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青春與惡魔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6408 字
「喏,已經早上了,請起牀吧。」
宛如鳥囀般的澄澈嗓音讓我醒轉過來。
隨着窗簾拉開,陽光照射進來,過於刺眼的光芒讓人眯細雙眼。
「嗚,我還想睡……是不是太早起了?」
「今天早上不是要去找佐伊老師嗎?」
「啊,對耶。」
在牀上伸了個懶腰的我,望見衣緒花在逆光中的輪廓。
她總是全年無休地展露出最完美的身姿。不管看幾次,那新奇的美感都不會讓人厭倦。
「早安,有葉同學。」
「早安,衣緒花。」
在陽光的照耀下,她的髮飾反射出扭曲的光芒。
當時裂開的石頭最終依舊沒有復原,然而她在那之後仍成天配戴這個髮飾。我雖然想稍加搶救,但不仔細看的話其實看不出來,況且買新的想必也不是正確答案,於是只得在旁守望。
看來她似乎打理好自己了。一走進廚房,便傳來食物的香氣和輕微的「滋滋」聲響,讓人隨即聯想到烤吐司。我往烤箱正面的透明窗窺看,發現裏頭烤了兩人份。
「接下來──」
我拿起塑膠飯杓沾了點水,打開定時煮完的電子鍋攪拌熱騰騰的白飯,接着盛進便當盒放涼,並在這段期間從冰箱取出幾道預先做好的配菜。
「妳喜歡梅子還是鮭魚?」
「嗯──今天喫梅子好了。」
「好。」
塞滿配菜後,我依言在白飯上撒了些香松。
當我蓋上蓋子,把飯盒放進便當袋後,耳邊傳來「叮」一聲。端着兩個盤子的衣緒花走了過來,各盛了片吐司在盤上,放上四方型的起司,接着從冰箱取出沙拉盆,裏頭裝着芝麻葉番茄沙拉。她往沙拉撒了點鹽,淋上橄欖油,端到餐桌上,雙手各拿着盛盤吐司的我則跟在她身後。把盤子擱在早已放在餐桌上的叉子隔壁後,衣緒花在我對面坐下。
我們異口同聲地開口,喫起早餐。
露出燦爛微笑的她哼了一聲,盤子上的麪包屑隨即朝我飛來。
姐姐再次踏上旅途──不過大約每三個月就會回國一次,也好好地和我保持聯繫。她這回似乎想尋找取回佐伊姐和自己性命的方法……在不犧牲任何人的情況下。
我按下電梯按鈕,讓衣緒花先進去,接着按下一樓的樓層鍵。
「彼此彼此。」
聞言,我從揹包裏取出厚重的書籍。
冒出這個念頭之際,我首先想請教的對象終究還是佐伊姐。
我會去圖書館或咖啡廳讀書。說是念書,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主要是針對英語、國語、數學、理化、社會等一般應考科目。至今我在課業上的表現都馬馬虎虎,要是不加把勁努力,很有可能考不上志願。一旦定下目標,差距也會變得顯而易見。
「小蘿茲,別學咱講話啦!咱們只是要去樂器行逛逛樂譜而已!」
今後我的周遭依舊可能繼續出現惡魔。而現在的我所想要的,便是能在當下協助他人的力量。
「讀完了,不過有些地方依舊看不懂。雖然知道惡魔是第五元素構成的,然而到底是基於什麼理論,纔會讓語言成爲控制祂們的核心要素?」
「三雨,早啊。」
儘管姐姐露出不滿的神情,最後還是同意了。我多少明白她因爲弟弟想學的領域和自己不同而鬧脾氣的心情,卻覺得所謂的惡魔並非需要透過支配來控制的邪惡存在。
當時附身在我身上的惡魔安杜馬利烏士,似乎很快就從我身上消散,根本沒有封印的必要,所以我想考試的成績應該和惡魔的力量無關。但如果再次懷抱強烈的意志許下願望,或許又會有惡魔附身到我身上也說不定。
「喔……」
「喔,妳很努力耶!」
「我會和她說的,畢竟妳有好好教我嘛。」
我打算考上城北大學。
每當談到這種話題,兩人師徒的身分就得對調了……呃,其實我無法判斷蘿茲的指導有沒有效果,然而儘管經驗尚淺,她卻有着獨到的野性嗅覺,應該很適合成爲三雨的商量對象吧。
並非因爲我是惡魔。
「嗚,聽起來真恐怖。你遇到夜見子時要和她說小佐表現得很乖巧喔。」
「有葉同學,謝謝你總是提醒我。」
「我想用餐禮儀應該是更重要的規則喔。」
「還真難說耶……」
「欸──可是──媽咪和爹地出門時多半也是這樣說,結果每次都到天亮纔回家喔?」
