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已經不是白堊紀了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6166 字
我原本一直過着風平浪靜的生活。
那就像是愣愣地仰望夜空,眺望着羣星閃爍的日子。無論是星星的名字還是星座的方位,我一直以來都是一無所知。那樣的夜晚毫無故事性可言,就僅僅是泛着光芒而已。我總是看着手機熒幕裏的星空,淡淡地抱持着「真好看」的念頭。光是這麼做,就已經讓我獲得十二分的滿足了。畢竟星星的數量多不計數,光靠着它們的照映,便能將我的夜路照得通明。
只不過這樣的日子已經灰飛湮滅,再也不復見。
若要比喻的話,那就像是原本遠及數光年之遠的耀眼恆星,突然朝着自己墜落而來的感覺。過於耀眼的光芒讓我睜不開眼睛、不可理喻的溫度灼燒着自己、強烈過頭的重力將我耍得團團轉。不過恆星逐漸描繪出穩定的繞行軌道,如今,我正環繞着它轉個不停。
伊藤衣緒花。
這便是那顆恆星的名字。
也不曉得我是造了什麼孽,居然落得以驅魔師的身分爲她驅除惡魔的下場。
而在事情落幕之後,不管我願不願意,她──都成了我生活的中心。
此時此刻,衣緒花佔領了我隔壁的座位。她蹺着修長的雙腳,秀出裙襬底下的炫目大腿,以打理得有些吹毛求疵的美麗指尖操作着手機。
「欸,有葉同學,你看看這個。」
她這麼說着,大大方方地將手機秀到了我的面前。
衣緒花露出了像是在考驗我的神情。我雖然爲此感到不解,但還是窺探起手機的畫面。
映在熒幕上的,是衣緒花走在街上的照片。
從稍遠之處拍下的這張照片,附有這麼一段留言。
〈我看到小衣緒花了!本尊瘦得有夠扯!〉
留言也意味着這是由某位行人所拍下的照片。
在那起事件中,衣緒花被惡魔附身,還在正式的走秀活動之中引發了火災。衣緒花不僅是當事人,也被視爲奇蹟生還的倖存者,所以曾受到一陣子的矚目。由於直到她着火爲止,整個活動都是現場直播的,所以當時的攝影片段佔盡了各大新聞臺的版面,讓她被取了個「燃燒的模特兒」的別名,也因此聲名大噪。
那次事件也曾被懷疑是遭到縱火或是恐怖攻擊,但調查後研判是一起原因不明的失火案,因此會場和廠商都未能防範。而設計師手冢照汰在應對方面做得無懈可擊,加上經紀人清水先生也出手善後,所以整起風波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由於是在非自願的情況下一舉成名,衣緒花也可能遭受有心人士的抹黑中傷。但她最後之所以能夠全身而退,不單是因爲周遭人士的奮戰有功,更是因爲她迄今都表現出敬業的工作態度,也受到了相關工作人員的一致肯定。
如此一來,會想挑選她作爲模特兒的公司自然也會隨之增多。衣緒花的通告量爆炸性地增加,本人的知名度也跟着上升,甚至到了會將偶遇她的消息放上社羣網站大肆傳播的地步。
「不不,沒關係啦,妳們放鬆就好。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咱馬上就得去社團了呢。」
「好可怕──感覺衣緒花會追到地獄討債呢。」
「妳說誰是高利貸呀?」
「被妳這麼一說,總覺得也挺有說服力的……」
「不許頂嘴!」
要說這算不算好事,我也沒有一個定見。不過這樣的日子,讓我的內心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啊──嗯。那個……畢竟輕音樂社會辦演唱會……所以咱要和學長們一起晨練呢。」
「喏,衣緒花,三雨也說沒關係呢。」
「真沒辦法,就允許你參與由我主持的試衣活動吧。畢竟瞭解異性給人的印象也是很重要的學問,加上你還能就近享受我打量的目光,這可說是一石三鳥呢。」
聽到細若蚊鳴的說話聲,讓我們同時將目光投射過去。
「嗯,是衣緒花呢。」
「但他不是妳的男友吧?」
即便趕跑了惡魔,我依然是圍繞著名爲衣緒花的星星打轉。
我不禁發出了慘叫。
「所以說,我們下次一起去看男士的服飾吧。」
衣緒花像個訓斥賴牀孩子的媽媽似的,對着蘿茲叨唸道。
衣緒花連忙起身,用力拍了拍坐在課桌上的蘿茲背部,蘿茲卻是不爲所動。
