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只屬於你的特別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1.1萬 字
當天早上,我被叫到了一個奇妙的空間──在一道狹窄的走廊上,並排着許許多多的門扉。這裏似乎是所謂的自助儲物空間,我對這樣的場所一無所知,根據衣緒花的說法,這裏似乎是用來存放衣物和更衣的空間。
在讓人眼花撩亂的空間裏,她毫無窒礙地向前邁步,並打開了某扇門扉的鎖踏入其中。
我倆溜進了堆滿大量衣架和收納箱的狹小空間。
「聽好了,我們要照原訂的劇本行動。試鏡會場會有許多不同身分的人蔘與。雖說會場的地點只有相關人士知道,但不可能有人記得住所有參加者的長相。就算身爲局外人的有葉同學入場,想必也不會惹人懷疑吧。」
「講得像是沒人把關一樣……」
「不過,這也得要能順利進入會場纔行。除了我之外,同樣有必要讓有葉同學攻克會場的櫃檯。」
「我身爲局外人,又只是個平凡高中男生,怎麼想都辦不到吧?」
「我會化不可能爲可能喔……只要用上這個就行了!」
她得意洋洋地遞到我面前的那玩意兒──
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套西裝。
「難道說,妳要我在這裏換衣服嗎?」
「放心吧,我也經常在這裏更衣呢。」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不知道怎麼穿,就讓我來幫你換衣服吧。」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啦……」
我想表達的是「我爲什麼非得在女生就近注視之下更換衣物不可」,但對於身爲模特兒的她來說,這似乎構不成抗議的理由。
我決定把一切拋諸腦後,乖乖按照她的吩咐行事。
脫掉襯衫、汗背心,稍微猶豫了一下後,我把長褲也脫了。
她和我的距離之近,幾乎可以直接擁抱在一起。
我照着她的吩咐行動後,在不知不覺間就脫到只剩下一條內褲了。
「這……該怎麼說……那個……我之前就想過,要讓你穿上這套……」
「咦?」
「啊,請留步。」
「是什麼時候買的啊?是說,這尺寸也太合身,讓我都有點發毛了。」
從逆卷站搭兩站電車,便能抵達會場的所在地。我原本想像不到會是什麼樣子的會場,但循着衣緒花所指的方向看去,我只看到一棟再普通不過的大樓,登時讓我有些錯愕。
深灰色的西裝相當貼合肌膚,連我都明白用上了相當高級的質料。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紫色領帶,也給人精明幹練的印象。不對,打這條領帶的其實是衣緒花,這只是把我這個凡人包裝起來罷了。
「沒事。那個……男用西裝的版型是按照男人的骨骼設計的!我發現自己再怎麼厲害,也沒辦法改變骨骼好好穿上呢!」
「不對,不會曝光的。」
「居然一臉得意地說出了不得了的事。」
「不好意思,我並沒有製作名片……」
「我知道。」
「是的。」
「有、有什麼事嗎?」
櫃檯小姐露出了略感訝異的表情這麼說道。一直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大部分的模特兒是都不會製作名片的。
「不可以啦!真正的經紀人也會到場吧?」
但我的主張讓衣緒花皺起了眉頭。
爲了讓她放鬆一點,我試着拋出這個話題,而她則是展露笑容回答道:
「我也不打算讓你樂在其中,就暫且饒了你吧。」
「您的休息室在B廳。經紀人不得進入休息室,還請您留意。」
我再次用假音回答後,櫃檯小姐便爽快地──遠出乎我意料地──放我們通行。衣緒花看着我的臉孔,對我送了個秋波。
上了電車後,坐在我身旁的衣緒花顯然相當緊張。她緊繃着一張臉,看似神經質地觸碰着星型髮飾。
