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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年輕淑N與高大N孩

《青春與惡魔》 · 池田明季哉 · 1.2萬 字

隔天早上,我被咖啡的香氣給喚醒。

快煮壺裏的熱水正好沸騰,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響。我瞥了一眼,看到姐姐拿着圓形大湯匙勺起咖啡粉,倒進附有握把,看似量杯的容器中──那是我從未摸過的器具。想到家裏居然有這樣的物品,我有些喫驚。

「有葉,早安。」

「嗯……早安。」

「要喝咖啡嗎?」

察覺到我醒來的姐姐露出微笑,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溫暖的陽光從窗外照進,這一幕安穩得像是連時針都靜止下來,昨天忙碌的行程宛如一場夢境。

沒錯,昨天……

腦袋莫名有些朦朧,無法理出清晰的思緒。我勉強記得昨天離開衣緒花家門爲止的經歷,到家之後的記憶卻模糊得難以回憶。

「姐姐,我昨天有講了什麼嗎?」

「這個嘛……」

姐姐打開包裝,將咖啡豆倒入容器,偏頭思考了起來。

「有葉累壞了呢,小衣緒花似乎也是。」

「我、我到底說了……」

「小衣緒花早上有通知我喔,說自己聊到一半就睡着了,問有葉有沒有回家。發生什麼事了?」

聞言,我慢慢憶起昨天發生的事。我面對睡着的衣緒花,然後──不,那隻不過是一時意亂情迷。沒事,什麼事都沒發生,應該是這樣沒錯。

「什、什麼事都沒有!」

「哦……是這樣嗎?」

姐姐平淡地回了一句,繼續沖泡咖啡,將熱水倒入容器,蓋上某種圓形的網子,設定起廚房計時器,「嗶嗶」的聲響像是催促隊伍前行的哨音,聽起來相當悅耳。

昨天什麼事都沒發生。

出大事了。蘿茲的惡魔會散播疾病,一旦這隻狗現身,代表衣緒花和三雨也難以倖免。

現在就盡己所能吧。

「欸,有葉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有葉,你休息一下吧。」

「放心吧,有葉,小衣緒花也是對你有所付出的喔。」

但我馬上就明白了。

她眼睛的形狀和蘿茲如出一轍。

「什麼意思?」

外側坐着一頭剔透髮色的高挑少女。

「我……真的能和衣緒花在一起嗎?」

不對,不該說是選擇,而是我不得不這麼做纔對。衣緒花或三雨家晚些都可以造訪,當務之急是釐清狗的去向,爲知曉狗的目的地,我現在非得追逐牠的行蹤不可。如今只能祈禱兩人平安無事了。

「是這樣嗎?」

姐姐抵着臉頰思考了一會兒,隨即取出手機確認了些什麼。

不會有錯。

說完後,姐姐旋即放下馬克杯起身。

結果發現先前跑得不見蹤影的狗,此時正待在稍遠之處,和剛纔一樣併攏前肢,搖着尾巴,看似緊盯着我。

散播疾病的──蘿茲的惡魔。

「纔沒這回事!」

我連忙四下張望,一間咖啡廳隨之映入眼簾。

「嗯……」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一隻狗坐在窗戶外。

我一開始還以爲是咖啡濺出來,轉頭一看才發現不是這麼回事。比起咖啡潑濺到地毯上頭,我看到的是更爲重大的一幕。

跑着跑着,周遭逐漸昏暗下來,天空變成紫色,藍白色的路燈也亮了起來。

姐姐驀地大喊出聲,黑色的液體也爲之一晃。

那是蘿茲。

「我會替你和小衣緒花溝通的。」

眼角餘光瞄到了一團黑影。

衣緒花對我抱持着愧疚的情緒。

「好像是這樣沒錯……」

「不,但這是我的問題,和衣緒花無關啊。」

一股難以抵抗的睏意湧現,明明纔剛起牀,卻又想再睡回籠覺,難道我真的精疲力竭了嗎?

我連忙打開落地窗,那隻狗隨即跑向遠方。一股不冷不熱的詭異空氣掠過我的身體。

我正和衣緒花交往。

「所以呀,付出的那方一點錯都沒有,你沒有錯。要說誰有錯的話──」

火紅色的夕陽逐漸轉成粉色。

我的問題依舊沒有解決。

「那是……」

我從沙發上起身,全身一陣痠痛,感覺跟在冰箱裏放到幹掉的胡蘿蔔沒兩樣。朝窗外一看,熊熊燃燒的火紅夕陽也與胡蘿蔔相仿。

不對,是我躺下來了。

我現在有三個選擇:第一,營救衣緒花;第二,營救三雨;第三,去追那隻狗。老實說,我巴不得三個都選,卻只有一個人。沒時間考慮了,湧上的只有不好的預感。

爲此──

我抓起一件外套,穿上鞋子便衝出家門。

踏入中古大廈林立的住宅區後,我只不過別開目光一瞬間──不,應該說是如字面般眨眼間,狗就消失無蹤了。

家裏杳無人煙的氛圍再明顯不過,甚至讓人覺得打從一開始,這世上就只剩下我一個。該不會連衣緒花、三雨、蘿茲、佐伊姐、姐姐和爸爸媽媽都不存在,我出生至今都是孤身一人吧?或許我是突然在這赤紅色世界裏降生的,此前的一切都是幻夢──

我瞥了扔在沙發上的手機一眼,看到蘿茲傳來訊息,開啓手機一看,上頭只寫着〈我出發了〉這麼一句,時間是不久前。她要去哪裏?