她露出了傻眼的神情,解釋起來龍去脈:
仔細想想,這纔是正常的解答啊。也難怪衣緒花會露出傻眼的反應。
出乎意料的情節讓我爲之一驚,但這樣的猜測似乎是落空了。
「呃──不過妳可以幫我拿一下抽屜裏的撥片嗎?收在一個小小的罐子裏面。」
「在看過有葉同學穿上西裝的模樣後,我悟出了一個道理──我對於男士服飾的認知還是太過淺薄了。唯有抱持着不厭其煩的精神試穿各種類型的男士服飾,才能進一步加深對於女士服飾的理解。而爲了精益求精,我自然會需要一副能夠自由運用的男士身體。」
「對吧?既然明白了,就用你的身體來支付代價吧。」
被擅自當成可開拓的資源也會讓我很傷腦筋的。就在我打算出言抗議之際──
「嗚,那是因爲……」
「不、不是這個問題啦……」
她染過的頭髮依舊鮮豔華麗,從底下露出的耳朵彆着好幾個耳飾,正閃閃發光着。
衣緒花依言將手伸進抽屜,取出一個銀色的小罐子。
「三雨,妳是從什麼時候待在那裏的……」
「抱歉,因爲你們聊得很起勁,咱有點插不上話。那個……不好意思,這是咱的座位……」
「但看在有葉同學眼裏,照片裏的人就是我對吧?」
三雨露出了打從內心感到困惑的神情。她在來回看了看衣緒花和蘿茲的臉孔後,有些客氣地指向桌子。
「我的身體什麼時候成了免費教材啊?」
「我順便問一下,蘿茲,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這裏的?」
但對我來說呢?
身爲當事人之一,我很清楚這兩個人的交情原本險惡到幾乎要揮拳相向,所以這般互動看起來只是小打小鬧罷了。實際上,在那起事件過後,衣緒花和蘿茲似乎就變得往來頻繁的樣子。由於她們是同一間經紀公司的前輩和後輩,這樣的關係纔算得上正常吧。蘿茲最近甚至會像現在這樣,特地從國中部的大樓跑來我們班上玩耍。
蘿茲以誇張的肢體動作捧腹大笑。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哪可能有另一個我?」
被她這麼一瞪,我登時窮於言詞,這讓她重重地哼了一聲。
「妳在胡說什麼啊!我哪可能讓蘿茲加入呀!」
「就說不許頂嘴了!」
「爲什麼連三雨也是從頭聽到尾啊……」
「如此這般,這讓我有了一個構思。爲了將整個世界納入我的掌心,我應該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蘿茲也要去!」
三雨接過罐子後,收進了連帽外套的口袋。
「應該說是一廂情願纔對吧。」
「沒有這一段啦!」
那既像是歸屬感,也像是安心感。宛如將物品歸還到原有的位置上頭。
那固然是爲了驅除她身上的惡魔──但就另一層意義上來說,也是能讓衣緒花和惡魔達成雙贏的辦法。
我向衣緒花約定過,會一直注視着她。
不過三雨莫名地露出了感到過意不去的神情,將手抬到面前揮了揮。
「蘿茲也想學習男士服飾相關的知識嘛!衣緒花沒有壟斷的權利!」
「要試穿衣服?我嗎?」
驀地,我思量起她口中的「三鳥」是什麼意思。
「呃……你們談論男士服飾話題的時候?」
「妳是不是說得太難聽啦?」
「果、果然是什麼意思?」
沒錯,至少一開始是如此。
「哎,也罷。這也代表我的名聲早已如雷貫耳,甚至有人開始模仿我起來了呢。你還不快誇我幾句?」
「果然很可怕!」
「不、不好意思……」
「是拿了我東西沒還的人不好。」
「呃,是這個嗎?」
「咦──?可是妳剛纔不是說了什麼『一石三鳥』嗎?那不是讓三個人都能開開心心的意思嗎?蘿茲可是很懂的喔!」
說起來,面對這頭暴龍,我應該也沒有處處都爲她設想的必要吧。就在我想到這裏的時候,這回輪到野狼探頭說道:
「是我先找到他的!這是藍海市場喔!」
「我可是專業人士,照理來說,這種行程是可以和你收錢的喔。」
「抱歉,小衣緒花,但咱真的不在意啦。」
聽到我的感想,她登時有些不服氣地皺起眉頭。
「妳沒被包含在內啦!」
「她穿得和上個月的《ABBY》雜誌套裝一模一樣,髮型也打理得相當相似。雖然看不見長相,但從散發的氛圍來看,應該也上了相似的妝吧。這肯定是有人在刻意模仿我的打扮呀。」
但衣緒花沒有理會我內心的糾葛,穩如泰山地持續自轉。