我們同時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那麼,請穿上這個吧。」
「不管怎麼看,你這身打扮都像是我的經紀人呢。」
我還來不及回應,她便將手伸了過來,讓領帶環過了我的脖子。這樣的姿勢看起來就像是擁抱在一起,讓我連忙出言制止。
「哪可能不曝光啊?」
「我來幫你打領帶吧。」

「妳總是戴着這個髮飾呢。」
在換好衣服後,我們搭上電車前往會場。
「謝謝您。是清水椎人先生對吧?請進。」
「就因爲這種理由嗎……」
然後是襪子、西裝褲和腰帶。我在接過之後便一一穿上。
「就不能說服那位經紀人,請他讓我到現場觀摩嗎?」
「這是我第一次在敘話購買的東西,也是讓我想當上模特兒的契機……它總是能讓我回想起那時候的心情,對我來說就像是護身符一樣。在試鏡的時候得換上指定的衣物,所以到時候也沒辦法配戴就是了。」
「之前都沒有細查到這種程度呢。也許是這次的安檢比較嚴格吧。」
過了不久,她抬起臉龐,在讓我穿上最後的西裝外套後,「砰」地拍了一下我的胸口。
我們搭着電扶梯,來到了一處由白牆構成,看似大型會議室般的地方。許許多多的人們看似忙碌地熙來攘往,散發着獨特的緊張感。一想到這就是衣緒花眼中的日常光景,就再次讓我感受到兩人所處的世界有多麼不同。我強忍着想左右張望的衝動,很快就和衣緒花一同來到了櫃檯前方。
「只因爲這種理由,妳就買了整套西裝?」
「畢竟平常穿制服的時候,我就有在打領帶啊。」
不對,就心情而言,應該要這樣形容更爲正確。
突然,她用指甲抵住我的肚子,像是在確認肌肉的起伏似的,輕柔地來回撫摸了起來。
「只要看個幾眼,我馬上就能估量出來了。」
老實說,這真的讓我感到很害臊。
「你明明沒做什麼運動,但身材還是滿結實的呢。」
仔細想想,這還是我第一次穿上西裝。我在出席葬禮的時候穿的是制服,親戚之中也沒人結婚,這讓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明明外型和制服相似,穿起來的感覺卻截然不同。厚實布料服貼在身上的觸感,就像是盔甲一般。站在衣緒花的身旁,就覺得我真的成爲她的經紀人似的。
「正確答案是半溫莎結。我可是專家,你就閉嘴讓我打領帶吧。」
衣緒花交抱雙臂退了半步,毫不客氣地打量着我的全身上下。
「是說,這套西裝是從哪裏弄來的?這是男生用的款式對吧?」
我覺得自己成了衣緒花的騎士。
「這、這是用來研究的!是資料!是必須的支出!」
我忍住了想發出喊聲的衝動,拚了命地抗議道:
聽着她的說明,我這才心領神會。
「嗯,有葉同學,你這樣穿很好看喔!」
櫃檯小姐笑吟吟地出聲問候。她身上的服飾既美觀又不流於死板,我險些被這洗練的美感所懾。只不過,今天的我並沒有相形失色,於是我便挺起了胸膛。我看到櫃檯小姐的手邊放着一份清單。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總覺得變成了另一個人似的。
「爲什麼啊?」
就在我爲此鬆一口氣的時候──我被叫住了。
我儘可能壓低嗓音回答。
我這麼一問,衣緒花就突然別開了臉龐。
「我、我自己會打啦!」
■
我有些僵硬地轉頭看向櫃檯小姐。我能感受到夾在背部和西裝襯衫之間狂冒的冷汗。
「要是碰面就會被拆穿了!」
護身符──對現在的她來說,這肯定是最爲需要的物品。
「嗄?」
「我剛剛也說過了吧,會場裏沒人能記得住所有相關人士的長相。就算被我的經紀人看見,他也只會認爲有葉同學是不屬於同一個組織的某個人物而已。」
「哦……」
「在這裏的三樓。」
「……不好意思,我身上的名片剛好發完了。」
「您好,貴姓大名?」
這句話讓我的背脊發寒。那位經紀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妳、妳這是在性騷擾啊。」
「真讓人不爽呢。」