我從手機上挪開視線,再次環顧周遭。

「好啦,我得出門一趟了,有事情必須和小佐商量。」

「嗯……?」

然而──

「嗯……」

〈我剛剛好像看到了一隻狗!有葉同學之前是不是曾提過那隻狗的事?〉

紅色夕陽形成逆光,只能看出輪廓。那頭龐然大物併攏前肢、打直背脊端坐着,尖尖的耳朵高高豎起,宛如一對犄角,雞毛撣子般的尾巴則是緩緩地隨風搖動。

門旁有個小小的露天座位。

她轉身離開的身影呈順時鐘旋轉,最後成了橫向的光景。

「……姐姐?」

匯聚了所有問題的答案。

我追着那隻狗跑上很長一段距離,雖然氣喘吁吁,奇妙的是並沒有跟丟牠。狗在街上跑着,我拔腿跟在後頭,全速運轉的心臟就像是引擎般頻頻跳火,用力過度的肺部腫脹得宛如氣球,十分難受。儘管如此,我之所以還能堅持步伐,完全是拜有段時間被衣緒花逼着一起跑步之賜,才禁得起這樣的折騰……還真是有些諷刺啊。

姐姐拿着馬克杯坐上沙發,我也坐到她身旁。她爲我沖泡的咖啡帶着一股難熬的苦味,我只喝了一口就放到桌上。

儘管我完全不介意,但讓她產生這種念頭的始作俑者正是我。

我實在不擅長作選擇,根本毫無基準可言。然而三雨是我重要的朋友,若是跑去救衣緒花,三雨在這段期間患病倒下,我承擔得了?不,沒人知道正確答案爲何。我不僅沒有判斷的依據,就連用來推理的材料都嚴重不足。

長長黑髮梳到一側,每根都顯得光鮮亮麗,彷彿以直尺畫出的線條;皺起的眉頭底下,綻放光芒的銳利雙眼眯得極細,散發冷靜且堅強的氣息。她身穿深灰色的窄版西裝,底下搭配白色襯衫,頸項掛着的小巧珍珠項鍊熠熠生光。明明採取柔和的配色,看起來卻像是鋼鐵打造的盔甲。

我感受到內心空虛不已,也總算察覺自己原以爲只要持續支持着衣緒花,促使她達成夢想,我就會因此感到滿足。

最後,我選擇了追尋狗的行蹤。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腦海閃過了這樣的念頭。我聽不懂她想對我表示什麼,不過一旦深入思考,我便漸漸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麼。

天色漸暗的住宅區裏,那間店正散發柔和的燈光,店鋪外牆漆上勻稱的白色,店門口則等距地擺放着整頓過的盆栽。深紅色店門夾在中間,猛地相當醒目。

我忽然想起水族館裏的魚。

姐姐的眼睛還是一樣只有左邊看得到。但在我看來,那隻眼睛就像是能洞悉一切似的。

然而姐姐沒有回答我。

「對不起。總之你只要繼續做自己就好。」

彼此的立場卻不對等。

家裏安靜得出奇,彷彿這世上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一般。我試着打了個響指,乾澀的聲響確實有傳進耳裏,讓我明白自己的耳朵沒有失靈,同時也明白這大概不是在作夢。

不對,那不是狗。

我驀地朝着矮桌看去,只見兩隻馬克杯並排在一起,文風不動的液體表面布着薄薄一層油光。我拿起杯子啜飲一口,涼透的苦味和酸味流入體內……真難喝──我湧現這樣的念頭,與此同時,睡得昏沉的腦袋也清醒了幾分。看來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夢境……呃,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雖然腦袋睡得有點迷糊,但我怎麼會冒出這些怪念頭?

這時「嗶嗶嗶嗶」的聲響反覆響起。姐姐緩緩按下蓋子上突出的提把,咖啡從尖細的壺嘴倒入兩隻馬克杯,其中一杯遞到我面前。

「這件事就包在姐姐身上吧。」

最近老是在不正常的時間入睡,就連今天是幾月幾日都得耗費心神思考。

我們必須齊頭並進纔行。

一名女子與她隔桌而坐。

「哎呀,小衣緒花似乎會忙上一陣子呢。」

〈咱看到一條怪狗!〉

但只是這樣或許不夠吧。

以橘色木頭打造的四人方桌……

就在這時──

那是惡魔。

恢復意識時已是黃昏。

我暗叫不妙。

既然如此……

只看外表的話,想必會以爲女子是某間公司的大人物,正在面試新人吧。

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一張開嘴巴,小小的泡沫便隨之冒出。我眼睜睜望着泡沫緩緩上浮,朝意識的彼端漂去。