說着,衣緒花挺起胸口,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情。
她大剌剌地坐到課桌上,極爲修長的雙腿和身高便格外顯眼。帶有透明感的長髮輕輕晃動,藍色的雙眼則是孩子氣地閃閃發亮。
衣緒花依然是老樣子,就算驅除了惡魔也一樣。
「這已經是帝國主義了。」
「畢竟之前也經歷過那種事嘛。」
「其實呢,在這個日子,我一整天都待在攝影棚裏拍攝喔。天還亮着的那段期間裏,我一次都沒有外出過喔。」
「從男友和衣緒花說要去約會的時候。」
她所產生的重力,如今儼然已成了我生活的中心。每每打開手機,爲的幾乎都是聯繫衣緒花。而在不知不覺間,我的行事曆就變成了和她共享的狀態。只要不是工作期間,無論她去了什麼地方,我都得隨傳隨到。
不知爲何,我依舊是衣緒花外出行動時的固定班底。
我儘可能地不把這樣的情緒當作一回事。這也不能怪我,畢竟截至不久之前,我都一直把她視爲在另一個世界熠熠生輝的明星,處於站在遠方眺望的立場。若是就這麼視爲理所當然,總有種自我感覺良好──或者說是得寸進尺的感覺。
「不不,爲什麼會得出這種結論啊?」
「嗯。謝謝妳。」
爲此,我原本也不覺得這樣的照片有什麼稀奇之處。
「妳是要爲了文化祭做練習嗎?」
不過她也有變得與之前大不相同的部分。
「這是兩碼事。如果有人將我視爲楷模,我自然會坦率地感到開心呀。」
「哦,原來如此。」
「不就是條還沒上鉤的魚嘛。啊,應該是螃蟹纔對?是漁人的搏鬥(注:於探索頻道播映過的實境捕魚節目)嗎?」
「你連我和其他女人都分辨不出來嗎?」
「因爲我得讓有葉同學多試穿些衣服纔行呀?」
「咦──」

只見揹着吉他的同班同學,正一臉尷尬地晃着身子。
「真對不起,我這就離開。喏,蘿茲,妳也快點下來!」
「果然啊。」
「咦?意思是……這世上還有另一個衣緒花?」
看到三雨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指,衣緒花登時臉色一變。沒錯,衣緒花旁若無人地蹺腳而坐的座位,就是三雨的位子。
「咦──」
「別講得像是戰國時代的武將一樣啦……但妳以前不是說過,模仿模特兒的穿着並不是一件好事嗎?」
「妳在學好穿衣服的概念之前,還是先把客套和體貼的概念學起來吧。」
「蘿茲知道喔,這就是所謂的高利貸對吧?」
三雨有些支支吾吾地說着,看似喫力地晃了晃肩上的吉他。
逆卷高中文化祭的作風有些古怪,也因此頗具盛名。
本校雖然是一所口碑不錯的升學高中,但校風從好的方面講是尊重學生的自主性,說難聽點就是放牛喫草。文化祭也不例外。
我們不需要以班級爲單位申報攤位,甚至沒有參加的義務。若是有想自願申報的活動,只需以個人名義提案即可。而執行委員(同樣是自願擔任)則是會爲這些活動分撥預算。只讓想辦活動的人放手去做──要說合理,確實也是合理的方針。
到頭來,就變成極少數積極主動的學生們獲得了優渥的預算,將自己的喜好發揮到淋漓盡致,最終端出異常精美的成果──而這也成了敝校的傳統。明明整體水準高得莫名其妙,也被當地人視爲值得一逛的大型活動,校內的學生們卻是一盤散沙,所以整體氣氛極爲奇特。
簡單來說──
這所高中的文化祭呈現兩極化的現象。
少部分的學生會舉辦活動,大部分的學生都是觀衆。
至於我屬於哪一方,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但也因此,對於三雨要參加文化祭一事,我其實感到有點意外。
她喜歡搖滾樂,參加了輕音樂社,而且打扮得相當顯眼。
然而,她本人卻是不喜歡拋頭露面的個性,可以說和外表恰成對比。
「那是什麼!聽起來好厲害!妳要辦演唱會嗎!」
但蘿茲並沒有萌生這類疑問,一聽到演唱會就露出了炯炯有神的反應。
「呃,沒有啦。雖然是要辦演唱會沒錯,但沒什麼了不起的……和小蘿茲或是小衣緒花相比,真的只是在辦家家酒的等級而已……」
「蘿茲還滿喜歡搖滾樂的喔!我會去聽的!」
「不不──就算不用特地捧場也沒關係啦。咱們只是想締造一些回憶,不是什麼厲害的活動啦。」
「真不錯,我也想去聽聽呢。」
在聽見衣緒花雀躍語氣的瞬間,我看到三雨的眉頭抽動了一下。