「……因爲我覺得你穿起來會很好看……」
「絕對不行。要是被他得知有葉同學的存在,將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無從辯駁的我只能任憑擺佈。
在這種時候該怎麼回答纔好?大概是這樣吧……
「嗚……說起來,領帶的打法不是隻有一種嗎……?」
「也代表這次的活動就是如此重要吧?」
我們從櫃檯小姐的身旁掠過,又走了一小段路,在確認周遭沒有其他人會聽見我們的交談聲後,這才籲出了壓抑許久的嘆息。
「怎、怎樣啦?」
「好的……」
「沒錯喔。因爲我看了很火大,所以纔會逗你玩呢。」
看到我的表情,衣緒花像是很滿意似的抽回了手。
「嗚……」
「我是參加試鏡的伊藤衣緒花。」
「好的。伊藤小姐和……這位是經紀人對吧?」
「想向您索取一張名片。」
衣緒花以雲淡風清的口吻說出了不得了的內容。
我還以爲身爲一名出名的模特兒,理應會有專車接送,但根據衣緒花的說法,能享受這等待遇的人僅是鳳毛麟角,讓我爲之傻眼。
她再次將手伸過來的時候,手裏抓了一件襯衫。
衣緒花和我的視線交錯了一個瞬間。
我只能祈禱自己的心跳聲沒有傳進她的耳裏了。
「那我問你個問題。英式風格的西裝,襯衫採用方領設計,領帶的寬度和厚度大約是這樣。請問在做這套打扮的時候,最適合打什麼樣的領結?」
我知道這開朗高亢的嗓音是她演出來的。
「那還用說?」
「呼……真是好險。」
衣緒花在我胸口打領帶的模樣,讓我沒辦法保持平常心。
「啊,我有帶喔。您要的是這張名片對吧?」
「啊,就算只有經紀人先生的名片也不要緊的。」
「要這麼理解也行呢。」
衣緒花沒看着我,就這麼快嘴說道。她掃視周遭的眼神顯得心神不寧。
「……妳很緊張嗎?」
「我哪可能緊張呀。試鏡對我來說比一天三餐還常喫呢。」
「妳是想說『家常便飯』吧……」
我不禁露出苦笑。她似乎連逞強的話語都說不好了。
「放心吧,就算真的冒出火焰,我也會想辦法解決的。」
「話是這麼說……但我也不見得會被選上……」
「妳不是一直在努力嗎?這還真不像妳平時的表現呢。」
「有葉同學……」
「噓。」
我豎起食指制止了她,衣緒花連忙閉上嘴巴。她居然會犯下這種失誤,足見是真的很緊張。
「……衣緒花,妳是一隻唯我獨尊的暴龍對吧?放心吧,妳會脫穎而出的。」
「這是在誇我嗎?」
她看似不服氣地交抱雙臂,鼓起了臉頰。
「姑且算是有那個意思。」
聞言,衣緒花輕輕笑了笑。總覺得她繃緊的神經,到了這時才終於有所緩解。
「真是的,你很不會鼓勵別人耶……但還是謝謝你。總覺得有很多事情都突然變得無關緊要了。」
「那真是太好了……吧?」
「是呀,應該是好事吧。我想清水先生很快也會抵達,你最好別和他離得太近。我們就在這裏分開吧。」
我想必正像只垂死的金魚般,讓嘴巴呈現出張張闔闔的模樣吧。
男子用食指和中指挾着一張名片。
「到頭來,我想問的就只有一個問題。」
「這樣啊,那就好……蘿茲的狀況如何?還在休息室嗎?」
我沒辦法回話。他並不是單純地愛操心,還有着見微知著的本事。我不管說什麼都只會自掘墳墓,絕對不能泄漏資訊。
她來回看着我和清水先生的臉,險些彈起身子。
「別想騙過我的眼睛。就你的長相來看,應該是高中生吧。那麼大概就是和衣緒花同校的學生了。我雖然也懷疑過你是跟蹤狂,但就狀況來看,應該是衣緒花主動邀你幫忙比較合理。儘管不曉得的目的爲何,但你似乎和衣緒花的關係相當親暱啊?」
我回頭一看,只見一名高挑的男子站在我的身後。
「話又說回來,衣緒花,妳的狀況還好嗎?妳看起來還滿緊張的。」
「她還好嗎?」
在收到回應後,開門露臉的人──是衣緒花。
「少年,現在是我在問話。你叫什麼名字?」
「也因爲如此,我希望自己能做到盡善盡美。爲了不讓我的人生留下遺憾,我想讓自己的工作儘可能地幫上她們。」
他以端正的容貌發出了極不相配的低沉嗓音,輕輕舉起了一隻手。
「嗄?」