即使只有背影我也不會認錯──

我隱約明白了那隻狗的來歷。

「我只能單方面地爲她付出,對她來說或許是種沉重的負擔。我其實很清楚,自己沒有想做的事、沒有想實現的願望,空虛得連惡魔都不願意附身,所以……」

「欸,有葉,所謂愛一個人,最重要的還是在於能爲對方付出些什麼。」

與此同時,手機傳來了音效──兩道電子鈴聲接連響起,只見畫面上顯示着衣緒花和三雨的名字。

牠們從某處被拐帶而來,再也無處可去。

爲了提神,我打算喝點咖啡,卻抬不起手臂。眼皮好沉重,身體逐漸沒入沙發之中。

姐姐的語氣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使我反射性地感到錯愕。而她也察覺到這件事,抿起嘴脣。

「蘿茲不是說不想回英國了嗎!爲什麼妳就是不聽我說話?」

耳邊傳來蘿茲的傾訴,幾乎與慘叫無異。

「我已經講過很多次,沒必要再多說了吧?」

蘿茲的母親壓低音量說:

「我回英國這件事已成定局。而妳還是個孩子,當然得和我一起回去。」

「可是!」

眼見蘿茲不肯罷休,伯母重重地嘆了口氣。

「妳爲什麼這麼任性呢?」

「任性的是媽咪纔對吧?妳爲什麼不願考量蘿茲的心情呢?」

「要講多少次纔行?這樣就叫做平行線。」

「蘿茲纔不曉得什麼是平行線呢!」

「我是要妳學起來。」

「我不懂、我不懂!我討厭媽咪!最討厭妳了!」

這麼說着的蘿茲用力跺了一腳,震動透過木造地板傳開,使整區露天座位爲之顫動。

「討厭就討厭吧,我也厭惡任性的人呢。」

然而這份顫動並未傳進伯母心裏,她就像飄浮在半空中般,對此一無所感,露出事不關己的表情端起碟子,啜飲咖啡。

蘿茲低頭悶哼,惱怒無處宣泄的模樣讓人胸口一痛。

我雖然一瞬間思考起自己該怎麼做,但結論打從一開始就昭然若揭。

倘若那隻狗是刻意出現在我面前,並在一陣追逐後將我給引到這裏──

想必有其意義。

各種思緒瞬間湧上心頭。我得出了答案,毫無選擇的餘地。若要解決眼下的狀況,大概只有這條路能走吧。

真的是這樣嗎?

趁着傷口還沒擴大,我趕緊解釋,硬是坐到蘿茲身旁。而她雖然思考了一下,但很快就跟上我的節奏。

「沒錯!蘿茲要和這個人結婚!一定得留在日本纔行!我們已經私定終身了!」

「乖乖聽話。」

「不!他真的是蘿茲的男友!」

「媽咪老是把工作掛在嘴邊!不要逃避啦!」

「這和爹地與愛蒂他們無關吧?」

這句話讓蘿茲沉默了下來。

「還不是因爲媽咪都不聽蘿茲的話!」

我將自己的外套罩在她身上,按住她的肩膀,硬是讓她坐回椅子上。她渾渾噩噩地發出「欸」一聲,一屁股坐了回去。

「纔不是……」

「那個……這、這位媽媽……」

「三……流……?」

這些話根本是問題百出吧──我不禁抱頭叫苦,這種謊話虧她扯得出來。伯母想必不至於照單全收這些話,卻應該不明白我的來歷,也不懂我爲何會出現在此吧。

裙襬隨着她起身而被提起,底下探出灰色的某種東西。而我很快就明白那東西的真面目。

耳邊彷彿傳來神經崩斷的聲響──當然,那隻不過是幻聽。

「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這件事確實與我無關。

狗一共三隻。

「話是這樣說沒錯……」

這時,影子裏再次迸出一隻狗。

吹拂的暴風雨確實安靜了下來,與此同時,一波巨浪正蠢蠢欲動。宛如被傾盆大雨填滿般,情緒靜靜地滿溢而出。

「總之我和蘿茲只是單純的朋友。」

「別愈描愈黑了!」

「別小瞧蘿茲!」

「纔不是小孩呢!呃──呃──他已經三十二歲!其實是個大叔!」

「是或不是都沒差。」

「媽咪什麼也不懂,蘿茲也有重視的事物呀。」

我必須驅除蘿茲的惡魔,否則就只能將她的願望和惡魔一同根除……這是我和姐姐立下的約定。

從正面看不出尾巴,外套也能遮擋周遭人士的視線,姑且先這樣應急吧。

「要當模特兒的話回英國當不行嗎?在日本當個三流模特兒又如何?」

不,鎖定的對象並非我們。

事出必有因。

確認伯母的反應後,我附在蘿茲耳邊說:

「不對,是蘿茲妨礙妳了。既然如此──」

團團包圍我們的狗打量着眼前的狀況,簡直像是在鎖定獵物。

她露出傻眼的神情這麼回應。

「原來如此,蘿莎蒙之所以嚷着要留在日本,就是爲了你嗎?」

聽到這個稱呼,伯母登時眉頭一皺,也難怪她會皺眉了。雖然我很想露出一樣的表情,卻仍努力保持冷靜開口: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那個──」