■
「對吧!」
「佐伊姐今天狀況如何?」
「我可是以頂尖模特兒爲目標而努力不懈的女人,還在忙碌的早晨裏抽空做了有葉同學的早餐,結果邊喫邊看行程表居然被視爲一種邪惡?有葉同學是這個意思嗎?」
「是、是這樣嗎?」
「換一種武器不就得了?」
「還能有什麼事──慣性樂團終於宣佈要主流出道,而且要正式發行專輯了!」
「昨天可是鬧翻天嘍!」
「小蘿茲早安。怎麼了?」
「你可以出門了嗎?」
「咱家也是──不對,咱不是要講這個!」
我的青春總會與惡魔相伴──這確實相當危險。然而不容否認的是,它也爲我帶來許多無可取代的回憶。
爲了能讓自己擁有如此強烈的心願,首先得從日常開始努力。
「又沒關係。我可是主廚,我就是規則。」
事後聽姐姐和佐伊姐講解,我才知道惡魔納貝流士原本如同克爾柏洛斯,是三頭犬的形象,不過附身在蘿茲身上時,惡魔似乎將自己劃爲三份。由於重新結合祂們得擔負未知的風險,況且讓蘿茲獨自帶着封印惡魔的物品也令人擔心,便讓蘿茲、三雨和衣緒花各攜帶一件了。仔細一瞧,能看到黑狗遊走在花瓣間的縫隙,但對不知情的人來說,想必只會以爲是葉子的碎片吧。
真是的……雖然這麼想,但我仍拾起麪包屑扔向自己的盤子。
「嗯。妳忘了便當喔。」
喫完早餐後,我們先把餐具收到廚房。我一邊避免打擾衣緒花做準備,同時刷牙洗臉,接着穿上制服,做好出門的準備。我所需要的準備就只有這樣。
「但妳不僅蹺班打電動,而且敗多勝少耶。」
兩人握着顏色各異的原子筆──這是蘿茲那天買給三雨的伴手禮。
「算是吧,因爲我一直是個表現滿分的老師呀。」
「哦,是個相當不錯的問題呢,你挺優秀的嘛。這個答案的百分之二十寫在書上──前提是視惡魔爲一種概念;既然是一種概念,便能透過調整認知重新定義祂們的存在。」
在令人眯細雙眼的晴朗晨光照耀下,我們同時鎖上大門。不知不覺間,我們養成了上方門鎖由衣緒花鎖上、下方門鎖則由我鎖上的默契。
「嗯!三雨,謝謝妳!那個……我最近終於能看懂題目了!不過這邊不太懂。」
「小弟也講得太過分了。再怎麼說我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喔?要是不對我好一點,小心我向夜見子告狀。」
據說這間學校的應考難度是全日本之最。而我想報考的原因十分明確。
「早安,小弟,衣緒花同學還好嗎?」
因爲被惡魔附身,正是享受青春的證明。
「對了,妳最近和阿海學長的進展如何?」
衣緒花嚼着酥脆的吐司,細小的麪包屑隨着聲響落在盤上。她用手遮着嘴巴說:
倒完垃圾、走出大門後,我們互看一眼,同聲說道:
而在清水先生的安排下,蘿茲最後住進了公司宿舍,據說她過得還算愜意,也和宿舍裏的女生們相處愉快。清水先生想必會認真地照顧她,也聽說她在那場宴會上的表現被手冢照汰看到,受到關注。看來蘿茲的名聲要轟動到塔乃女士和菲利普先生所在的英國,或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畢竟發生了那種事,事件落幕後,衣緒花變得極度缺乏安全感,嚷嚷着:「我不要再和你分開了!請二十四小時都待在我身邊!」爲了安撫她,我只得嘗試在她家過夜,結果發現這種模式輕鬆許多,於是就這麼成了房客。由於我的行李只有電子產品、文具和少許衣物,移居過程可說是相當順利,彷彿一開始就是這個家的一分子。事到如今,我才發現特地回家過夜,直到隔天早上再前來拜訪是件效率極差的苦差事。總覺得自己那無聊的堅持似乎有意義,卻又好像沒什麼意義。
「沒錯沒錯,這怎麼說都是事實啊。」
抵達學校的我隨即前往保健室。才推開門就看到佐伊姐正一如往常地打着電動,嘴裏含着棒棒糖,半截棍子露在外頭。
「你不懂啦,人與武器的關係就是這麼一回事……啊啊啊啊!」
儘管只是烤了兩片吐司,不過對衣緒花來說算是進步神速。
「寫在下一本課外讀物裏喔。」
只聽對話或許會覺得是兩個傻瓜在擡槓吧,然而考量蘿茲的狀況,其實算是相當傲人的成果沒錯。打從發現蘿茲的日語能力意外地不太行後,三雨經常會教她唸書。而看到成績顯著提升,確實讓人相當痛快。