「……模特兒是一門勞心費力的工作。她們的外觀總是會受到評價,並被貼上各種標籤。就算做過努力,也不代表能有回報。能讓衆人停下目光的,唯有那一瞬間的亮點而已。至於那些沒被選上的人們,就會落得被捨棄的下場,也不會有人爲此負責。」
■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會場啊。」
要是被他知道衣緒花隨時都有可能噴出火焰,這位愛操心的經紀人肯定會以她的安全作爲第一優先吧。這麼做是對的──雖然是對的,卻會讓衣緒花錯失這次的機會。
「老媽?她如果是和監護人同住,我就不太需要擔心了……」
「不、不用,我沒事!」
「不過,我稍稍感到放心了,少年。因爲有你這樣的存在陪伴在衣緒花身旁啊。不對,這也會讓我擔心起其他的部分……像是週刊雜誌之類的……唔……」
「清水先生,好像等下就要開始了,所以……咦?」
不過,我腦中浮現出一個念頭──
我暗自感到一陣錯愕。
這些內容都讓我感到在意。衣緒花從來沒和我提過這些事。如果那就是惡魔附身在她身上的時間點──該不會和蘿茲有關吧?
「她早一步離開了。」
我原本逐漸放心的心境,像是被瞬間凍結似的凍僵了。
「你知道呢。」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質問,我連忙挖掘腦內的記憶。
「我叫在原有葉……」
清水先生先是一驚,隨即微微舒展了眉頭。
幾秒鐘後,門扉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
「你知道些什麼內情嗎?」
「打擾一下。」
「那個,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呃,不好意思,我也不曉得該不該提及衣緒花的個人隱私。」
清水先生靜靜地凝視地板,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被螞蟻搬走的死蟬。
我嚇了一大跳。因爲在被抓包之後,我就以爲這次的作戰以失敗告終了。
但他說出口的是出乎意料的質問。
「呃……好、好的。那個……」
「呃……這個,該說是什麼樣的關係纔好呢……」
「好啦,少年,我們也該動身了。」
「……我覺得,那孩子一直爲某種煩惱所苦。」
他和我一樣穿着西裝,提着一個四方型的包包。他長得相當高,在頎長的西裝褲上方,有着一片厚實的胸膛嚴陣以待。但和強壯的體格相比,他秀氣的容貌甚至讓人產生了反差感,柔亮的頭髮則是打理得宜。他是模特兒嗎?不對,敘事童話的模特兒應該全都是女性陣容纔是。
「嗚嗚。」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
「衣緒花最近的狀況很不尋常……你有看過時裝手冊嗎?」
「是指那份型錄對吧?」
清水先生重重地嘆了口氣,低垂了形狀姣好的眉毛。
「嗯,慢走。」
「原本除了時裝手冊之外,連廣告看板都是要由衣緒花擔綱的。然而,她從那時候開始,就經常在正式拍攝的時候狀況頻出。也因爲如此,我們才臨時選用蘿茲登上看板。衣緒花似乎很介意這件事,而在我看來,她好像一直都在勉強自己……但那孩子總是有虛張聲勢的傾向……」
他像個正在親自辦案的警察似的,侃侃而談道:
「我、我不知道。」
「如此這般,掌握模特兒的交友狀況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少年,我也想了解你的爲人呢。你擅長運動嗎?讀書呢?嗜好呢?喜歡些什麼?喜歡哪種類型的女孩子?洗澡的時候會從哪裏開始洗?」
明明擺着一張撲克臉,卻能感受到他很失落。這位先生還真是奇妙。
我說什麼都不能讓惡魔一事曝光。這名男子肯定握有能干涉衣緒花工作的力量。要是被他得知衣緒花隨時都有冒出火焰的風險,一切就付諸東流了。不過,我撒謊的技巧很爛,一旦胡言亂語,就會立即被揭穿。該怎麼辦纔好?