「總之這件事與你無關。真是的,特地抽空來一趟,結果卻是鬧劇一場,我不打算繼續奉陪了。妳得和我回英國──就是這樣。我要回去工作了。」

「咦,男友?你怎麼會在這裏?」

至於是什麼動物的尾巴,可說是一目瞭然。

我鼓起勇氣小聲搭話,兩人同時看了過來。

「我纔沒有逃避。之所以會來到日本,是因爲我有想做的事,現在也只是回英國做我想做的事罷了。」

雖然理由說不上自然,但從她能迅速謅出前因後果來看,腦袋着實轉得很快。

視野裏再次出現狗。

「你應該沒資格叫我媽吧?」

我一定能在這裏發揮作用。

耳鳴逐漸加重。

「沒錯,在日本玩這種低水準的扮模特兒遊戲,對妳來說有什麼意義可言?」

那是有着柔軟皮毛的尾巴。

兩人再次交鋒,我則錯過打岔的時機,像只被龍捲風和暴風雨包夾的小貓,只能嚇得渾身發抖。明明逞了一回英雄,結果居然一副窩囊樣,但我還是得爭取時間纔行。要是對方離開這裏,想必很難再次找到說服的機會。

砰!伯母拍了一下桌面站起身,咖啡杯爲之一晃,發出「鏗鏘」的響聲。

「不好意思……」

不對。

我知道她下一句話要說什麼。

「不,那個……」

「和妳無關。」

「嗄?」

像是爲了緩解頭痛般,伯母按住額頭。

蘿茲卻打斷她的解釋。趁着兩人爭吵的期間,我偷偷取出手機,送出訊息。雖然不曉得對方會不會立即收到,總之只能祈禱了。但我想這正是最佳方案。

「蘿茲是個很努力的模特兒喔?但媽咪大概不曉得就是了!」

「咦?怎、怎麼了?」

「男友?」

倘若她真的說出口,我想一切都將付之一炬。她會接受這樣的願望而化爲猛犬,影子形成的犬羣則會咬向伯母。犬羣迄今都只是在散播疾病,被牠們直接攻擊的話,不曉得會落到何種下場。

發生了令人毛骨聳然的狀況。

「既然如此,妳爲什麼要把蘿茲帶來日本?」

「那妳有把我重視的事物放在心上過嗎?爲了生妳養妳,妳以爲我犧牲了多少東西?要不要舉個例子看看?」

但我是追着狗來到這裏的。

「爲什麼?蘿茲就不想回英國呀!我想待在日本!這也算是任性嗎?」

──要是沒生下我就好了。

伯母舉着咖啡杯偏頭不解,隨後像是接受似的點了點頭。

然而能做的唯有爲她揭露願望的內容。蘿茲的惡魔和衣緒花與三雨不同,我的存在則與蘿茲的願望無關,爲此,我無法爲她實現願望,這是必須由她親自解決的問題。

出生至今,我還是首度遇上這種情境,實在不曉得該怎麼稱呼這位女士纔好。但我試着說服自己,稱謂並不是這次話題的主軸。

「那個……我叫在原有葉,剛剛那是蘿茲──蘿莎蒙小姐對我的稱呼。她對我說想和母親對話,邀我陪伴她。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妳爲什麼老是這樣!都不乖乖聽我的話!」

總覺得現場的氣氛一變。

我陷入混亂,附在蘿茲身上的惡魔難道不止一隻?

蘿茲只是腦筋轉得快,配合我的說詞罷了。

無論是誰,看到來路不明的外人插手自家的家庭問題,肯定都會感到不快。

「我說妳很任性!」

當然,這些完全都不是事實。

突然被按回椅子上,蘿茲驀地渾身發軟。我窺探伯母的臉色,只見她尷尬地瞥開目光。

伯母像是甩上大門似的說:

那隻狗此時正在露天座位外打轉,彷彿在打探狀況,感覺聽得見低吼聲,卻怎麼也沒有呼吸聲,簡直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

「就、就是這樣!喏,蘿茲每次總是會講得很激動,纔會覺得找個人陪比較好!媽咪也說過這件事在外面聊比較好吧?」

「蘿茲!」

「妳有什麼非得留在日本不可的理由嗎!」

「哪裏不是了?」

「當然和我有關吧!」

「當初是妳說想來,我纔會帶妳來的。不管是菲利普、派翠克還是伊蒂絲都很自我中心,蘿莎蒙也不例外。我原本不喜歡小孩,菲利普卻說想要,所以我纔會生的。根本沒人問過我的想法!」

第二隻狗。

「確認屁股。」

鏗──我感到一陣耳鳴。

「蘿茲都知道喔,自從爹地來到日本,媽咪就變得怪怪的。你們說了些什麼?」

而是蘿茲的母親。

「妳爲什麼……爲什麼要講這些話?早知道這樣,蘿茲就不來日本了。」

「說什麼傻話?小孩子哪能結婚呀。」

「真是的,到底是像誰呀……」

空氣爲之扭曲,彷彿被極低的溫度給凍結。

「妳騙人。」

聽到蘿茲的制止,伯母登時皺起臉龐。

纔開口就立刻被打斷,我不禁一愣。

蘿茲將手伸進裙底,隨即發出「噫」一聲。見她打算開口,我立即以眼神制止,同時環顧周遭。

三隻狗仍待在附近,光是觀察剪影就能看出犬羣正繃緊肌肉,彷彿隨時會撲上來,耳邊似乎迴盪着不存在的低吼聲。牠們就像是得到「不準動」指令的飢餓野獸,端看接下來的指令──也就是蘿茲的心情,隨時都有可能被解放。