「喔,妳很努力耶!」
聽到她的慘叫聲,我很清楚她的敗場再添一筆,不過面對一個在上班時間用學校網路打電動的人,我沒有安慰她的義務,倒是希望東窗事發,讓校方好好數落她一頓。
說着,佐伊姐將另一本書遞給我。
隨即朝不同方向邁步而出。
「總之這樣也不錯呀。這種時候先出手的一方就輸嘍?」
「我出門了!」
「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呢?」
「嗯?發生什麼事?」
距離那天已過三個月,如今我住進衣緒花家裏。
「啊,有葉早安!」
想面對那些被惡魔附身者的青春。
聊着聊着,我們各自穿上鞋子。由於衣緒花雙手拿着垃圾袋,我便代她打開大門。
「糟透了,我的敗場數早已超過三場勝場。但這可不是我的錯喔,居然削弱了人家用慣的武器能力,怎麼想都是遊戲公司該負責吧。那麼強勁的武器竟然變得這麼弱,讓人不能接受啊。」
「佐伊姐纔是,要是擺爛得太過火,我就叫姐姐罵妳。」
其實我有點期待那樣的狀況。
在那之後,佐伊姐正式傳授我有關驅魔師的學識。
「這、這個……呃……咱們約好下次要出去玩……」
「這代表妳早就猜到我會提出這個問題了?」
「我看看……啊,這邊要──」
雖說夢想和希望不會輕易迸出,但我率先浮現腦海的念頭,便是作爲一名驅魔師,進一步充實自己的知識與技術。
正值我和三雨在教室聊些沒營養的話題之際,蘿茲一如既往地跑來打岔。
「呃,我還是有點期待啦……大概吧。」
「早安!三雨!欸欸,聽我說聽我說!」
這是我此時最真切的心緒。
「那就好。」
「我開動了。」
來日無多的我之所以得以延命,全拜姐姐和佐伊姐的性命所賜。結果姐姐和佐伊姐各獻出剩餘壽命的一半,填上我不足的部分。今後我得揹負着兩人原有的人生,繼續往前走下去。既然做出這項決定,我就不能再以沒有非做不可的事爲由,渾渾噩噩度日了。
就這樣,我和衣緒花新的一天開始了。
「上次考試呀,蘿茲考了四十分喔!」
衣緒花稍微挪動盤子的位置拍了照,隨即把手機放在餐桌上,看似在確認行程。
至於能否實現目標,現在還是未定之數。儘管尚未明朗,但我曾在數學這科拿到比三雨更高的分數,她還很沒禮貌地嚷着:「這難道是惡魔的力量嗎?」
「熱度未免差太多了!小衆和大衆間的熱度差太多,咱都要感冒了!」
我想多瞭解惡魔。
「感謝您的大恩大德,請原諒小人無禮,您繼續無妨。」
上完一天課後,我先是念了點書,這才動身返家。
「喫飯不能這樣吧。」
姐姐的確曾想殺死衣緒花,不過出發點是爲了我,最終也以自己的生命贖罪。我爲此感激與自責,並不打算責備她。雖然目前學藝未精,但等到成長爲夠格的驅魔師後,我也想和她一同尋找取回生命的方法。
因爲那是姐姐和佐伊姐畢業的大學,設有研究惡魔的專題討論。
「好啦,小弟,久等啦。我提出的課外讀物看完了嗎?」
就像衣緒花、三雨和蘿茲那樣。
■
「有葉同學,歡迎回家。」
用功完畢回到家後,衣緒花已經先回來了。根據行程表,她這幾天的工作似乎都能早早回家。雖然不及放假,偶爾卻也會有這種日子。就我猜想,清水先生肯定是細心地做了調整,讓她不至於被繁重的工作壓得喘不過氣。
「衣緒花,我回來了。」
在衣緒花家喊出「我回來了」,其實對我來說還是不太習慣,每次都有種心癢難耐的感覺。
她先是表現得有些忸忸怩怩,隨後才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欸,有葉同學,我想試試看那個。」
「那個是什麼?」
我偏頭感到不解,衣緒花則是清了清嗓子。
「有葉同學,歡迎回家。」
「妳剛剛不是纔講過嗎……」
「接下來纔是重點!」
「噢……」
「你要先喫飯?先洗澡?還是──先選我?」
我稍作思考。
由家裏傳來的味道研判,晚餐應該是衣緒花煮的咖哩吧。雖然她終於煮出咖哩一事值得慶幸,但目前也只會煮這道,所以她早歸的日子總是得喫咖哩,我其實多少有些喫膩了,想等肚子更餓一些再喫晚餐。
而儘管選項裏有洗澡,但我沒聽到抽風機的聲音,就算想洗,她也還沒做好準備,得先由我刷過浴缸再放熱水纔行。想到這裏,就覺得這個選項實在沒什麼選擇的意義。