遭到逼問的我發出了慘叫。但在這時,清水先生驀地收起了質問,仰頭看着半空。
「衣緒花,如果有朋友想來觀摩,妳就該早點和我知會一聲。拜此之賜,我還真是嚇了一跳呢。」
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我中斷思考,在話題轉向麻煩的方向之前硬是換了個話題。
「請進。」
在沉默了一會兒後,清水先生開了口:
「你僞造身分闖入會場一事,已經在我的掌握之中了。我已經和櫃檯做過了確認,照理來說,我應該要報警纔是。」
困惑的衣緒花對我投來視線,我在看出她視線的用意後,便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是老媽子啊……」
我不曉得該如何答腔,於是沉默以對。
「您誤會了,我──」
這個人,其實就只是愛操心而已──而且是很極端的那種。
「我出發了。」
最起碼,衣緒花還是有一個很棒的經紀人陪在身邊呢。
「咦?」
「咿!」
「這樣啊……你這樣說也有道理……」
這種情況……難道是……
而在這一瞬間──
「但是不能開口……是嗎?既然如此,那就和工作無關,是屬於私人的事了。」
我終於明白衣緒花那句話的意思了。要是有葉同學的存在曝光,事情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但實際的狀況和我的猜測倒是有着不小的出入。
畢竟不可能坦白惡魔附身者和驅魔師的身分──但在抽離這部分後,我和她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
「好啦,我有些問題要向你問個清楚。」
「我說過,現在是我在問話。你和衣緒花是什麼關係?」
「現在最該擔心的,是衣緒花因爲緊張而發揮不出實力的狀況。就剛纔的反應來看,看到你的臉孔,似乎會讓她更爲安心。還是說──」
「咦?要去哪裏?」
衣緒花走向休息室的背影依舊筆挺,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不禁爲之詞窮。這不是因爲壓力的關係,而是因爲我真的不曉得該如何形容。
「呃……請問您是哪位?」
「我就是清水椎人。」
「問我是哪位?這可真是個有趣的問題,想不到你臉皮挺厚的嘛。」
「很有她的風格啊。我等下也會過去,妳就先出發吧。」
「……哦,看來時間用完了。」
看到她的模樣,清水先生露出了擔憂的表情窺探了起來。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的她,目前看起來已經失去了平常心。
「衣緒花有好好睡覺嗎?有好好喫飯嗎?在學校有被欺負嗎?有什麼煩惱嗎?你應該也很清楚她的個性,我雖然問過她無數次了,但她什麼都沒說……」
「您、您一直在看着衣緒花的表現呢!」
我被這名男子──清水經紀人帶到了看似會議室的地方。他一語不發,只用手勢催促我坐下。面對這股壓力,我只能乖乖照辦。
「放鬆點。妳肚子餓嗎?我這裏有飯糰和三明治。這裏的空氣有點乾燥,最好含點喉糖來喫。要挑那種強效的。要喝東西嗎?我手邊只有常溫的飲料,如果想喝冰的或是熱的,我就去幫妳買回來。」
她閉上雙眼,呼出一口長氣。原本上揚的肩膀緩緩下垂,她隨即看着我的雙眼,露出微笑。
清水先生在我的對面坐下。他那綻放精光的雙眼,讓我不禁眯細了眼睛。
而留在會議室裏的清水先生在將東西收回包包後,用拇指比了一下門扉。
每說出一句話,他的語調就逐漸降低,最後甚至帶了點哭腔。
「但我是個局外人……」
清水經紀人似乎認爲我是在隨口敷衍,在這時探出了上身。
衣緒花雖然在意着我的狀況,卻仍背過身子,朝着會場邁步而去。
看到清水先生接二連三地把東西放到桌面上(他的包包居然能塞這麼多東西!)衣緒花擺了擺雙手製止道。
清水先生打住了話語,用那雙銳利的雙眼朝我看來。
