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Fuzz Face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1622 字
所謂的形象,就像是拉得長長的影子。
就算等着太陽西沉,也永遠不會消失。
「不這樣做不行」的壓力,
在當事人承受不了之前,通常都是持續存在的。
但凡世上的人類,都只是在模仿着理想的自己罷了。
──凱斯•李察(注:「滾石樂團」創始成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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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以來,咱首次踏上了表演舞臺。
將咱照得發燙的刺眼燈光,爲舞臺的內外隔出了明確的界線。舞臺外側一片昏黑,什麼也看不見。
咱原本以爲視線之所以有些搖晃,是因爲緊張到有些頭暈了。但在眼睛適應之後,咱才發現這樣的想法錯了。
正在搖晃的──是人。
那是許許多多的人類,他們正壓低音量竊竊私語,簡直像是深夜的海潮。
而咱則像是待在岸邊的初生幼兔,正抽着鼻子渾身發抖。
就算看不見,咱也知道自己受到了萬衆矚目。明明眼前是一片黑暗,腦子卻是一片空白。咱的臉想必正漲得通紅吧。
臉龐的熱度逐漸遍及全身,胸口爲之一緊,肚子隱隱作痛,然而手腳冰冷且僵硬。好可怕。好討厭。真想立即從舞臺上消失。這些負面的情緒伴隨着加快的心跳,流經了全身上下。
簡直像是被剝光了衣服似的。
不對,這比赤身裸體還要來得害臊許多。
咱如今已經明白,所謂的軀體不過就是外觀的好壞罷了。咱雖然個子小,又沒什麼胸部,而且還瘦巴巴的不怎麼可靠,就連咱都不怎麼喜歡自己。但和等待着咱去做的事情相比,這副臭皮囊的好壞根本無關緊要。咱現在就想逃離此地,奔回老家窩在房裏。要是有人和咱說:「我可以讓這一切都沒發生過。」那咱八成會開開心心地脫光衣服吧。
咱就是這麼恐懼。
恐懼着音樂。
因爲那會極爲殘酷地將表演者的技術、練習、默契和才能暴露殆盡。
如今,咱就站在這小小的舞臺上,無法控制地發抖着。
咱知道,所有的聲音都是由震動產生的。
左手感受着吉他弦的粗糙觸感,右手則是緊緊握住光滑的撥片,以防失手滑落。
明明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也是自己做出的決定,儘管如此,全身的顫抖依舊止不住。
這一切一切,都會毫不遮掩、無所遁形地傳遞出去。
咱原本已經做好了概括承受的心理準備。
奏響音色的手法、聲音表露的情緒──這些都會赤裸裸地展露出來。
這是關於咱,終將把真正的心情傳達出去的故事。
但也因此,咱纔會待在這裏。
因爲相信你會接下這份心思,所以咱纔會朝着眼前的大片漆黑縱身一躍。
咱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既然如此,咱就該扛起罪孽,接受這應得的報應。咱已經做足了這方面的覺悟。
就只有這份顫抖,是屬於咱的東西。
不管是掛在脖子下方的吉他,還是豎在眼前的麥克風,抑或是咱的手指、喉嚨、身軀的震動,都將會轉化爲巨大的聲音,在黑暗的另一側炸出轟然巨響。
現在的咱非常、非常地緊張。好害羞。咱不要。咱不想彈出音色,也不想發出聲音。咱不想被任何人看着,因爲咱是如此醜陋。咱不僅心靈無比扭曲,還貪婪成性,又不被任何人所愛,是個一無所有之人。
欸,雖然從咱這裏看不見──
「那麼,請各位聆聽這首歌──」
發出聲音、彈奏手上的吉他。即便動作如此簡單,但就是聽在對音樂一竅不通的觀衆耳裏,也能敏銳地聽出走音或是搶拍等些許錯誤。他們一下子就能明白,眼前的表演者是否真有踏上舞臺的資格──宛如下達死刑判決的陪審員。
咱之所以一直不肯上臺,其實也是因爲察覺到了這點──察覺到以前的咱是多麼地純真而殘酷。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畢竟咱一直以來也都是臺下的一分子。在臺下的咱以前總是待在安全之處,口無遮攔地評論臺上的好壞。
其實是暴露自己的真心。
而這麼一來,就會無可避免地──將咱的心思給直白地傳遞出去吧。
咱真正最感到害怕的──
肯定就是咱的搖滾。
咱是帶着何種念頭,懷着什麼樣的心情站在這裏的?
沒錯。
樂團的成員們都憂心地朝我看來。
這份震動──
但你一定就在那裏對吧?
這就是咱真實的樣貌。
即便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