眼下的情勢想必是一觸即發。

我做着深呼吸,思索起來。

狗現身的契機相當明顯,亦即蘿茲的母親輕視模特兒工作的言語,也吻合疾病只針對公司模特兒們傳播的現象。

然而她打從一開始就不想聽進去蘿茲的話語,就算蘿茲表明心跡,彼此的對話也只會形成平行線。

總之現在說什麼都得爭取時間。

一旦拖得夠久,就會出現一線希望。

既然如此──

「您爲什麼非得回英國不可呢?」

「和你沒關係吧。」

遭到銳利的眼神一瞪,我知道自己的手心冒出汗,卻說什麼都不能唯唯諾諾地就此退讓,因爲──

「不,這與我有關,因爲我是蘿茲的朋友。」

「充其量也只是外人吧?」

「您說得對。不過要是回英國對蘿茲有好處,我就會出面說服她。縱使聽不進母親的話語,然而若是朋友出面,她說不定就會聽勸喔。」

沉默瞬間降臨。

「啥?男友,你背叛我嗎?爲什麼要和媽咪站在同一陣線呀?」

我刻意忽視蘿茲的抗議,儘可能避免顯露緊張的情緒,繼續說道:

「所以請告訴我吧,您爲什麼非得回英國不可呢?」

一切只是基於直覺。

「對人類來說,重要的並非說了什麼,而是做了什麼吧?」

「妳明明生那麼大的氣,結果還說要回英國?」

以鼻子哼出長長的氣息,原本即將起身的伯母又坐了回去。

「所以媽咪纔會離家出走嘛。」

「請看。」

「是因爲他特地跑來日本向妳道歉,妳纔會想回去嗎?」

「唉……爹地也真是喫足了苦頭……」

蘿茲立刻反脣相譏。

「嗚……」

這代表她不再視塔乃女士爲敵人。

然而清水先生並未理會這些小細節,逕自開口:

「真的嗎?」

反倒是更加私人的情緒也說不定。

「我、我爲自己沒有好好溝通一事向妳道歉,對不起,因爲無暇他顧,我自顧自地做了決定。就算妳針對這點責罵我,我也會虛心接受的。」

「原本我就已經找好日本的工作,只是不想遷就那個人的自我中心罷了。他總是這樣,每次都不聽別人講話,嘻皮笑臉的,還自顧自地決定一堆事,但偏偏會在關鍵時刻逗我開心……」

「您是蘿莎蒙小姐的母親吧?我是清水,有幸擔任蘿莎蒙小姐的經紀人,儘管在她加入敝公司前曾打過電話給您……但我想現在似乎還是說聲『初次見面』比較好。」

「媽咪妳啊,要再像個大人一點啦。」

「……沒錯。育兒生活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我也正好找到新工作,他卻突然說要搬家,我當然會生氣了。」

「嗚……」

「關於這部分,請容我來解釋吧。」

「但我們之所以會來日本,不就是因爲媽咪和爹地吵架嗎?當時媽咪甚至氣得大發飆呢。」

爲了幫腔,我也張開嘴,隨後傳來的卻是更爲低沉的嗓音。

「重複一次,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所以……妳如果說什麼都想留在日本,我也願意陪妳留下,畢竟我不討厭在這裏的工作。」

「這……」

「纔不是!是他硬是休假,爲了和我見面特地搭飛機來日本,甚至買了花束對我說:『都是我的錯,我會在新家幫妳安排一間書房。』的關係……」

「嗯?蘿茲已經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嘍?」

「明明就是。蘿茲也是因爲覺得待在英國很累,纔會跟妳一起離家喔。那叫什麼……對了對了,就是『搭便車』啦。」

「那蘿茲哪有說錯呀!」

呵──兩人同時露出自嘲的笑容。由對話的脈絡來看,派翠克和伊蒂絲應該是蘿茲的哥哥和姐姐吧。

塔乃女士面紅耳赤,垂下臉龐。

「基於公司的立場,我們希望蘿莎蒙小姐能繼續活躍在這個業界。以她的才能和體態,確實哪天名震歐洲圈也不奇怪,畢竟她出身英國,沒有語言上的隔閡,然而歐洲的審美觀正朝更爲成熟的形象靠攏仍是不爭的事實。我們曾做過調查,蘿莎蒙小姐耿直坦率的個性,對生性拘謹的日本人來說具備特殊的吸引力。我認爲即使在日本多累積幾年資歷,也不至於拖延她的步伐。」