「──你不待在她身旁,是爲了她好?」
這個問題的解答,並不是我能夠決定的。
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打算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
十分鐘後,我在清水先生的帶領下,來到了試鏡會場。
純白色的房間裏擺着好幾張桌子,而這些桌子都朝着中央的空間擺放。許多人坐在椅子上,來回翻閱着手邊的紙本。
我來到了房間後方的角落,和清水先生站在一起。周遭還有許多同樣穿着西裝的人們佇立於此。而我不曉得他們是否同爲經紀人,還是其他方面的相關人士。
在排列整齊的椅子上,坐着這場試鏡的參加者,一共有六人。所有人都和剛纔的衣緒花一樣,穿着T恤和短褲。這身打扮會殘忍無情地展現出自身的體態,我這下切身明白她必須每天早上跑步的理由了。
就算站在遠處,也能看出衣緒花的表情相當僵硬。她夾緊了肩膀,擱在膝上的雙手也緊握成拳。
而在她身旁,蘿茲則是蹺腳坐着。和緊繃不已的衣緒花不同,她老神在在地盯着自己的指甲,彷彿隨時都要哼出歌似的。
和在場的人數相比,會場安靜得讓人喫驚。一股箭在弦上的緊張感滲透了整個空間。
這裏是幫人類打分數,做出評比的地方。喫了些什麼、學了些什麼、具備了哪些技藝──這些資訊必須受到衆多專家的審視,若是被他們瞧出了破綻,就會一敗塗地。
我身歷其境地感受到了衣緒花想脫穎而出的這個世界有多麼可怕。
換作是我的話,說不定早就請惡魔幫我實現願望了。
她親自選擇,走上了這條嚴苛的青春之路。
那我也要爲了衣緒花盡己所能。
我再次環視起會場。
候選者們──衣緒花等人坐在房間的對向角落。我如果想去營救衣緒花,必然避不開評審們的目光。我雖然不認爲會有人懷疑她是被惡魔附身,但要是在試鏡的中途離席,肯定會對甄選帶來影響──說不定會直接遭到淘汰。
我的包包裏裝着摺疊好的防火墊,這是在野外生火時會用到的器材。如果她突然冒出火焰,我就會披上防火墊,迅速地透過逃生口將她帶離現場。即便沒辦法滅火,這麼做應該也能爭取到一些時間,不讓火勢延燒到周遭。
我已經在腦海裏無數次演練過這樣的計劃。這都是爲了在狀況發生時能好好動作。
在這一瞬間,蘿茲纔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清水先生同時是衣緒花和蘿茲的經紀人。他應該是由衷地在擔心這兩人,並希望她們能順利結束這次的試鏡吧。
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我不禁屏氣凝神。
「原來如此。」
沒有收到回應而感到困惑的主持人,又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在主持人的催促下,她落落大方地來到了中央的區域,並安靜地佇立了一會兒。
明明長着一副隨處可見的外觀,但他的聲音意外地嘹亮且渾厚。他不尋常的存在感支配了整個空間。
衣緒花卻筆直地起身,在衆人的目光之中舉步前行。
那裏已經不再是會議室,而是一處伸展臺。臺下聚集了滿滿的觀衆,而她穿的則是美麗的衣服。聚光燈恣意灑下,悅耳的音樂流淌。
別輸給惡魔那種鬼東西──
「蘿莎蒙•羅蘭•六鄉小姐。」
……不行。我辦不到。
我驀地感到胸口一痛。
在她邁出步伐的這十餘秒期間──
他不可能知道惡魔和火焰的事。大概是因爲我的舉動有異,他纔會制止我吧。
而最重要的,莫過於她奉獻給自己人生的──那股熊熊燃燒的熱情。
在設計師語氣平板地回應後。
究竟是真的有人在拍手,還是過於強烈的印象讓我產生了幻覺,此時的我已是無從分辨。
以只有我能明白的動作微微一笑。
就可能會鬧出人命。
「……伊藤……衣緒花小姐?」
既然如此,要跨過這個難關的方法就只剩下一個了。
即便是在定睛凝視的手冢照汰開口之際,我也還沒能抽離那酩酊般的狀態。
