哭吧。她的淚水很快就被火焰蒸發,化爲蒸氣向上逸散。現在的她甚至不被允許哭泣。
我穿過了火焰,向前一撲。
我原本就想過自己會變成這樣,也做好了覺悟。
「讓開!找到急待救援者了!把他搬出去!」
火是由光和熱構成的。
我睜開沉重的眼皮,看到了恢復原狀的衣緒花就在我眼前。
在朦朧的視野之中,我看到很多身穿白衣的人們。
衣緒花的──惡魔噴出的火焰,筆直地朝我撲來。
衣緒花握住了我的手。
就算妳再怎麼醜陋。
不曉得會不會替我實現心願呢?
而是試圖向某人傳達自己所在位置的燈火。
啊,不行。
最重要的部分,其實是光。
要是惡魔真的存在。
在星星重力的牽引下,石頭墜落了下來。
「──看我……我想要有人看着我!」
這是我最後浮現的念頭。
「不要……快離我遠點……有葉同學……」
沒錯,我做錯事了。我搞錯了。
火焰從她的體內源源不絕地竄出,在轉瞬間形成了火柱包圍了她,並覆蓋了伸展臺。火牆阻擋了我的去路。
我雖然想說些話,話語卻化爲了空氣,就這麼溜出了我的喉嚨。
得以和她見面。
而是面對着逼近的火焰。
火舌爬上了我的身軀。
啊。
就算被火焰燃燒。
「從今而後,我會一直看着妳的。我會看着妳、看着妳的一切──」
這是我最後的工作了。
被燒得融化的鞋底,險些害我摔倒在地。
「有葉同學……有葉同學!」
但無所謂。
然而,惡魔終究沒有現身。
蒙主寵召般的體驗。
所以,衣緒花,我是心甘情願的。
她的手冷的像是冰塊一般。
到頭來,我卻只顧着凝視惡魔。
我的喉嚨發出了不成聲的嘶喊。
那不是吞噬一切的烈焰。
看來這次是真的驅散了惡魔。
我一直很想這麼做。
攤開的雙臂終於構到了她。
我感受到身體飄浮了起來,就這麼被人扛上了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