從塔乃女士的表情來看,她的心靈顯然受了傷,不過輕咳一聲後,她再度端正坐姿。

「清水先生!」

「……這樣呀。其實我只是不敢對蘿莎蒙開口嗎?因爲沒辦法承認自己對此感到開心……心裏也明白這樣根本是要蘿莎蒙遷就我……」

儘管語意有些刁鑽,然而聽來並無惡意,反倒像是在測試清水先生的誠意。而清水先生似乎也明白這點。

「不,我纔是受蘿莎蒙小姐關照了。」

當然,那並非我的聲音。循着聲音來源看去,一名身穿西裝的高挑男子就這樣映入眼簾。

我和她不禁面面相覷。

塔乃女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發出不曉得第幾次的嘆息。

我是這麼認爲的。

「怎麼了?」

「妳一開始說清楚不就好了嗎?」

惡魔確實會受到青春迫切的心願吸引。

雖然一時反應不過來,塔乃女士依舊輕輕起身打了個招呼,接過清水先生遞來的名片,並交出自己的名片。有種大人互動的感覺呢。

姐姐曾說問題出在過於龐大的願望。的確,要是長期懷抱着無法實現的願望,任誰都會感到煎熬。

塔乃女士啞口無言。

「我就回答你的問題吧。很簡單,因爲菲利普──蘿茲的父親叫我回去。」

呃,我以爲她會這麼反駁,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蘿茲似乎也這麼認爲。

「咦,所以妳是怎麼回應爹地的?」

媽咪什麼都不明白,蘿茲──

「媽咪真傻,當個戀愛少女是無所謂,但別把孩子捲進去啦。」

「這……幸會。那個……蘿茲似乎受您關照……了?」

「既然如此,媽咪就去做想做的事吧。妳可以和爹地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蘿茲則要留在日本。啊──啊──皆大歡喜,是圓滿結局呢──」

回過神來,只見蘿茲的尾巴和黑狗都消失無蹤了。

沒有確切的依據,不過是逆向思考罷了。如果回英國對蘿茲來說是好事一樁,我自然沒有勸阻的手段。

「我氣得把他給轟出家門了。」

「就是說呀!蘿茲攬了好多工作呢!」

儘管如此,卻不代表大人就沒有願望。

我暗自認同她的說詞。

「什麼意思?」

看到塔乃女士抱怨的模樣,總覺得我對她的印象有些改變。

這件事或許根本沒有我插手的必要吧。

「媽咪,蘿茲可是比妳成熟得多喔?妳做的事情纔像個國中生呢。」

塔乃女士彎起嘴角,向清水先生做了個回擊:

蘿茲的母親應該也懷抱着某種願望。

清水先生將名片收進口袋,先是說了聲:「請恕我失禮。」隨即坐到塔乃女士身旁。畢竟空位只剩一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卻讓我感到有些奇妙。坐在位子上的分別代表公司、監護人和當事人,結果當事人身旁坐的是我……我果然只是來礙事的嗎?

「之所以準妳跟來,也是出於這樣的理由,我想讓妳換個新環境。」

「那、那是因爲……」

「所以我才和妳道歉不是嗎!……然而眼下問題出在別的部分,其實我同樣知道妳在日本適應得不是很好。雖然能理解妳想繼續當模特兒,但妳應該也明白這行並非只有在日本才能做吧?要是想在更有規模的業界活躍,趁現在回英國累積資歷會更有幫助。況且菲利普也認識優秀的人力仲介,妳若帶着至今的資歷回英國工作,要前往法國或義大利嶄露頭角也不是問題。如果妳認真想在模特兒界闖出一番名堂,不管怎麼想,我提出的方案都是更好的選項。爲什麼妳不願意?」

塔乃女士垂頭低喃道:

「爲什麼?」

「蘿茲,妳先別說話。」

蘿茲一臉的不服氣。

顯露的表情宛如熱戀中的少女。

「妳說要回英國……是因爲爹地之前來看過妳嗎?」

伯母停下動作,我沒漏看她的眼神一瞬間有些遊移。雖然蘿茲剛纔胡說八道了一陣,不過有第三者在場,似乎真的能讓人冷靜下來。

惡魔只會依循蘿茲的意志行動。

塔乃女士面紅耳赤,隨即卻露出嚴肅的表情切入主題:

她的嘴巴開開闔闔,不得要領的話語宛如泡沫般浮出,隨即消散,就像我們那天在水族館看過的魚。

「塔乃……女士。」

我連生氣的心情都沒了,蘿茲大概也是吧。

「我可不能答應。」

說完,她從口袋取出名片,隨手放到桌上。紙片在凹凸不平的木質桌面上滑動,上頭的確印着「六鄉塔乃」。我莫名想起那棟宛如高塔的電梯大樓,由玻璃打造的外觀看起來既神經質又充滿壓迫感,和眼前的女士重疊在一塊。