就算會搞砸試鏡,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得預先防範她會冒出火焰──引發火災的可能性纔行。因爲要是稍有差池──
那是宛如刀刃般,打磨到了極致的步伐。
出現在那裏的果然是──
她抿緊了脣,使勁握着雙手,看起來像是拚命在忍耐些什麼的樣子。她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其餘的模特兒們環顧起周遭,大概是隱約爲氣溫的急遽變化感到不太對勁吧。
被點名的她抬起了臉龐。
被叫到名字的她像個孩子似的,活力十足地回應道:
我轉頭一看,只見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然而,不管妳許下了什麼樣的願望,妳都靠着自己來到了這裏。
一隻黑色的蜥蜴。
設計師環視着候選者們,繼續說了下去:
首先被唸到的是──
但也因爲如此,他所質問的內容凝聚出輪廓,形成了一針見血的利刃。
他的眼神述說着──他也和我一樣擔心着衣緒花。
從每一根頭髮到每一吋細胞,都是爲了勝利而生。
在她邁出步伐的瞬間,世界就被改變了。
「有。」
光是這麼一個舉動,就讓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這一切都凝縮在這段臺步之中。
在祈願只是自己眼花的同時,我仍凝神細看。
「那個設計師不是省油的燈啊。」
「這太過理所當然,是我從未思考過的事。蘿茲就是蘿茲,除了自己之外,哪還會有其他人在自己的人生裏擔任主角呢?」
一旦真的發生意外,我就不得不做出取捨。
「伊藤衣緒花小姐。」
糟糕。
主持人下一個唱名的是──
「各位早安,我是首席設計師手冢照汰。」
得立刻將她帶出會場纔行。
「那麼,就請您走一段臺步。」
在我的凝視之下,蜥蜴從人羣的夾縫中滑溜而行,先是攀上了衣緒花的腳指,隨即爬上了她雪白的大腿,最後則是穿入熱褲的褲管。
我將視線挪回衣緒花身上。她也緩緩地朝我看了過來。
發出這般疑問的瞬間。
我所看到的,是一場時裝秀。
我像是要讓她逐漸失焦的雙眼拉回原處似的,緊緊凝視着她。
她在「嘶」地用力吸了一口氣後,以響亮的語氣回答了:
「敘事童話的設計核心乃是『只屬於自己的故事』。我一直相信,擁有故事的並不是衣着本身,而是穿戴了衣物的人們,併爲他們的人生設計了種種作品。我期許各位能展露出只屬於自己的──特別的故事。」
因爲清水先生用力按住了我的肩膀。
別讓火焰搞砸了這一切。
我在設計師的腳邊看到了黑影。
「有!從蘿茲開始對吧!」
我原本很擔心她會就此冒出火焰。
而在她走完臺步之後,現場爆出瞭如雷的掌聲。
我很清楚衣緒花在站上這座舞臺之前,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如今我卻打算在開戰之前摧毀她的努力──我實在無法親手奪去她的機會。即使明白這是錯誤的選擇也一樣。
就在衆人開始面露訝異,對她的舉動感到不解的時候──
「蘿莎蒙•羅蘭•六鄉小姐,我有個問題想問您……這場試鏡,說穿了就是在決定下一則故事的主角。您本身的故事,必須比我所設計的服飾更有故事性纔行。爲此,我的質問如下──」
過不多時,試鏡安靜而莊嚴地開始了。
在我停下動作後,清水先生也放開了手。
我還不曉得妳的心願爲何。
動搖和不安的情緒在她的眼裏盤旋着。
「──妳到底有何特別之處?」
清水先生小聲地對我說道。
「敘事童話──對各位來說,或許『敘話』更爲耳熟能詳吧。我們這次將首次參加全國女孩展演,而正如各位所知,如今要舉行的,是選出開場模特兒的最終試鏡。身在此處的各位,全都闖過了一關一關的甄選。還請各位先爲此抱持着自信。」