我其實也知道,自己對於人際關係的互動變化是很遲鈍的。但儘管如此,我還是多少察覺到三雨和衣緒花之間橫亙着一股古怪的氛圍。衣緒花雖然總是用自然而然的態度與三雨互動,但只要衣緒花在場,三雨就會表現得有些緊張。
這時,手機「嗡」地傳來了通知,我看了一下熒幕,只見上頭顯示着衣緒花傳來的訊息。
該怎麼說,他給人的印象就像是一頭鯊魚呢。
然後,我忽然想到──
在我閉上眼睛後,班會時間的鐘聲便宛如晚鐘似的當當作響。
宛如恐龍滅亡之後,來到了哺乳類稱霸的時代那般。
「搖滾樂哪有學長學弟的分別呀?而且如果叫你海學長,聽起來就像是海鮮蓋飯似的。」
算了,我還是先去思考擺在眼前的問題吧。
「嗯,練習要加油喔。」
〈別忘記我們今天放學後有約喔。〉
他揹着一把收在黑色盒子裏的吉他,仔細一瞧,那把吉他似乎比三雨的更大一點,大概是所謂的貝斯吧。和身材嬌小的三雨相比,總覺得貝斯的大小與這位學長相當契合。
「咱又沒問你愛喫什麼。」
衣緒花遠比我更加敏銳,還有着經常觀察周遭的習慣。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衣緒花正對三雨釋出着善意。不過不懂得察言觀色的蘿茲顯然是一副狀況外的模樣。
「我比較喜歡這個渾號呢,因爲我愛喫鮭魚卵。」
「別叫我阿海啦。看來在我畢業之前,妳是不會喊我一聲學長了。」
男子誇張地聳了聳肩,半開玩笑地嘆了口氣。就兩人的互動來看,他似乎是輕音樂社的學長。既然特地跑來找三雨,就代表他是樂團的成員之一吧。
「少囉唆,喜歡可愛的東西沒什麼不對吧?」
如果以前的日子就此一去不復返。
「啊,阿海。抱歉抱歉,咱把撥片盒忘在教室啦。」
「嗨嗨,三雨在嗎?」
「比雨好多了吧?至少聽起來不會溼溼的。」
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留着遮住單邊眼睛的厚重瀏海,以及看起來同樣沉重的下垂眼角。雖然外觀給人的感覺略顯陰沉,他的語氣卻是輕快而瀟灑。他有着纖瘦修長的身材,顯露而出的虎牙相當顯眼。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咦……阿海,你好噁喔。」
那讓人聯想到當暴龍昂首闊步之際,在其腳邊的洞穴裏瑟瑟發抖的小型哺乳動物。說起來,現在已經不是白堊紀了,衣緒花應該也不想讓三雨感到不自在,但我還是能感受到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某種氛圍。
「有葉,晚點見喔!」
我目送了翩然離去的暴龍和野狼跟班,回頭看向三雨。
「嗯,晚點見。」
「哈哈……請別抱持太多的期待喔……」
「是嗎?啊,說起來,我剛剛和小衣緒花擦身而過呢。她果然很可愛耶,而且還有好香的味道。」
「那麼,有葉同學,我們放學後見。」
就在我不曉得該不該搭話的時候,一名男學生搶在我之前開了口。
在迴歸寂靜後,獨留在座位上的我驀地輕嘆了一口氣。
「好啦,妳差不多該去練習了,畢竟距離文化祭已經沒有剩下多少時間啦。那就這樣啦,打擾了──」
我說了句陳腔濫調的打氣之詞,就這麼目送着她離去。雖然有些在意她的態度,但說起來,我也沒有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意思。
「閒話就先說到這裏,我們差不多該離開了。」
「呿,好啦──三雨,我很期待演唱會喔!」
衣緒花、蘿茲、三雨、海鮮──阿海學長,各式各樣的人們宛如旋風般現身,又以風捲殘雲之勢離去。
前所未有的大量資訊讓我略感疲憊。我將身子仰靠在椅背上,仰望着教室的天花板。
她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凝視着兩人的背影。
這樣舒適的嶄新日常,是否也有一天會遭逢鉅變?
「不過啊,我真希望爸媽在幫我取『河口海』這個名字之前能多想幾下呢。說起來,這不就只是個地形名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