「我明白您對蘿莎蒙讚譽有加,但公司的人當然會有這種偏袒的態度吧?」

蘿茲再次站起身,我連忙扶住差點倒下的椅子。

「要好好解釋啦!媽咪每次什麼都不和我說!」

「別用您稱呼我,我叫塔乃。」

「我大致上聽說來龍去脈了。」

「蘿莎蒙還只是個國中生啊。」

「但我還是有些不明白。」

而惡魔似乎也這麼認爲。

「再強調一次,我現在的想法變了,妳如果想留在日本就留下來吧,然而我無法接受妳的理由。蘿莎蒙,妳爲什麼想留在日本?」

「呃、啊……因爲模特兒……奇怪?這樣一來,去英國好像更好……咦?」

「一切以監護人和當事人的意見優先,不過我的說明並非這次的來意。」

「蘿莎蒙,我其實知道妳在英國不太好過。因爲妳和派翠克或伊蒂絲不一樣,是最像我的孩子。」

「該怎麼說,總覺得真的好蠢喔。」

「椎人!」

清水先生站得直挺挺地,朝一臉錯愕的塔乃女士鞠了一躬。

「才、纔不是離家出走!」

她展露的情感並不嚴肅。

「啥?蘿茲纔不是刻意想像媽咪的呢。」

看來不需要出面說服蘿茲了。

蘿茲深深地嘆了口氣,接着看似打從心底感到傻眼地說:

「那個……媽咪。」

說着說着,清水先生從長方形的皮包裏取出同爲長方形的書本,看上去頗有分量,有着厚硬的黑色封面。

「這是……?」

「這是集結蘿莎蒙小姐工作內容的相簿,請問您看過嗎?」

「不……」

塔乃女士緩緩翻開封面。

裏頭刊載的是印刷得相當精美的蘿茲照片。

隨着塔乃女士每翻一頁,蘿茲身穿各種服裝、表情豐富的姿態便展現而出。有些照片我看過,但也有不曾看過的內容。

「畢竟能爲蘿莎蒙小姐的模特兒生涯詳加說明的,唯有身爲模特兒的蘿莎蒙小姐了。」

我們聽着清水先生的話語,望着塔乃女士翻閱頁面,其中包括我過去曾在敘話店裏看過的照片──她與衣緒花恰成對比,身穿帶有野狼般毛皮的服飾。

想起當時,讓人不禁感慨這些日子經歷了很多事。

我隔壁的蘿茲一臉緊張地盯着塔乃女士。

塔乃女士終於闔上最後一頁,重重地嘆了口氣,以指尖按住眉頭。

「……蘿莎蒙。」

「媽咪,什麼事?」

說着,她筆直地看向蘿茲。

「還不壞。」

儘管蘿茲沒有回答,但她閃閃發亮的雙眼便是答案。這聽似冷淡的評價,對塔乃女士來說已經算是最高等級的讚譽了吧。

要是蘿茲此時仍長着尾巴,肯定會以幾乎要甩斷的氣勢猛力甩動……不,要是還長着尾巴的話就很難辦了。

「您是……清水先生,對吧?感謝您親切的說明。瞭解來龍去脈的您特地跑了這趟,表示蘿莎蒙在日本的生活模式有腹案吧?」

清水先生露出微笑。

看來菲利普先生真的很喜歡塔乃女士,硬是休假、搭飛機來到日本、特地買了花束──這可不是能以一時興起解釋的行動。

「欸──媽咪又來了,坦率一點真的比較好喔。」

說完,他向店員點了杯咖啡,罕見地拱着背,也不像要立即離開的樣子,讓我有些意外。

忍俊不禁的塔乃女士像是要實踐自己的承諾般,把一疊數目不小的鈔票擱在桌上,接着問候清水先生幾句後便離開了。

作爲一名驅魔師對待三雨、蘿茲──或是衣緒花。

「廢話少說!妳這孩子實在是……」

我連忙甩開這樣的念頭,對我來說還太早了。

清水先生眺望着遠方,啜飲一口咖啡。

然而就算喫了這麼多苦,他依舊特地來到日本,求塔乃女士回家。

我不免有些同情蘿茲的父親……是叫菲利普先生吧?家裏不僅出了兩位性格剛烈的女子,還得經常打交道,肯定喫足了苦頭。我隱約覺得他之所以特地準備了一間書房,或許也是一種隔離的手段。

「咦……可是椎人也看到了吧?和那個女人講話可是很累的喔。她在職場上或許是很能幹沒錯,不過內在只是個國中生耶。」

她露出略顯寂寥的笑容,我隱約察覺得到其中的含意。

看着清水先生喝咖啡,我一邊思索起自己與衣緒花的關係。

「啥?什麼意思?啊,是指賺錢嗎?我姑且打算努力多賺些啦。」

「沒錯,公司的模特兒中有不少女孩是離開監護人生活的。而我們當然無法放任蘿莎蒙小姐獨自生活,可以讓她住在公司的員工宿舍,加以監護。」

話纔剛說完,塔乃女士便來回看着我和清水先生的臉。

「也謝謝椎人幫忙。」

「……我明白了,請告訴我詳情吧。」

「那麼倘若您有意願,公司這邊也得備妥相關文件纔行,請容我下次再詳談。這本相簿送給您,冒昧來訪實在不好意思。」

啊,這個人是真的認真地對待着每位模特兒呢。

然而之於蘿茲似乎是對牛彈琴。

「這句話蘊含重責大任,我自然會感到緊張了。」

有朝一日,我也會成爲這樣的人嗎?