感覺蘿茲回答的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他的聲音聽不出一絲的情緒。我聽不出他對蘿茲的臺步有何感想,也不曉得他是出於何種心情發出質問。
蘿茲俏皮地輕輕吐舌,舔了嘴脣一下。
我希望衣緒花能夠獲勝。若不是這樣的結果,我就無法接受。
那是出人意料,沒人能夠想像的動作。
我認爲衣緒花很美。
她喫過的東西,看過的景緻,學會的知識,對身體的理解。
率先起身報上名號的男子,可說是異樣地缺乏特徵。他理着極爲樸素的髮型,穿的是毫不起眼的打扮。黑框眼鏡、白襯衫、灰色長褲──我原本把他想像成更爲搶眼的人物,而這顛覆預期的樣貌着實讓我爲之一愣。
就像是將長長的絲線纏繞在掌心似的。
「我看不出來耶。」
但我不同。
「他雖然展露笑容,但眼睛沒有笑意對吧?這名男子城府不淺,只要是爲了製作出自己期望的效果,他就會不擇手段。若不是這樣的人物,他就不可能在短短几年之內讓新興品牌成長到這般水準。衣緒花不要緊嗎……蘿茲她……」
唯有經歷過無數次練習的人類,才能練就出這身洗練的動作。她的一舉一動都沒有絲毫的贅冗。
衣緒花。
她的身姿已經看不出有絲毫的躊躇。
我確實體驗到了這樣的情境。
然而,就在我打算衝出去之際,卻突然動彈不得。
過不久,主持人開始喊出了候選者的名字。
衣緒花將視線朝我投來了一個瞬間。
我祈禱着事態不會走到這一步。
蘿茲原地轉了一圈。
我所看見的是她的努力──不對,是我不曉得的人生歷程。
所有人都被吞噬了。所有人都沒有開口。就連設計師也只能凝視着她的一舉一動。
她每天積累而來的經驗,寄宿在她的體內。
隨即跨出了一步。
那幾乎能以粗獷來形容的步伐所讓我看見的,並非一場華美的時裝秀。
接着,她在主持人的催促下,開始走起了臺步。
這不是指她的外貌。
而是她的人生觀。
我發現,那隻蜥蜴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她的額頭上沒有一滴汗水。
積沙成塔的努力。
戰無不勝的覺悟。
百折不撓的自信。
如果說,這就是支持她走到現在的一切……
衣緒花說不定──
連惡魔都可以征服?
最後,衣緒花在沒有冒出火焰的情況下,順利走完了臺步。
在她站回原本的位置後,我這纔回過神來。
會場也是一片靜默。
就連身旁的清水先生也是一語不發,只是抵着嘴角深思。
蘿茲皺起眉頭,瞪視着衣緒花。
而將來龍去脈盡收眼底的設計師,也拋出了和剛纔相同的問題:
「伊藤衣緒花小姐,我也想問您這個問題。您究竟有何特別之處?您覺得自己的何種特質值得被挑上?」
幸好蜥蜴依然不見蹤影。
我專注傾聽着衣緒花的回答。
「我──」
「只不過,也因爲如此,我想變得特別──不是當個隨處可見的陌生人,而是想成爲無可取代的那個人,併爲此努力至今。所以,我現在纔會站在這裏。就這層意義來說,我想自己還沒有成爲主角,也還沒有蛻變成特別的存在……我是……這麼認爲的……」
衣緒花先是想了一會兒,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她筆直地凝視設計師,再次開了口:
她的話聲逐漸轉小,到了最後幾句,甚至已經讓人聽不清了。
不過,我看見了。
「──我想,我應該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女孩。」
會場安靜了下來。
置身冰窖般的沉默。
會場的衆人都傾聽着她的話語。
但她的答覆並沒有延續下去。
會場稍稍嘈雜了起來。
「那個……我不曉得這樣的回答是否讓您滿意……」
而時間的長河,也將我們衝向了尚未揭曉的結果。
我知道自己用力握緊了拳頭。
如果有所謂的祈禱存在,一定就是我現在這樣的心境吧。
設計師微乎其微地露出了笑容。
在沒有任何顯而易見的徵候下,試鏡就這麼開始,就這麼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