如此這般,我選了第三項。
「那就衣緒花吧。」
「你撿回一命了呢。」
但衣緒花的嘴脣再次碰了上來,隨即轉爲溼潤的吐息。
我的青春纔剛剛揭開序幕。
和身旁的當事人一起看着她的照片,感覺實在很奇妙。
「這是敘話最新概念的款式喔。由於這回以長髮公主爲主題,會以花朵造型的髮飾和洋裝的花色相互搭配──」
「因爲這取代路標,聯繫了我和有葉同學。」
伴隨着她的說明,我和衣緒花一起看着衣緒花。
我再次觸摸那處疤痕,衣緒花纖細的手指隨即包覆住我的手。
「啊……呃,佐伊姐開了課外讀物清單給我,我今天稍微讀了一點。其實有些內容看不太懂,不過讀着讀着便似乎慢慢有所領悟──」
那是不湊近看就無法察覺的淺淺疤痕。
以往看到衣緒花的活動照片之際,我總有種說不出的焦慮感。打從邂逅之初,她就一直是我崇拜的對象,同時卻也被那強烈的引力給耍得團團轉。
許下願望、一廂情願、產生誤會、相互傷害──惡魔就這麼附身到我們身上。
UNPURIFIED
想必不管身爲人類或惡魔都無所謂。
「倒不如說我想的就是衣緒花喔。」
溫暖的觸感塞住了我的脣。
畢竟我現在懷抱着真切的願望。
「真是的……那麼,接下來就選有葉同學吧。」
想必是我已經獲得自己的軸心,獲得存在所需的重量,獲得重力的緣故吧。
「……衣緒花?」
無論是惡魔抑或人類,無論是一年抑或八十年,我們終有離開這個世界的一天。
我們朝彼此伸出手。
不過如今我已經能保持平常心,認真傾聽她的活躍,以及她在工作時展露的種種技巧。
但凡抱持着願望,今後的我應該還會感到飢渴,並一再遭受背叛吧。
「我不是說過要選有葉同學嗎?」
「爲什麼?」
就這層意義上,眼下我似乎終於能和衣緒花平起平坐。
「欸,有葉同學,你有在聽嗎?」
之所以會對星星伸手,是因爲站在地上仰望着星空。
「真的嗎?」
「抱歉。」
──我想說的是我不是人類。
「應該不是在想其他女人吧?」
原本描繪着複雜軌道的兩顆星星,於此時交融成了一顆星。
「一點都不突然,我已經醞釀很久了。」
但我知道這段過程會帶來獨一無二的體驗。
亦即成爲驅魔師、考上大學的目標。
「明明人就在眼前,你更該聽我說話吧?」
她隨即露出微笑,摘下石頭髮飾,放到正在充電的手機旁邊。
即使這樣的起步實在過晚也無妨。
「你有資格抱怨嗎?」
「可是我──」
現在的我擁有非做不可的事。
「纔不是。」
說到這裏,我的話語驀地被奪走。
「不,等等……怎麼這麼突然──」
過了段漫長的時間後,我驚訝地望向衣緒花的臉。
「不,我其實很高興……或者該說很不想讓它消失呢。」
然而想了一下後,我總算明白她的意思。
是我造成的。
說着,她對我露出淘氣的笑容。
這麼說着的她敞開胸口,拉着我的手輕輕引導。
「畢竟裂開了嘛。而且我已經不需要了。」
不管是誰,只要抱持願望,就是活在青春之中。
一味朝希望奔馳,最終只會因絆倒而絕望。
-AOHAL DEVIL 3-
看來其他兩個選項都會踩到地雷啊。哎,我就覺得會這樣。畢竟緊密地相處了這麼久,我對暴龍的生態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
「咦?這、這太狡猾了吧?」
「啊,我稍微發了會呆。」
「衣緒花,對不起,這道痕跡肯定總有一天會消失──」
哼着歌的衣緒花跳上牀,躺了下來,我也跟着躺在她身旁。
而我決定將這些時間用來與她一起生活。
指尖劃過光滑的觸感,其中卻有一小部分不太相同。
無關乎是小孩還是大人。
現在的她會像這樣向我回報自己工作時的點點滴滴。
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利用那些不知還剩下多少的時間,拚命地活過每一天。
她靠了上來,拿出手機朝我秀出好幾張相片。
「妳摘掉了?」
然後──
在出乎意料的時間點迸出第四個選項,我不禁感到困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