聽到清水先生這麼問,塔乃女士搖了搖頭,隨即看向蘿茲。

「剛纔說過,我認爲蘿茲待在日本更有活躍的空間。」

聽到塔乃女士這麼說,蘿茲登時彈起身子。

「那就免了。今後如果需要花錢,妳還是找我拿吧,這是我少數能爲妳做的事。」

「當然了。況且這回可是特別嚴重喔。」

「呼……」

「別鬧,我可還沒正式決定,只是想好好參考一下罷了。」

「我不認爲自己是個合格的母親,但妳似乎憑藉自身力量找到了需要的事物呢。」

清水先生頓了頓,從店員手中接過咖啡,道了聲謝。

清水先生不禁苦笑,隨即嘆了口氣。

望着他的身影,我不禁心有所感。

「嗯?怎麼了?」

「原來清水先生也會緊張啊?」

「也就是說……!」

我登時渾身乏力,身體倚上了結實的木製椅背。

「那叫……冷靜嗎……?」

一設想起那樣的情境,腦海便浮現衣緒花的臉龐。

「是這樣沒錯。」

我也能像他這樣誠摯地待人接物嗎?

「我剛纔其實也有點緊張就是了。」

「少年,你的聯絡幫了大忙,謝謝你。」

「嗯,能順利落幕再好不過。然而一旦沒有好好和監護人溝通,或許就會因爲一些意外導致沒辦法好好工作。以我的立場實在無法要求妳們相處融洽,但至少得加強彼此的聯繫……」

呃,是說面對衣緒花之際,我該採用什麼身分纔好?

「意思是您擔心沒辦法說服塔乃女士嗎?」

「不……」

「不會……」

「有什麼問題嗎?」

「別把監護人說成那個女人。」

「纔沒這回事呢?媽咪表現得比平常冷靜很多。如果男友不在場,事情可是會鬧得更大的。」

「不,我纔要感謝您,畢竟我根本沒辦法好好處理這件事。」

「蘿莎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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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春與惡魔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屋頂上的生日蠟燭
  3. 03第1章 這間學校有暴龍
  4. 04第2章 驅魔服務明日請早
  5. 05第3章 喫完壽司來點巧克力薄荷冰淇淋
  6. 06第4章 在河畔嘔吐
  7. 07第5章 只屬於你的特別
  8. 08第6章 夜晚的深水宛如大理石紋
  9. 09第7章 垃圾、浴巾、牀鋪
  10. 10第8章 孤單的草莓甜甜圈
  11. 11第9章 內心追求的一切
  12. 12第10章 墜於石上的星星
  13. 13序章 失真
  14. 14【電子書特典】谷底的泳裝

第二卷青春與惡魔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Fuzz Face
  3. 03第1章 已經不是白堊紀了
  4. 04第2章 小熊軟糖三分球
  5. 05第3章 安息日夢遊仙境
  6. 06第4章 努力維持目前動態的特悻
  7. 07第5章 傑克丹尼與秀蘭鄧波爾
  8. 08第6章 想在一起的對象,是妳
  9. 09第8章 妳是爲誰發出鳴啼
  10. 10第9章 適合揍人的Telecaster
  11. 11第10章 快樂兔N郎
  12. 12序章 活死人之夜

第三卷青春與惡魔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出發
  3. 03第1章 豬禸番茄巴薩米克醋義面
  4. 04第2章 我回來了,然後──初次見面
  5. 05第3章 相隔六站十二分鐘的長髮公主
  6. 06第4章 巨骨舌魚不是甜甜圈
  7. 07第5章 不聲不響的搖籃曲
  8. 08第6章 年輕淑N與高大N孩正在閱讀
  9. 09第7章 千面英雄
  10. 10第8章 兩人當時所見的星空
  11. 11第9章 迷途羔羊與崖壁山羊
  12. 12第10章 青春與惡魔

第四卷青春與惡魔 1(網譯)

  1. 01插圖
  2. 02序章 屋頂上的生日蠟燭
  3. 03第1章 這個學校中有霸王龍
  4. 04第2章 驅魔師要明日再會
  5. 05第3章 壽司之後是巧克力冰淇凌
  6. 06第4章 在河畔嘔吐
  7. 07第6章 大理石紋理是夜的水深
  8. 08第7章 垃圾、毛巾、牀
  9. 09第8章 孤單一人的草莓甜甜圈
  10. 10第9章 內心渴求的一切
  11. 11第10章 墜落於石子上的星星
  12. 12序章 紊亂失真
  13. 13蜜瓜特典『若有轉世,我也並非手握十字架』

第五卷青春與惡魔 2(網譯)

  1. 01插圖
  2. 02序章 Fuzz Face
  3. 03第一章 已不再是白堊紀
  4. 04第二章 軟糖熊三分球
  5. 05第三章 不可思議之國的安息日
  6. 06第四章 始終保持目前運動狀態的悻質
  7. 07第五章 傑克丹尼和秀蘭鄧波兒
  8. 08第六章 若能與你結合
  9. 09第七章 踩上絕緣意麪
  10. 10第八章 君爲誰歌
  11. 11第九章 揍人順手的Telecaster
  12. 12第十章 Funny Bunny
  13. 13序章 活死人之夜
  14. 14蜜瓜特典 徹夜雨灑落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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